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溜溜达达地去找那个唯一还能给他新鲜反应的大木头师兄,准备去分享一下他的发现。


    看似无用的斗嘴间,林轶玄的思绪却飞速运转。芸娘的破绽、镇民的循环、还有那丝萦绕不散的尸气……他隐约抓住了什么。


    趁着司杨绱去“调戏”那两个也开始出现重复迹象的徒弟时,林轶玄悄然来到镇中水井边。天书的感应在此处尤为强烈。他指间捏诀,铜钱剑探入井底,随后破水而出,一块刻着扭曲符文的玉石被顶飞出来,落入他手中。


    玉质地混浊,触感阴寒刺骨,霸道尸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林轶玄拿出当初在骆杏身上找到玉石做对比,二者同源,可当下这块却更为完整。


    当初操纵骆杏果然是乌林答的人。


    “师兄背着我,偷偷摸什么好东西呢?”司杨绱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林轶玄迅速将玉石收起,面不改色:“探查地脉。


    司杨绱眯起眼,显然不信,却也没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哦?那查出来了吗?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林轶玄看向芸娘所在的方向,目光锐利:“去找杜娘,我知道该怎么能破局了。”


    为了寻找更多线索,尤其是探查那丝尸气的源头,两人决定去镇上查看。


    刚走出客栈不远,天上明光大作,周围的景象却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脚下本来很是寻常的青石板路似乎失去了方向,原本熟悉的路开始扭曲,两旁的房屋门窗变得一模一样,且不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不是白色的水汽,而是一股纸钱烧过后的灰烬味,灰蒙蒙一片,能见度急剧下降。


    远处在这时传来若有若无的唢呐声,吹的却不是喜调,而是某种哀乐变调,断断续续,忽左忽右。隐约还能听到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和小孩的窃笑声交织在一起,在雾气中盘旋,找不到来源。


    雾气中开始出现模糊的人影。它们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远远地静立,穿着似是而非的古代服饰,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姿势,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无数道空洞的目光穿透雾气,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随后咧开破碎的嘴角。


    这是杜娘妖力形成的潜意识防御,换作常人早就被这诡异景象吓得屁滚料流,可偏偏来的二人都不算常人,故而这些唬人的技俩并没能发挥太大用处。


    林轶玄沉声道:“迷心回廊,小心幻象。”


    话音未落,司杨绱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周围景象改天换地成了阴冷昏黑的陵室,他仿佛回到了乌林答家族阴森的陵墓深处,父亲高大的背影矗立前方,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他从未得到过的,近乎赞赏的诡异笑容,向他伸出手:“绱儿,过来,为父认可你了……”


    司杨绱的骤然停跳了一拍,脚步顿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股精纯平和的道家真气猝不及防地自手腕脉门涌入,强势却并不粗暴地驱散了眼前的森冷幻象。


    林轶玄不知何时已扣住他的手腕,接触的指尖温热,“固守本心,皆是虚妄。”


    司杨绱骤然回神,发现自己险些撞上一堵扭曲蠕动的墙壁,心中顶不是滋味。


    他手腕微微一转,以一种不会显得过于抗拒又恰到好处的力道,自然而然地滑出了林轶玄的钳握。


    “师兄灵台清明,令人佩服。”他垂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甚是带着丝赧然,“这幻境直指人心深处恐惧渴望,确实厉害,是我一时不察了。”


    他巧妙地将方才的失态轻描淡写过去。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被林轶玄触碰过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那道家真气的温度,灼得他心底某处隐秘地颤了一下。


    林轶玄看了他一眼,深邃眸子似乎能洞穿一切,但最终只是淡淡颔首:“跟紧,勿再分神。”


    司杨绱从善如流地应了声是,集中精神。他的半尸体质对气息流动异常敏感,虽不通晓道家阵法精妙,却能凭借本能感知到哪条路死气沉郁如渊,哪条路又隐约透着一线生机。


    他忽然指向一条看似更偏僻晦暗的小巷,“此路气息虽阴晦,却无滞涩之感,或可一试?”


