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轶玄迅速伸手架住她。


    柳秀兰颤抖着,张开干裂的唇,唇瓣哆嗦得厉害,发出一种极端压抑后长久的嘶哑:


    “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他,不要杀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林轶玄一顿,待她站好后,松手,依旧没什么表情:“纵使他生前与你有过夫妻缘分,死后已是白煞,你们便是陌路人,它在这条河中造恶多端,当立斩不饶。”


    “造恶多端?”她重复这四个字,像是从这其中汲取了某种力量,又或者压抑太久的感情此刻冲决了堤坝,她指着远处昏迷的李老财和站不起来的李福,那嘶哑的声音陡然炸裂开来,饱含了滚沸的痛楚和几乎要将骨头碾碎的恨意:“真正造恶多端的人过得好好的!姓李的畜生害了他!他们推他下水,不让他活,什么水鬼索命,分明是他家缺了大德……老天收人了啊……”


    “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晚上睡过好觉,日夜祈祷菩萨能给阿力一个交代。如果你是菩萨听到我的哀求派来的我身边的人,就应该放过他,如果不是……”


    她狠狠揩去血泪,打着颤往前挪,挡在白煞身上:“那就,先过了我这一关。”


    所有人震慑于她的话语。林轶玄与她对视,看见了她眼中被逼到绝路的狠与哀。


    半晌,他默默从身后拿出竹筒,抽出了卷轴,朝西塘河走去。“白煞是死在这条河里吧?”


    “……是。”柳秀兰怔愣了许久才回答。


    江桥生蹲下来,小声对柳秀兰说:“大婶,如果你刚才没撒谎,马上就会没事了。”


    “什么?”


    柳秀兰的疑问还没得到解决,林轶玄已经停下脚步,背对他们将天书卷轴展开。


    “超脱轮回,与道同存,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天命裁!”


    天书流淌而出白光再次笼罩大地,当林轶玄再次睁眼时,首先看见的自己劳作而粗糙结满茧子的手,四方高大的院墙阴影将他笼罩。


    这座院子,布局什么的都有些熟悉……


    没等他想起来这是哪,身后有人说话:“吴力老弟,你这呆瓜愣着干什么呢?过来啊。”


    “诶诶,”吴力忙不迭开口:“来了福哥!”


    随着吴力转身,林轶玄也看清了说话的人是管家李福,只是发丝里还没掺白,更年轻一点。


    想必这里也是李府了。


    “你这人,耳朵不好使还是怎么的?”李福抖了抖手中的条契,“来盖个手印。”


    吴力盯了盯条契,“这,福哥,我不识字,看不懂,这上面是什么啊?”


    “还能是什么?你不是管李家借了十吊钱,这就是证明,没有这个证明,钱你也拿不走。”


    吴力搓着手掌,神情局促:“这里头,没有什么唬人的东西吧?”


    “量希屁的,”李福骂道,做势要把东西收走:“你不按,李家还不愿意借嘞!李老爷看你本分,好心肠要借给你,你竟然还把他往坏处想?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的动作把条契正面露出来,林轶玄这时看清楚了上面的条款,微微瞪大了眼睛。


    放印子钱。


    这种放债利息极高,富人借了会破产,穷人借了会更穷。


    落款是一九零二年,竟是十年前的事了。


    李福只是做做样子,但足以蒙骗吴力这个老实人,果然他急忙拦住李福,好说歹说,才把李福劝得“回心转意”,摁了红印泥,乖乖按了手印。


    李福这才从身上掏出十吊钱给他,吴力高兴极了,捧着双手接过来,好好揣进怀里,离开李府,脚下生风往家里奔去。


    吴力的房子是个两院两屋的土房,虽然不华丽,但处在街市中心,宽敞干净,看得出来被屋主人爱护打理的很好。林轶玄观察了下,窗上还有未褪色的喜字,瞧起来新婚不久。


    “兰子!”他雀跃地推开门,还没进屋就放嗓子喊:“我们有钱了!”


    后院走出个素衣的女人,正是柳秀兰,不似现世见到的那样消瘦憔悴,这时的她面色红润,双目明亮,小腹微微隆起,带着健康的丰腴。看着吴力掏出十吊钱,很是惊异道:“你找谁去借的?”


    她联想到什么,瞪大眼睛,很严肃地问:“这钱是正当途径来的吗?阿力,咱家虽然穷,但是能吃上饭,绝对不能去偷去抢的营生,要是被街坊知道了,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没有没有。”吴力大幅度摇头,憨笑道:“是福哥,他帮我跟李老爷借的。”


    “李福,李万财?”柳秀兰在听到这些名字惊了下,“他们能有这么好心?没什么交情,平白无故的,愿意借钱给你?”


