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那紊乱的气息更加清晰了,甚至还隐约传来极力压抑的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林轶玄抬手,敲了敲司杨绱的房门。


    “师弟?”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怎么了?”


    门内所有的声音骤然一停,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剩下那紊乱的气息更加突兀。


    过了好几息,里面才传来司杨绱带着明显的抗拒之意的回答:“……我没事,师兄,你休息,别管我。”


    声音嘶哑,分明就是在极度痛苦中硬挤出来的。


    林轶玄眉头紧锁,不再多言,手上微微用力。


    “咔哒”一声,门闩竟被他用巧劲震开。他推门而入。


    房间内一片狼藉,茶杯碎片落了一地。司杨绱蜷缩在桌边的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汗涔涔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或算计的美目里,此刻只剩下痛苦的赤红和一种近乎恐慌的躲避。


    他看到林轶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躲开,挣扎着想向后缩:“你出去。”


    林轶玄的目光扫过他咬得渗血的手臂,再落在他那双写满痛苦与渴望的眼睛上,心中已然明了。


    他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司杨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明白这一切皆因救自己而起。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阻隔了外界。


    然后,他步伐坚定地朝着司杨绱走去,在司杨绱惊恐又渴望的目光中,他缓缓抽出枚青铜小剑,抬起自己的左手,剑刃贴上去一划。


    寸许长的伤口出现在他手腕上,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散发出无比纯净而诱人的生机。


    “别再硬撑了。”林轶玄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将流血的手腕递到他面前,“你需要这个。”


    司杨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赤红更甚,那鲜血的气息几乎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防线。全身上下都在渴望……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流淌的鲜血,又猛地抬头看向林轶玄平静无波的脸,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羞辱、渴望、愧疚、震惊……无数情绪在他眼中天人交战。


    他算计过无数次如何骗取这血,可当它如此直接、甚至是牺牲般地呈现在面前时,他却感到无比的恐慌和自我厌恶。


    “不……”他从牙缝里挤出拒绝,声音嘶哑难辨,“师兄,收回……”


    “不必硬撑。”林轶玄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容置疑,“你救我一次,我予你所需,两清。”


    “两清”这两个字让司杨绱抬起了脸。


    他看着林轶玄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温热鲜血,最终,所有的挣扎和骄傲都在剧烈的生理痛苦的冲击下,崩溃了。


    他猛地闭上眼,像是无法面对这一切,颤抖着伸出手,却没有去碰林轶玄的手腕,而是快速拿过了桌上另一个干净的茶杯。


    林轶玄会意,将手腕悬于杯口,任由鲜血滴落进去。


    嘀嗒……嘀嗒……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血滴落入杯中的声音,敲打着两个人心上。


    接了约莫小半杯,林轶玄便用手指摁住伤口,止住了血。


    司杨绱端起那杯血,手依旧抖得厉害,他背过身去,仰头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看林轶玄一眼。


    至阳之力涌入喉咙,迅速抚平了他体内翻江倒海的灼痛和饥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缓。但这舒缓,却伴随着万蚁噬心般的耻辱感。


    林轶玄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杯沿上残留的一丝血迹,眼神复杂难明。


    他默默撕下一条干净的里衣布料,缠住了手腕上的伤口。


    “你好生休息。”林轶玄最终什么也没问,转身轻轻带上了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司杨绱依旧背对着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指尖还残留着那杯子的冰凉触感,口中还弥漫着那血的铁锈味。


    ——他明明喝到了曾经需要千筹谋万谨慎才能得到的血,心情却比任何一次算计失败还要令他感到一败涂地。


    第28章 师兄他心软啦


    夜色荒芜,冷月孤悬。


    林轶玄在杨铁心身死之地开坛做法,骨片置于法桌之上,贴上稳魂符箓,清光流转,杨铁心的残魂被暂时定住,发出了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声音:“道……道长……”


    杨铁心眼中的冰冷杀意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复杂情愫,他的残魂极其暗淡,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看着林轶玄,虚弱的脸上现出苦涩和释然。


    “我错了,我恨不能烧尽这世道的不公,却只烧毁了自己和无辜的人。”


