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嫌疑人。
死了!?
饶是胤禔也被这个消息惊得双眼圆睁,呆若木鸡,更别提其余人了。王司官忙碌一早上的疲倦登时一扫而空,拉着胤禔往临江县县衙赶:“嘿,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猛士下的手。”
“喂,你是刑部官吏。”
“我知道的啦。”待到临江县县衙门口,王司官迅速敛了面上的幸灾乐祸,板着脸步入喧闹的衙门。
为首的衙役恰好便是昨日给丁公子擦屁股的那位,见着几人到来忙使人招待,自个儿进里头禀报了。
片刻以后,丁县令匆匆而出,见着胤禔几人便红了眼:“两位大人,有失远迎。”
“丁县令节哀。”
“我们刚刚回到临江县城,就听百姓说起您侄子去世的事,不知丁县令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还未等丁县令开口,一道尖锐的女声骤然出现在室内:“我才不要你们假好心!”
胤禔先是一愣,而后便见一名头顶珠翠却发髻散乱,衣着华美却不修边幅的中年妇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她双眼红肿如鹅蛋,狭长的眼儿瞧着与丁县令有几分相似,正恶狠狠地瞪着胤禔几人:“我知道你们!”
“就是你们打了我儿!”
“依我看,你们就是害了瑜树的凶手!”
胤禔和王司官等人闻言,登时头皮发麻,要知道在昨日的走访中,百姓们口中的丁公子乃是前任丁县令的孩子,而妇人口中却是我儿。
前任丁县令夫妇都已去世,她是谁?
蒙鸿博的话语陡然浮现在众人的脑海之中,附和这个要求,又与丁县令关系亲密,还能以子侄称呼的,唯有一人。
胤禔手心微湿,寻觅到突破口的他面上平静,只淡淡瞥了眼妇人:“丁县令,这位是……?”
“胡闹!”丁县令一巴掌甩在妇人脸上,强行止住她的话语。紧接着丁县令转身看向胤禔,拱手道:“殷大人,实在对不住,这位是舍妹,舍妹她伤心过度,情急之下才胡言乱语,还望大人见谅。”
妇人捂着脸,低低抽泣着。
丁县令瞥了眼她,咬了咬牙,又是深深一礼:“事到如今,还望殷大人王大人能帮帮下官,早日帮瑜树那孩子寻回公道啊。”
“哥——你何必寻他们。”妇人犹自不死心,怨毒地盯着胤禔二人:“他们昨日这般,这般对瑜树……”
“我们昨日在会馆休息,城门一开就出城走访,直到刚刚才返回临江县。”胤禔打断妇人的话语,平静地解释着:“我和王司官皆是刑部官吏,夫人还是注意点话语为妙。”
妇人还想说话,又被丁县令狠狠瞪了两眼。她闭口不言,只默默抹着眼泪,在丁县令的催促下勉勉强强交代儿子昨日的日程。
“白日里他挨了打,”丁夫人说到这里,又是恨恨地瞪了眼胤禔几人:“而后就一直哭喊着疼。”
“我的心肝肉儿啊……”
“打小起,他那里吃过这般的苦头!”丁夫人捂着胸口,垂泪哭泣道:“他叫痛叫得厉害,他那没用的媳妇又没个轻重,伺候人都重手重脚的,教他起了气,闹着要出门。”
“…………”胤禔无语,都受伤了还非要出门,真真是自个儿往死路上撞。
“他都受伤了,你们还让他出门?”
“可是我家宝贝就是想出门啊!”丁夫人明显是个娇宠孩子的,闻言竟是毫不犹豫地回答,直接把提问的王司官给弄无语了。
“…………”
“您继续说。”胤禔按了按太阳穴,好脾气地吩咐道。
“然后他就出门了。”丁夫人说到这里,忽地一愣,而后面容瞬间扭曲成恶鬼模样。她猛地转身看向丁县令:“哥,我知道了!害死宝贝的人,肯定是那贱蹄子和她那奸夫!”
丁夫人说的两个人,一个乃是丁公子的外室,一个乃是外室府上的帮工。
据丁夫人说那外室常常索要银钱首饰,又教帮工把首饰典当成银钱,让他买铺子做生意。
面对丁夫人的指控,两人吓得面白入纸,直说不是。帮工连连磕头,叫屈道:“小人昨日便回家收稻子,早上才回的城,直到官府来人才晓得丁大爷没的事。”
“至于所谓奸夫那更是无稽之谈。”帮工解释,“小的只是个打工的,夫人教小的怎么做,小的自是怎么做。”
外室也委屈得紧,泪水涟涟:“妾身女流之辈,素来足不出户,哪来路上杀人的能力?至于将首饰典当也是无奈之举。”
“县里人人都知丁公子喜新厌旧,又不愿意教我入府里,我也只能为自己找些后路,早些准备着铺子,也好往后供自己吃喝,免得,免得到时候无路可走啊。”
“我儿昨日就是宿在你这里的!”
“丁公子是宿了一晚上,可是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嫌妾身动作粗鲁,早上发了好大的脾气,砸了不少的东西。”外室心下委屈,“这事儿屋里的丫鬟也晓得,众人都可以作证妾身从未出去过。”
胤禔往下瞅了眼,外室乃是民人,裙下分明是双小脚,要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进出,还要杀了丁公子,再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返回府里……
至于那名帮工,很快便有衙役寻来村里人作证,他的确昨日回了家,早上才乘坐牛车返回县城。
两者的嫌疑,被暂时降到最低。
丁夫人犹不死心,狐疑的目光在外室和帮工身上流转,而后又嫌弃地挥挥手,抬起下巴道:“我儿已经去世,给你一日的时间赶紧从屋子搬出去!”
“……这位夫人。”外室听到这里,登时瞪圆了眼:“这宅子的房契是在我手里的,是我的屋子。”
“啥?那是我儿买的!”
“那也是我的名儿,是我的房子!”外室对丁公子的死漠不关心,两人竟是为了宅子的所有权争吵起来,俨然要大打出手。
“够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为那三瓜两枣的事吵闹?”丁县令身躯壮实,声音更是洪亮。他的怒吼宛如狮子吼,瞬间教两人熄了声音,也让可笑的争执告一段落。
“丁县令。”胤禔见状,也终于开口说道:“能让仵作检查一下丁公子的尸体吗?”得知死讯到现在,他们还未见过尸体。
“下官这就教人带几位过去……”
“哥!?”丁夫人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扑上前去拦住上前的衙役:“宝贝死得那么惨,您怎么还让人去动他的尸首……”
丁县令黑着脸,还未说话倒是那外室讥笑了一声:“呦,夫人,您难道不知道凶杀案都得教仵作检查才是?还是说那凶手与您有什么瓜葛,才教您这般舍不得的?”
先前丁夫人说她不守妇道的事,外室还记得呢,只差明晃晃说丁夫人在外做了坏事,害了自己的儿子。
“你个贱人,竟是敢污蔑我!”
“呦!这是戳到您的痛脚了?”外室扬起眉梢,瞧着丁夫人跳脚的模样那叫一个神清气爽。她谨慎地远离丁夫人一些,免得她动怒扑上来撕扯自己,同时还不忘补上一句:“不然您干嘛这般拦着?我还以为就您疼爱公子的模样,定是恨不得马上能破了这个案子,寻出杀害丁公子的凶手呢。”
丁夫人气了个仰倒:“贱人,贱人!”
也因着外室的嘴皮子关系,她再是不愿意还是同意让胤禔与李仵作等人进去查看尸体的情况。
“嗬!”胤禔普一见到皮肤如白纸般苍白,就连尸斑都少得惊人的尸体,露出惊讶的目光。
“这凶手……下手好生果断。”李仵作眼前一亮,上前细细打量尸体脖颈处的伤口。
凶手目标明确,动作干脆利落,一刀割开受害者的气管和颈动脉,让受害者在极短时间内失去大量血液。
“凶手的身体应当与受害者齐平,力气很大,而且使用的凶器也相当锋利……”李仵作细细观察着伤口的角度和痕迹,大体估算出凶手的身量,以及凶器的类型。
他报出一连串的数字,教蒙鸿博记录在册,而后掀开盖在尸首上的白布,入眼的一幕让李仵作右手轻轻一颤,手上一松,提着的白布又缓缓落下,重新盖回到尸体上。
“嘶——”李仵作倒吸一口凉气。
“李仵作,怎么了?”胤禔注意到他的动作,抬眸看来。
“您看。”李仵作再次拉起白布,将尸体的下半身暴露在众人面前。
胤禔起初不明白丁夫人遮遮掩掩的缘故,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缘由,也难怪丁夫人状态如此糟糕,又对所有人充满敌意,谁能想到凶手一刀致命要了丁公子性命的同时,居然还将他的小兄弟也给割了!
