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春天到了,白昼渐长。


    乔芋出门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


    电饭煲“滴”地响。


    打开,扑面而来一团清香。


    正应时节。


    今天做豌豆笋丁咸肉饭。


    米蒸成软糯透明后,加入煮好的豌豆再焖五分钟。


    “乔贝朗,吃饭了。”


    “我来了。”


    铅笔轻轻撂落。


    小拖鞋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


    乔芋探出身看,孩子已经自觉地爬到卫生间盥洗台前的踩脚凳上,正在搓泡泡。


    他便继续专心收拾碗碟。


    他们租的房子价格低廉的原因之一是坐南朝北:每到傍晚,光线直射进厨房的小窗,在清澈发亮的绿树叶间金粼粼地闪灼,晃人眼睛。


    楼下正对小区的休闲园地。


    一群孩子正在跳格子,笑闹着:


    “小瓦片,四方方,


    我们大家来跳房,


    房子宽,房子长,


    蹦蹦跳跳喜洋洋。


    学青蛙,跳水塘,


    学小喜鹊造新房。


    ……”


    乔贝朗一声不响地吃饭,慢的像在数米粒。


    虽不是那种需要大人追着喂饭的孩子,但他讨厌一个人吃。


    这孩子有点黏人。


    今年九岁了,夜里还要跟他睡。


    盯牢又喝完一整杯牛奶。


    刚刚好,敲门声响起。是邻家的男孩,比乔贝朗大几岁。来接人。笑容灿烂。


    乔芋递过去两元。


    这是他雇邻家孩子带乔贝朗的零花钱。


    乔贝朗偎在腰边,不动声色地把小手贴进他的手心。


    不想走,仰起头,奶声稚气地:“小芋,我可以不去跟那些小孩儿玩吗?我保证不写考卷,我看电视。”


    乔芋摇头,“不行,小朋友要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乔贝朗,你得交朋友。”


    乔贝朗小发脾气地低下头,嫩脸蛋气鼓鼓些会儿,说,好吧。


    乔芋有些好笑,又有一时恍惚。


    这孩子低头的样子尤其像他的生身父亲:浓眉,乌黑疏直的长睫。从前他就觉得过分华美和孤峭。


    看书时更像。


    乔芋记得第一次遇见那人是在旧县立图书馆。彼时他自己也还是个小毛头,放学后没处玩。总碰到一个英俊的大哥哥,坐在高高的书架后,在森冷的角落,独自一张小方桌,固定的像是不成文的规矩。


    他偷偷翻大哥哥看的书,密麻麻蚁字的英文。


    真犯困。


    不知大哥哥是怎么看下去的?全神贯注。天黯了都忘开灯。终于有一次他经过,忍不住顺手扭亮灯泡。


    他抬起了头,他落荒而逃。


    为什么想起他?


    不知道。


    兴许是因为今晚的校友聚餐。


    偶尔是这样。


    梦里还是作业写不完、明晨要小考,心惶害怕,夜半惊醒,怎么一觉过去十年?分明昨天还是少年,在做着什么无稽的事,一下分神,回过头看,人生已天高地阔跑出十万八千里,红尘百丈远。


    现在,他们的孩子也快到遇见他时的年纪了。


    乔芋把乔贝朗送到楼下。


    细细叮咛,“玩半个小时回家,脏衣服放在洗衣篮里,可以看半小时儿童频道。”


    乔贝朗把自己装进漫步机的半边,蹬腿、全身摇晃这样玩。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带他的大男孩陪在一旁,好奇地问:“你怎么那么叫你爸爸?换成是我,早就挨揍了。”


    “你妈妈呢?从没见过你妈妈。”


    嘎吱,嘎吱,嘎吱。


    锈蚀的金属关节发出牙酸的响声。


    乔贝朗并不回答,只是摆得更起劲了。


    恶狠狠的。


    突然停止。


    他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家走,脸很臭,“你烦不烦?我又没求你陪我玩。我好了,你记得跟小芋说我玩过了。笨蛋。”


