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准好奇,“那你们平时卖书都怎么定价?”


    “看眼缘。”


    “……乱定呗。”


    “当然不是!”书贩回头瞥她,“我最近学会看剑定价了,这不,一看一个准,一上午卖出三本,赚了整整两千零二块星石!”


    薛准叹了口气,“我们真的像傻子,澈兄。”


    三人走到主屋门前,时澈说:“没事。”却在踏进房门,见到老板时脚步一顿。


    那老板是个壮年男子,身姿端正,眉目刚毅,一身华服锦袍,正坐在桌前,边听书贩的汇报边抬眼看来。


    时澈一个跨步上前,“金盛兄!真的是你!”


    老板微微诧异,仔细端详他假面外的脸,又认不出来,只得开口道:“这位仙友……我们认识?”


    时澈面上殷切,只道:“你不记得我了?我叫时澈,二十年前麦条村,跟你分馒头那个!”


    一旁的薛准:“?”


    罗金盛愣了愣,凝眉沉思。


    时澈又补充,“那时阳鸿兄也在,我们三人分食一个馒头,你们把最大的给了我。我当时快死了,多亏那口馒头才活下来。”


    听他这席话,罗金盛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书贩出去,又亲自起身去关上门,回身,一把握住了时澈的手。


    突然被宽大温热的手掌包裹,时澈全身一震,罗金盛却仿佛触景生情,把他握得更紧。


    “原来是你!你活下来了,太好了!难为你还记得我们兄弟……”


    罗金盛眼眶微热,引他到桌前坐下,“不瞒你说,我来主城后也许久不见阳鸿了,你既活了下来,近些日子可与他碰过头?”


    时澈摇头,“我也来主城许久了。”


    罗金盛点头,这才注意到他旁边的薛准,下意识开口询问,“这位是……”


    忽然,他一顿,眼中涌上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难道是二花少侠?!”


    薛准:“???”


    “你怎么也知道我的芳名?!”


    罗金盛走到她面前,拱手洪声道:“在下罗金盛,久仰少侠大名!”


    “罗金盛……”薛准喃喃,忽而惊讶道,“天枢村落的罗家兄弟?”


    “没错,”罗金盛点头,“二花少侠,你在天权界的事迹,我们天枢村落也是传遍了的,”他把视线放到薛准的剑上,面上更是难掩激动之情,“你这把斩妖驱鬼无敌宝剑真是赫赫有名,让下面多少家伙闻风丧胆……对了,你怎么也来天枢了?”


    薛准眼中微光一闪而过,岔开话题,只道她也久仰罗家兄弟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气度非凡,捡着些其他的跟罗金盛聊了起来。


    时澈静静看着两人攀谈。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明明是第一次见,却仿若故友相逢,三言两语间便交了心,表了意,齐心合力,同仇敌忾。


    相较之下,他这偷来的“熟人”身份,在此刻只显得单薄可笑。


    他上辈子相识罗金盛、罗阳鸿两兄弟,是在三百岁那年。


    那时他第一次渡劫失败,让宗门蒙羞,他们收走华景,换人接手问天岛,暂停了他的一切职权以作惩戒。


    本命剑被收,他也没心情拿别的剑,便乐得清闲,整日黏着幻妖。


    幻妖嫌弃他太久不下山,脑袋上要长蘑菇,隔几天就硬拖着他出门,要么接悬赏,要么找秘境,歇着归歇着,没人会嫌功德和宝器多。


    他其实懒得动,就当哄幻妖了,得了什么宝贝都往他身上挂,幻妖也不摘,变回萝卜都灵光闪闪。


    到了后来,两人光抱一下都被那些宝器硌得浑身疼。


    就在他快溺死在自己神魂造出的温柔乡里时,罗金盛、罗阳鸿两兄弟找到了他。


    他们来自天枢下面的村落,不堪忍受主城一些大家族对村子的压迫,便纠结起势力暗中对抗。


    后来罗阳鸿在村落继续行事,罗金盛因为机缘巧合,救了主城某个富贵人家的家主,做了他的养子,因此得了在主城行事的机会和资金。


    罗金盛对时栎说,早已关注他许久,想拉他入伙,一起干。


    他没兴趣,揣着幻妖化成的萝卜要走,又被另一人挡了去路。


    薛准没穿玄清门的衣服,只一袭黑衣,一把出鞘的长剑。


    “无情剑道失势,师兄现在回去也清闲,不如留下,听我们讲些故事。”


