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衡忽然又好了起来。


    尽管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也没人抱有太多的好奇心,毕竟在这个时代,情绪突然间失控算不上什么异常的事。


    倒不如说,这种情绪失控反而让罗衡看上去比之前要正常多了。


    这地方不发个疯,谁知道自己还活着呢。


    这几天来罗衡东奔西跑,在司南里搜集各种各样的碎片,不少信息对于荒原上的人来讲就像天方夜谭,完全无法跟现实组合在一起,甚至就连司南本身,也只是略知一二。


    不过对于罗衡来讲,却能够拼凑起大概的线索。


    罗衡没想到这个答案会在路上就解决,他本来还想着就算去第二区也未必能知道什么,正盘算着该怎么靠近大基地,没想到一点善意就结束了这场遥不可及的追寻。


    也许人的命运就是这么捉摸不透。


    跟原先的社会里大部分人所想象的不太一样,人类并不是毁灭在自己的手里,就像恐龙消失的主流原因一样,是地外的陨石雨毁灭这颗星球上的大部分生命跟文明。


    城市化为一座座乱葬岗,甚至在某些遗迹里仍然能看见瞬间死亡的人类骸骨,他们身旁很可能还有爱侣、亲人甚至是宠物猫狗。


    这场陨石雨维持了相当长久的时间,就罗衡仍然记得那两个城市毁灭之后,大部分新闻跟主流热点都已经开始集中在空间站即将启动的地外天体防御系统身上。


    在那段时间,地外天体防御系统成为了潮流。


    这一段历史在司南的记载里完全缺失,他们至今仍然认为在当时的环境下,人们没能做任何事。


    事实上远比那更多,尽管罗衡已经不记得太多更具体的事情了,可他仍然记得,最初的混乱很快就平息,除了死去的人,几乎不再影响任何人。


    十个被陨石毁灭的城市得到纪念,缅怀,建立长碑,可没人再在意受害者。


    因为所有的国家都已经成为了受害者。


    经历了足足十颗陨石过后,地外天体防御系统终于启动,并成功拦截不少陨石,可人们已经警惕起来,在罗衡二十六岁那一年,地外防御天体任务的神话被彻底打破。


    这次毁灭的不止一座城市,而是一个小型的国家。


    从那之后,一切都乱了,气候乱了,生态乱了,火山在喷发,酸雨在下降,海水在翻涌……


    进入地下城时,罗衡只剩下一个人,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更没有老师。


    他望向世界的最后一眼,是火光从地平线那头涌动而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气温冷得让他几乎动弹不得。


    电梯里人们说着地狱笑话互相鼓励:起码全球变暖这个难题解决了。


    人们的生活从地上转到地下,似乎有什么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随后,战争爆发了。


    司南最早的记载,已经是战后满目疮痍的世界了,陨石与人类制造的武器,还有被泄露的发电站、化工厂等建筑又将整个地表摧毁了一遍,不过仍然保留下大部分人类生存的痕迹。


    这颗星球没有毁灭,可就如恐龙一样,人类的文明毁灭了。


    一部分的恐龙变成了鸟,人类也一样,变成荒人、野人、野蛮人、文明人……冠上各种各样的词汇,变成截然不同的生物。


    第110章 发疯吧


    战后的第一代人需要熬过不见天日的永恒冬日。


    第二代人倒是有幸看到冰雪消融,然而他们将挑战的是无处不在的严重污染。


    如今这一代人,已没有寒冬的威胁,也没有水源污染的绝望,他们面临的难题就变成了支离破碎本身。


    每个时代总是会有每个时代的难处,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一样,又似人类无法止步的另一体现。


    只是在这样的世道,人们的选择实在有限得很。


    如今的选择,以后的结局,这艘行驶在历史上的轮船会由谁掌舵,人类到底会驶向怎么样的未来,谁也不知道,罗衡同样无法给出相应的答案。


    他合上自己的笔记,就像将这一页已成过去的历史连同自己过去的二十多年一并按下。


    金苹果成了下一个目标。


    不过比起过去如何毁灭,司南对金苹果的态度就显出几分讳莫如深,也许是有利益的纠葛,又或者是司南的确欠缺相关的记载,他们给出的情报大多是罗衡已经从狄亚那里得到的。


    “没有屹立一百年。”


    将笔记收起的时候,罗衡忽然开口。


    “什么?”