“…………嗬。”王司官看得双腿一夹,隐痛感直窜天灵盖。他龇牙咧嘴,半响喃喃道:“这可真是……恨透了他啊。”
“这种行为……应当仇怨颇深。”
“嗯,也许是情杀。”胤禔摸了摸下巴,与几人细细讨论:“从伤口来看,当时应该有大量鲜血喷溅而出,正面袭击他的凶手避无可避,定然会通体被血水喷溅到。”
“也有可能,凶手做足准备。”王司官想了想,在旁补充道:“比如穿好可以立刻丢弃的斗篷蓑衣,但那样行动定然会非常显眼,应当会有人注意到。”
“另外……受害者被发现时只有孤身一人?”胤禔想了想,指尖在案上敲击几下,道:“他臀部背上都有受伤,按理说离开时应当乘车归家才对,偏偏选择步行。”
“嗯……会不会他与何人有约?”
“的确。”胤禔点了点头,抬笔在纸上圈了几个圈,使人往受害者死亡方圆五百米的范围内寻找目击者,又或是听见动静的人。
“嗯。”王司官同意了胤禔的看法,而后侧首询问衙役:“第一目击者是谁?”
“小的这就去问问。”衙役出去片刻,很快又小跑归来:“是名住在附近的早餐摊贩,人还在府衙里。”
事关县太爷的侄子,身为第一目击者的早餐摊贩也被作为嫌疑犯暂且扣留。他被传唤进来而显得很是紧张,僵着身子恭声回答着:“小人是早起,早起准备早食摊子,正搬东西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吵架……”
“吵架?”胤禔和王司官眼前一亮,异口同声道。他们起初怀疑凶手有备而来,那应当是身着蓑衣等物,见到受害者便立刻出手。
但从第一目击者的口中,他们发现事情或许并非预谋,而是突然爆发的冲突。
胤禔按捺住心中激动,往下询问:“与受害人吵架的是男是女?”
“是,是个女人吧?声音特别尖利刺耳,我当时觉得太吵了,忙开始烧东西挡住那声音。”
这回,胤禔和王司官再次震惊,要知道根据他们先前的判断,凶手应当力量较大,才能一刀割喉,导致受害者在短时间内丧命。
胤禔沉默一瞬,又道:“然后呢?”
摊贩接着道:“就在小的准备食材的时候,外头的吵闹声突然止住,而后就有重物摔在地上的声响。小的觉得奇怪,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去门口查看……”
说到这里,摊贩打了个寒颤:“结果我推门而出,就看到了满地的鲜血,再一看有人躺在血泊了!”
“你可看见有人逃离?”
“不,小的没见着。”摊贩摇摇头,小心翼翼解释:“小的,小的怕事,是等外头脚步声没了,小的才出去查看情况的。”
胤禔几人齐齐陷入沉思中。
摊贩见着这般景象,越发焦急起来,慌乱地抬高声音,高声呼喊着:“是真的!我,我就听到了这些。后头我看到出事的是丁公子,就立刻敲门喊了邻居出来,一边去喊了官兵,一边去寻了郎中。”
“你们可曾询问过他的邻居?”胤禔侧首询问带摊贩进来的衙役,对方也是最先赶到现场的衙役之一。
“回禀大人,小的几个已盘问过一遍。”衙役恭声道,“事情与他说的基本一致,周遭住户表示这附近常有人吵架,起初听到吵架声他们都没在意,是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道。”
“直到摊贩尖叫呼喊杀人了,周遭住户才出来查看,便看到倒在地上的丁公子。”
“到现场去瞧一瞧罢。”
“是。”
…………
片刻时间,众人便来到了案发现场。早先抵达的衙役有条不紊地汇总并报告了周遭附近的情况。
在摊贩报案后,抵达现场的衙役立刻封锁了周遭,并禁止周遭几条街巷里的人员离开,又仔细盘问附近早早上工的店家、商贩和行人有无见到可疑人士。
因着案发与目击者发现的时间相隔极近,所以衙役可以确定凶手应该还躲藏在这周遭。
再根据有情感纠纷等问题,很快排查出几名与丁公子有过来往,还住在附近的妇人。
排在首位的妇人姓陈,曾因家中欠债累累,而委身于受害人,当过一段时间的外室。待到两人分手时,陈夫人便携家财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两者居住的地方离凶案现场很近,就在同条巷子的尽头。
据衙役和周遭街坊百姓表示,明明外面闹腾得厉害,陈家人就开门瞧了眼,听闻与丁公子有关又立马合上了门,瞧着怪可疑的。
陈夫人被人唤来时,脸上满是迷茫,等听闻事情更是大吃一惊。她抚了抚自己高高突出的肚子,连连摆手:“妾身与丁公子有一两年都未曾见过面,时下又怀了孩子,怎么可能还有联系。”
“至于为何不开门。”
“街坊常说妾身过去与丁公子的事儿,妾身担心与丁公子的事联系起来,往后又被人嚼舌根,这才不让家里人过去查看情况的。”
众人不置可否,又将陈夫人的丈夫温大江唤来盘问,他的回答与妻子几乎一模一样。不过除去家里人,无人能够证明他们当时在做什么,因此暂且不能排除嫌疑。
面对这种情况,温大江和陈夫人给出了一个线索:“要说怀疑的对象的话,咱们倒是知道一人。”
“哦?”
“就是城门弯子巷里的朱三娘,她曾与丁公子有些关系,之前为了银钱的事还大吵了一架。”
根据对方给出的线索,衙役很快将朱三娘带了过来。朱三娘是个身量高挑,身材丰腴的漂亮妇人,她听闻胤禔的询问后委屈不已:“妾身的确与于公子争执过,可妾身想要的是钱……要是人死了,妾身还问谁拿钱?”
“那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那肯定是丁公子现在的外室!”朱三娘愤愤不平道,“她与丁公子关系不好,近来常常吵架,而且她成为丁公子外室时原有旁的婚事,据说还是她的青梅竹马。”
“对了,我记得那人也住在附近。”
“说不定她旧情未了,这才对丁公子痛下杀手。”
兜兜转转,嫌疑人居然又到了外室于夫人身上。胤禔使人查证一番,发现其的前未婚夫正如朱三娘说的一样,居住的院子离凶案现场不远,只隔了一条巷子。
丁夫人一直关注着这件事,瞧着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怨恨,尤其再次看到被衙役唤来的于夫人时,她的眼神分外阴狠:“依我看她说不定就与她那未婚夫还有来往,这才对我儿痛下杀手。”
“刚刚说我和帮工,现在又说我与那人。”于夫人脾气火爆,双手叉腰,眼睛一横:“我瞧你不干不净的事做多了,才会看谁都像你那样吧?”
“你,你,你,你,你!”丁夫人捂着胸口,哆哆嗦嗦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说不出话来了吧?我就说你怎么三句不离屎尿屁,合着自己就是一坨狗屎!”于夫人开口就是噼里啪啦一通说,战斗力之强直接把周遭人给看沉默了。
于夫人瞧丁夫人面白如纸,说不出话,翻了个白眼又转身与胤禔几人道:“官爷,您使人去问问罢。我那已退婚的未婚夫家里收了好多钱,据说丁县令还愿为其花钱捐个小官,早已和我没了来往。”
“再说我又不是个傻的。”于夫人苦笑一声,“妾身还未嫁进去,他家就这么对妾身,要是妾身嫁进去……哈!”
于夫人长得俏丽柔弱,性子却是刚烈要强的,她冷着脸直言道:“碰上个能卖妾身一次的人家,难不成妾身还巴巴地送上前,等着人家落难再把妾身卖第二回?”
于夫人想得清楚,决定坦然面对自个儿的未来,断绝把命运挂在旁人身上的心思。
此言一出,不止胤禔对她另眼相看,就连王司官也是面露惊奇:“这女子的想法倒是与常人不同。”
“就她这伶牙俐齿的模样。”李仵作没忍住,也悄声补充道:“依我看,要是她与丁公子吵架,恐怕是丁公子先被她骂得厥过去,暴起杀人。”
胤禔哑然失笑,又问了个同样的问题:“你觉得何人有嫌疑?”
于夫人指了指:“问妾身?”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手一抬指向陈夫人夫妇:“闹,他们家生意已经快不行了,上回想问丁公子借钱,却是被丁公子骂了出去。”
“她丈夫当时还说陈夫人肚里的孩子不是他的,要上丁家讨说法呢。”
陈夫人夫妇面色微变:“不,不是。”
没等他们反驳,紧接着丁夫人又指向朱三娘:“闹,还有她。之前她总在人前炫耀自己从丁公子这里得了多少银钱和首饰,后头嫁了个口上花花的小子。”
“那人还没那温大江来得有用呢,不过半年多就把她的钱花得干干净净,现在直接在屋子里做起暗娼的活计,据说还是那男人给她揽的客。”
面对众人震惊的目光,朱三娘表情僵硬,连连闪躲,最后愤愤不平道:“你又好到哪里去?我听旁人说起过的,你日日问他要钱,简直就是个扒皮的。”
于夫人挑了挑眉,托了托发髻:“我问他要钱,他愿意为我花钱,主打个你情我愿,你是嫉妒吗?”
朱三娘瞪着眼儿,气得身体直颤:“我告诉你,是为了你好,教你好歹留点名声罢。”
于夫人吹了吹涂了丹蔻的手指,轻飘飘地瞥了眼她:“名声?什么名声啊?拜托,做外室的那刻起咱们就没名声了!”
“你们啊,明明都被男人给抛弃了一回,怎么还一个个都和傻子似的?”
“瞧瞧你们一个个,过得舒坦吗?”
