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退。
他死死站在那里,双臂大张,像一堵墙,挡住了身后瑟瑟发抖的姑娘。
黑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的五官开始流血,他的皮肤开始龟裂,他的身体开始透明——
可他的嘴角,却一点点上扬。
像是在笑。
“师妹……”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答应你要保护女孩子……我做到了。”
他想起了那一天。
白箐临走前,最后看着他们,说“大家出去后,一定要好好活”。他当时没能抓住她。他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抓到。
可现在,他抓住了另一个人。
他用自己,挡住了她。
师妹,你看。
我做到了。
林轶玄跪在雪地里,看着那道被黑气吞噬的身影,眼眶几乎要裂开。
可他不能停。
他咬破手指,以血在雪地上画出繁复的阵法,口中念动咒语。那咒语化作金光,缓缓升上半空,覆在那具棺椁之上。
镇压!封印!
可棺椁的法力太强了。
即使林轶玄拼尽全力,那黑气依然汹涌如潮,竟然将棺材盖冲得四分五裂!
轰——!
黑气冲天而起,一道巨大的黑色气柱直贯云霄!本来布有星月的夜空,瞬间被乌云覆盖,天地一片漆黑!
完了。
林轶玄看着那冲天的黑气,心底一片冰凉。
若是司母复生成凶尸,周围十里百姓,必遭屠戮。
他没有办法了。
他挡不住了。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摇摇晃晃走上前。
司杨绱。
他走到那具棺椁旁边,伸手,摸到了棺身。
那棺身漆黑如墨,黑气缠绕,普通人触之即死。可他摸上去,那些黑气却像认主一般,只是缠绕,没有吞噬。
林轶玄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要干什么?!”
司杨绱回过头。
那张脸上满是伤,嘴角还挂着黑色的血。可他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平时他赖在师兄身边时那样。
“师兄。”他轻声说,“记得等我。”
然后,他反身,趴在棺身上。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冲天的黑气!
“司杨绱——!”
林轶玄的嘶吼被淹没在风中。
黑气疯狂地撞击着那具身体,要将他撕碎,要将他吞噬。司杨绱的背脊在颤抖,他的皮肤在龟裂,他的魂魄在被一点点剥离——
可他没动。
他只是死死趴在棺身上,用自己,挡住了一切。
林轶玄看着那道身影,眼泪夺眶而出。
可他不能停。
他闭上眼,继续念咒。那咒语声在风中颤抖,在泪水中破碎,可他坚持念着,一字一字,用尽最后的心神。
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终于,那金光盖过了冲撞的黑气,骤然覆上棺椁!
轰——!
巨大的力量将棺椁砸进地中!雪地崩裂,巨石翻滚,那棺椁带着趴在它上面的司杨绱,一起沉入了雪白的地面深处!
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驱散了乌云,驱散了黑暗。
东方,朝阳缓缓升起。
远方的村落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唤醒了沉睡的世界。走兽爬出洞穴,鸟雀叽叽啾啾飞出来觅食,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细小的脚印。
黎明已然到来。
林轶玄脱力一般,跪倒在地。
他低着头,看着身前的雪地。那里,一颗颗液体砸进去,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哭了。
从白箐死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哭。他把所有难过都压在心底,告诉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还有活人等着救。
可现在,他压不住了。
白箐。
江桥生。
司杨绱。
短短数日,徒弟与爱人,尽数死在他眼前。
他跪在那里,任凭眼泪砸进雪里,任凭风吹乱他的头发,任凭身后那个吓傻的千金小姐小心翼翼地走近,不敢出声。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升起,久到雪开始融化,久到远处的村落升起炊烟。
林轶玄慢慢站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转身,准备送千金小姐回府。
他的目光掠过那一片狼藉的雪地,掠过被黑气焚毁的巨石,掠过被金光炸开的深坑——
忽然,他愣住了。
那深坑里,棺椁消失的地方,静静躺着一个东西。
很小。
是只玩偶。
一只小小的僵尸玩偶。
林轶玄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捡起它。
那玩偶是用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嘴巴是用红线绣的,弯弯的,在笑。
他记得这个玩偶。
那是很多年前,司杨绱刚来义庄不久。有一天,他看见司杨绱一个人在屋里缝什么东西,笨手笨脚,扎了好几次手。他问他在做什么,司杨绱说是秘密,不给他看。
后来他偷偷看见了。
是一只僵尸玩偶,丑丑的,可眼睛亮亮的。
司杨绱说:“这是我照着自己做的。以后我要是出门了,就把它留下陪你。”
他当时还笑他幼稚。
可那只玩偶,他一直留着。
林轶玄握着那只玩偶,指腹摩挲着它歪歪扭扭的针脚。
它身上沾着雪,沾着灰,可那双黑扣子做的眼睛,还在冲他笑。
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衣摆,吹乱他的头发。
身后,太阳越升越高,照亮了整座雪山。
远处,有鸟雀叽叽喳喳飞过,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看他。
林轶玄低下头,把那只玩偶贴在胸口。
很轻。
很暖。
像有人在抱着他。
“我等你。”他轻声说。
第72章 十年
民国三十七年,广州。
魏铭铉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做生意。
当年乌林答家那档子事之后,道门凋零得厉害。先是几个大门派内斗,接着是政府不待见,再后来洋枪洋炮进来了,谁还信符箓那一套?他魏铭铉好歹是个识时务的,趁着手里还有点积蓄,转行做了药材生意。磕磕绊绊混了几年,竟也混出点名堂,娶了妻,生了子,在老家盖了间小院,日子不算富贵,倒也安稳。
这回是来广州谈一笔药材生意。买家是个南洋客,出手阔绰,一顿饭的功夫就敲定了明年整年的供货。魏铭铉心里高兴,出了酒楼,沿着骑楼底下的石板路慢慢走,寻思着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刚才光顾着谈生意,菜没吃几口,酒倒灌了一肚子。
骑楼底下灯火昏黄,卖云吞面的、卖糖水的、卖凉茶的,一家挨着一家。粤语此起彼伏,他听不太懂,只觉得热闹。
走到街角,忽然闻见一股香味。
是炒糯米的香,混着腊味和花生,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循着香味看过去,街角拐弯处,一盏昏黄的灯泡底下,停着辆小小的手推车。车上架着口锅,锅里正炒着糯米饭,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推车后面站着个人,低着头翻炒,看不清脸。
魏铭铉走过去,刚要开口问价,就听那人头也不抬地说:
“炒饭两毫一碗,加腊味三毫。”
两毫?魏铭铉愣了一下。这价钱,比旁边那些摊子便宜多了。
他正要掏钱,那人却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魏铭铉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脸,瘦了,老了,眼角添了皱纹,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可那双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他认得。
“林……林兄?”
林轶玄看着他,也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广州冬天难得一见的太阳。
“魏兄。”他说,口音带着几分粤地的腔调,“好久不见。”
---
魏铭铉在摊子旁边的小凳上坐下,看着林轶玄盛了一盘糯米饭端过来。
饭是炒得真好,糯米粒粒分明,腊味切得细碎,花生炸得酥脆,葱花撒得匀称。魏铭铉吃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
“好吃。”他含糊道,“真好吃。”
林轶玄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粗茶。
魏铭铉又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这些年就干这个?”
林轶玄点点头。
“这道上的事……”
“不做了。”林轶玄喝了口茶,“没人请了。”
魏铭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当年那些事——乌林答祖坟,雪山顶上那场恶战,冲天而起的金光,还有最后那一眼看见的、趴在棺椁上往下沉的身影。
他想问,又不敢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