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答应过的,如果小殿下再用头盔,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连姆沉默片刻:“殿下是昨天才向我提起的。”


    裴隐不自觉攥紧手中的勺子,神色严肃起来:“他这是又要强化?”


    连姆在岛台边坐下。看得出来,对于埃尔谟过度使用头盔这件事,这位忠心耿耿的副官同样忧心。


    “殿下最近几次强化效果都不理想,上次又被迫中断,难免心急。”


    效果白费,身体的损耗却是实打实的,精神力强化就是这样一场没有保底、无法回头的豪赌。


    “连姆大人,”裴隐倾身向前,目光恳切,“您能不能……别把头盔给他?就说没带,或者编个别的理由。”


    连姆面露难色:“可我已经回禀殿下,头盔一直随身携带。”


    裴隐眼神暗了暗,很快又亮起。


    “您只说带了头盔,”他眼珠一转,“那脉冲模组呢?”


    每个强化头盔都必须搭载脉冲模组使用,头盔只是载体,模组才是核心。


    “这倒没提……”连姆思忖片刻,“但过去半年,殿下用的都是同一套模组,从没取出过。”


    “万一在路途中遗失了呢?”裴隐循循善诱,“或者他自己用了却忘记放回去?这种事谁说得准?”


    连姆听出他的意图,声音微沉:“裴先生……”


    裴隐无视他的劝阻,双眼发亮地追问:“头盔现在在哪儿?”


    “……”


    见连姆仍在迟疑,他的语气更加真诚:“连姆大人,您或许不知道,那个头盔当初是从我手里,交到他手里的。我不想……看他一路错下去。”


    连姆眼神微动。


    “您也不想看着殿下就这样……毁了自己吧?”


    挣扎良久,连姆终于妥协。


    头盔,就放在诺亚的睡眠舱里。


    让一名恪守军纪的军人亲手取出模组、销毁证据,再去对长官撒谎,实在太强人所难。


    这个恶人,只好由裴隐来做。万一东窗事发,也不至于牵连旁人。


    跃迁舱与逃生舱被临时接驳,形成一条廊道,裴隐悄无声息地潜入诺亚的睡眠舱,顺利找到了那顶头盔,取出脉冲模组。


    头盔暂时无法销毁,但只要抽走这枚核心,至少能暂时拦住埃尔谟自毁的脚步。


    裴隐低头端详着手中的模组,想到连姆说过,埃尔谟在这套模组上始终没有进展。


    以他的资质,既然能从以往训练中获益,就说明精神力强化的潜能极佳。


    为什么独独卡在这里?


    除非……还有什么没被满足的附加条件。


    这类模组往往伴随着反人性的戒律:禁食、禁水、禁欲……


    可埃尔谟那样极致自律的人,究竟什么苛刻的戒律,会让他屡战屡败?


    好奇心驱使下,裴隐将模组举至眼前,试图辨认那串模糊的编码。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如寒刃抵上他的后颈。


    “找到了?”


    裴隐手一抖,猛地回头。


    舱门口,埃尔谟双臂环胸静立,面无表情。


    只见他微微一侧首,身旁的诺亚便立刻上前,扣住裴隐的手腕,模组就这样被轻易夺走。


    “弄清楚我用的什么模组了?”埃尔谟不紧不慢地问。


    “……还没有,”裴隐老实回答,“看不清。”


    埃尔谟讥诮地冷笑一声:“拿到头盔还不够,连模组都要查清。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在全星际面前揭穿我的真面目。”


    裴隐怔住。


    “还装?”埃尔谟捕捉到他脸上的茫然,眼神愈加凛冽,“上次掀我面具,不就是为了拍我下巴的伤口?现在证据就在你手上,你大可以昭告全星际,奥安帝国四皇子,正在使用违禁手段提升精神力。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


    经他这一提,裴隐才想起,自己确实用头盔威胁过他。一时间,他百口莫辩。


    “连我的副官都被你蛊惑,合起伙来骗我,”与以往一点即燃的暴怒不同,此刻的埃尔谟呈现出一种死水般的平静,“所有人……所有人都骗我,背叛我……”


    裴隐心头一紧,这才发现,连姆没有跟来。


    是被自己牵连,正在受罚?


