“小殿下,”裴隐打断他,声音竭力维持平静,“有没有可能……我根本不想用任何药?”


    “……”埃尔谟喉结微动,目光沉静却不容回避,“不可能。”


    一股灼火窜上心口,裴隐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您之前让我试药,我也配合了。结果呢?根本没用。”


    “这很正常,”埃尔谟平静截断他的话,“如果一定能见效,就不叫‘试药’了。”


    “……”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裴隐一时失语。


    他低低嗤笑一声:“是啊,小殿下说得对,我只需要被药折磨就好了,而您要替我这个小白鼠挑选下一轮毒药,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话抛出去,舱内立刻静了下来。


    裴隐以为这番阴阳怪气终于刺中了他。可不过几秒,埃尔谟的声音再度响起。


    “佩瑟斯,”他望进裴隐躲闪的眼底,“你在怕什么?”


    裴隐呼吸蓦然一滞。


    他转过头,没在那张脸上找到预料中的裂痕,却撞上一道沉静审视的目光。


    那样的眼神,竟让他无端心虚起来。


    “世界不是围着您转的,小殿下,”裴隐扯了扯嘴角,语气像在哄一个固执不讲理的孩子,“或许因为您是皇子,便觉得人人都得听您的。”


    “可您也别忘了……我是怎样的人,”他的笑容冷得前所未有,“我是奥安帝国的叛徒,满口谎言的骗子。全帝国都知道我干过什么。就算全世界都听您的……”


    他迎上那道目光,一字一顿:“您也奈何不了我。”


    裴隐知道这番话很伤人,可他还是说了。


    他惊讶地发现,到了现在,在伤害埃尔谟和保护自己之间,他仍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舱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埃尔谟果然不再言语。


    ……也好。


    裴隐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早点让他看清自己是怎样的人。早点……对他彻底失望。


    飞船已驶入深空,即将和等候的逃生舱接驳。埃尔谟戴上面具,准备好面对人群。


    就在裴隐以为这场对话早已终结,埃尔谟忽然侧过脸。


    “世界不必围着我转,你更不必,”面具遮去他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透过冰冷的材质望来,沉静、锐利,胜券在握,“但我总有办法,让你听我的。”


    裴隐全然不明白他这份自信是从何而来,却也来不及追问。因为就在这僵持的一瞬间,跃迁舱与逃生舱完成了接驳。


    廊道刚开启,连姆与诺亚便已匆匆迎了上来。


    此行不过半天,却比预计的时间久。两兄弟急切询问状况,得知一切顺利后方才松了口气。


    随即,全员开始清点从垩星带回的物资,舱内陷入有序的忙乱。


    人影穿梭中,裴隐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心头越发焦灼,趁连姆经过时,他拦住对方:“连姆大人,念念呢?”


    连姆一怔:“他没跟您在一起?”


    “出发时他就不在跃迁舱上,小殿下说他在逃生舱里。您没见到他?”


    “抱歉,裴先生,我也不太清楚,”连姆歉然摇头,随即眼神一亮,“啊,殿下过来了,您问他吧。”


    裴隐回头。


    埃尔谟立在几步之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他刚要开口,却见对方转身就走。


    裴隐心头一紧,还未反应过来,埃尔谟已走出两步。察觉他未跟上,才侧过头,朝他的方向抬了抬手。


    裴隐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埃尔谟的书房。


    房间布置极简,冷硬的金属线条贯穿四壁,除了一张书桌与一张床,再无他物。


    门推开时,裴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裴安念正趴在书桌前,抱着光屏,看得目不转睛。


    见到他的瞬间,小家伙眼睛倏地亮了,从椅子上跳下来,直直扑进他怀里。


    裴隐被撞得晃了晃,可低头看见孩子通体泛着粉色的身体,就知道小家伙心情极好,心头悬了大半天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被裴安念拽到书桌边,一时也好奇,刚才究竟是什么,能让这小东西如此专注。


    瞄了眼光屏,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与星系轨道公式铺满画面。


    接着,裴安念认真地告诉他,自己正在学高能星体物理。


    裴隐整个人顿住:“这么难的东西……你都看得懂?”