    狄亚正在帐篷门口忙着摆弄那件赢来的衣服,他最近跟着白甜甜(白甜甜就是修车师傅口中的小白,也同样是蓝莓饼干姑娘)学习了怎么熨烫衣服,对这件事怀有一种莫名崇高的热情。


    “当时在研究所的时候,你跟我说金苹果起码有百来年了,现在才一百三十二年呢。如果从战后开始算,五十年前又没了,那也就三十多年。”


    狄亚将拿来熨烫的热水壶搁在一边,最近司南走到一处遗迹附近,他们打算扎营一周做些研究,小队也分到了三顶帐篷,加上他们自己的小帐篷,总共有四个。


    于是罗衡跟狄亚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凑合住了。


    狄亚轻轻“哈”了一声,他笑起来说:“我还说是八十多年呢,说不准金苹果公司战前就在了呢?八十多年,凑一凑也算差不多一百年嘛。”


    罗衡摇头笑了笑:“你要是说它有六十多年,那我的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八十多年绝对没有。”


    “所以你只是否认八十多年。”狄亚若有所思,“不否认是在战前出现的?你怎么知道呢?”


    “我就是知道。”


    罗衡极少说这么任性的话,他好像生下来就已经是这个模样了,狄亚很难想象他会像那些脏兮兮又鬼灵精的小孩子一样在地上乱跑,说着一些天真无知,残忍又可爱的话,然后随着风突然就长大了。


    “那……”


    狄亚把衣服挂起来后,就走过来蹲在罗衡面前,仰起头,握住对方的手。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有什么含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是什么样子,只是突然想要这么做,更何况罗衡的手对他一直都很具有吸引力。


    狄亚捏了捏罗衡的双手,它们比看起来要瘦弱得多,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摸到骨头,正松松地搭着,矜贵而怠慢地搭着狄亚的手心。


    “旧时代的前五十年到前四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呢?”狄亚问。


    罗衡平静地说:“我都记下来了,下了陨石。”


    “我知道下了陨石。”狄亚仰望着他,像是雕刻家在观赏不属于自己的作品,带着一点挣扎的痛苦,“我不是说这个。”


    罗衡低头望着他:“那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想知道旧时代的前五十年到前四十年里发生了什么。”狄亚又问了一遍。


    罗衡颤抖了一下,然而他依旧沉默,扎营后的休息让他长时间没有进行高频率运动,肌肉储蓄起力量,他的脚步在最初缓下来的时间里也没停止,过盛的体力宣泄在东奔西走得来的信息流里。


    可今天罗衡哪儿都没去,他静静坐着,过多的体力等待着发泄,如果不是性爱,那就该是暴力。


    罗衡哪个都没选,他的脸颊与眼睛泛红,并非是悲伤引起的,更像是阵发性的亢奋与愤怒,如同被激怒的公牛闯入满是红布的阵地。这张从来冷静克制的面孔几乎要破裂开来,撕扯着,流出鲜血与脓水,露出那个真真切切的人。


    可最终罗衡的眼睛里溢满悲哀,他只是说:“没什么,狄亚,什么都没有。”


    那愤怒与亢奋流星般闪过,湮灭在眼睛里。


    “我跟你说过,我早就跟你说过。”狄亚松开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去看了一看,又绕回来,语气变得有点心不在焉起来,“我早就警告过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看看你现在这样。”


    罗衡并没说话,他凝视着自己的指尖,面色平淡,像狄亚在无理取闹。


    帐篷里,狄亚的脚步声来回徘徊,他终于无奈地回到罗衡的膝前,重新蹲下来,明明仰望着,却显露出怜爱又温柔的神色:“发疯吧。”


    他捧着罗衡的脸,低声呢喃着:“你一直在忍受,我知道,从你想赶我们走那一天开始,我就以为你会发疯了,我故意惹你生气,故意逗你,你都没反应。”


    狄亚落在脸上的吻湿漉漉的,带着热气,像刚从眼里滚出来的泪。


    “罗衡,你并不真的是个雕像,是块石头。”


    “你不是个死人,哪怕你死过,你现在也活过来了。”


    罗衡终于开口:“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真诚地困惑着,这一切局面是突然由狄亚扰乱的,对方就像一场横行霸道的龙卷风,一瞬间卷起来,把整个帐篷都快掀起来。


    原本罗衡已经控制好了,他总是控制得很好,他从疲累里走出来微笑,他寻找过去的痕迹并且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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