    02


    晚上6点18分:乔芋姗姗来迟地抵达酒店。


    其实今晚是高中百年校庆活动的尾声。


    这场宴席过后便宣告结束。


    当初,乔芋在班上的人缘不好不差。毕业后他考上一所外省的大学。天南海北,大家逐渐无话可说。


    一别经年。


    许多人的外貌都天翻地覆。


    前天甫一照面,乔芋简直眼冒金星,他小心翼翼择着字眼,生怕认错。


    老同学们见到他却都是差不多的讶言:


    “天呐,你怎么不见老?还和当初一模一样。”


    乔芋无奈地笑笑,不痛不痒地回了几句。


    他是抱着目的来的——


    为了乔贝朗。


    乔贝朗是他单身生下的孩子。


    那会儿他太小了,又没人帮忙,当时还不联网,一切程序是纸文件,稀里糊涂地上了户口,直到前些年开始上学,才发现导致学籍有问题。


    拖了两年,他决定带孩子回老家念书。


    他从小长大的老家不算偏远。


    从前是个风景秀丽、人杰地灵的江南城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六年前省会扩张,它被规划进去,一夕之间仿佛变得金贵许多。


    镇子资源有限,好学校就那么几所,送钱都难进。


    即便乔芋不是望子成龙的家长,也做不到不闻不问地把孩子随便一丢。


    他重点和几个做教师、公务员的同学取得联系方式。


    他们高中是本地的王牌学校。


    留在故地、家中有资源的同学人手混得一口铁饭碗,人际关系网早已固化。


    实在难以熟络。


    一来,他一向不是会来事的人;二来,成年人的世界很现实,缺乏利益交换,谁愿意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不过。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溯忆的闲话还是慢慢稠密起来了。


    “乔芋你当年去上大学跟人间蒸发了似的。那谁?尚柏,对,尚柏,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俩好得像亲兄弟,每天同进同出。不是还约好了读同一所大学?你怎么连他都没告诉。……为什么?他那个暑假一直在找你。他难过极了。”有人喝醉了,大着舌头说。


    有点尴尬了。


    好吧、不止一点。


    “哪年的老黄历了?”乔芋摸了摸鼻尖,在掩饰一个古怪的微笑,“尚柏现在在做什么?校友会他没来呢。以前大家玩得那么好。”


    “是的,好不讲义气。真是大忙人。”话题跑偏。


    “他是在做模特?每天满世界飞地工作吧。那王八蛋高中的时候就是校草,天天招一堆女孩子围在校门口就等着看他,羡慕死我了。”


    “我本来觉得中年发福了以后大家都一样,没想到越来越帅,老天爷真是没道理……对了,前阵子还在商场看到他的巨幅海报。”


    “哈哈哈哈,我也看到了。我和我女儿说我俩是同学,她打死不信。”


    天下事就是这样难料。


    曾经一起在食堂抢饭、挤一张宿舍木板床的男生,居然变成艺人,遥不可及,隔着电子屏才能见到。


    说着说着。


    “他哥尚旻更是不一般啊。要不是有他哥,尚柏能混的那么好吗?都是他哥罩的。”


    “他哥?谁?”


    “尚旻啊,你居然不知道吗?xx科技你总听说过吧。”


    ……


    “听说尚旻已经身家百亿了。”


    “只有百亿吗?不止吧,他那个公司不是早就纳斯达克敲钟上市了吗?”


    酒桌上的男人们开始纵横捭阖于金融局势,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真想不到……我当初是觉得尚旻是人中龙凤,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厉害。”


    “你说他们家祖坟是不是直冒青烟?两兄弟都好有出息。”


    听到这,乔芋忍俊不禁。


    呷口葡萄酒。


    真没想到自己笑得出来。


    他应该僵住才是。


    跟他有什么干系呢?


    无论是兄弟俩之中的哪一个,都已经早就不是与他同个世界的人。


    忽地背后传来一阵扰攘。


    不以为意地转头。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屋子的中央,西装革履,身姿颀长,气质雍容,处之泰然。


    他紧绷着脸,下睑微乌的眼睛周围约莫有细纹,被阴影遮住。黑发异常浓密,往后梳,看上去直而重,黑若渡鸦,在分枝水晶灯下烁着微芒。


    “是尚旻。他怎么来了?”


    不知谁在说。


    那双清湛的眼睛望来。


    如同月光穿过夜雾。


    乔芋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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