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狄亚走到窗边来,他脸上有血的残留,表情看起来却格外平和,形成一种惊人的反差:“你们还好吗?”


    他带着血微笑。


    既然狄亚大大方方地走到这儿来,看起来也不急迫,说明情况已经尽在掌握了。


    “没死。”伊诺拉揉着手腕。


    罗衡则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在这种地方出车祸会是小概率事件。”


    “说明我们的运气不错。”狄亚耸了耸肩膀,“要下来看看吗?只有一个人,我把他打晕过去了。”


    实际上,打晕过去实在是个过于温柔的词。


    罗衡打开手电的时候,确信躺在地上那个口歪鼻斜,满脸青肿的人绝对不是打娘胎里就长成这样,对方满嘴是血,搞不好还掉了一两颗牙。


    狄亚仍然笑得相当无辜。


    “真稀奇,这么英勇?可不像我认识的你。”伊诺拉走过来,这辆车的轮胎比他们的要更宽更厚,也更大,车的底盘则相对较高,她踩在阶梯上往车里扫了一眼,“我还以为你会立马就走人呢,狄亚。”


    狄亚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倒也没太客气:“如果他们立马就下来好几个人的话,那我的确会这么做。”


    伊诺拉回过头来看他,似笑非笑:“总是这么精明。”


    一个人?这么说这车祸是一场意外。


    “他穿着制服。”罗衡蹲下身来,全身的肌肉因为这个举动传来不自然的疼痛感,可能是哪里扭到了,或者是什么地方有挫伤,疼痛感不剧烈,他决定忽视,“你们认得出来吗?”


    伊诺拉跟狄亚都探过头来,他们三个围成一个圈,几乎要头抵着头,手电的光将那倒霉蛋的制服扫了一遍。


    对方短暂地醒过来几秒,眼睛快速地眨动片刻,又立刻晕了过去。


    “看不出来。”伊诺拉嘶了一声,恼怒地叫道,“狄亚,别挤我!”


    狄亚没什么诚意地道了个歉,像是翻一具尸体那样翻动着地上这个袭击者,漫不经心地说:“看不出来,他把标志摘掉了。”


    “这说明什么吗?”罗衡问。


    “唔。”狄亚想了想,“什么都不能说明,当然也可以说明很多东西。比如说,他的组织在平原上不受人待见,或者他不是以公司的身份出面的,又或者他是偷了东西的叛徒之类的,还有可能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罗衡想了想,又问:“那车子会有标志吗?”


    “这倒说不准。”狄亚站起来去检查那辆车,绕了一圈之后摇头,“没有。”


    罗衡又想了想,继续问:“车身这么高跟他们的路况有关系吗?”


    “他是从城市里来的。”伊诺拉忽然道,“一些没有被诅咒的城市,那儿的路不像平原这么平缓,所以住在附近的人会特意把车改装得更高。”


    狄亚抿紧嘴唇,他跟伊诺拉对视一眼:“那我倒是有几个目标了。”


    “真巧。”伊诺拉冷笑起来,“不管哪一个想起来都那么该死。”


    最终的结果仍然是罗衡拍板:“我们等他醒过来吧,先就近休息。”


    他们远离大路,找到石头较多的地方停车,生起篝火,把袭击者捆在了石头上,绳子这种东西倒是不缺。


    罗衡检查自己的伤势,有些地方已经显出淤青,而有些肌肉看起来与往日没有差别,只是扩散着疼痛来彰显自己的存在。


    他望着飘升的烟雾,不知不觉陷入沉睡。


    梦里有强烈的火光,剧烈的撞击,老师揪住他的领子大声地在说话,那目光里展露出些许欣慰。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坐在车里,从消防柱里喷射出的水冲刷着玻璃,远方是一片灰沉沉的雾。


    火已经熄灭了。


    可罗衡却觉得自己被困在雾里,他发动车,那湿漉漉的水珠化为晦暗的晨雾,仍然紧迫地跟随着他。


    罗衡睁开了眼睛。


    清晨降临,火仍然燃烧着,只是没有那么明亮,伊诺拉正在煮豆子。


    袭击者已经醒来,他在石头上挣扎摇摆,嗅着空气里的香气,肿胀的五官看不出表情,只听见他含糊的声音:“我对豆子过敏。”


    狄亚看向他微笑。


    袭击者顿时瑟缩起来,支支吾吾着不敢说话。


    “看来,你好像对暴力更过敏。”伊诺拉轻佻地嘲弄他,冷笑两声,手中的勺子在小锅上敲出讽刺的响声。


    狄亚却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沉稳而平静地说道:“还有人在睡觉。”