“瞧瞧你,怀孕还要被你家官人说不是你的孩子;瞧瞧你,花光了钱还要用身子来养家糊口。”
“能不能,别那么傻了?”
“男人只知道怪女人不守妇道,不规矩,不懂事,也不想想是谁先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是我逼着丁公子把我纳成外室的吗?是他自己寻上门的,是他给了我爹钱,给了我未婚夫钱,教他们劝我跟着他的。”
“到最后,倒成了我不守妇道,我贪图银钱——哈!”于夫人抬眸瞅了眼拽着裙子没吱声的陈夫人,“你当年跟了他,不就是为了家里还钱吗?你家官人骂你怀了个杂种时,你家里人出面过没?”
“……”陈夫人嘴唇哆嗦,没说话,周遭人却是知道了答案。她垂着头噙着泪,忽然开口道:“是我和官人杀的。”
屋里的空气忽地凝固。
众人愣愣地出神,半响脑袋才渐渐开始思考。
是我和官人杀的?
陈夫人和她的官人……杀的?
陈夫人和温大江……杀的丁公子!?
胤禔腾地瞪圆了眼,从未想过查案才刚刚开始,便有人承认下来:“哎?”
[52]第五十二章:两极分化的口碑。
自胤禔醒过神以后,其余人接二连三的回过神来。眼前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众人的意料,没人想到于夫人一开口直接瞬杀另外两人,更没想到陈夫人竟是会自爆卡车。
当然没预想到的还有于夫人。
她纯纯就是因为心情不爽,所以嘴快讥讽几句。面对这般突发情况,于夫人也免不了愣了愣神,而后才不可思议地盯着陈夫人,结结巴巴道:“是你……和你家官人?”
“不是,才不是我啊!”温大江打断于夫人的话。他面庞狰狞扭曲,冲上去伸手攥住妻子的衣领,没等衙役上前拉住他,就看到他高高挥动左手,重重地给她四五个耳光:“你个贱人,疯婆子!你特么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啊?你想害死我吗?啊?你不要命了啊!”
温大江根本不顾她怀着身孕,重重将其推倒在地,而后他急忙转过身,噗通跪在胤禔几人跟前,他膝行几步,连连嚎叫:“官爷,官爷!小的冤枉啊!”
“那贱女人,想报复我!”
“小的,小的绝对没做,没做杀人的事啊!”
温大江哭嚎得厉害,旁边的丁夫人却已是信了大半。她扑上前来重重撕扯着温大江的头发,尖锐的指甲在他的脸上留下道道伤痕:“还我儿子的命来啊——”
“我的儿!我的儿!”
“你这混蛋,我定是要你下地狱!”
“不是我啊啊啊疯婆子!”
“你还敢骂我,我要你的命——!”
“别以为我不敢打你,死婆子!”
丁夫人发了狂,和温大江扭打成一团,整个室内乱糟糟的,和疯魔了一般。
顷刻间,屋里乱作一团。
丁县令瞧着乱糟糟的景象,气得胸膛用力起伏,眼前一阵黑一阵黑的。他勃然大怒,连连拍着桌子:“像什么话?都像什么话!还不赶紧把他们给我拉开!”
四五名衙役并婢女仆妇连连上前,连拖带拉地分开二人。即便如此丁夫人也不死心,上半身被人拉着,她就伸出腿用力踢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温大江。
温大江呼哧呼哧喘着气,回过神来他也心虚,想着自己殴打的人是丁县令的妹妹,就忍不住畏缩了些。他不敢对上丁夫人的双眼,把满腔怒火全发泄在妻子身上,抬腿用力踹在她的身上:“装什么死啊?还不赶紧起来!”
“老子教你起来,听到没?”
“艹!再不起来老子就踹死你!”
胤禔冷着脸:“住手。”
温大江动作一顿,不情不愿地挪开腿,嘴里还嘀嘀咕咕骂骂咧咧。
陈夫人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
她怨恨地盯着温大江,重重叩首,竟是再次说道:“大人,凶手就是他!今日早上他企图再让丁公子借钱,没想到丁公子竟是不愿意,还出口辱骂他是乞丐……”
“你特么有病吧?”温大江都快疯了,再次忍不住要殴打妻子。两名衙役早有提防,眼明手快地扣住他,眼里满是怀疑。
“他愤怒非常,回到院里便拿着砍刀,直直将他砍死。回来以后他就把血衣丢进了炉灶里烧掉,还威胁妾身不得说出这件事,否则就要杀了妾身。”
陈夫人垂着眼眸,细声细气说着来龙去脉,让温大江愤怒不已,简直都快要疯了。
“温大江,你妻子说的可否属实。”丁县令沉着脸,冷厉的目光扫向温大江。
“不是,不是,草民真没做。”
“哼,好大的胆子,当着本官还敢撒谎,来人!”丁县令厌恶地瞥了眼他,开口便要人上刑具。
“等等,凶手不是他。”胤禔打断丁县令的话语,平静地开口。
温大江面上放光,急急看向胤禔。
胤禔厌恶这人,却也冷着脸道:“受害者颈部的刀伤位处右侧,从外向内,从高向低受力,凶手应当用的是右手。”
“而本官看温大江的动作,应当是左撇子才对。”
“更何况受害者的伤口并非砍刀形成,而是匕首造就的。”
“因此……陈夫人。”胤禔看向垂着头的陈夫人,叹了口气:“这些都是你编造的谎言罢。”
陈夫人浑身颤了颤,而温大江又是欢喜又是愤怒。他欢喜的是胤禔给他寻回清白,愤怒的是妻子根本是在要他的命。
温大江再次支棱起来,眉飞色舞地道谢,紧接着他又冲到妻子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大骂道:“你这贱妇——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屋子。
众人顺着视线瞧去,只见陈夫人一口狠狠咬住温大江的手指,将其身体猛地下拉,另一只手那尖锐的直接竟是生生抠进温大江的眼眶。
刹那间,血液喷溅而出。
温大江发出凄厉的惨嚎,一脚飞踹正中陈夫人的肚子。
陈夫人闷哼一声,身体软倒在地,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松开口,活生生地把他的手指咬断。
“啊啊啊我的眼睛——”
“啊啊啊我的手指,手指啊啊啊——”
温大江哭嚎惨叫,而躺在地上的陈夫人痴痴笑着。她满足地瞧着温大江痛苦的模样,浑然不知自己裙子渐渐被血色淹没。
“该死……快,快找郎中。”
“不不不……她是早产了,快寻产婆!”胤禔瞧着裙子上的血色,厉声喝道。
屋外登时乱作一团,屋里众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几名有经验的仆妇上前安慰,就连刚刚瞧不起她的于夫人也忍不住扑上前去,望着痛苦呻|吟的陈夫人,声音中带着几分慌张和惊恐:“陈夫人,陈夫人你这,你这是何苦。”
于夫人试图伸手扶着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扶着才好,望着越来越多的血,一颗心蹦跳得越发快了:“血,好多血……”
“你……说得对。”陈夫人回过神来,身体无力起伏着:“我就是太傻了……太傻了……”
“我的日子,不比她好啊……”
“我眼瞎了,你不要眼瞎……”
陈夫人的身体因疼痛而痉挛,她像是刚刚捕捞上岸的鱼儿一般蜷缩起来,又重重摊开。
胤禔别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忙喊着婢女仆妇过来帮忙,同时教衙役将温大江抓住。
温大江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起来,大声道:“我没杀人,抓我做什么?”
不过现场根本没人搭理他,数人将挣扎的陈夫人抬到侧屋里,又教产婆和大夫赶紧去施救。
谁能想到,中间还能出这般的事儿。
胤禔按了按眉心,目光转向从刚开始就安静非常的朱三娘,她垂着头发着愣,恍恍惚惚的。
“说起来,你家男人呢?”
“回禀大人。”衙役见朱三娘似乎被吓得说不出话,恭声解释道:“朱三娘的丈夫先前便已出门——”
“他,没出门。”朱三娘打断了衙役的话,平静的放下今日第二个大雷:“不用查了,凶手是我。”
胤禔:“…………”
屋里的其余人:“…………”
丁县令本就被乱糟糟的景象弄得头大,见朱三娘竟也插上一脚已是怒不可遏:“一个个的,都当衙门是什么地方?供你们消遣娱乐的戏馆子吗?”
“你说你是凶手,你就是——”
“我的官人在灶房里,被我塞在土坑里,要是现在去的话,应该刚刚烤熟吧。”朱三娘平静地打断丁县令的话,温温柔柔地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至于早上杀人时的血衣,被我连带匕首一道丢进后面的池塘里,现在去捞还来得及吧。”
“……你说的是,真的?”丁县令冷静下来,后背攀上一层冷意。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神色平静,状若无事的朱三娘。
“您使人去瞧瞧,不就得了。”
“…………”丁县令喉结滚动一瞬,立马派人前去查看。
胤禔凝视着朱三娘,第六感提醒他对方没有说谎。一时间,胤禔只觉得这件案子,从头到脚都让人错愕又无奈,只教人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众人静静等待着消息。
不多时,赶去查看的衙役回来了,从他们惊恐的目光,与那时不时往朱三娘投去的视线来看朱三娘并未说谎。
“回禀大,回禀大人。”
“我们在炉灶里发现了一具男尸,男尸后脑勺有重物砸裂的痕迹,而后又被火焖烤……”衙役说到这里,干呕了一下:“待小的几人抵达时,尸体已经被彻底烤熟了。”
“另外,另外。”衙役嘴角抽动了下,颤声道:“小的在尸体口中发现了一根,一根物件。”
“就是,就是公子少的那物!”
