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是同类,这具刚刚死去的女尸也是同类。


    生与死在这一瞬间迅速又缓慢地被拉长,活着的人是同类?死去的人是否还算得上是同类?


    这让罗衡突然对手机另一头的同类突然涌现出强烈的憎恶与仇恨,暴戾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心胸,许多残忍可怕的想法从脑海之中掠过。


    罗衡闻到了恶臭,从手机的另一端,从这具早已失去活力的尸体上,从自己身上,从这个小小的房间之中,闻到了衰亡与腐败。


    这异味骤然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膨胀开,溢满他的身心。


    罗衡跪倒在地,在尸体身边吐到筋疲力尽。


    没有武器……也没有老师……


    在支离破碎的窗户里,所有的失魂落魄都只属于一张脸。


    罗衡很快从疼痛里缓和过来,他滑下车,同样跪倒在地,肩膀紧紧挨着摩托车的一边,忍不住在沙地上干呕起来。


    大脑似乎在自我疗愈,被遗忘的片段总是通过各种相似的场合不合时宜地回到脑海。


    镜面之中那张年轻的脸写满愤怒,然而情绪落在罗衡的身上,好似隔着一层朦胧而难以捉摸的雾气,衣物吸收潮湿的水汽,紧密地贴合着肌肤,带来冰寒而湿冷的不适感。


    罗衡的确受到影响,却没被完全煽动,干呕很快停止,他将有限的疼痛与怒火控制住,把新的片段编上序号,别入自己的记忆之中。


    九年前。


    这个暧昧不清的时间节点,仿佛发生某种令罗衡自身都感到恐惧的事情,强迫大脑遗忘相关的大部分内容。他只能通过酷似的情景去接触到过往的那段回忆,如同管中窥豹,无法联系起前因后果。


    罗衡没再花费精力沉溺于痛苦之中,他的精神早已疲惫不堪,只想早点与同伴重逢。


    最终罗衡启动摩托车,往箭头所指的方向开去。


    他在路上慢吞吞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是陷阱的可能性,最终认为这个概率极低,毕竟他们没在路上遇到任何人甚至团队(死掉的那五个当然不算),没道理会有人会守株待兔。


    再退一步来讲,走这条路的所有人都能看到蓝色箭头,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惹上出乎意料的麻烦,更不清楚是多久之前的,作为一个陷阱来讲效率未免太低了。


    在罗衡找到第二个标记后,他就更确定这一点了,那是一根系在废墟柱子上的布料,表面甚至还有一块蓝色喷漆。


    顺着路上的各种指引——有时候是喷漆,有时候是布条,这取决当时的环境更适合使用什么样的记号,大概路过差不多有三十多个记号后,罗衡追上了那辆小面包。


    当时狄亚刚爬上一个平台,试图给裸露的钢筋系一条牛仔布。


    摩托车开过去之后,狄亚从平台上跳下来,他打量了罗衡一眼,然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说得没错吧,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得着这些了。”


    他露出有点洋洋得意的表情,手里还拿着半件被撕成一条条的衣服,风一吹,就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在飘扬。


    明明才只过去一个晚上而已,当罗衡真正见到狄亚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奇异地有点想念狄亚这张惹人生气的狡黠笑脸。


    就在他试图展露一个笑容时,忽然眼前一黑,被勉强着奔波了一个夜晚的身躯不受控制,提前放松了下来。


    他陷入昏睡。


    等罗衡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又一次暗下去了,熊熊燃烧的篝火透过车窗照亮他的眼睛。


    醒来后好一阵,罗衡都没能动弹,他不但脖子疼,胳膊疼,就连大腿也疼,枪被长时间压在腰下,几乎要在皮肤上压出个粗糙的模来,因此腰几乎也要碎了。


    车窗并没有开太大,空气流通得不顺畅,叫罗衡感到一点胸闷,他只好挣扎着起来,忍受全身上下传来的刺痛,把窗户放下,贪婪地呼吸起来。


    空气里传来食物浓郁的香气,罗衡又瞬间感到饥饿。


    “你醒了?”伊诺拉的声音跟着食物的气味一道传过来,她就坐在篝火的对面,似乎在使劲翻搅什么东西,一罐打开的啤酒乖乖靠在她的脚边,“正好过来吃饭。”


    背对着车的狄亚闻言转过头来,笑眯眯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罗衡拉开车门,又花几分钟适应自己的腿,这才慢吞吞地走下去,他注意到车被停在水源附近。