    照常理,这孩子被夸一句,该高兴得咕噜咕噜冒泡。


    可裴安念却板着脸,语气平淡:“这有什么难的,其实很简单。”


    裴隐:“……?”


    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装腔作势了?


    而且这模样……怎么还有点眼熟?


    脑海里闪过之前搬运矿物时,某位小殿下那副倨傲冷淡的神态。


    ……不会吧?


    这才多久,就被耳濡目染成这样?


    正当他心神恍惚,怀里的小家伙忽然仰起脸:“爹地,你们找到神医了吗?”


    裴隐一怔:“什么?”


    “大坏蛋说,这附近有颗很小的星球,住着一位能治好你的神医,但每次只能去两个人,所以他带你去见他。只要神医愿意出手,爹地就会好起来啦!”


    裴隐心头一紧,忽然明白过来,怪不得这孩子不哭不闹,乖乖待在逃生舱。


    原来是被这样哄过来的。


    “爹地,”裴安念焦急地晃他的手,“神医有没有给你看病呢?”


    裴隐张了张口。


    向来巧舌如簧的他,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过了。”一道声音替他回答。


    裴隐回头。


    埃尔谟正闲庭信步般走来,语气平稳,信口开河却眼也不眨:“神医说,只要爹地按时吃药,好好接受治疗,就会好起来。”


    裴安念的眼睛唰地亮起:“真的吗?”


    “当然。”埃尔谟俯身,视线与小家伙齐平,看起来权威、沉稳,无比可信。


    随后,他抬眼掠向裴隐:“前提是,爹地要好好配合治疗。”


    就在这一瞬,裴隐看清了埃尔谟的眼神。


    灰蓝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


    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在跃迁舱返程的路上,他那份胜券在握的自信……就是从这里来的。


    转瞬间,埃尔谟的视线已不动神色落回裴安念脸上:“所以,你得监督爹地,可以吗?”


    裴安念郑重点头,小脸认真极了:“我一定会好好监督爹地的!”


    能源清点完毕,裴隐抱着已睡着的裴安念回到跃迁舱的小屋。


    一转身,胸口那团火便再也压不住。


    他直奔主控台。


    埃尔谟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咖啡。


    裴隐走到他面前,连称呼都省了:“你怎么能这样骗他?”


    埃尔谟抬眼,神色平静得像早有预料:“我骗他?”


    “你说找到了治疗的方法,可我没记错的话,我只试过一种药,而那根本没用吧?”


    “我说的是从长远来看,”埃尔谟放下杯子,声音不疾不徐,“一种一种试下去,总会有用。”


    “……”


    简直是胡搅蛮缠。


    裴隐撑住额角,疲惫感翻涌而上,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说得更明白:“小殿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不能像这样给他错误的希望,让他以为我会好起来……然后又让他失望。”


    喉咙突然一紧:“我曾经骗过他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知道了真相之后……难过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眼前又闪过那天,裴安念砸碎所有橡皮泥、哭得满眼通红的样子。


    “我答应过他,再也不骗他,”裴隐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能再骗他……”


    情绪难以自控地坍塌,他伸手扶住主控台的边缘。


    埃尔谟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直到此刻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这次就不要骗他,”他站定,声音沉缓,“好好接受治疗,然后好起来。”


    裴隐冷笑一声:“你说得轻巧。”


    他实在不想听下去,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扣住。


    “佩瑟斯,”埃尔谟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股可怕的穿透力,“你口口声声说爱他,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走了,他独自在这世上该怎么办?”


    裴隐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埃尔谟一句话便捅穿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恐惧。


    血色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走了,裴安念怎么办?


    一直以来他所想的、对裴安念所承诺的,都是活着一天,就爱他一天。


    可他心里,总是给自己画了个终点。


    比如熬到裴安念重新变回人形,能够独立生活;比如再坚持半年,如果仍无转机,就把孩子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人,让他们将他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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