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澈肩膀被拍了一下。


    “澈兄,你怎么在外面?”


    “你也停,别带孩子进去。”


    薛准牵着小女孩,停在他旁边。


    应蓬莱从两人身边走过,踏过门槛,停在已经青紫僵硬的隗夫人尸体前。


    “母亲,”她问,“值得吗,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本该死掉的隗夫人眼角忽地流出一行泪,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嗬”声。


    应蓬莱用手帕轻轻为她擦掉泪水。


    她却止不住似的,反复流淌,将应蓬莱手中帕子都浸湿大片。


    应蓬莱温声说:“我和父亲都舍不得你,怕你为了他去死,只好由我们先让你死。你看到了,你死了,他很高兴,甚至觉得你为他去死是理所应当,只有我和父亲会为你难过。”


    隗夫人喉中的“嗬嗬”声更急促,她因为瞪大而凸出的眼珠艰难扭动,悲切地望向应蓬莱。


    应蓬莱还要和她说些什么,时栎为她们留出空间,走到宅邸外。


    “少君!”


    薛准跟他打招呼,他点头,俯身给小女孩塞了两颗糖。


    薛准忽然觉得周遭气氛有些尴尬,因为时栎没有停在时澈身边,而是停在蓓蓓这边,跟时澈隔开两个人的距离。


    联想到最近新弟子里广为流传的“少君暴揍酗酒表弟,时澈怒骂霸道表哥”事件,心觉他俩还没和好。


    “我觉得吧,”薛准鼓起勇气,肩负起讲和他俩的重任,从自己脑袋里努力搜刮相关词汇,“亲兄弟床头吵架床尾和,兄弟间没有隔夜仇,小吵小闹,幸福到老,不吵不闹,没有情调……”


    “你还不打算跟我解释吗?”时栎凉凉开口。


    时澈呵了声,“是你说的不用解释只想教训我,我都被你教训过了,还需要解释什么?”


    “我跟师尊说了,你是个难得的好苗子,问天岛需要你,她说,你很显然不愿意,我从不强迫别人,也不该强迫你。”


    “我说你不一样,她说,一般说这种话的人,最后都会失望。”


    时澈:“矫情。”


    “你说师尊?”


    “我说你。”


    “我哪里矫情?你骗我,一句话不跟我解释,连答应我的绿豆糕都没给我。”


    “是你不听我解释,揍我揍了个爽,还嫌我脏,靠近我就想吐。”


    “脏是指面具,想吐是因为酒气,你为什么要偷换概念?”


    时澈哼声,“我连灵魂都是脏的,跟你说话是污染你,少君这么冰清玉洁,我们俗人高攀不起。”


    时栎沉默。


    “是不是净化你的灵魂,你就能好好说话?”


    “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个。”


    “今晚回家。”


    “没空。”


    “什么时候有空?”


    时澈看天,“再说吧。”


    两人分道扬镳,薛准带着孩子怔怔停在原地,脑子不太够用。


    叽里呱啦一大堆,到底和好没?


    兄弟间的感情真是复杂。


    第31章


    娘主动替他顶罪, 为了他去死,还专门准备了认罪血书。


    等天一亮,那些妖鬼被超度,这件事就彻底与他无关了。


    “都是你欠我的……”


    他陷入香甜的梦, 近日难得的一个好觉, 梦中呢喃。


    天光大亮,他起床下榻, 推开门感受扑面而来的阳光。


    下一瞬, 对上隗夫人青紫的脸。


    “啊!”


    他惊叫一声, 猛然向后跌坐进门内。


    “娘……师、师娘, 你不是死了吗?”


    应嗣年的脸缓慢从隗夫人身后露出,眸光犀利射向他,“怎么, 师娘还活着, 你不高兴?”


    “超度仪式要开始了,随师父走一趟吧。”


    “不……不……”


    他惊恐地坐在地上向后挪移,应嗣年一步步逼近,一把攥起他的后领, 拎小鸡似的将他提拽出房。


    莫闻摔进宅邸中央, 昨夜一样的地方, 一样的围观修者,谴责的却不再是隗夫人,他们看怪物似的目光直射他,连前排的文童画童脸上都带着深切的厌恶。


    “莫公子!”围观一人大声道,“昨天睡得好吗?我们可一夜没睡,撞了你娘的鬼魂,在梦里听她细数一整晚你的罪状, 从出生到现在,你手上人命有好几千了吧!”