    无论自己在埃尔谟心中何等不堪,都不能拖累旁人,裴隐立刻解释:“小殿下,请不要责怪连姆大人,是我胁迫他的,我……我拿他弟弟的安危作要挟,他才不得不配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原本他已放弃为自己辩解,可这个误会如果不解开,只会对埃尔谟造成更深的伤害。


    于是他抬头,迎上那双泛红的眼睛:“虽然您可能不信,但我偷走模组,绝不是为了出卖您。”


    “我只是……不想看您这样伤害自己。”


    短暂的寂静后,埃尔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以为你这套鬼话骗得了连姆,就能骗得了我?”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裴隐身上,而是穿透他飘向虚空,仿佛被拉回痛苦的过去,“八年前……你也是这样。说得天花乱坠,不就是为了骗走我的跃迁舱密码?”


    “然后呢?”他往前一步,“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


    “小殿下,我知道现在说什么您都很难相信,但有人曾告诉我,‘一个人的价值从不由精神力决定,而在于品行与本心’。”


    “就算您不相信我,”裴隐抬起眼,目光笔直地望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难道也不愿相信从前的您自己吗?”


    “从前的……我?”


    埃尔谟神色一怔,随即像是听见了宇宙中最荒谬的笑话,一抹惨淡的笑意在他脸上撕开。


    “你是指那个在宫中受尽白眼、连生母都不能入皇陵、被父皇视如污点、连最低等的仆从都敢甩脸色的我?”


    “……”


    “还是那个被联姻对象骗得团团转、新婚当夜被妻子抛弃、软弱无能废物一样的我?”


    “……”


    “你觉得,”埃尔谟目眦欲裂地盯着他,“我该相信那种人说出来的话?!”


    第23章 清白疑云


    裴隐垂下眼眸。


    “小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地挤出喉咙,“您是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其实他很少刻意回忆从前,对他来说,那同样不亚于一场凌迟。


    可此时此刻,他强迫自己直面那个最不愿触碰的猜测:“是因为听见……我对维尔侯爵说的那些话,所以才……”


    “为了你?”埃尔谟猝然打断,眼底掀起铺天盖地的嘲讽,“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就凭你几句话,也配左右我?”


    裴隐眼睫轻颤:“那您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记忆里的小殿下,曾是所有美好词汇的化身。他和奥安帝国所有人都不同,对万物怀有慈悲和怜悯。


    那时裴隐总爱往官邸里捡回各种受伤的小动物,小皇子表面总是冷着脸,抱怨他非要把官邸变成动物园。


    可最后,每条小生命都被他照料得妥妥帖帖。


    “想知道为什么?”埃尔谟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因为我是奥安帝国的皇子,杀戮、掌控、生杀予夺,本就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力。”


    “所有人都是我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而你——”他不可一世地昂起头,俨然一位残暴的年轻君主,俯身捏住裴隐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不过是其中最令我生厌的一只。”


    漫长的对视中,裴隐感觉自己一点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下巴被钳制,双手被反锁在身后。一股深切的疲惫和绝望涌上心头,他终于闭上了眼。


    “看好他,”黑暗中,埃尔谟的声音毫无温度地响起,对静立一旁的诺亚下令,“直到我完成强化为止。”


    --


    作为回声组织首屈一指的特工,裴隐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奥安帝国摔得这么惨。


    囚禁、追捕、逃亡、住院……短短几周内体验了个遍,就连过去最拿手的偷鸡摸狗,也在这里失了手。


    而现在,他被关在逃生舱的密闭隔间中,四肢锁着镣铐。诺亚就坐在对面,寸步不离地守着。


    没过多久,沃夫医生端着一份乏味的营养餐走进来,盯着他一口口咽下,又做了一系列检查。


    结束后,沃夫本想跟他说说情况,却被轻飘飘地打断:“您直接向殿下汇报吧,不用告诉我。”


    沃夫只好沉默离开。


    舱门闭合,裴隐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诺亚看着他,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裴隐连眼皮都懒得抬:“知道啊,快死了呗。”


    沃夫用的那些仪器他大多没见过,奥安的医疗科技确实远超他的认知,但他至少看得懂医生充满同情的脸色。


    也不知道都到这一步了,埃尔谟还非得给他治什么。


    或许这就是奥安皇子生杀予夺的乐趣吧,能在死前充当一次他的玩物,也算是他裴隐的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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