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再不能说话。


    藤蔓四处探入,腰上那一条戳进肚脐,圈住大腿的一条勒进肉里,环绕脖颈的吮咬喉结……


    神魂是最敏感的地方,傅云措不及防,喘息了声,藤蔓顺势钻进口中,压紧舌根,深到他几欲干呕。


    傅云已经完全僵住了。起初他还疑惑藤蔓为什么不收紧,现在反应过来,不知道是惊是恨是怒,牙齿打颤。


    这是亵玩!


    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想过会死,会被审问,或者生不如死……没有一种可能,跟性相关。


    惊骇、荒谬、然后是滔天的怒火,烧得他眼前发红。


    青圣这些年切割神魂,哪里最痛了如指掌,但让人舒服是不太清楚。凭常识,省七八分力痛就该能变成痒。


    傅云全神贯注,试图扯下全身束缚,刚斩除一条藤蔓,另一条又替代原先的覆上来。神魂不需要呼吸,他却慢慢感到窒息。


    “我知道小云怕冷。”藤蔓彻底覆盖傅云。“全身都盖好,就不冷了。”


    真像个事事周全的好老师,但藤蔓还在往里钻,往他身体每一道缝隙探!它们勒住傅云的舌头,让他连骂都骂不出。


    傅云确实是骂都骂不出。


    其实从青生说到“覆云夺舍”起,他脑海就很混乱,不过凭本能戳青生痛楚,伪装心魔,伺机出梦。


    可青生所作所为,实在是……


    青圣可以失道,可以寻道,这至少代表他还在大道的正轨上。他可以作为圣尊,用正道审判傅云这个“心魔”。


    但他怎么能用性来折磨他?


    青生怎会是这样的烂东西?


    傅云像看见一具本来安静的佛尸,干干净净,躺着供人观赏就好,结果尸体突然炸开,尸虫爆到傅云脸上……


    恶心!


    “你是谁?”青生问。


    植株在傅云唇边扭动,撬开他的嘴。


    “心魔。”傅云嘶声重复,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与异物感。他逼自己冷静,用上惯常与青生周旋时装出的微末示弱,“老师!你看清我……”


    青生截断他:“我怎么会是心魔的老师。”


    示弱无用。傅云既要费心抵抗藤蔓,又要提防套话,压抑的怒火与憎恶化作最淬毒的诅咒,从被藤蔓堵塞的喉间挤出:


    “你当然不配、做我老师,他不会像你这样……”


    “怎样?”


    傅云咬断纠缠他舌根的藤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下贱。”


    一切折磨倏地停下。


    那些蠕动的、试探的、摩挲的藤蔓,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


    一切安静。


    突然。


    一条藤蔓贯穿傅云胸口,同时,一只手插进傅云后脑。


    那双手撬开傅云神魂,在其中翻搅。


    一切记忆和秘密无所遁形。


    但傅云不怕,有功法和系统在,出了梦青生什么都不会记得……他平复自己,压下那种被看空内里的本能恐惧。


    他不会怕。


    他只会恨,再把恨千倍万倍地报复回去。


    忍。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道侣才会神魂交融,这种极致的亲密发生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之间,心神的抗拒与神魂的吸附在对抗。


    亲密到让人恐惧。


    像有很多条细细的丝线,连接彼此,捆缚理智,来回割着魂魄表面。


    越往后退,拉扯的张力就越大,痒就在拉锯中愈深,成为痛楚和快意。


    青生是暂时掌控丝线的人。


    “贱种。”傅云趁藤蔓没勒住舌头,重复道。


    “入梦盗我精元,你才是……”青生声音低,轻,哑涩,像闷在喉中太久,摩擦太多遍,两个尖锐的字已经逼上舌尖,可还是没有出口。


    傅云亲昵又阴狠地笑道:“好圣尊,说不出那两个脏字?来,我教你——”


    “贱、人。”傅云说:“天生贱身,偏要做人。”


    青生说:“你也跟我一样。”


    “宅院的鼎奴之子,兄弟姊妹或无视你,或因你相貌欺你辱你,仆从也敢克扣你用度。你娘教你忍,五年间你墙角刻了三百二十个忍字,字字出锋,又一个一个刮干净——”


    “……”


    他每说一句,傅云呼吸更重,他知道青生在反过来激怒他、要他神魂失陷。


    忍。


    忍过万千万,方为人上人。


    忍啊。


    青生每一句话,化作忍字上那一把刃,切割傅云的心脏。青生以牙还牙,把他的不甘、隐忍、怯懦、自卑和欲望,都挑破。


    青生说:“我忍过千年成圣,小云,你忍出来什么?”