    林轶玄目光扫过他指的方向,又落回他看似平静的脸上,没有质疑,只道:“带路。”


    司杨绱微微颔首,率先走去。


    果然,拐过几个弯后,周围的扭曲蠕动感逐渐减轻,远处水井的轮廓依稀可见。为着方才在林轶玄面前找回了失去的面子,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弧度,又转瞬即逝。


    林轶玄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却隐透着孤寂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是夜,林轶玄径直找上杜娘,彼时她正在戏台之上婉转歌吟,台下人众如海,却个个表情麻木不仁。


    林轶玄走出人群,亮出了那枚玉石,开门见山说:


    “老板娘,等候百年的滋味不好受吧?这镇子困不住我。告诉我真相,或许我能帮你解脱。否则……”他指尖掠过玉石上那丝令人战栗的尸气,“留下此物者,与你绝非同道。你所构建的这场百年幻梦,早已被玷污。”


    杜娘温婉的面具瞬间碎裂,妖气控制不住地弥漫开来,眼神惊骇而痛苦。


    林轶玄步步紧逼,字字诛心:“你账簿上的日期,后院永不更换的衣衫,还有你刻意保持的清醒……你是在等什么人?你编织了这场大梦,拉所有误入者入局,陪你一同等待,演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对吗?”


    杜娘踉跄一步,泪如雨下,刷洗脸上的油彩妆容,百年孤寂倾泻而出:“……是,我是在等他!他说过高中便归,我等他等得魂都快散了,我只是……只是想留住他走的那一天,有什么错?!”


    第47章 初次心动


    “错在用虚假困住真实,用执念绑架生灵!”林轶玄声音沉肃,“你看清楚,这玉石上的气息,属于一个极端邪恶的僵尸,你等的夫君或许当年根本就没能离开,或许早已被他害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杜娘魂体震荡。她看着那骨片,百年来的信念第一次剧烈动摇。


    就在这时,司杨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笑嘻嘻地对崩溃的杜娘道:


    “你这幻境美则美矣,就是太假。天天重复,你不腻味,我看着都腻了。不如散了算了,说不定你那位负心汉的转世,正哪个犄角旮旯等着你呢?”


    杜娘猛地抬头。


    林轶玄深吸一口气,接话道:“幻境之核,就是镇口老槐树上,你夫君临行前系上的那个平安符,对不对?那是你执念所化,也是这循环的锚点。”


    杜娘惨笑:“是又如何?你们破不了……”


    “能破。”林轶玄打断她,“但需你自己动手。毁了它,幻境破,你或可得解脱,入轮回,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寻他转世。留着他,七日后,包括你在内,所有一切都将化为无知无觉的傀儡,这虚假的等待也将彻底失去意义。”


    司杨绱继续煽风点火:“就是就是,早点散伙,早点投胎,说不定下辈子他能做个靠谱点的男人,不会让你等成这副鬼样子。”


    杜娘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冷峻如冰却句句在理,一个嬉笑似火却话糙理不糙。百年的执念,在真实的残酷与冰冷的逻辑面前,终于开始寸寸龟裂。


    她望向镇口的方向,眼中闪过无尽的挣扎,痛苦。


    “不,我不愿。”她微微低眼,扬了颈,似乎打算继续唱下去。


    林轶玄仰头看着她,“你的戏,唱得太久了。”


    杜娘涣散的目光微微一凝,看向他。


    他目光扫过这破败腐朽的真实客栈,又掠过身后没有生气的残魂,“台下早已无人,你为何还不肯停下?”


    杜娘嘴唇颤动,泪水无声滑落,冲开脸颊上的灰烬,露出底下更苍白的皮肤。


    “除了唱下去,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她哽咽道,“他不见了,戏台也没了,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林轶玄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还有这最后一出戏,《离魂》的结局,你唱完它。”


    杜娘愣住了,眼中充满困惑与一丝极微弱的渴望。


    司杨绱也猛地抬头看向林轶玄,眼中满是惊疑不解。


    林轶玄却不再多言。


    他收起符箓,竟转身走向客栈那摇摇欲坠的戏台方向。他的步伐沉稳,背影在废墟中显得异常挺拔。


    芸娘鬼使神差地,挣扎着爬起身,跟了上去。司杨绱犹豫一瞬,也立刻紧随其后。


    戏台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一个残破的台基和几根歪斜的柱子。林轶玄站定,转身,面对芸娘。


    月色凄清,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妆扮,没有行头,只一身灰蓝道袍,但他缓缓起势,一个眼神,一个虚指,便是说不尽的苍凉与决绝。


    他开口,唱的不是《离魂》,而是一曲《南柯记》中的《情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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