    伊诺拉收敛了自己的声音。


    第47章 等等


    “过敏有轻有重,严重起来是会死人的。”


    罗衡靠着石头,清晨的潮意从地面浮起,顺着他的裤脚往里爬,像是条无形的蛇,给肌肤带来微弱的刺痛。


    袭击者的脸过了一晚上越发难看起来,让人想起电影里那些半兽人肿胀丑陋的脸,他难以置信地看过来,大概是在震惊这儿居然还有一个人拥有奢侈的“常识”。


    “要么给他点别的东西吃。”


    还没等袭击者那对挂在脸上又噙满泪水的小灯泡充满感激,罗衡敛了敛自己身上的披肩,他既疲惫又疼痛地补充:“要么就什么都别给他吃。”


    袭击者的眼睛立刻变得更加惊恐。


    罗衡才懒得去看他,肌肉开始泛出酸痛,昨晚上的车祸没留下什么大问题,可小毛病不断,他现在浑身上下哪儿都觉得不太爽利。


    “那好吧。”伊诺拉吃吃地笑起来,“那我们先不管他了,吃饭吧。我说,是不是该轮到狄亚做饭了?”


    狄亚气定神闲地回应她:“凭良心说,我都想不起来是谁嫌弃我不会搭配罐头了。伊诺拉,你还记得吗?”


    “那可能是罗衡吧。”伊诺拉狡黠地把矛盾抛过来,她眨动着眼睛,有点试探的意思,“我们这儿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么奢侈的东西呢?”


    罗衡有气无力地接住这个话题:“谢谢。其实我还挺喜欢做饭的,当然不是这种,不过……也无所谓,你们再找个人洗碗就行,或者你们一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打从齐海生的车队里出来之后,伊诺拉的状态就放松了许多。


    这是一种很细微的改变,不过罗衡不认为这是错觉,伊诺拉的确比之前要显得敢开口多了,她之前也常开玩笑,可是并不抱怨。


    三人在袭击者如饥似渴的迫切目光之中,毫不客气地扫荡了整锅食物,一路上并没有消耗太多武器,因此他们把大部分的物资都换成可储存的食物,正好,齐海生有相当充足的食物储备。


    吃完饭后,狄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慵懒的模样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他本想说些什么,可看到袭击者后又吞了回去,变成一个问题:“你怎么称呼这种人?”


    “什么?”罗衡按压着眉心。


    “我们抓到的这种储备粮。”狄亚故意揶揄,相当愉快地看着对方露出惊恐的神色,“总好歹有个称呼吧。”


    罗衡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俘虏?”


    “俘虏。”伊诺拉嘟囔道,“你打算怎么处理?先跟你说一声,如果你是想把他带到基地去换东西的话,那跟找死没什么两样。通常处理的方式是,开枪,砰——然后我们把他扒光,跟之前一模一样,就这么简单。”


    袭击者看上去更惊恐了,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喂!我还在这里呢!”


    伊诺拉踢了他一脚,疼得袭击者嗷嗷直叫,她翻着白眼蹲下来,然后转过头来询问罗衡:“还是你想知道点什么?”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罗衡的语调很轻柔,然而他说话的嗓音与方式听起来总是不容置疑,“是什么让一个旅人疯狂地半夜撞上来?也许他是失心疯了,可我想知道他失心疯的理由。”


    狄亚也蹲下来跟伊诺拉一块儿围观袭击者,饶有兴趣地说道:“我也很好奇。”


    伊诺拉叹了口气:“看来我是不得不好奇了。”


    她凶神恶煞地用手指戳了下袭击者的伤口,对方不知道是被吓得嗷嗷大叫起来,还是疼得嗷嗷大叫起来,小小的眼睛一下子溢满了泪水。


    “你是不是男人。”伊诺拉嫌恶道,“你怎么有那么多泪水可流?”


    “一个要死的人还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吗!”袭击者愤怒地喊起来,“男人也有哭的权力好吗!”


    狄亚则从混乱的后备箱里——它的门怎么都关不上了,甚至都用不着拿钥匙开,总之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包能吃的食物干片。


    这是齐海生的车队专供的食品——粗纤维食物,给他们的人是这么介绍的,除了番薯干跟一些说不上来的植物干之外还有些果干,反正都脱水得不成原形了。


    食物总是不等人,特别是在这片平原上。


    齐海生的车队不算庞大,可绝对不小,为了喂饱车队里的人,他必须准备许多适合储存的干粮在路上吃,这些就是他想出的办法之一。


    他从里头倒出来块头差不了多少的三片,平均地分给另外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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