“…………”丁县令身体一晃,至于丁夫人两眼一翻,直直晕了过去。
胤禔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落向朱三娘。他见朱三娘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瞧着竟是心情愉悦的模样,一时哑然,而后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朱三娘笑靥如花,乐得身体颤颤:“您知道吗?他花光了钱就打我,就要我去问丁公子要钱。”
“丁公子又怎么会愿意呢?”
“我前两次都失败了,他和我说连个男人都伺候不好,不如把我卖去窑子学学技术。”朱三娘低低笑了声,冲着众人勾起唇角:“你看我对他多好,我特意把东西割下来塞他嘴里,教他也好早点练习练习,下辈子也能学学伺候男人的技术。”
被婢女按着人中,悠悠醒转的丁夫人闻言崩溃:“我儿,我的儿——你恨他就杀他,为何还要害我儿——”
“说到底,错的难道不是他吗?”
“我本是个贫户出身的女子,只因容貌俏丽就被他看上,父母收了钱便将我扫地出门,我不认得几个字,也不如于夫人那般聪慧知晓藏着钱财,防着旁人……”
“我原是乐意进府里,当妾也是愿意的,他却嫌我出身贫贱又一字不识,腻味了便将我抛之脑后。”
“我原本也想寻个人家,好好过营生的,偏生又碰到这般的人。”
“你以为是我不愿意选别的吗?”
“是来的人,愿意娶我的人,都是这般的……看上我的容貌时对我穷追不舍,到手了又视我为污点,说起来便是我自甘下贱愿为外室。”
“可谁问我过,我当年愿意吗?”朱三娘俏丽的容貌渐渐扭曲,冷笑着:“既然他以为拿钱就能让人心满意足,那就得给我一辈子的钱。”
“说起来,他可真是没用。”
“我前面苦苦哀求的时候,讥讽嘲笑,后头我辱骂他时又暴跳如雷,还想打我……结果我只轻轻一刀,他就倒下了……”
丁夫人闻言,瘫软在地。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拿来替儿子擦屁股的招数,怎么就成了儿子的催命符,竟是连刚刚撕咬扑打的力气也没了,眼泪如珠链般直往下落。
正当胤禔等人哑然失语,心情颇为沉重的时候,外面骤然响起阵阵惊呼声。
“快来人——大夫,快进去!”
“陈夫人的血止不住……”
“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
“大夫,大夫!快来给孩子看看。”
外面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不断传入室内,让众人的心骤然一沉。
没等丁县令使人去询问情况,仆妇便连滚带爬地扑入堂内,她满手是血,面色惨白如纸:“大人!大人!那位夫人生下个儿子……”
“我有儿子了!”温大江大喜。
“那孩子早产,瞧着不太好……”仆妇顾不得报喜,硬着头皮说着情况:“还有那位夫人,夫人大出血了!”
话音刚落,外面的惊呼声也戛然而止。
这般的死寂让屋里众人心生不祥的预感,而随着仆妇的禀报,那预感化作了现实:“大人,那位夫人……母子双亡。”
刚刚还喜形于色的温大江愣住了,片刻后他冲上去,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仆妇,大声嚷嚷着:“你是不是在骗我!?你这死婆子,居然敢诅咒我儿子!”
“是不是那贱人教你们骗我的?”
“艹!我儿子要是出了事,我打死——嗷!”
温大江猛地挨了一脚,重重扑在地上。
出手的人是王司官,他被这一连串的事情弄得头晕脑胀,见温大江还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更是来气:“就你刚刚踢的几脚,你说呢?依我看,你才是害陈夫人一尸两命之徒!”
“不是,不是,我没有……”
“来人。”王司官根本不等他解释,沉声吩咐衙役,直接给温大江定了罪:“把这个谋害妻儿的混蛋给我关入大牢,来日再审!”
…………
有了充足的证据,朱三娘弑夫杀人案便就此宣告终结。然而,离开临江县县衙的胤禔等人却全然没有往日成功解决案子时的欢喜,他们只觉得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嗐。”
“起码有个好消息。”胤禔拍了拍王司官的肩膀,又看向沉默不语的蒙鸿博:“这个丁瑜树,非彼丁瑜树。”
饶是他们,一开始都未曾想到临江县百姓口中的前任县令之子,竟然是丁县令妹妹的孩子。
“那真正的前任县令之子,丁瑜树又在哪里?”李仵作面露担忧,欲言又止。
众人明白他未说完的话语,既然丁县令能教其余人代替了丁瑜树的存在,故意败坏其与前任县令的名声,会不会早已害死了他?
蒙鸿博屏住呼吸,求助地看向胤禔和王司官:“应该,应该,应该不会吧……”
胤禔与王司官避开了他的视线,彼此都有着同样的担心。
“现在怎么办?”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刚刚我们并未在丁县令跟前提起这件事……”胤禔摸了摸下巴,很快有了主意:“使人传开去,更多的信息就让百姓们给我们吧。”
八卦流言,也是最佳的信息来源处。
几人商量一番后,后面几日临清县里便传起丁公子的谋杀案来。因着丁公子是临清县的‘大名人’,所以关于这件事的讨论瞬间引发百姓们的关注。
尤其是案件细节曝光以后,无论是其生前的桃色新闻,又或是死后的凄惨模样,都成为了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内容。
“听说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
百姓们挤眉弄眼,彼此给出信号。他们纷纷钻进小酒馆茶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起自己听来的趣闻:“听说丁公子的那玩意都被割下来。”
“朱三娘可真够猛的!”
“对吧!那女人可太狠了,还把自家官人给烤熟了!”
“妈呀你可别提了,说到这个我就犯恶心。”旁边的百姓闻言,直揉着胳膊上,想想当日闻到的肉香就打寒颤:“咱们住在那附近的人……这几日连肉不敢吃,全吃素的了。”
“不提不提。”前面那人连连告罪,很快将话题转向丁公子:“丁公子也真够惨的,啧啧啧,说是割的时候人还活着呢!”
“嘿!要我说就是活该!要是县太爷像前面那位京城来的官爷般,丁公子一犯错就教育教育,也不会酿造出这般的祸事来。”
“哎……毕竟是前一位县令留下来的孩子,县太爷舍不得也正常。”
“哎,说起这个,你们听说没?”
“什么这个那个?还有啥事儿?”
“我听说丁公子根本不是丁县令的侄子,而是丁县令的外甥!”
话音落下,周遭登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几名百姓睁大了眼,凑上前去:“真的假的啊?”
“真的!案子一发,那丁夫人就又哭又嚎的,一口一个我儿我儿。可前任县太爷夫妇是一起被害的,哪还有人留着,而且人家说了那是县太爷的妹妹。”
“丁县令的妹妹?”
“我都没怎么听说过……”有百姓咋舌,困惑道:“而且一直以来都说他是前任丁县令的儿子啊……”
“就是说啊……”
“而且丁公子姓丁的!”
“听说是丁县令的妹妹与夫合离,又把孩子带了回来,为了防止旁人说道就给孩子改了姓。”
这般的理由完全无法说服人,反倒是让百姓们疑云顿起:“改了姓,难不成还改了名?还刚好和表兄弟的名字一样?”
“喂。”有百姓吞了吞口水,悄声询问道:“那你们说前任丁县令的儿子现在人在哪里?”
“这……”
“前任县令死之前,那位丁公子文采美名远近皆知,后头就忽然没了消息,再出现在人前就是那般德性。”
“简直好似有人故意掩盖一般。”
“莫不是……莫不是……”有百姓倒抽了口凉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半响才有人悄声道:“丁县令是个好人,怎么可能……”
旁边有人嗤笑了声:“偏偏别人也就得了,真要是个好人能纵容侄子这般无法无天?教我说说不定前任县令的儿子已经死了!”
“嘘嘘嘘——!”
“别说了别说了。”
百姓们一哄而散,却架不住各种传闻渐渐兴起。越来越多的百姓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原本被压下去的言论也渐渐浮出水面来:“丁县令纵容外甥顶替侄子,还毁坏侄子的名声……”
“前任丁县令之子好些年没出现了。”
“那位丁县令也留下不少遗产的吧,都被他霸了去了。”
“别这么说,丁县令帮咱们做过好多事呢!”也有人试图帮丁县令说几句话,不过才刚开口就被人反驳:“咱们县叫临江县,前任县令在的时候常有商船来往,咱们农闲时分还能在码头找点活……现在倒好都被霸了去了!”
“还有后山也划出好大一块地。”
“对了对了,你们还记得那个死了的陈夫人吗?她家败落以后,她大哥不就是去山里打野猪结果误闯进里头,最后被人打死了!”
