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轶玄走到厅中,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诸位,可曾见过一个年轻生魂,约莫十七八岁,穿着道袍,名唤江桥生?”


    喧闹声略低,众鬼目光齐刷刷投来。一个抱着酒坛的老鬼醉眼朦胧地打量他几眼,忽地咧嘴笑道:“哟,这不是……这不是当年在李家屯唱《蝴蝶梦》,演那小蝴蝶的林小道长吗?那身段,那唱腔,啧啧……比真蝴蝶还俊!”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鬼立刻起哄:“对对对!想起来了!当年你说替村除了水鬼,村长求你上台露一手,你可答应了下次来要唱全本《游园惊梦》的!这都多少年了,债该还了吧?”


    “就是!先说段书,或者唱一曲!让爷们儿乐呵乐呵!” “不说就不告诉你!” 众闲鬼顿时来了精神,纷纷附和,显然将这当成了难得的消遣。


    林轶玄面色一僵,他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在此卖艺?正欲严词拒绝,司杨绱却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他转向众鬼,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而洞悉一切的笑意:“诸位,听书看戏,无非图个新鲜有趣。我师兄那点陈年旧账,翻出来也不过是老调重弹。不如……我与师兄给诸位说段新鲜的?关乎一桩阳间奇案,其间曲折离奇,保管比那老掉牙的戏文有意思。”


    他话语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魅力,众鬼被勾起了兴趣,嚷嚷着“快说快说!”


    司杨绱朝林轶玄微一颔首。林轶玄虽不明其意,但知他必有打算,便按下焦躁,凝神配合。司杨绱口才便给,思维敏捷,当即编了一段“富商冤魂托梦寻赃,痴情女鬼智破悬案”的趣闻,说得绘声绘色,其间还故意留了几个扣子。林轶玄则在旁适时补充细节,两人一唱一和,竟将这临时编派的故事说得引人入胜,引得众鬼时而惊呼,时而哄笑。


    一段书罢,满堂喝彩。那最先起哄的老鬼拍着桌子笑道:“痛快!好久没听这么有意思的段子了!够意思!” 他打了个酒嗝,晃着脑袋道,“你们找那个小道童生魂啊……好像瞧见过,是不是愣头愣脑的?”


    旁边一个女鬼插嘴道:“对,是有个傻乎乎的生魂,不像别的替死鬼哭哭啼啼,倒跟丢了魂儿似的……不对,他本来就是魂儿。反正就是跟着一个水灵的小姑娘走了,往那忘川河畔,彼岸花海深处去了。”


    “对对,那女鬼叫……叫什么来着?流萤!是她是她!平日里独来独往的,没想到竟拐了个生魂作伴儿,嘿嘿……”


    得了确切消息,向众鬼略一拱手道谢,便不再耽搁,转身出了闻幽阁,依照指引,疾步向那忘川河而去。


    二人沿忘川下行,不知过了多久,雾气渐薄,眼前竟现出一派江南景致。


    小桥流水,白墙黛瓦,一座精巧宅邸临水而建,与周遭幽冥景象格格不入,宛如阳世投影。院内隐隐传来少年清朗的笑语声。


    正是江桥生!


    林轶玄与司杨绱推门而入。但见院内,江桥生正与一素衣少女追逐嬉戏,那少女眉眼如画,气质清婉,正是流萤。


    察觉生人闯入,她神色骤变,立刻将江桥生护在身后,素手轻挥,院中阴气瞬间凝聚。


    “何方宵小,敢扰清净!”流萤的声音带上了森然鬼气。很快与林轶玄过起招来。


    虽借地利勉力支撑,但在林轶玄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节节败退,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阿萤小心!”江桥生见状,非但不解,反而对着林轶玄怒目而视,口中喊道:“哪里来的恶霸!敢伤她!”


    他竟是将护着他的师父看作了歹人。话音未落,他一个箭步冲上前,趁着林轶玄全神应对风刃、司杨绱抱臂看戏毫无防备之际,跳起来对着两人的后脑勺就来了结结实实一记暴扣!


    “砰!”“砰!”