    “平生第一次梦里撞鬼,吓死我了,隗夫人这是心里怨,不愿一个人替他顶罪啊!”


    应嗣年站在瘫软的莫闻身旁,高声道:“诸位昨夜梦魇,实为老夫的梦符生效,只因罪妻死过一次后才愿道出实情,老夫自作主张,用入梦的方式让大家明晰真相。”


    “应嗣年!”莫闻突然大吼,“你在这儿演什么大义灭亲的戏,既然知道我是你亲儿子,怎么不告诉他们,当年因为什么抛弃我?不就是嫌我愚笨,根骨差得修不了仙,怕给你应院主丢人?”


    “你娘当年生下你便将你送走,找了一滩烂肉对我说生的是死胎,老夫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何来抛弃?”


    “可我爹……莫长老,从小跟我说,因为你看不上我,我娘才迫不得已把我送走,” 他怨恨道,“分明是你们生的我,又嫌我,我有什么错?”


    应嗣年语气冷硬,“那莫兴朋上梁不正,带你这下梁歪斜腐朽,待处理了你,老夫也不会放过他!大师,开始吧!”


    他拂袖离去,将人群后方呈尸体状僵立的隗夫人一同带走,寒声道:“敢为他落一滴泪,我与蓬莱永不认你。”


    老住持携金光寺弟子念超度咒,赵问尘掌中珠串飞天,分解成一百零八颗散发金光的独立佛珠,在半空形成覆盖整个宅邸的超度法阵。


    门窗缝隙中逐渐溢出皎洁白光,与此同时,大量凝聚着妖鬼怨气的黑气全部冲向莫闻。


    常人耳朵里普通的诵咒声,听在莫闻耳中成了妖鬼的凄厉惨叫。


    他痛苦地捂住耳朵,喉间发出嘶吼,面部逐渐扭曲成狰狞的人肉旋涡。


    “他的脸!”


    “这就是隗夫人说的会变成怪物吧!”


    “恶事做多了必遭反噬啊!”


    “……你们这群人!装好人装的自己都信了吧?以为凑在一起定我的罪,骂够了我,自己就清白了?”


    他大笑,“是,我自小就杀人夺命,靠那些穷鬼贱民修炼,莫长老带我拜访精通这种法门的修士,那修士家中好华贵,有来自七界各地的宝贝,不知多少人来答谢过,我记得显眼处有株半人大的玉珊瑚,似乎是天玑界盛产……”


    “你这恶鬼!死到临头还在血口喷人。”


    人群中传出愤怒吼叫,不知谁砸了件法器出来,越来越多的人跳入宅邸中央,对他拳打脚踢,其中几人专攻嘴与喉咙,让他说不出话。


    时栎见状,欲上前阻拦,却被坐在旁边的秋长老牢牢攥住手,秋钰海新做的长甲蔻丹嵌进他掌心肉中。


    “小栎,想去哪儿?”


    “他后面有人,能深挖。”


    秋钰海弯起唇,艳红色唇脂在阳光照耀下无比惹眼。


    “你们师徒与应嗣年有筹算,瞒着我,吓得我半宿没敢睡,如今能扭转局面,我也不追究,别再多生事。”


    “他会被打死。”


    “本来也该死,应嗣年把他丢下,就是由我们处置。”


    时栎垂眸,盯着掐在自己掌心的长指甲,“死前可以撬话,撬出一个算一个。”


    秋钰海笑笑,“撬出来之后呢?谁去审,谁来定罪?谁有这种资格?七界各宗都是好朋友,难不成玄清门能拿他们开涮?”


    时栎反手握紧她,狠狠压住长指甲,疼得秋钰海倒吸一口气。


    “秋长老,你费了六百年心思,把玄清门捧成星界第一大宗,这点资格都不敢有?”


    “年轻人,气性真是大。”秋钰海把自己手从他掌心拽出来,对着指甲吹气,释放更高境界的威压钉住他的腿,“乖乖待着,别给姑姥惹事。”


    “我家里人死绝了,姑姥早不知埋在哪里当土肥,秋长老这么有兴趣替代一个死人?”


    秋钰海嘴角抽了抽,跟不远处的画童对上视线,保持微笑。


    “一会儿请大家去问天岛,咱们说好的,每个弟子都要给我打起精神,挨个秀出本事,让画童画像。”


    时栎皱眉,“什么?”


    “想不认账?姑姥可录下了,如此可爱的小栎,小时候都不曾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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