“没错没错。”
“一家人爹病了,娘倒了,赔得的钱连养病都不够,最后她给人当了外室……”
穿着常服便衣混入百姓之中的侍卫们,默默记录下那些个对话,迟些时候又禀报给胤禔等人。
“码头?后山?”两个特别的信息很快被胤禔几人注意到,他们在外围调查时,临清县的衙役也曾告诉他们有部分区域是私人使用的,正常车队不会经过。
他们为了避免衙役们注意,自是没有表现出要去那边寻觅的意思,而是顺着道路继续搜查。
当然,因着是假案,所以是无果。
王司官指尖敲击着桌案,翻看着这几日记录下来的内容。
忽地他动作一停,没头没脑地说道:“在这里查了几日,都没发现任何线索,我们也应该到其余县镇寻找线索了。”
“嗯……没错”胤禔点了点头,抬眸扫了眼紧闭的大门:“咱们明天出发?”
侍卫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他猛地拉开大门,却见漫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53]第五十三章:蒙氏夫妇的尸首。
面对胤禔等人的告辞,丁县令显得很是轻松。他连连拱手道歉,又在次日亲自送几人到城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车队彻底从眼帘内消失,丁县令才转身询问身侧的县丞:“他们这几日没往后山去吧?”
“大人请放心,几位大人大多时间都是沿着官路寻觅,只有中间去过几条小路上,不过离咱们的地还远着呢。”
“不要放松警惕。”丁县令冷着脸。
“是,下官省得。”县丞悚然一惊,迅速端正神色。
丁县令摆摆手,教县丞退下。不过很快他的手一顿,又喊住了县丞:“等等,回来。”
“是,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
“那边都排查过没?确定没见着与失踪描述上相仿的人?”
“小的都让人排查过了。”
“……行。”丁县令勉强点了点头,最后还是补充道:“你让他们脑子灵清点,要真是他们动的手,就把人处理得干净些,别像上回那样舍不得几个劳动力,险些害得咱们的事暴露。”
县丞深深弯下腰:“是,小的明白。”
丁县令拍了拍肚子,转身坐进了轿子里,最后他又想起一事,交代道:“教人去城里巡逻,再有人敢说三道四,就给本官——”
他低低说了几个字,让弯着腰听吩咐的县丞神色更慎重了,连连应是。
胤禔等人不知丁县令的谋划,启程前往附近的县城。他们走走停停,速度缓慢,车厢里几人正讨论着接下来的安排。
“瞧着没人想向我们透露消息啊……”
“毕竟案子已经过去近十年了,况且那名丁公子能这般传播谣言,说明熟悉并了解前任丁县令的人应该已经不多了……”
胤禔对这种情况并不意外,十年的时间能抹消太多东西。他抬眸看了眼蒙鸿博,询问道:“蒙哥儿,你这几日在县城里闲逛的时候有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蒙鸿博沉默片刻,摇摇头。
“果然。”胤禔垂眸,越发肯定丁县令与其兄长的死亡定有着一定关系,十年时间里他不但努力提高口碑,而且还败坏前县令和其子的名声,还用不少手段驱赶了过去的居民:“看来想要从前任丁县令之死的案子下手有些困难,只能从丁县令藏着的秘密下手了。”
“后山还是码头?”
“……唔,后山,嗯?等等。”胤禔目光下移,落在车座下。他抬起身来,翻开座椅,惊讶地发现下面夹着一封信件。
“这里哪来的信件?”
“难道是……”王司官愣了愣,忽然想到昨日他们察觉有人在外偷听,却没有发现外面有人的事:“昨天真的有人偷听?”
“……”胤禔沉着脸,用小刀拆开信件,取出信纸来,文章篇幅不长,但其中一句话却是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见蒙郎在队伍之中……”
“这人认识蒙鸿博!?”
“……蒙哥儿,你确定你没见到过熟悉的人?”王司官转身看向蒙鸿博,吃惊非常。
蒙鸿博苦思冥想,还是不记得见到过。
胤禔继续往下查看,他挑了挑眉,轻声道:“信件上说……蒙父蒙母的尸首被净沙寺的僧人收敛,安葬于寺庙之中。”
蒙父蒙母皆是因罪自尽,也无家人收敛尸骨,按蒙鸿博的话与众人过往的经验来看两者死后怕是被抛弃到乱葬岗,众人在得知案子以后目标也一直明确为丁县令夫妇,从未想过居然还能得获蒙父蒙母的墓地消息。
不仅胤禔等人惊喜,蒙鸿博更是震撼无比。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双眼微微睁大,瞳孔缩小,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收敛……安葬在净沙寺?”
“你知道此地?”胤禔问道。
“是,小的知道。”蒙鸿博点了点头,与胤禔等人介绍净沙寺:“我爹与丁县令——就是前面那位一道上京赶考时,曾因暴雨而选择寄宿在那。”
“而后,他们回乡时便到此处感谢,没想到竟是遇见了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盗匪,我爹和丁县令意外救下方丈和两名僧人。”
“而后,我们就偶有来往。”
“我爹曾与我说起过,还带着我去过那边,只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蒙鸿博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半响才重新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回想着净沙寺的位置。
不多时,他掀起车窗帘,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随后指引着车夫更改方向。很快,马车拐入一条狭窄且崎岖的山路,在行驶将近半个时辰后于山顶停下。
胤禔等人全程被颠得头晕眼花,待到马车停稳,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冲了下去。
他们大口大口喘着气,待翻腾的胃肠平复才有精神打量四周,只见净沙寺山门已近在眼前,这座寺庙并不宏伟,乍一看如同一间民人小院,朱红色的大门上带着微微的斑驳,两侧是高大的松柏银杏,翠绿和金黄两者颜色交织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视线。
正巧此刻,净沙寺的大门忽然敞开,一名留着白色长须的老方丈领着两名僧人迎上前来,双手合十,弯腰施礼道:“阿弥陀佛,贫僧守直见过各位施主。”
“方丈大师。”
“方丈……守直大师,许久,许久不见。”蒙鸿博往前走了两步,手足无措,颤声唤道。
“蒙施主,好久不见了。”守直大师温和地看了眼他,又施了一礼。
“……我,我,我想……”蒙鸿博鼻尖一酸,眼里的泪水渐渐滚动。他低垂着头,眼泪一滴两滴直直落在地上,哽咽到无法说出完整的话语来。
“您父母的墓葬就在后面。”守直大师微微叹气,和声问道:“贫僧带您去看看罢。”
未等蒙鸿博说话,也未等其余几人回过神来,守直大师转身缓缓往里走去。
胤禔伸手推了推还愣在原地的蒙鸿博,见他跌跌撞撞地奔走上前,他们也跟着走上前去。
所有人静静地尾随其后,无声无息。他们踏着石阶,一步一步走到山峦的顶端。
胤禔放眼望去,远远瞧见了坐落于江边的临江县城,而蒙家夫妇的墓穴便建造于此,正对着临清县城。
蒙鸿博瞧着墓碑,已忘却了一切。
他扑倒在地,未说一句话已经泪流满面,恸哭不已。
胤禔瞧着这般景象,张了张嘴,又默默合上。他侧首看向王司官,正巧对上他投来的视线:“…………”
就连李仵作也投来视线。
三人躲到旁边,一边偷偷瞧着蒙鸿博的模样,一边唉声叹气。率先开口的是李仵作:“怎么办?怎么说这件事?”
“……不太好吧?”王司官往蒙鸿博那瞥了眼,看着他涕泪满面的凄惨模样,又默默收回目光。
“可是为了查案,总得有个原因的吧?”李仵作苦笑一声,“瞧着丁县令的模样,我都怀疑丁家墓葬里的到底是不是他们夫妇的尸首……”
况且,时下他们也无从寻找到丁瑜树,更不用说经过他以及丁家人的允许再次开启坟墓。
“……蒙家夫妇是——”
“我知道的。”胤禔双手环抱胸前,平静地抬眸往蒙鸿博的方向看去:“再——稍稍给他点时间吧。”
如今,蒙鸿博是个二皮匠,常年与仵作葬仪师接触的他应当清楚知道,想要解决案子,家属必须做出的决断。
胤禔看着痛哭流涕的蒙鸿博,听着他述说着多年来的思念,与经历的苦难,轻声补充道:“说不定不用我们劝,他自己也会说出来的。”
王司官等人,也纷纷投去视线。
直到两盏茶后,蒙鸿博的情绪才渐渐好转。他止不住地抽噎,眼睛红肿得犹如两个大桃子般,转身看向胤禔几人:“殷大人、王大人,还有……李仵作,我,我愿意开棺验尸。”
蒙鸿博声音哽咽,说出来的话语却是坚定无比。他抹去眼角的泪水,咬紧了牙关,沉声道:“我要给,给我爹娘,给瑜树,给丁县令夫妇讨回公道。”
李仵作走上前去,拍了拍蒙鸿博的肩膀,他没有说话,用动作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他,会尽全力的。
有了蒙鸿博的开口,加之守直大师和两名僧人都没有阻止的意思,李仵作与几名衙役熟练地掘开土地,露出隐藏在其中的棺材来。
蒙鸿博见到棺材,再次泪流满面。
胤禔侧首不愿再看,而是将注意力落在守直大师的身上:“守直大师。”
“贫僧在。”守直大师冲着胤禔笑了笑,他年迈苍老,一双眼睛却是明亮且清澈,像是能看穿胤禔的内心。
“……”胤禔怔愣一瞬,很快寻回理智来。他认认真真询问起当年的情况,想知道守直大师在收取尸体时可曾发现过其他线索,更像知道临清县在这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守直大师凝视着胤禔,并未提及临清县这些年的变化,而是说起他发现蒙家夫妇时的线索:“两位施主皆被草席裹身,丢弃于乱葬岗中。”
“其中,蒙施主双手双腿皆被折断,手指脚趾指甲被拔去,脖颈绕绳,面部与颈部都有明显的瘀斑……”
胤禔皱了皱眉,从守直大师的描述中确定蒙父并不是畏罪自杀,而是刑讯后又遭人勒死的!