    他看向某个方向,正是安平的位置,遍地是被波及倒塌的房屋和惊魂未定的百姓,眼中充满了悔恨的泪水,“王地主该死,赵钱孙都该死,可那些被火被兴丰派阵法牵连的人,不该……”


    “我执念太深,化作了自己最恨的那种害人的东西。”


    残魂剧烈颤动,越发透明,艰难地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由怨气黑丝缠绕而成,里面却漂浮着一点微弱却纯净的金色光芒,正顽强地闪烁——是他生前积累的功德善念。


    “求道长。”杨铁心的残魂祈求地看着林月,声音清澈而绝望,“用我的这点善念超度那些因我,因这业火而死的无辜魂灵,替他们寻个好去处,我,愿入无间赎罪。”


    话音落地,他的残魂已开始寸寸消散。


    “还有一事恳求道长。”


    杨铁心的魂魄愈发摇曳,声音断断续续,“我生前有一结义兄弟……名唤石磊。曾与我一同……对抗那些恶霸。他被害后,尸身被那帮恶徒弃于镇外的百骨窟……”


    杨铁心的残魂剧烈波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往事刺痛了,“石磊他是因为我才落得如此下场。未能替他收尸是我毕生之憾。我感应到,他的魂灵亦被困于那窟中,不得超生。与我一般…成了那恐怖之地的一部分……”


    他看向林轶玄,最后的魂力正在急速流逝:“道长,您是有大神通……大慈悲的人。我不敢求您冒险,只求您,若日后途经那附近,能将我这最后一点念想,带去告诉他,我杨铁心…对不住他。让他…安息吧……”


    说完这最后的遗言,他的残魂已消失到胸膛之上,快要支撑不住了。


    林轶玄沉默地听着,忽然一针见血地开口:“你执念深重,化身业火,然此骨片却能承载你一丝残魂不灭,其上阴寒尸气非同寻常。此物从何而来?与那百骨窟可有关联?”


    杨铁心仿佛被这话点醒了深藏回忆中的恐惧,魂体都震颤了一下,他看向林轶玄,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遥远的的山谷。


    “百骨…窟。”他喃喃道,声音里带上了惊悸,“是万尸沉积之地,阴脉交汇之穴,这骨片是...我从窟外乱葬岗一具腐而不化的古尸身上所得。握之心神稍安,似能温养魂灵,但…但窟内”


    他身上的光芒急剧闪烁,极大地不安起来:“窟内……尸气已成精魄,怨念凝而不散,化形噬魂。我生前只想找回兄弟的尸骨,却只敢在边缘徘徊,拿得此骨便再不敢深入。那里面的气息比死还冷,比绝望更深,能蚀骨噬魂,将一切活物,乃至魂灵,都已同化为窟的一部分…”


    司杨绱本抱臂冷观,听到这里,他缓缓掀眸,目光如同如淬过寒冰的刀锋扫过桌上骨片,


    ——腐而不化,尸气成精?听起来倒是个风水宝地,这铁匠倒是会挑地方捡破烂,留了个好线索。


    但让他在乎的不是这个,而是来自百骨窟深处的骨片上的气息,竟是与他同源的。


    是了,这般精纯阴寒的尸气,只能是出自乌林答家的手笔。


    那老东西竟在这荒山野岭弄出这等规模的养尸地?当年将他如弃敝履般赶出家门,莫非与此有关?


    司杨绱垂下眼皮思索:我本源受损,正需这等至阴之地疗伤,甚至更进一步。于公于私,这百骨窟都非去不可。正好,既能疗伤,或许……也能瞧瞧那老东西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至于里面的危险?哼,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他也枉为司杨绱了,更何况,谁吞噬谁还说不定。


    看来这趟百骨窟之行,他必须得去一趟了。


    林轶玄沉默地看着那点纯净的功德金光,又看了看杨铁心彻底消散的方向,沉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最后的嘱托。


    他抬起手,并未使用任何符箓法器,只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至纯的道家真炁,轻轻点向那点代表杨铁心最后善念的金光。


    真炁与金光相融,化作无数柔和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飘飘荡荡飞向那些在灾难中逝去的生魂。光点融入,生魂脸上的痛苦渐渐消散,神情变得安详,身影也逐渐淡化,归于天地。


    杨铁心在功德金光散尽的瞬间,露出了解脱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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