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废太子决定去死 > 9、李斯:??!!
    蒙毅来的时候,阿里种下的大头菜已经出苗,并长得有手掌高了。


    高炉炼铁的炉子还在改进,最早一批比较粗糙的麻纸倒是已经问世了,就是太糙,会晕墨。造纸小组拍胸脯表示下一批会更好。


    瓷器小组卡住了,好像对土不满意,漫山遍野到处挖土去了。


    花生米的五十亩地不仅搞好了垄,播完了麦子,还有余力去扫盲队给黔首上课,教他们学习代田法。


    本土的工室这边忙着造更多农具,耦犁耧车直辕犁曲辕犁和龙骨水车……鲁八他们陷入疯狂,埋头苦搓,恨不得把农具博物馆都搬过来。


    对玩家们来说,网上到处都是图纸,博物馆到处都是实物,只要记下来,画出来就行,接下来就全是工匠的事了。


    游戏自带语言翻译系统,倒不怕双方听不懂彼此的语言。


    扶苏时常往田地里转悠,bgm就会很应景地响起:“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这个bgm和代田法一样,对农作物的收获有50%的加成。为了这加成,扶苏就抽空往一片片田里去。


    悠扬动听的旋律,就在上郡田野里常常回荡。


    蒙毅匆匆忙忙赶到上郡时,看到的就是田地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的脚步顿住了,不由自主地注视了片刻那些从前没见过的农具,以为是墨家的新发明,没有多想,先去拜见了扶苏。


    “见过公子,公子可好?”


    “还没死,就挺好的。”扶苏看见蒙毅,心情多少轻松了点。


    蒙毅还活着,他的胜算又大了几分。


    蒙毅神情凝重,向他的哥哥微微点头,心里百感交集,似乎是山穷水尽无可奈何,却又得摒弃所有杂念,尽量与扶苏平静地交换情报。


    “陛下真的驾崩了?”蒙毅一开口,问的却是嬴政。


    他是嬴政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后面要不要加“之一”都不好说,但偏偏在嬴政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奉命去会稽为生病的嬴政祈福祭祀,导致他错过了这最重要的时刻。


    这一错,就是一生。


    不止是嬴政的一生,还是扶苏、是蒙恬、是蒙毅自己,以及很多很多人的一生。


    扶苏垂眼,看向静默的猫猫。


    猫猫凝固得像一尊石像,却在蒙毅眼里闪着泪光时,悄咪咪伸爪,搭了一下蒙毅的胳膊。


    蒙毅忍着泪,努力镇定下来:“陛下是不可能传位胡亥公子的,他与我说过……”


    扶苏与蒙恬连忙定神去听,不肯放过一个字。


    嬴政的心意,这个时候,才真正传达到了他们耳朵里。


    “陛下说,胡亥年幼,无雄主之魄,亦无守成之智,软而无骨,顺而无断,不足以承大统。”蒙毅语气平平地转述道,“承欢膝下可,但也仅此而已了。”


    “父皇,没有动过立胡亥的心思?”扶苏确认道。


    “从来没有。”蒙毅肯定道,“陛下并未想到,他会晏驾于此,否则不会还东巡,也不会把我派出去了。他知道自己病了,原想着等回咸阳之后,把公子你召回来,没想到……”


    蒙毅有点说不下去了。


    嬴政追求长生,就像很多人买彩票一样,只是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并不是一心一意以为他自己真的能长生不死。


    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吗?


    生没生病、痛不痛、难不难受,这些状况嬴政难道还能没感觉吗?


    只是死亡来得太快,没有给嬴政更多机会。


    “他想……把我召回咸阳?”扶苏低声喃喃。


    “是。”蒙毅回答,“这是陛下的原话,他甚至已经在考虑拟诏了。”


    扶苏心中酸涩,久久无言。


    如果他早知道……他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这个话题太沉重,总有一种世事难料的悲凉之感。蒙恬等了等,见他俩都默然,就说道:“不知丞相那边,会是什么反应?倘若他能动摇,于我们也是一助力。”


    “丞相吗?”蒙毅迟疑,“他与公子,素来政见不合……”


    扶苏简单地说了一下他截杀赵成阎乐,又伪装嬴政给李斯将闾送信的事。


    蒙毅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确定道:“丞相,会信吗?”


    正常情况下,李斯肯定是不信的。


    虽然这是个方士遍地走、九成的人都有点小迷信的时代,但李斯是实用主义的法家元老,他亲眼看见嬴政死在他面前,又半推半就地配合赵高矫诏,还无视了赵高拿咸鱼充数,塞进嬴政的车架,遮掩六七月韫凉车的味道。


    这一整套亵渎皇帝的操作下来,李斯还能残留多少敬畏?


    就算有,也被炽烈的权欲盖过去了。


    这个时候的李斯,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不过是在选择和拥立一个更好控制的君主而已,权臣立少主这种事,自古以来屡见不鲜,有什么稀奇的呢?


