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成了凡人,种地,养鸡,晒太阳,什么也不用想。


    梦见……


    他们做着美梦,被收进魂幡。


    魔主问:“为什么不直接抹了他们记忆,送去凡界?”


    傅云说:“他们是人,和我一样。”


    傅云一番篡改,鬼观音杀凡人的因果都归了傅云,而功德他还给了亡魂们。


    若有轮回,一生安宁。


    傅云加固魂幡,安抚亡魂时为凝神,闭上了眼,过一阵,魔主看见他眼下滑出一颗水珠。


    魔主终于尝到了傅云心里一点情绪,又甜又苦,虽然很淡。


    “他们要是恨你还好些,对吧……他们越恨你、越想杀你,兴许你的愧疚就能越少了。”


    魔主化作耳坠,绕在傅云耳垂上,耳坠很细,耳垂也薄,听人说耳垂越薄命越薄,魔主仿佛怜惜:“圣人,这些命压上来,再不能回头了。”


    傅云敛目垂首,面容平和。


    他正探查亡魂的记忆,这三年,散修盟和各地散修都有联络,信息没有记录在册,都在盟中管事的脑中。


    魔主再没能吃到傅云的滋味。


    但他这不影响他对圣人的好奇——人,能一边送爱自己的人去死,一边为爱自己的人而哭,一边杀人如麻一边平和如水,人性,怎能不让魔好奇?


    “常意出梦了,”魔主提醒傅云,“要不我给它唱个安眠曲?”


    傅云这回有反应了,他捂住了耳朵。


    魔主开唱。傅云听过原曲,魔主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


    唱罢,魔主分享见闻:“常意在每个梦里都给你铸了神像。他是真爱你啊。”


    “心魔看见的情绪是什么样?”


    “修为越低,越像一本摊开的书,内容还做了批注,我能很快找出关键,但读不懂就是读不懂。”


    魔主的比喻活像他是个文盲。


    偏偏文盲有心魔的能力作弊:“拿常意做例子,他一生的三个关键——少年、青年、死——都跟你有关系。要是你始终高不可攀,他未必这么爱你,偏偏,你离他忽近、忽远……”


    “傅云,你最好永远是圣人。”魔主低低笑说。


    太阳落下去,山谷暗下来,魔气分散地穿过圣人的胸口又聚拢,魔主肆意地亲吻、噬咬、勒紧无所动容的傅云。


    风从谷口倒灌进来,吹得观音像下的字条哗啦轻响。有几张被吹到空中,又落下来……


    *


    一只手抓住了风中乱飞的一张请柬。


    第76章 刻舟求剑


    “好险,”抓住请柬的修士长吁出一口气,排这么久队,要是弄没了请柬,那可真是倒了血霉了。“风先生,我得跟你好好说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记住了没……”


    修界大宴,天还没亮,人已蜂拥而至。


    各宗弟子与散修挤挤挨挨站了一地。仙门大开,两道白虹从门内伸出,铺在地上,一直铺到队伍最前面。


    引导修士站在虹桥这头,一板一眼地给新人介绍。


    “……此次大宴,除却论功行赏,还有神子比斗。届时擂台之上,各显神通——胜者,想来便是未来百年修界之首。”


    有人问:“神子?”


    引导修士耐着性子解释:“神者,得天地愿力加持,修为远超同侪。各宗倾全宗之力供养一人,便是神子。”


    “神子和我等修士,有什么不同?”


    引导修士也不多解释,换了个话题,指着仙门内远远能看见的一座高台:“瞧见那台子没有?那就是擂台。外面罩着的那层光,是四宗化神合力布下的防御阵法,得益于东华宗存活的精锐设计,哪怕化神期降临,也无法攻破。”


    聊着聊着,话题就拐了修界新秀身上,再然后,就聊到了上回仙门大比。


    不免聊到那一届的头名。


    那年傅云声名鼎沸,如今亦然,他的通缉令还在东西南北挂着,修为不详,有人猜测五年过去,傅云说不定已经突破了化神……


    “果真是,笑纳八方灵力,饕餮天下英豪。”“小友说话还是谨慎些好,当心他把你的师尊师祖师祖祖一起笑纳了啊!”


    “笑煞人也,还以为那位看的上尔等歪瓜裂枣?”另一修士讥诮。“如果你们见过他,就再说不出这样可笑的话。”


    笑谈间,就走到了安顿不同修士的茶楼,引导修士赶着去接下一茬人,简单交代掌柜几句,把名单交出去,便走开了。


    他与这群喋喋不休的修士擦肩而过,听见“天下第一美人榜”,纵然脸上和气笑着,心中顿生不屑:修士只论修为,何谈皮相?大宴海纳百川,果然招来了些蝇营狗苟之辈,要他说,只让四大宗的核心赴会就是,至于小宗与散修,何必招揽!


