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魔主还会远吗?


    *


    傅云这邪魔外道在仙门宴会中大开杀戒时,魔渊也有了仙君潜入。


    ——昨日探子传来消息,魔主的气息出现在魔渊某处,


    或许不该叫“潜入”,已经在化神境界磨砺五年的谢昀越发张狂,魔挡杀魔,仙挡杀仙,五行灵力把黑天炸成了白昼,魔土烧成了焦土,魔植异变成盆栽,深渊淹成了大海。


    让跟随他来的人以为不是来除魔卫道,而是作为皇帝巡游领地。


    作为一宗之主,谢昀丝毫不摆架子,只兴致盎然地摆弄骨架子——魔修的,半路反水的仙修的,心魔寄宿的躯壳的……


    但他心心念念想杀的那人没有出现。


    谢昀这次来是有意再杀傅云——傅云是个狡猾的对手,迎战强敌,无所不用,能避则避,想用请柬激将傅云单刀赴宴?笑话。


    不想是谢昀自己成了笑话。


    魔渊深处有魔宫,魔宫里坐着魔主,魔主正在吃魔气化成的葡萄,朝太一宗主吐出一串皮。


    “我模模糊糊感觉,”魔主打量谢昀,生出兴致,“跟你应该有一段故事,还是十分跌宕起伏、感天动地那种……”


    谢昀感慨:“你差点、可能、不幸成我道侣。”


    魔主不怒不惊:“那不巧,我刚找到一个新主人。”


    谢昀笑了。虽然早知道傅云的魔渊生活很精彩,但乍一听见,还是不免惊叹。


    草。


    傅云。


    我草你。


    你玩的人/妖/魔都挺多啊。


    魔主更加兴味地瞧谢昀,看他衣冠楚楚、衣冠禽兽……“阁下也是其中之一?”


    谢昀问:“傅云真君什么时候出的魔渊?”


    魔主:“反正,你跟他是错开了,不像我和他,怨偶天成、有缘有份——”


    谢昀:“说人话,好吗?”


    “真酸。”魔主吐出来最后一片葡萄皮。“我得去仙门大会看热闹,还打不打?不打走了。”


    *


    谢灵均身后,是鲜艳到仿佛下一秒就会黯淡下去的火烧云。


    穿过那些惊恐的目光,穿过下意识往后退的脚步,脚步也许称得上轻快,腰间火红的剑穗荡着,到了傅云面前。


    以剑行礼。


    再抬头时的这一眼很长,足够把五年的日夜都装进去。


    他道:“云主。”


    四大宗嫡系的长老站在比仙台更高的云中,俯视一切——仙门已经造出了“神”,谢灵均来了又如何?不是和傅云一同被碾死,就是认清魔道衰颓、改投仙门。


    是的,他们通缉傅云这些年,目的从不是杀了傅云。


    而是想逼出傅云。


    因为眼下最大的对手是天道。


    修士需要战力,无论仙魔。傅云修炼速度远超常人,若能收为己用,对抗天道的胜算能多三成。


    至于他屠了万兽门?一个兽宗的旁支而已,早就调查过了,那是因为兽宗一个姓苗的长老跟傅云有过龃龉,案发当日,苗长老恰好出现在万兽门,想来傅云是为了报仇泄愤。


    再说谢灵均,东华与谢家有血海深仇,他虽然屠了东华嫡系,但放走了老弱妇孺、外门旁支,说明还没有完全魔性缠心。


    高处飘下来长老的招揽。


    温和,慈祥,像长辈对晚辈的劝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结为同盟,既往不咎”的意思传达到位,因为有意招揽,还放松了对傅云的包围。


    “天道在上,是它生你为炉鼎,是它不让你成神,是它降下这雷劫——你可知道这次的雷劫会有多少道?”


    傅云没有说话。


    长老从云中施施然地现身,朝傅云又踏一步:“你我纵有恩怨,也只在人与人之间!可天道——”


    是人之天敌!


    这一句宣告没能出口,傅云扬手,魂幡落在掌心,抖开幡面时,天似乎都暗下去。


    千万兽魂,一个接一个醒来。


    长老的笑僵在脸上。


    然后再无转圜。厮杀,灵力爆开,血肉横飞,骨骼碎裂。那些仙门修士——刚才还在议论谢灵均、还在盘算怎么招揽傅云的人——一片一片倒下去。


    仙台周遭再没有站着的仙。


    谢灵均还站着,但他是魔,兽魂的怨气非但伤不了他,反而能让他用来修行。谢灵均本来想问的许多事就这样和天光一起,被傅云压下去了。


    长老修为高深,幸免于难。


    长老问:“你的道,难道真是杀戮——?”


