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里是乌林答祖坟。


    可这是一具棺材。


    魏铭铉腿一软,踉跄后退,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坐在地。他下意识后退几步,眼睛死死盯着天书上那张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魏兄?”林轶玄皱眉,快步上前。


    魏铭铉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他就往甬道方向跑!


    “走!快走!”他声音都在发抖,脚底打滑,几次差点摔倒。


    林轶玄被他拽得踉跄,好不容易站定,甩开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魏铭铉脸色惨白,指着那具石棺,又指向天书,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


    “你师弟……你师弟司杨绱……他、他不是人!”


    林轶玄愣住。


    “你说什么?”


    “我看见他了!就在天书上!”魏铭铉抓起天书,翻到那一页,光里那张脸还在,笑容依旧,“乌林答·杨绱!他的名字!他的脸!天书能看见死人的脸——他是死人!他是这棺材里的死人!”


    林轶玄接过天书,低头看去。


    那三个字刺入眼帘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乌林答·杨绱。


    而那张脸,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正在光里对着他笑。


    “林兄!”魏铭铉一边拽着他往甬道跑,一边喘着气说,“你想想!你好好想想!他是不是从来不在太阳底下待太久?是不是天一热就躲屋里?是不是手脚总是冰凉的?”


    “还有那双眼睛!”魏铭铉声音都在发颤,“有时候在暗处,你仔细看过没有?他眼睛会发光!不是活人的那种反光,是自己发光!我见过一次,就在去年,晚上在义庄,他从暗处走出来,那双眼睛……跟猫似的,发着青幽幽的光!”


    他想起那些夜里,熄了灯之后,黑暗中司杨绱看着他的眼睛。他一直以为是月光,是反光,是错觉。


    林轶玄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那些夜里,司杨绱喊着冷,钻进他被窝,手脚并用地缠上来。那些午后,司杨绱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那些“尸毒发作”时的亲吻、拥抱、撒娇、胡闹……


    全是借口吗?


    全是……伪装吗?


    可那张脸,天书上那张脸,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像他认识的那个司杨绱。


    “林兄!”魏铭铉拽着他已经跑到了甬道尽头,“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咱们先出去,出去再——”


    话音未落,两人已冲到甬道尽头。


    墓门就在前方,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出口。


    可那里,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门外漏进来,照在他身上。


    司杨绱。


    他穿着离开那日的衣服,衣摆沾着尘土,发丝也有些凌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刚刚跟谁打了一架。那张脸依然是林轶玄熟悉的样子,眉眼精致,嘴角噙着惯常的笑意。


    只是脸色泛着淡淡的青白。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月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里。


    他缓缓启口,声音一如往常的温柔熟悉:


    “师兄,你们要去哪里?”


    林轶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握着那本天书,翻开着的那一页,光已经散去,可那张脸已经刻进了他脑子里。


    他看着门口那个人,那张脸,那双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幽光的眼睛。


    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在心头轰然炸开。


    魏铭铉在他身后,腿都软了,扶着他的肩膀才没滑下去,声音哆嗦得不成调:


    “林、林兄……他、他来了……棺材里那个……他来了……”


    司杨绱的目光越过林轶玄,落在他身后的陵寝深处,又收回来,落在林轶玄脸上。


    他依然是笑着的,只是那笑容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师兄看见了?”他轻声问,“天书上写的?”


    林轶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司杨绱,看着这个自己昨夜还在怀里抱着的人,这个说“等一切结束我们就一直住在义庄”的人,这个留下纸条说“等我回来”的人。


    司杨绱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泛青的肤色,照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幽光。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师兄……你还要我吗?”


    甬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林轶玄的衣摆。


    林轶玄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天书,又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人。


    那张脸,和天书上一模一样。


    可他看着那张脸,想起的不是棺材,不是死人,不是凶尸。


    他想起的是那些夜里,那个人从身后抱着他,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买菜,打拳,炖汤,种桂花树。琐碎的,温暖的,属于未来的。


    他想起的是那张纸条,只有一行字:“师兄,等我回来。”


    他想起的是那人离开前的最后一夜,在他耳边轻轻说:


    “等这些都结束之后,我们就一直住在义庄,好不好?”


    他当时困了,迷迷糊糊应着。


    可那些话,他都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林轶玄阖上眼,又睁开。


    “你……到底是谁?”


    司杨绱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泛青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是司杨绱。”他说,“只是司杨绱。”


    他说着往前一步。这让林轶玄警惕起来,后退一步。这一步落在司杨绱眼中便是防备与质疑。


    甬道里阴风骤起。


    魏铭铉正贴着墙根往外挪,脚下石板忽然一沉,轰隆声里,整条甬道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移动!石壁翻转,地面沉降,眨眼之间,他与林轶玄之间便被一道升起的石墙隔开。


    “林兄——!”


    魏铭铉的声音被厚重的石壁吞没,只剩下沉闷的回响。


    林轶玄猛然后退,握紧桃木剑,目光扫过四周。烛火在石壁两侧跳跃,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风。


    不透风的石洞里,忽然刮起了风。


    那风阴冷刺骨,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一灭,一闪。一灭,一闪。


    当烛火再次亮起时——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冰凉的手指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仰头。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


    “你不信我吗?”


    林轶玄浑身汗毛倒竖!


    那股寒气自背后蔓延,爬过的地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手腕翻转,桃木剑狠狠朝后刺去!。剑锋刺了个空。


    烛火又灭。


    黑暗里只有风声,和一道鬼魅般掠过的虚影。


    烛火再亮时,一张脸骤然凑到他眼前!


    那脸离得太近了,近到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可那呼吸是凉的,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


    是司杨绱的脸——又不全是。


    脸色泛着青白,眼白微微泛着幽光,比寻常人稍大的眼球就这么死死盯着他。嘴唇间露出两颗尖长的獠牙,指甲也变得乌黑尖利。


    他就这么盯着林轶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怨、恨、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你不信我?”他又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声声质问砸在林轶玄心上,砸得他心头一阵阵地抽紧。


    可他不敢分神。


    他迅速从斜挎包里抽出一张符箓,反手狠狠拍在司杨绱肩上!


    符箓触体的瞬间,金光迸溅!司杨绱闷哼一声,被那股力道震得后退半步,肩上被符火燎过的地方滋滋作响,疼得他眉头紧皱。


    林轶玄借力往后一跃,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司杨绱抬手捂住肩上的伤,低头看了一眼——那伤正在慢慢愈合,可疼是真的疼。


    他抬起头,看向林轶玄。


    那眼神变了。


    刚才的怨、刚才的恨、刚才的逼问,此刻全都化作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忧伤。眉眼耷拉下来,嘴角也往下撇,活像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猫。


    林轶玄最受不了他这副模样。


    多少次了,这人犯错时、撒娇时、讨饶时,就露出这副表情。他每次都会心软,每次都会让步,每次都会……


    可这次不行。


    他握紧桃木剑,冷声问:“你不是我师弟。为何会有道家弟子的证物?我真正的师弟在哪里?难道你……”


    杀人夺物?如果这样的话,那司杨绱,决计不能再留。


    司杨绱的目光落在他剑上,落在那若隐若现的法术光泽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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