    所以司马欣一开始私下拜访李斯,李斯并不太在意。


    直到司马欣说,赵成和阎乐都被处决,上郡还在扶苏公子手里,而始皇陛下出现在了他面前。


    李斯:“!!!”


    他愕然惊怔,首先怀疑的是司马欣失心疯了。


    “这不可能!”


    “是真的,我亲眼所见。”司马欣急急道。


    “我不相信!”李斯断然否决。


    他必须否决,只能否决,不然他就得说服自己,这个世界疯了,所有人都在发癫。


    “赵成和阎乐一进上郡就死了,这个丞相你可以去查证——但不能告知赵高。”


    “我会去查证的。”李斯无动于衷。


    “扶苏公子真的还活着。”


    李斯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是赵成往上郡传的诏令,确定扶苏公子自杀身亡,才返回的吗?你是想说,赵成分不清人到底死没死?”


    司马欣哪知道这些内情?


    “我亲耳听到驿站的人称呼‘公子’。”


    “你亲眼见到扶苏公子本人了?”李斯质问。


    “那倒没有。”司马欣憋屈道。


    李斯暗含不屑地瞄他,云淡风轻但又咄咄逼人:“那你怎么知道扶苏公子还活着?”


    “但我见到陛下了!”


    李斯嗤笑一声,不屑一顾:“从陛下宾天,至回到咸阳,再到下葬骊山,整整两个月,我一直都在侧。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鬼话?”


    司马欣被噎得说不出话,李斯怜悯道,“你若是眼花至此,不如去就医,省得说些贻笑大方的妄言。”


    总而言之,李斯不信,根本不信。


    司马欣无奈,只能拿出仅剩的那封信——另一封他已经偷偷送给将闾了,就是怕李斯这边起变故。


    幸好做了两手准备。


    李斯狐疑地看向这个盒子,沉香木的,系着暗金的缎带,盒口居然盖着玉玺的印章。


    “???”李斯这时才有点震悚,拿起盒子仔细端详那印章。


    印章就是李斯造的,玉玺上的字就是李斯写的,除了嬴政,谁能比李斯更熟悉这玉玺?


    他看了又看,居然没有看出这印章哪里有问题。


    怎么可能呢?


    如果这是真的,嬴政竟然在李斯完全不知道的时候,留下了这样一份东西吗?


    李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的封口。


    那完整的印章,立刻就被破坏掉了,非常明显,足以说明,之前绝对没有人打开过。


    李斯下意识瞟了司马欣一眼,后者转过身去,以示自己绝不偷看。


    谨慎的法家往边上走走,取出了漆盒里的绢书。


    一展开,这铁画银钩的笔锋,就熟悉到让李斯心惊肉跳。


    李斯从二十几年前做吕不韦的门客时得以觐见嬴政,到成为客卿,而后廷尉,再到当上大秦的丞相,成为重臣兼宠臣,他的女儿嫁与公子,他的儿子尚了公主,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吏,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全赖于当年的秦王嬴政。


    这个时代不缺有才华的人,如果没有嬴政,即便李斯有惊天之才,也没有施展的余地。


    他靠着嬴政走到了今天,自以为自己不过是为了权位做出了正常的、合理的选择,但李斯看着这绢书,却突然心悸。


    这信上写了什么呢?其实不过就一句话。


    “若大秦亡于胡亥之手,你三族被灭,李斯,黄泉之下,你有何颜面见朕?”


    李斯迅速地把绢书合上,竟然有些触目惊心,好像那不是一个个篆体字,而是一把把对准心脏的剑。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难道还有反悔的余地不成?


    无论如何,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胡亥已经继位,赵高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个时候后悔也晚了!


    但是,但是——


    李斯踱步踱得更远了点,又把合起来的绢书打开,将那短短一句话看了又看。


    他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能透过这一个个字,看见写字的人的神情。


    威严肃穆,带着彻骨冰寒,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很多年前,李斯觉得自己就像嬴政手里的刀笔,为嬴政书写所有他想要的文字,也为嬴政去掉所有他想去掉的错字。


    比如韩非。


    刀笔吏,笔用来写,刀用来篆刻或者改错,削、划、刻、刺……是锋锐的,也是为人所操控的。


    李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如果嬴政再活十年,如果李斯死在嬴政之前,他们君臣之间,说不定也能成为史书传唱的千古佳话。


    可是偏偏,嬴政死了,死在了李斯之前。


    按大秦一贯的政治传统,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一任秦王的丞相,落到了下一任秦王手上,非死即废。


    商鞅、张仪、吕不韦……这一代一代的,都给李斯做好榜样了。


    李斯就是怕落得这样的结局,才没有选与他政见不合的扶苏,但现在这不知哪里来的信里却说,李斯会三族俱灭。


    这信到底谁写的?真的会是始皇陛下亲笔吗?