    那时的薛准已经结识了罗金盛,当日情境大概也像今天这样,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他们说这个星界烂到根里了,问时栎,要不要跟他们合作。


    他们帮他重振无情剑道,掌玄清门大权。


    他来入世,来走到下面这些村落看看,救救这些绝望的、痛苦的人。


    “你就是救世主。”他们说。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更有能力坐那个位子。”


    他们握着他的手,堵着他的路,慷慨陈词,情真意切,三言两语便将他捧上了万人之巅。


    可惜当年的时栎并不清楚,在这些人眼里,他的剑金尊玉贵,他的人高不可攀,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成同路人。


    破荒忽而震了一下。


    时澈垂眼,安抚似的拍了拍腰间断剑。


    不论是麦条村还是三人分馒头的故事,都是他当年听罗金盛讲过的。


    被救那人遍体生疮,面目全非,本就活不成了。


    现在他就是那个人。


    “金盛兄,”他出声,叫住谈话的二人,“我与薛少侠来拜访,本意就是想跟剑谱作者交个朋友,如今既然都算相熟,我们就不客套了,敢问你所出的这些剑招,是从哪处学来?”


    薛准闻言点头,“对对,罗大哥,澈兄不说我都忘了,你怎么会懂这么多派系的剑招?”


    罗金盛哈哈大笑,起身向内室走,示意他二人跟来。


    只见内室一面宽大的墙上,灵光分割出一个个圆形的幻影,每个幻影中都浮现着某一人的镜像。


    无情剑道的时栎、逍遥剑道的封朔,以及剑庐八大派的叶屏、花旻、山聆歌等人,各派剑宗里叫得出名姓的小辈都在其中。


    罗金盛一一带他们看过去,笑呵呵道:“他们若是在宗门,我肯定没法子窥见这些剑招,好就好在这几人都是经常外出接悬赏、闯秘境的,总要出手斩杀妖鬼,山林野外还不随我们搜集观察?”


    时澈点头,赞道:“妙。”


    他走过显示时栎的幻影,随意看了几眼,只觉得这身银袍穿在他身上实在招摇。


    时栎相貌清俊,不锐不妖,自带一股朗然之气,剑招却不那么清朗。


    他用剑时爱秀,知道什么姿态最美观,什么力道能耍帅,比起速战速决,他更倾向于挑逗对手,只引着对方频频来攻,挽上几个漂亮的剑花,恨不能让妖鬼都看直眼,乖乖站住给他杀。


    时澈视线挪到另一团幻影上。


    封朔,逍遥剑修,剑尊岑曙的大徒弟,循规蹈矩的一个人,不算出彩,也从不出错。


    他的剑招相当于教材级别的逍遥剑基础式,能把根吃透、一门功夫学到精,在逍遥剑道这一辈弟子里也算里有头有脸。


    时澈上辈子跟他不算陌生,他讨厌这个人。


    准确来说,是讨厌他看自己的眼神。


    封朔此人面容冷郁,不苟言笑,看人时总带着股阴恻恻的寒意,唯有看向时栎时,漆黑的双眸里会燃起一丝暗火。


    时栎读得出那个眼神,只第一眼就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厌恶到浑身发麻。


    他曾想将剑抵到封朔咽喉间,让他收起那些肮脏下流的视线,敢用那种眼神看无情剑修的都该死。


    后来他想了想,这么说显得自己格局过大了,他其实只想说,敢用那种眼神看我的,都该死。


    再后来思来想去,冷静了下来。


    他讨厌逍遥剑修不假,但也不能因为“你竟然看我”这一理由就跑去揍人,太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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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时澈坐在罗金盛近旁,腰间佩剑挂在左侧,挨着他,黑冷昂贵的鞘身就那么明晃晃露在外面。


    他关切道:“金盛兄有何心事?”


    “心事倒谈不上,”罗金盛给他斟了杯酒,“只是我这贩书的生意开了一月有余,本意便是找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惜等来等去,也就只等来你二位老朋友。”


    时澈理解,安抚他道:“天枢往来的大多是剑修,有门有派的占一多半,他们看到这些书,心中不屑,大概连走近的心思都不会有,更无缘发现金盛兄笔下的玄妙。”


    “对啊,罗大哥,”薛准不再埋头苦吃,咽下一口菜道,“剩下我们这些无门无派的,自己剑术都还是半吊子,买了书也看不懂,真真假假的就拿回去压桌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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