不等他吸收完这条线索,守直大师接着说出了更让人震撼且不忍的内容:“另外蒙夫人曾遭人严刑拷打,侮辱折磨,死前还怀有身孕。”
胤禔面上表情忽地凝固,脑袋里嗡的一声,身体发冷。因儒家“恤刑”观念影响,针对老弱病残以及孕妇等犯人,官府会给予一定的照顾,例如孕妇应当照顾至分娩后才进行审理裁决。
即便是斩立决斩监候之类的重罪,都要延后执行,更何况从卷宗等物来看,蒙夫人当年只是受其丈夫牵连,并非同谋从犯,最后死亡也被定性为自杀。
而从守直大师的话语来看,此中却藏有更多隐情,这般处理,难道是为了斩草除根?胤禔目光转向盯着棺材落泪的蒙鸿博,心如擂鼓,若是为了斩草除根,丁县令又为何会让蒙鸿博活着?
胤禔蹙着眉思考,忽地想到蒙鸿博曾提到他在书院读书,平素鲜少归家,也许并不知晓内情,才逃过一劫?
胤禔呼吸急促了几分,他闭了闭眼,冷静片刻后又将目光转向守直大师:“守直大师,临江县里到底是发了什么?”
“皆是贪欲惹的祸。”
“……”胤禔还等守直大师再行解释,却发现老方丈竟是合上嘴,不再说话。他刚要催促,却闻守直大师道:“施主,您也是如此。”
“…………哎?”胤禔这回是真愣了,他蹙眉想着自己。
他,贪欲?贪欲啥啊?
胤禔目光飘忽了下,想着每回康熙帝逮住他有意让他去别处学习(特指兵部),他就打哈哈过去,表示自己生是刑部的人,死是刑部……啊呸呸呸。
他的贪欲是——不停办案!?胤禔表情渐渐严肃,觉得自己想得很是正确,那他要如何改?让别人来处理案子……吗?
胤禔不乐意,胤禔不开心,胤禔的脸色如调色盘般变来变去,时不时冒出震惊与困惑来。
饶是守直大师都沉默了,打断胤禔越飞越远的思绪:“并非此事。”
“哎?那是什么?”
“施主。”守直大师抬起手来,轻轻点了点胤禔的胸口:“他,一直都在。”
胤禔愣了愣,手落在胸口,他的心跳稳稳当当,平稳如故。
正当胤禔不明白眼前僧人的神神叨叨,只觉得心头困惑不已的时候,守直大师又补上一句话:“而您,终归是要离开的。”
他,一直都在。
而我,终归是要离开的?
守直大师的话语如惊雷般在胤禔耳边炸开,教他瞳孔猛地一颤,骤然大睁。胤禔下意识屏住呼吸,抬眸环视四周,确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时,才缓缓询问道:“守直大师,您的意思是……”
胤禔喉结滚动了下,颤声道:“我还能……回去!?”
光是想象一下,他便快控制不住情绪。
守直大师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1]
说罢,他转身离开。
胤禔还想上前再问上一二,却是被后面跟着的两位僧人拦住。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将守直大师留下的话语又重复一遍:“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
这是什么意思——
正当胤禔思考之际,王司官扯着大嗓门嚷嚷:“殷司官?殷司官!殷司官!!”
“嗯嗯嗯?”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棺材里发现了不少东西,快过去瞧瞧罢。”
胤禔勉强打起精神:“来了。”
他来到棺材边上,细细看着被衙役几人取出的尸骸,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两具尸体化作骸骨,不过裹尸布、衣物、头发乃至指甲等物都保存了下来。
胤禔想着守直大师的话语,顺势看向那具女性尸骨。他眼尖地注意到那具女性尸骨腹部留下的圆形石头,脱口而出:“……石胎。”
李仵作顺着胤禔的目光也注意到这一细节,他连忙净手,小心翼翼将不规则的圆石取出,放入盘里仔细观察,片刻后他面露惊讶:“真的是石胎!?殷司官怎么知道的?”
“守直大师……刚刚告诉我的。”胤禔看向蒙鸿博,“你母亲去世时,还怀着孕。”
蒙鸿博面白如纸,又晃了晃。
不同于满心震撼的他,王司官和李仵作经验更丰富,也更快明白胤禔的意思。两人面露疑色,却是默契地将疑问放在心底,继续仔细勘测白骨化的尸骸。
首先李仵作注意到两者的衣物,两者皆是穿着囚服,囚服并不完整,轻轻一扯便破裂了,已然有些被腐蚀风化。
李仵作捡起一小块碎裂的囚服,仔细查看外观,奇道:“殷大人,王大人,下官记得卷宗上显示蒙县丞乃是畏罪自杀?”
胤禔回想了下,颔首肯定:“没错。”
王司官示意两名衙役去将放在马车里的卷宗取来,同时注意着蒙父的尸体:“这囚服上有什么问题吗?我瞧着就是普通的囚服?”
“没有问题,才有问题。”胤禔摇摇头,说道:“你忘了?蒙县丞乃是畏罪自杀,事发前并未被逮捕入狱,卷宗上说其是在家中上吊的。”
经过胤禔的提醒,王司官突地面色一变。他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连连转了好几个圈:“对啊……我真是糊涂了。”
“那他为何会换上囚服?”
“又为何会与迟几天死亡的蒙夫人一道被丢弃于乱葬岗?”王司官喃喃自语。
“说不定是说谎了吧?”胤禔轻声道,忍不住又瞥了眼蒙鸿博:“比如声称其死了,希望蒙夫人和蒙哥儿能露出马脚来。”
“还有可能用蒙夫人……”胤禔顿了顿,才轻声说道:“来威胁。”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蒙夫人的骸骨上,叹道:“要是如此的话,便可以证明为何蒙夫人虽为怀孕之身,但却是遭受酷刑而亡。”
“等等!?”方才还沉浸在石胎所带来的震撼之中的蒙鸿博猛地抬起头来。他面色惨白,声音发着抖:“遭受酷刑……是什么意思?”
“……”胤禔哑然不语,实在说不出话来。勘察告一段落的李仵作抬起头,轻声与蒙鸿博解释道:“蒙夫人左右膝盖粉碎、盆骨、胫骨、腓骨和脚掌皆存在骨折骨裂的痕迹……”
“……”蒙鸿博的呼吸渐渐急促。
“蒙夫人身前应当遭受过棍棒类……或者是刑具的摧残。”李仵作挪开视线,不忍再看。
蒙鸿博双膝骤然一软,直直瘫坐在地。
此刻,他的大脑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白雾所笼罩,只感到天旋地转,无数身影在他的眼前晃动,阵阵呼喊在他的耳边回响。
然而他的双眼却空洞无神,渐渐地,意识也开始模糊。
最终,蒙鸿博晕了过去。
衙役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即将要摔倒的他。胤禔、王司官和李仵作见状,忙走上前查,皆不由地叹息。
“晕过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胤禔一边吩咐衙役将蒙鸿博抬进屋内,一边轻声回应。
王司官和李仵作沉默片刻,喟然一叹。
胤禔默默地将目光转向两具骸骨,沉声道:“我们能做的,便是尽快寻出真相。”
“是!”李仵作精神为之一振,集中精神继续勘察两具尸骸的状况。同时王司官也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冷静下来后他对胤禔说道:“暂且不论其他,单是蒙氏夫妇的尸首情况,便足以对本案提起重审了吧。”
胤禔点了点头:“没错。”
蒙夫人遭遇的刑讯已远超正常情况,加之其身上有孕,整个审问过程都与律例规定不符,另外加上卷宗缺乏的证据,乃至蒙县丞死亡时间的差错,都证实这件案子另有隐情。
胤禔看了一眼正在检查尸骨状态的李仵作,决定立刻与王司官开始书写卷宗,让人送回京城,尽快重启本案的重审:“避免夜长梦多,最好今日就拿到许可。”
“今日恐怕有些困难。”
“总要尝试一二的。”胤禔笑了笑,将书写好的卷宗交到负责传信的侍卫手中。侍卫听出胤禔的意思,返回京城后立刻将信件送到刑部尚书图纳的手中,并顺利拿到许可,带足人手赶赴寺庙。
当晚,临江县大门被轰然打开。
因着已是宵禁时间,城里百姓们只听见外面骚动的声音,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次日早上,他们才发现临江县衙被官兵包围起来。
[54]第五十四章:抱大腿。
“真的……围起来了。”
“真的假的啊,怎么突然围起来了?”