    作者有话说:


    柳兰虽无一技之长,但坚韧如蓬草,作为配角她也有自己的弧光(握拳)


    第16章 吴兰之祸②


    吴力挠挠头,“我也奇怪,但他们确实借了呀,也是解了咱家的急。今年收成不好,我跑遍了地方,家家户户都拿不出钱借给咱,谁能想到,最后竟然是他们帮了忙,我马上去市上买船买网,到时候抓一条大鱼回来给你和娃儿补一补。”


    柳秀兰犹豫了下,环顾四周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屋子,说:“阿力啊,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我们家现在不缺什么,你这样早出晚归,为了借钱什么办法都想了,我有点担心……”


    吴力正了正面色:“兰子,娃儿马上要出生,我理应多赚些钱给你们花,等娃儿生出来,多了张嘴吃饭,也不能亏待你们不是?”


    柳秀兰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吴力蹲下去耳朵贴近她的肚子:“娃儿,你说句公道话,爹说的有没有道理?”


    柳秀兰噗嗤一下被他逗笑了,妥协了:“他才多大,哪里会理你?既然借到了钱,那就干吧。”


    当天下午吴力就去市场买了船只和打鱼的工具,把它们拖到了西塘河,回到家后,便绘声绘色向柳兰描绘以后的日子会多么好起来,到时候又该添置哪些东西,把她逗的呵呵直笑。


    次日一大早,吴力就去打鱼,他年轻,有力气又能吃苦,相信能靠自己的本事睡忽而到想要的生活,故而眼神心底都满是干劲。


    在明光的照耀下,渔网朝河面抛起来罩下。太阳升起到至高点,西移复又落下,星星也出来了,吴力什么也没有也没有捞到,空着手回了家。


    柳秀兰安慰有些丧气的吴力,说这只是个开始,以后一定会好起来。


    现实偏不如人意,第二天,第三天,很多天过去,吴力都没什么好的收获,期间还遇到过风雨天无法出船。最好的一次,还是网兜里捞了一点小鱼仔上来。


    这天晌午,柳兰来给他送饭,看他挥汗如雨的在船上拉网,隔着河面遥遥喊话。


    吴力驶船靠岸,拿起筷子狼吞虎咽,柳兰坐在他身旁,问:“今天怎么样?”


    吴力摇摇头,柳兰也忍不住叹出气。


    他越发焦灼了。直到第七天,李福竟带着家仆找上门来,开口就是要他还钱。


    “这么多?!”听见要还的数额后,吴力狠狠吃了一惊。“怎么会要还这么多钱?而且这也太早了,才过了七天……”


    “唉哟,你要抵赖是不是?”李福现实早有准备,拿出那张他摁了手印的条契:“看清楚了,白纸黑字,分明印了章的!”


    吴力为难地低头,“福哥,能不能再宽限几天?这几日打鱼收成不好……”


    李福打断他:“谁是你哥?别跟我攀关系。我管你收成好不好,总之明天李老爷就要看到钱,否则,就拿你家的东西来抵!”他指着条契末尾的字念出声,字字如铁砸在吴力头上,叫他惊出冷汗。“这上面可是写了的,你要是还不起,就拿你家房子来抵!”


    “什么?!为什么?你当时并没说条契里有这一条……”


    “当时有没有让你好好看看内容?这上面的手印可是你自己按的,难道还有人逼你不成了?”


    “我……”


    “拿不出钱,明天就用东西来抵!”李福撂下话便甩辫子离去。


    他们走后,柳秀兰害怕得直哆嗦,颤着声音问:“他们真的会抢走我们的房子吗?”


    吴力握住她的手安慰:“不会的,别怕,别怕。”可事实上,他自己早就面如菜色。


    他去捞了整晚的鱼,收获颇微,次日天明,李福果真说到做到,趾高气扬朝他要钱,吴力只好拿出了所有家当,“我只拿得出这些了。”


    李福掀起眼帘粗略数了一遍,接着就对身后高大的家仆下令:“搬!”


    未等吴力两口子反应过来,家仆涌上前,搬走了值钱的锅瓦盆与木制家具。柳秀兰要拦着,就被毫不留情推开,吴力赶忙接住险些摔倒的她。


    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那是他们日夜勤劳换取的果实转眼,柳秀兰呜咽着抽泣,吴力咬牙切齿,但无能为力。


    这是个无解的死局。林轶玄想,印子钱的利息没人还得上,打从一开始,李老财就要把他们两人吃得连骨头也不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