    杀戮证道,杀人飞升,如果傅云果真走了这一条路,那就和仙门彻底地冲突。


    傅云没音回答,长老就当他是默许。旋即,训练有素的仙修们围拢过来,把傅云围在正中。四面八方,里三层外三层,剑气、法器、符箓,全对准了他。


    紧张。死寂。


    然后——天边一道雷光劈开云层,直直落下来。


    透出不详的黑紫,把谢灵均现身时造出的红光都压了下去。


    众人齐齐望去。


    是劫雷。


    修士大喜:“定是傅云行事天怒人怨,触怒天道!”长老抬头看天,推算了一息,两息,然后笑出声来:“傅云杀圣,惹了天罚!”


    自取灭亡!


    长老忽然皱眉:“不对。”


    “怎么?”


    “傅贼周身气息弱下去了,他在自散灵力,为什么……?”


    雷光正中,傅云不动,散尽灵力,但古怪的是四面八方的灵力正朝他涌来。


    在傅云的境界一层层往上时,天雷的声势愈大、道数越多。


    杀圣的天罚与突破的雷劫混在一起,自九天斩下。


    没有人知道傅云想做什么。


    众目睽睽下,傅云取出两物——楚无春的脊骨,尚还温热,还有傅云自己的芸枝。


    脊骨在雷光中一点一点融化,融进芸枝,融进那根树枝、作为它的骨、成为它纹理的一部分。


    天雷正中,傅云在炼他的剑。


    炉鼎之身,淬炼灵力本就比同阶修士快上数倍——此刻在天雷下,这速度又快了数倍。


    一阵阵灵力狂涌、一道道天雷直直落下、一段段芸枝融合剑骨。傅云本该避让雷云,逃出仙台,但选了激怒天道,引来更多天雷。


    傅云要炼他的剑,要用天雷杀仙门,还要重纳灵力、突破化神。


    练气圆满。筑基。金丹。金丹圆满。炉鼎吞吐灵力极为自由,瓶颈已经在第一轮修行中破过,金丹到元婴,曾困傅云十年。


    而今一笑过之。


    元婴。


    大乘。


    大乘圆满。


    天劫百道,一步化神。


    在无人得见的阵法空间中,灵力疯了一般涌流,震醒了被锁在其中的陈瑞。他呛咳出血,怔怔然,心中空空,仿佛永远失去了什么。


    而此时在外界,仙台方圆百里,都成了天所迁怒。


    纵然,仙门设下的防御法阵消弭了部分天威,但余力依旧骇人。震荡中,有人抬头,惊觉上方的防御网破了——可是不应该的!天道不该这样厉害啊!


    这些年仙道昌盛,占尽灵力,天道如果有这般威势,为什么不早些降罚?


    已经成圣的傅云却一清二楚——因为天道也受天地法则限制。


    祂没有办法无缘由地劈人,修士犯下多大错、身上有多少因果,天才能降下多大的惩罚。傅云杀的仙魔妖加起来,以万数记,也难怪天雷不止百道了。


    *


    百道天雷下,仙君无不哀嚎,只除了——


    天殿之中,静得能听见雷声。


    这座新建的天殿位于仙门最高处,殿门紧闭,阵法全开,把天雷的余威隔绝在外。但雷声还是能透进来。


    在座无不是各宗宗主、化神大能。


    无人开口,他们看着殿中央那面水镜。镜中,傅云立于天雷正中,周身灵力翻涌如潮,境界正一层一层往上攀升。


    ……可炉鼎本是不可能突破化神的。


    鼎,是国之重器,祭祀之礼,上通天神。


    炉鼎一族,容纳无穷灵力,生来就是天道之敌。经脉堵塞的原因已不可考,但炉鼎为奴为仆,一族生机几斤断绝。


    直至今日。


    炉鼎怎可成道途?这是万年来的共识。经脉堵塞,无法修炼;容纳灵力,却无法炼化——这是天道的诅咒,是写在骨血里的宿命。


    可那个人站在天雷下,正在突破化神。


    ——究竟是谁人纵容?


    有人抬起头,看向上首。


    青衣身影坐在那里,好似一尊塑像,百年、千年,他也是以这样沉默的姿态示人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水镜里看一眼。


    青圣。


    满头的青丝在傅云成化神时,成了白发。


    满室静寂。


    木灵是生机之源,青圣作为木灵至圣,竟然白了发,等同于修为大损。


    大能们震惊不过片刻。能坐到这个位置的,谁不是活了几百年的人精?震惊过后,很快捋出一条前因后果:青圣悖逆天意,放纵傅云成圣、化神,这是天道给他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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