“你没看城门上的公告吗?说是十年前的蒙县丞谋杀丁县令案乃是疑案,目前刑部正在重审此案。”
“十年前?蒙县丞?丁县令?”
“不是现在那位丁县令,而是他的兄长!”旁边的人插话道,“公告栏上还有一张则是悬赏寻找丁瑜树,据说知道对方去向或下落的知情人也有奖励!”
“丁瑜树?他不是死了吗?”
“不是不是,前两天死的是丁县令的外甥,而官府在寻的是前任丁县令的儿子,也就是现在那位丁县令的侄子!”
“啊?那个是外甥?”
“对啊……之前就传遍了,昨天还有衙役说是谣言不准咱们再说呢,现在好了嘿嘿。”百姓们啧啧称奇,话语间还带着点兴奋。
与此同时,府衙里胤禔和王司官觉得一切进展都古怪得很。他们原以为丁县令会咬死不知情,又或是断然否决,乃至声称两具尸体并非蒙县丞夫妇,还在赶赴临江县城的期间临时准备了各种说法来反驳,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令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威胁的话语都没说几句,丁县令不仅承认此案凶手正是他,而且还将当时的犯罪过程逐一道来,表示他贿赂了当时的官吏,并以酷刑逼迫蒙氏夫妇签下认罪书。
至于字迹不同,也是因着其中一份认罪书是其书写,就连药物等罪证也是其所编造。
至于真正的丁瑜树,丁县令表示他早已被其杀害,并焚烧成灰烬丢下江河之中。
胤禔从一开始的严肃到后来的迷茫,到最后的难以置信,仅仅只用了半个时辰。
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王司官,他即刻命人取来纸笔,要求丁县令当场撰写卷宗上的内容。随后,王司官将其与此前被认定为伪造的认罪书进行对比,试图从中找到丁县令造假的证据。
偏偏……那字还真是一模一样!
胤禔和王司官等人瞪着面前字迹相符的卷宗,带着满心困惑继续办案。整个案子办理起来竟是行云流水,没有任何阻碍,分外轻松地抵达终点。
顺利到——让人匪夷所思。
胤禔极不情愿地宣布退堂结案,他先吩咐衙役将丁县令关进大牢,紧接着,他的指尖重重地敲击在卷宗上,最后转身看向王司官:“……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王司官蹙起眉头,并未直接回答胤禔的问题:“丁县令所述说的罪案过程与卷宗上的内容完全相符,这起码说明卷宗的内容定然有他的参与。”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
王司官冷着脸,缓缓道:“他当时不过是受害者的家属,尚没有成为官吏,更不是负责本案的官吏,为何能对官吏登记撰写的卷宗如此熟悉?”
虽然许多重刑犯能够清楚地回忆起自己的全部犯案过程,但是官吏由于所处角度不同,所撰写的卷宗与犯人所想所言必然会有一定差异。
然而,丁县令在整个过程中叙述得过于流畅,与其说是这个案子是他犯下的,倒不如说他像是在照本宣科。
胤禔颔首:“的确。”,他翻开卷宗查看当时负责处理案子的官吏:“当时涉及的官吏——”
“虽然华主事已死,但那位赵员外郎应当也知晓情况。”王司官想了想,眼前一亮:“对了,在丁县令以前应当还有人担当过临江县县令吧?”
“唔,没错,记录上负责此案的是名姓伍的官吏……嗯?”胤禔愣了愣,忽地坐直身体。他翻开手边资料,一目十行,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寻觅的内容:“这名官吏回京述职期间遭遇山匪劫掠,被刺身亡!?”
“这附近还有山匪?”
“……”胤禔没回答王司官的问题,而是继续往下查看:“该山匪后续被抓并处以极刑,而后便是由丁县令担任县令之职。”
王司官皱着眉头,从头到尾都觉得临江县上裹着一层迷云,偏偏他们不得其法,根本无法涉及其中。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王司官越看越是恼火,冷着脸道:“丁县令的两个儿子正在书院读书吧?不如把他们带回来,教丁县令瞧瞧。”
“那我们岂不是和丁县令一般?”
“……咱们这叫已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王司官嘟嚷了句,到底也没坚持。他们瞪着眼,又将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偏偏还是没有寻到相关的线索。
罪犯认罪,证据齐全。
即便眼前的案子已可以宣布结案,胤禔却依然心不甘情不愿。他托着脸颊,默默思考:“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就在此刻,身边的王司官忽然道:“我想起来了!”
“什么?”
“你忘了吗?后山!码头!”
王司官的话语教胤禔瞳孔一震,腾地站起身来。他们立刻派人前往码头查看,却见这里的货船空空荡荡,据说是听闻临江县出了事,特意挪去了别处。
至于后山——临江县三面环山,连绵不断的森林让人根本无从下手,盲目搜查恐怕别说几天,十天半个月乃至一两个月都搜查不完。
胤禔和王司官商量片刻,而后他们一边使人去打听丁县令近年来禁止百姓出入,又或是百姓出入失踪的区域,另一边让人将码头进出库税收等物的账册搬到县衙,决定好生查上一查。
胤禔查了一天账,近十年的账册可不是小数字,同样这么巨大的账册里蕴含的信息也是几乎无法完美掩盖的,更何况或许是负责人胆大包天,又或是十年时间早已让他们肆意惯了。
起初几年的账册还多少有遮掩的痕迹,到后头已满是窟窿。胤禔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已被气到七窍生烟,等最后一册看完他重重将账册拍在案上:“我觉得你说的是个好办法。”
王司官:“?”
胤禔垂着眼眸,眼里暗沉沉的:“咱们是应该将丁县令的两个孩子带来,好教丁县令说说实话——我倒想要知道他们到底在藏着什么,要这般遮遮掩掩。”
放在上辈子,他率先怀疑是毒|品。
然而在当下,毒|品危机尚未显现,胤禔更怀疑有人在山林中偷偷进行矿产开采的活动:“你觉得会是金矿?银矿?铁矿?煤矿?还是说私盐?”
“…………”王司官瞥了眼胤禔,总觉得他看上去已然黑化,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炸开一般。
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默默地抬起手召唤衙役进来,令他们立刻赶往书院将丁县令的两个孩子带回来。
因着书院与临江县城有着半日的路途,胤禔和王司官再三考虑,决定等明日一早再对丁县令进行重审。
胤禔垂眼耷眉的进屋休息,心情糟糕透顶,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许久都睡不着。到了半夜他还是睡不着,腾地坐起身来,披着衣衫到桌案前继续琢磨案子。
突破口,突破口,突破口。
突破口……到底在哪里!?
就在此刻,胤禔心中猛地一动,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他腾地起身,厉声吩咐听到动静从而推门进来的侍卫:“快!立刻派人前往监狱,紧紧盯住丁县令!!!”
丁县令为何如此爽快地应下罪名?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只是这起案子里的无名小卒,出卖任何一个人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但……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即便他老老实实闭上嘴巴,幕后凶手也会想要他的命!
胤禔懊恼不已,他还当这里是未来那个戒备森严,想潜入监牢比登天还难的现代社会吗?
旁边院子的喧闹声也惊醒了王司官,他撑着被褥坐起身来:“呼……大半夜的谁在外面吵吵闹闹?”
“王大人,是殷大人。”
“嗯?殷司官?”王司官登时精神一振,一个鲤鱼打滚坐起身来。他手忙脚乱地穿上靴子,套上衣衫,跌跌撞撞往外走:“发生什么事了?”
守在外面的衙役解释:“殷司官忽然教人去牢狱,说是要看看丁县令……哦不,犯人的情况。”
王司官先是一愣,而后腾地色变。他顾不上还未穿整齐的衣衫,急急冲出门外,催促着身后的衙役:“走走走,我们也去瞧一瞧。”
…………
临江县县衙后大牢,外面挤挤挨挨站着不少人。负责看守监牢的狱卒被吵闹声惊醒,下意识捡起酒盏往墙上砸去:“你们这帮欠抽的兔崽子,想死直接说,老子成全你——咦!?”
狱卒骂骂咧咧的抬起头,声音戛然而止不说,豆大的冷汗更是直往下淌。他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对上胤禔和王司官的视线后,只恨自己怎么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狱卒憋了半天,挤出个看似像笑实则更像是哭的笑容来:“……殷大大大大人,王,王,王大人……”
王司官没空与狱卒扯事儿,直接打断他的话,问道:“当值的狱卒只有你一个?”
狱卒强笑着:“回禀大人,除去外面巡逻的以外,平日里面有两人的,不过与小的当值的另外个家里老母生病,先前请了假回去照看了。”
胤禔和王司官面色一沉。
不用他俩开口,衙役直接推开了狱卒,抢过他腰间缀着的钥匙:“让开!”
衙役迅速打开门来,胤禔等人鱼贯而入,顺着狭窄的通道往里走去。
被推到一旁的狱卒愣了愣,回过神来忙跟着众人往里走,嘴里还不断解释道:“大人放心,咱们大牢只有一个出口,钥匙也只有一把,唯有当值的人才——嗬!”