    两辆车这会儿贴得异常紧密,陪伴了他一个晚上的摩托车被捆了几条布料连接起来的绳索,绳索另一端正系在小面包上。


    而一个看上去像是太阳能充电板的东西被折叠成箱子,暖气片似得贴在摩托车的轮胎边,不知道在做什么。


    “那是什么?”罗衡问,随后注意到自己嗓子干涩得离谱。


    伊诺拉顺着他的指向看去,解释道:“电板,利用太阳来充电的,谁知道旧世界都搞了些什么东西,风、水、煤、各种各样的燃料,听说他们连武器都能拿来发电。你昏倒后这辆车就没多少电了,我本来打算去小村子里高价卖掉这玩意的,没想到先用在这辆车上了。”


    武器发电……


    罗衡才刚睡醒,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脑海里掠过菜刀、匕首、枪、冷烟火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落在一个最有可能的东西上——核。


    “那……倒也不是什么武器都行。”罗衡微微一笑,也许是因为神情还没完全紧绷起来,显得格外柔软,“那武器可是一种相当危险的能源。”


    他的目光转向篝火,终于发现篝火上挂着个小锅,尽管那真的是个很小的锅,扣在头上当帽子都显得逼仄的那种小。


    里面正煮着鸡肉罐头跟豆子罐头,还有几块被泡进去的干面包,又或者是馒头之类的东西。


    罗衡只能勉强从表面的气孔上分辨这大概是面粉做成的食物,这会儿一团团地吸饱汤汁,零星地点缀着豆子跟干瘪的鸡肉,闻起来让人食欲大增。


    伊诺拉一边搅动着那锅糊糊,一边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你知道是什么武器?”


    而狄亚只是又开了一瓶啤酒在喝,然后专心致志地拿一把小刀(不是飞刀)在削几根木棍,膝头正摆着个小小的蛋糕碟——如果罗衡没看错的话这是蛋糕店会附赠的那种一次性纸盘子,这让他看上去有点不可思议的可爱。


    大概是注意到罗衡的视野,狄亚低声嘀咕了句什么,递过来一个纸盘子跟一瓶啤酒。


    啤酒并不是罗衡习惯的那种罐装,也不是玻璃瓶,而是由明显使用过的塑料瓶新装的,他对这个倒不怎么介意,一来是条件不允许,二来是以前喝过直接装塑料袋里的啤酒。


    罗衡拧开瓶盖猛灌一口,只尝出酒味很淡,香气不足,甚至有点麦芽的甜味,非要说的话倒是更像小麦饮料,而不是酒。


    不过用来润喉倒是足够了。


    “算是吧。”罗衡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本该问问这些物资是从哪里得到的,可现在他对这些漠不关心,“对了……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一只怪物。”


    狄亚忽然开口:“怪物。”


    他跟伊诺拉对视了一眼,如果在平时,罗衡一定会注意到,眼下他实在分心得厉害。


    “对。”罗衡确认道,“是一只无毛的野兽,皮很厚,甚至防弹,我看到它袭击了一辆越野车,似乎是在捕猎,看上去人类在它的食谱上。而且……它的速度非常快,有好几次差点就抓住我了,你们对这个动物有印象吗?”


    伊诺拉的糊糊已经煮成了,她舀了一勺给罗衡,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不会太多以至纸盘子不堪重负,也不会太少到看起来像是在喂鸟。


    狄亚恰到好处地递来两根木棍。


    这就是他们的餐具了,纸盘子跟两根削过的细木棍,食物吃起来则像婴儿辅食,可热食这一点几乎抵消所有缺点,因此罗衡吃得很快。


    伊诺拉给他添了两勺之后就有点不耐烦,干脆把勺子丢在锅里让所有人自己去盛,专心吃起自己的食物来。


    “是畸变兽。”狄亚一如既往地充当解答的角色,“据说它们曾经是旧时代通过改造而诞生的猛兽,经历过诅咒后,要么死去,要么就变成了畸变兽。”


    狄亚忽然停顿,递出自己空荡荡的纸盘子。


    第38章 希望


    不劳动者不得食。


    罗衡默默舀起一勺糊糊,浇在纸盘子里,浓稠的汤汁看上去有点像黑芝麻糊,正缓慢地向边缘流淌而去,但又在快要溢出时保持住这种表面张力。


    勺子被重新搁置,狄亚飞快地吃了两口,才继续自己的解说。


    “它们的来历跟荒人很相似,都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说法,不过还有一种说法是畸变兽是旧时代通过基因改良故意制造出来的,当然,也有人认为是诅咒导致的。”狄亚把一块鸡肉从边缘翻回去,舔了下自己沾到食物的掌心,思考一会儿才道,“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过一耳朵,不过它们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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