    两声闷响。林轶玄画符的手一抖,司杨绱慵懒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人同时缓缓转过头,三倍的黑气几乎凝成实质从头顶冒出。


    “江、桥、生。”林轶玄的声音冷得能冻住忘川水。


    司杨绱揉着后脑,眼神危险:“小子,你胆子肥了。”


    下一瞬,不等江桥生反应过来,只见司杨绱身影一晃,已揪住他衣领,另一只手屈指,毫不客气地在他额头上“咚咚咚”连弹三下,力道十足。林轶玄则并指如风,迅疾如电地点在他灵台太阳两穴,一股清正温和的道家真炁强行灌入。


    “哎哟!疼疼疼!”江桥生吃痛,眼前迷障如同被烈风吹散,视线瞬间清晰。他看着面前脸色黑如锅底的师父和揉着手腕的师叔,瞬间傻眼,结结巴巴道:“师、师父?师叔?怎么是你们?我刚才……我刚才好像把你们看成……”


    “看成拦路抢劫的恶霸和为虎作伥的狗腿子了?”司杨绱凉凉地接口,语气里的嘲讽能淹死鬼,“看来这鬼地方待久了,不光眼神不好,脑子也跟着喂了忘川鱼。一天不见,本事见长啊,都敢对师长动手了?”


    “一天?我不是在这待了两个月呢……”江桥生捂着红肿的额头,这才彻底清醒,人间一日,地府已过了快数月。


    他连忙看向一旁欲言又止的流萤,又急急对林轶玄解释:“师父,误会,是阿萤救了我!若不是她,我早就被那寻替身的老鬼害了!这些时日也多亏她庇护……”


    林轶玄听他叙述,目光扫过流萤,见她确实无甚戾气,又探查江桥生魂魄,虽略显虚弱,但根基未损,确是被妥善保护着。


    他神色稍霁,但依旧严肃,对苏婉清道:“你救他性命,但然人鬼殊途,阴阳有别。你强留生魂于此,鬼气侵染,于他阳寿有损,此非长久之计,实乃害他。”


    言罢,他将桃木剑递向江桥生:“桥生,缘由你已知晓。如何抉择,在你。”


    江桥生看着桃木剑,又看向身旁泪眼婆娑的流萤,心中挣扎万分。


    恩情与理智交锋,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接剑,而是上前一步,手腕轻巧地用桃木剑身点向束缚流萤的黄符桎梏。


    “流萤,”他声音低沉,“救命之恩,桥生永世不忘。但师父说得对……我不该再留下。你……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桎梏应声而散。流萤泪眼朦胧,深深望了江桥生一眼,在林轶玄无形的威压下,化作轻烟,一步三回头,终究消散离去。


    院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忘川河水永恒的流淌声。江桥生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


    司杨绱拍了拍他肩膀,语气依旧带着调侃,却少了几分尖锐:“行了,别一副魂儿又丢了的模样。回去让你师父给你好好补补阳气,驱驱晦气。这鬼地方,再待下去,怕是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林轶玄也缓声道:“走吧,桥生,该回去了。”


    第55章 黑猫墨曜


    义庄内室,灯火如豆,映着三具无声无息的身躯,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白箐抱着膝盖坐在脚踏上,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忧心忡忡地对蜷在她腿边的黑猫低语:“猫咪,你说……师父他们下去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江桥生他……还能回来吗?”


    黑猫掀开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它心想:有司杨绱那个煞星跟着,在地府横着走不敢说,护着林轶玄和那小傻子周全多半是没问题的。


    但它瞧不惯白箐那愁眉紧锁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一只前爪,肉垫轻轻抵在她蹙起的眉心上,像是想将那褶皱抚平。


    白箐被它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一愣,柔软的触感让她焦躁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丝。她握住黑猫的小爪子,眼中带着暖意:“猫咪……你是在担心我吗?”


    “喵!”黑猫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抽回爪子,扭过头去,喉咙里发出短促而否定的一声,心里疯狂反驳:才没有!本大爷只是嫌你皱眉的样子丑死了!


    看着它这副口是心非的傲娇模样,白箐忍不住破涕为笑,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许。她温柔地伸手,轻轻挠了挠黑猫的后颈皮毛:“谢谢你,猫咪。”


    黑猫身体一僵,那恰到好处的抚摸让它几乎要控制不住发出舒适的咕噜声,但它强忍着,正准备高冷地挪开,以示自己绝非能被轻易收买。


    屋外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刮起一阵猛烈的罡风。


    风声凄厉,如同鬼哭,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更令人心惊的是,林轶玄布在房间四周护法的八枚古铜钱,竟被这邪风吹得叮当乱跳,其中两枚更是直接从阵眼位置翻倒出来。


    几乎同时,屋内物什都开始轻微地震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黑猫全身的毛瞬间炸起,它猛地从白箐身边跳下,弓起背,挡在她与房门之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声,琥珀色的猫眼死死盯住房门。


    白箐也立刻站起身,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握紧了师父留给她的几张符箓。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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