    忍无可忍。


    不行。


    傅云呼吸很重,心脏狂跳,这样下去,他的心防会先于青生会攻破。他会被困在青生识海,浑浑噩噩再不得出。


    傅云低笑:“你成圣,不就是割了神魂……”


    我也可以。


    傅云竟在神魂被入侵、感知被无限放大的此刻,强行撕下魂体——那被藤蔓纠缠最紧的一片。


    藤蔓碎裂,束缚尽去。傅云脱力般向后微仰,他不避不闪,神魂剧痛,和他短暂神魂相连的青生同时颤抖!


    傅云就在彼此神魂震荡时,斩下他的手,脱身离开。


    看似两败俱伤,可青生的灵台再不像方才平静,能搅动他心神,是傅云胜了。


    “不过是杀人杀物杀己,你以为、我不敢么?”傅云抬起眼,额发贴在苍白的颊边,衣袍凌乱潮湿,但他眼中尽是疯狂的笑意。


    傅云呼吸声都是尖锐的,可他在笑:“青生,看看你——你杀梧生杀魔魂杀妖身,杀的死气沉沉两眼空空,干净了吗?得道了吗?还记得自己是谁、谁又记得你名字!”


    “天道之下,你还是那狗娘养的、狗杂种。”


    他们抓着彼此的软肋,开始互相撕咬折磨。


    青山再度响起崩裂的巨声,青生灵台复又不稳。


    青生再度逼近傅云,石绿眼瞳一眨不眨,可瞳仁内仿佛有妖异翕动:“至少,我不用窃取精元也能活。”


    傅云:“至少我记得我是谁、我娘是谁……不像你。”


    青生的手捧住傅云的脸,摩挲颊边。傅云斩他手臂,血溅眼边,待他抬头,血色中,却见青生笑意深深。


    “果然,你长得很像覆云。”


    听到这个道号,傅云身形一滞。他暂时收手,想听青生说完覆云的事。


    青生这次开口慢到极点,可钝刀割肉才最疼:“但性情很不像,她敢夺舍我,你只敢要一点精元,世间真有这等事——儿不知母,青输于蓝。”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于千钧。


    傅云的笑僵死在脸上。


    猜想被他如今最憎恶的人亲口验证——覆云就是云姬。


    那么一个曾经到过元婴的修士,是怎样在雷劫“陨落”,又被换成一小世家的鼎奴的?又是什么缘由让她选择采补圣尊化身?


    走投无路。孤注一掷。


    傅云没有时间伤神,他必须乘胜追击抨击青生,必须继续推断下去——


    青生用的说辞是‘果然’,说明见到傅云真容前,他就猜过傅云是覆云之子。也许是槐木边母亲的残魂见到傅云时难以抑制的躁动,泄露了关系。


    覆云夺舍青生是在三十五年前,傅云已经出生。青生搜她神魂时一定见过她的孩子。


    当他怀疑入梦的“小云”是傅云时,不杀仇敌之子反而收为弟子,万般纵容,他在想什么?


    是覆云的残魂影响他,让他生出关爱之心,是这样?


    不会,傅云太懂了,对他们这种心魔缠身的人来说,爱屋及乌、推己及人,不可能的。那一个杂种,见到一对真母子的相处,会想什么?


    傅云缓缓笑起来。“输赢又怎样,我母亲爱我。而你——青生啊,你嫉妒我。”


    “哦,因为我和你都是贱种,但我有娘,你没有。”傅云笑不可遏:“世上还有这种事,老师竟然妒忌弟子!”


    所以青生纵容他。


    像纵容那群吃他血肉的凡人一样,纵容他。


    因为青生知道贪恋有多可怕,能让一切生灵与死魂面目全非。


    傅云看见,青生那张永远悲悯平静的脸上,从嘴唇开始,肌肉难以抑制地轻动。那颤动如同瘟疫,一点一点蔓延开,仿佛神像碎裂。


    就是现在。他心防将被攻破时。


    傅云不再后退,反迎着那无处不在的灵压,一步一步靠近青生,他用青生教过他的术法掌控木灵,驱使藤蔓,困住青生。


    藤蔓从额角开始,撕下这张圣尊面。


    傅云柔声密语:“青生,也让我看看你真正的脸。”


    脚下山崩地裂,连绵群山震颤——识海暴动了!


    这时的傅云激怒青生已经不只为出梦,他要看青生痛!再用这痛偿还自己的痛苦——青生怎么敢用云姬羞辱他?


    云姬死了,覆云死了!青生该死、他应该生不如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