    然而不论他如何腹诽,心神还是被“美人”二字牵过去了,耳朵不自主地留神细听——


    “那东西也有人当真?”


    “不当真,就是图一乐。我听说前几届的魁首都是东华的女修,后来……了才退出名录。”


    “那这次呢?榜首是谁?”“不知道,还没评呢。”


    “要我说,西边蛊门有个男修还不错,可惜,听说叛去了妖界,前月妖魔打斗,想来那人也是香消玉殒喽……”


    “其实太一有几个剑修长得也不错,就是性格不好。”


    “那你们说还有谁?”


    周围静了一瞬。


    引导修士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张脸。


    他暗骂自己心浮气躁,不再听身后闲谈,御剑飞离了这处茶楼客栈。


    连茶楼也有傅云的通缉画像。


    这些年,数不清的人揭下通缉令,没有一个能真的杀了傅云。


    有人说傅云叛出仙门,是魔,有人说他一人斩万魔,是仙,也有人说他只是个杀人成瘾的邪修。有人说他常年与师长苟合,痴恋某位却不得回应,叛逃是一时冲动,有人说剑圣叛宗后他也叛宗,必定早有勾结,叛逃是机关算尽。有人说他早就被魔主玩死了,有人说那般人物,怎会寂寂无名的死。有人说我等修士逆天而行,唯我独尊,如何到炉鼎身上就不行?有人说他为宗门养育理应献身,如何我仙门人人都可牺牲唯他不行?


    有人……有人……


    万般杂声入耳,茶楼中,一灰衣人抬了抬手指,灵力刺死了耳边嗡嗡的一只苍蝇。


    这一边,底下的修士还在闲扯淡。


    “我听一位大能说,剑圣叛宗,就是受了傅云蛊惑!”这是顺风耳派。


    “放屁,我见过圣者,他们都修无情道的,为情所困怎能成圣。”这是千里眼派。


    还有喇叭花派,唱得响亮:“道友此言谬矣,众所周知,无情道是飞升不能的,忘情最后都是忘了忘情,剑道说是专心,其实都是贱人在修——”


    听这修士说得头头是道,有人把头凑近了些,玩笑地问:“那你说,什么道最好?”


    “仙也好魔也罢,都在天之下,畏惧天威天雷。


    “怎么,还有天道之上的道?”


    修士折扇一合,簌簌生风:“神道。”


    “诸位可知,几大主宗都在造神,且,已经成了。”这话引得人人侧面,只见这散修衣着简陋,毫不起眼。“神子,就是修了神道的人。”


    “阁下好见识,不知是何方人士、何等贵姓?”


    “如今只一介散修,免贵姓李,名参。”


    就有人想要探一探顾毓,掀了他面前的茶桌,道:“散修盟宣扬神道,是什么企图!”


    李参长笑:“非散修造神,是上仙造神,问我企图,不如问上仙祈愿。”


    茶楼中遍布各宗的暗哨,不乏嫡系,造神的秘闻被人大庭广众下道出,连忙给自家宗门传信说明。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李参说的是对的。


    借助凡人愿力,神子确实已经成了。


    这一次大宴,灭魔只是明面上的借口,而更深的意图是——刺探天道。


    四宗全力设下防御法阵,这一次如果能挡住天罚,下一次就是天道颠覆时。


    ——这就是散修盟查出的东西。


    散修盟分成了两批人,一批修为较低的留守盟中,一批修为高的前来赴宴。


    傅云杀盟中人时放走了一个,传话“是傅云屠了散修盟”。算时间,后一批人也该知道了。


    传话的人对傅云的信仰堪称疯狂,反而想协助傅云屠了剩下的人……傅云反复告诉她:没关系的。


    做人还是做仙,杀自己还是杀傅云,都没关系。


    散修盟没有被消息冲垮,还有李参这种人坚持跟仙门对着干,傅云能推出他们的打算:戳破造神,闹大声浪,让天道提前跟仙门对上。


    李参说得头头是道:“为何要造神子?——因为天要灭人!灭世的天劫快来了!仙魔大战,是天道制衡仙修造出的,如今妖魔势弱,天道还能按耐住吗?”


    他话里话外不仅没有贬低仙门,反而对神极尽褒扬,各宗的暗哨也不好强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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