    李斯书法绝妙,精通文字,还不至于分不清真假,所以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这确实是嬴政亲手写的,一点也做不得假。


    怎么可能呢?


    李斯心乱如麻,沉默半晌,重新坐下来,态度已和刚才截然不同,正色道:“司马长史,请坐。烦请细说,此信你从何而来?”


    司马欣心里的大石头稳稳地落了下来,他知道,他获得了不被李斯举报杀掉的机会,也暂时安全了。


    于是司马欣安心坐下来,把他进入上郡驿站之后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人的主观记忆,和客观现实,本就是有差距的,何况当时的情况过于震慑三观,从司马欣嘴里陈述出来,难免带上了几分夸张和渲染。


    “还想再活五百年?”李斯听得满头问号,将信将疑,拿出了曾经当廷尉的习惯,反复盘问细节。


    “你所见的陛下可配了剑?”


    “佩了太阿。”


    “你撒谎,太阿剑已经陪葬骊山了,怎么可能再出现?天下间只有一把太阿剑。”


    “我撒这个谎干什么?难道我傻吗?我不知道太阿剑肯定陪葬了?”司马欣直接反问。


    这倒也是。李斯皱眉思量,继续问:“你说陛下是飘着的?”


    “是。”


    “周围有浓烟雾气?”


    “有。”司马欣干了好多年典狱长,当然发现李斯是在“审”他,但他清清白白,没有一句谎话,自然也就坦坦荡荡,任由李斯盘问,理直气壮得很。


    他们来来回回,一问一答,跟做笔录似的,问答了很久。


    “赵成和阎乐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尸体被处理了,我没有检查,也没有去挖。”司马欣说完,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但我推测,应该是驿站庖厨下了毒,因为他们提到了‘商陆’,此物有毒。”


    “也就是说,早在赵成他们踏入上郡之前,就已经备好陷阱了。”李斯幽幽道,“你倒是命大,逃过一劫。”


    司马欣心有余悸,愈加坦然:“毕竟我不是赵高的人,陛下总该留个传话的。”


    “真的是陛下吗?”李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全信。


    “丞相若是不信,何必留我问这许多?直接以非议妄言之罪把我拿下不就行了?处置我一个长史,莫非很难?”司马欣有把握李斯不会拿他怎么样,说话也就大胆起来了。


    司马欣没有拆开那两个盒子,但凭李斯态度的变化,他断定那信绝对是陛下写的,不然李斯凭什么对他这么客气?


    既然是陛下写的信,既然陛下还活着,那胡亥和赵高算啥呀!


    火中蝼蚁,说死就死。


    李斯心情很复杂,因为他问到现在,竟然没有发现司马欣有失心疯或撒谎的迹象。


    明明司马欣说的每句话都很离谱,但为什么居然不是谎言?


    难道是真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李斯的世界观碎得像被半挂碾过的玻璃,全是渣渣。


    那他现在该怎么办?


    直到送走了司马欣,李斯谨慎地把那信缝进衣服夹层,晚间就迎来了他的女婿公子将闾。[1]


    “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马上宵禁了。”


    “命都快没了,还在乎宵禁?”将闾趁着夜幕遮掩,从马车里带出一个半大的孩子来。


    这孩子十岁出头,面色蜡黄,病骨支离,眼看都没有多少时日了,站都站不稳,要靠将闾支撑才能站住。


    “你怎么把小公子也带出来了?”李斯一惊,连忙把他俩迎进去,吩咐从者保密。


    小公子勉强开口:“是我自己要来的。”


    将闾与小公子齐齐向李斯躬身,低首恳求:“还请丞相援手。”


    李斯心中一跳:“出什么事了?”


    将闾立刻道:“我今日进宫,撞见宫人在子虞的药里下毒,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父皇才过世多久,胡亥就容不下子虞了,如此心急,难道他能容下我?”


    子虞是扶苏的孩子,身体本就不好,扶苏去上郡时,没有带这幼小的病号。子虞母亲去世得早,但嬴政并没有亏待儿女,也没有亏待子虞,这孩子就这么在咸阳宫里安安静静地长到了如今这年岁。


    基本可以说,是太医和珍贵药材硬保下来的金贵小生命。


    将闾对扶苏被赐死和胡亥继位这件事,本就存有惋惜与疑虑,一收到信就赶紧往子虞那里去,带着差点被毒死的病弱小侄子,就往李斯这里跑。


    将闾语速很快,像黑白无常在身后追着他似的,继续道:“我们离开咸阳宫这件事,只怕很快就会被发现,到时候胡亥不可能会放过我们。还请外舅(岳父)[2]援手,助我们逃出咸阳。”


    “你当咸阳是我家吗?那么容易就出去?”李斯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就听仆人匆匆来报。


    “丞相,中车府令来了。”


    赵高来了。


    在场三人的脸色蓦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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