狱卒脚步一顿,猛地倒抽了口凉气。
县衙的监牢里,充盈着一股血腥气——不是陈旧的腐朽的,一直残存的,而是新鲜的血腥气。
狱卒下意识屏住呼吸,探身往前看去,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胤禔和王司官的侧脸,两人抿着嘴,眼眸暗沉如深潭,教人瞧着身体发毛。
狱卒下意识往前凑了凑,往两人视线的方向看去,唯有弯腰才可以通过的狭窄通道黑漆漆的,被阴影完全笼罩,从狱卒的角度根本看不到……等等!
那个,根本不是影子!
狱卒只觉得头皮发麻,口干舌燥,一时间整个监牢里回荡着他吞咽口水的咕咚声。
那是——已然凝固的血液!
胤禔铁青着脸,望着监牢里双眼大睁,早已断气多时的丁县令和县丞,骤然咬紧牙关:“……可恶。”
闻讯赶来的李仵作和蒙鸿博匆匆而入,两者瞧着眼前惨状皆是心中一沉,前者毫不犹豫地弯腰爬入监牢,熟练地检查起丁县令和县丞的状态:“……死亡时间应当不超过两盏茶,一刀毙命,犯人是正面下手的,应当与丁县令和县丞熟悉的相关人员。”
“监牢里,其余犯人呢?”
“他们都在另一侧的监牢,两处地方不联通,不联通的。”狱卒回过神来,白着脸解释道。
在他当值的期间,犯人居然死了!
狱卒只觉得头晕眼花,看着衙役手里的那串钥匙,更是欲哭无泪:“大人,我是无辜的……我真不知道啊!”
“杀人的响动,你没有听见?”
“小的没听到……等等?”狱卒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缕茫然和惊慌:“小的,小的刚刚在喝酒吃菜,这才喝了半壶酒,吃了一小半卤猪耳呢,就就就——”
“那酒菜,你是在哪里买的?”
“是请假的阿宝送我的,说是给我赔罪……艹。”狱卒也回过味来,不用胤禔等人再问便交代了那名狱卒阿宝的家庭地址。
衙役们匆匆而出,却是扑了个空。
那院子空空荡荡的,床铺也是冷冰冰的,一家人早就不知去向了。
胤禔得到回报,气得身体微微颤动,咬紧牙关:“好好好好好好。”
“殷司官,冷静。”
“……我知道。”胤禔皮笑肉不笑,只是瞧他紧紧握住的拳头就知道他冷静个屁。
……
“你说幕后人是怎么想的?竟是敢直接在监狱里杀人!?”待回到自个儿院子,胤禔便让侍卫把临江县的衙役撵了出去,只留了他们从京城里带来的人说话,就连门口也教人看管巡逻,严防有奸细偷听。
“我瞧着,就是想警告咱们。”王司官坐在位置上,脸色不太好看。
人犯在监狱里没了,那就是啪啪啪地打脸。虽然说他们是在外办案,但也是刑部的人呐!
“从对方嚣张跋扈的态度来看,”王司官欲言又止,担忧地瞥了眼胤禔,没将自己的顾虑说出口来,恐怕幕后之人是名权臣,甚至有可能是宗室权贵!
王司官闭了闭眼,定了定神:“咱们明日一早便让人回去传信,把这事禀告上去!”
“哼,说不定中间冒出个山匪来。”胤禔冷笑一声,联想到卷宗上所写的伍县令去世之事。
王司官闻言,眉眼沉了沉:“啊……有可能。咱们多派点人手,定要把这事给传回去。”
“这人手,还得是咱们自己的人。”
“嗯。”王司官点点头,指尖不安地敲击着桌案,心思百转千回,能潜入县衙,还让丁县令和县丞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死去,是单单一个狱卒可以做到的吗?说不定县衙里还有他们的眼线存在。
或者说,丁县令的死便是警告。
胤禔坐在桌前,伸手端起茶盏来。他抿了一口热茶暖暖身子,稍稍冷静下来,而后说出自个儿的打算:“依我看,不如兵分二路。”
王司官敲击着桌案的手指一顿,腾地抬眸看向胤禔,只见胤禔垂着眼眸,缓缓说出他的想法:“一边负责回京城报信,还有一边负责潜入山林。”
“殷镜观!”王司官没忍住,压低声音低吼一声:“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去潜入山林寻觅那地方吧?”
“啊,没错。”
“你特么是不是疯了!?”王司官没忍住,拔身而起。他一把揪住胤禔的衣领,狠狠将其拉到面前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县城里……不!单单是县衙里便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
王司官光光是想想,便觉得手心里都是汗,幕后人如杀鸡般轻松干掉了丁县令和县丞,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警告他们,告诉他们自己对这里的掌控力极强?
胤禔动也不动,平静地凝视着王司官,轻轻吐出一句话来:“你觉得伍县令在前,他们会让我们平平安安回到京城?”
王司官的脸皮抽了抽。
胤禔眼里阴沉沉的,像是蕴藏着雷电暴风的乌黑云团:“恐怕要是我们心急火燎地离开,便会碰到一模一样的状况。”
“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能强闯县衙,杀害县令和县丞,又有何不敢的。”胤禔平静地抬起头来,看向王司官:“无论是回京城搬救兵的,还是潜入山林寻觅踪迹的,都是险境。”
“爷——大,大人!”侍卫听得眼皮直跳,没忍住唤了声,又急急改了口。他沉声说道:“两位可以呆在城中,由小人几个分头去做。”
“留在这里,准备着被人抓住啊。”
“不是。”侍卫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祖宗!爷!这天下谁敢抓您当人质啊?”
总不能刚好碰上的是反贼吧!?
侍卫无语,侍卫困惑,侍卫恨不得抱着自家主子的脑袋摇摇,强烈怀疑看似聪明的脑瓜里,其实装的全是水。
“……”胤禔愣了愣神,渐渐反应过来。他眨巴眨巴眼,后知后觉:“对,对哦?”
这回,倒是坐在旁边的王司官愣住了。他看看新派遣到队伍里的衙役,再看看恍然大悟且眉飞色舞的胤禔,脑门上蹦出一连串的问号。
啥玩意?啥玩意!
王司官又不愚笨,相反他还是个极为聪慧之人。他怔愣片刻,终于渐渐回过味来,他想起自己出城查案时还与胤禔笑谈新调来的衙役分外出众,再想衙役与胤禔说的话语,登时瞳孔剧烈颤动。
这天下,谁敢抓他当人质。
王司官对上胤禔明亮清澈的眼眸,思绪放空,继而不发一言。说好听点这叫谋定而后动,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脑子一下转不过弯来。
王司官面无表情地梳理过程,得出结论,排除不可能的答案,最终不得不面对一个离谱的现实。
哈,哈,哈,哈,哈。
王司官喉结滚动了下,瞧着胤禔:“你是旗人……是红带子?”
他仔细瞅着胤禔的反应,又很快排除了答案,往前推了一步。
直到现在,胤禔还一脸无辜。
王司官闭上双眼,吐出一口长气,然后他睁大眼盯着胤禔:“我靠,你,不是你,你是黄带子……”
王司官看着胤禔的反应绝望了,王司官一巴掌拍脸上。
他嘴里咕哝着,排除了一大堆不可能,终于得出个让他沉默的答案:“你,您,不是你……是大皇子?”
王司官瞅着胤禔,希望是假的。
胤禔冲着王司官微微一笑,乐呵呵地询问道:“怎么样?”
“?”
“有大腿抱的感觉。”
“…………”王司官先是一愣,而后回过神来。他腾地坐直了身体,顺着胤禔说的话一想,忽觉得胸口升起一股子豪情来。
殷司官是大皇子的话,那不是碰到贪官污吏就嘎嘎抓?想弹劾谁就弹劾谁?再不济咔嚓砍了都没事!
王司官光是想想那般的日子,就喉结滚动,咕咚咽了下口水。他瞧了眼正期待答案的胤禔,毫不犹豫地拍在大腿上,大声说出一个字:“爽!!!”
他光说还觉得不够,喜滋滋地抱住胤禔的大腿,大声嗷嗷:“兄弟,苟富贵莫相忘啊!”
[55]第五十五章:揭开。
神特么兄弟,神特么苟富贵莫相忘!
且不说胤禔无语凝噎,就是几名侍卫也被王司官的反应给逗笑了。
不过也正是有王司官打岔在前,李仵作和蒙鸿博回过神以后倒也勉强保持一颗平常心……嗐!谁能保持啊!?
李仵作和蒙鸿博刚刚有多焦虑,现在便有多兴奋。两人努力再努力,也憋不住嘴角微微上翘,除非对方想要抄家灭族呢,否则就胤禔这身份摆出去,谁敢动他一根毫毛?
光是想想那般场景,李仵作和蒙鸿博的腰杆都直起来了。两人乐得合不拢嘴,凑上前七嘴八舌说着话,初次体验到有大腿的快乐。
众人心情放平,做起事来那叫一个嘎嘎通畅——反正等他们商量完,外面太阳都还没冒出头。
外面的衙役心里七上八下等了大半夜,里面几个老衙役也想起当年的往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心神不宁的伍县令匆匆而出,饱含愤怒奔赴京城,最后只有人回来报信,轻飘飘地带回一句话——伍县令遇匪身死。
老衙役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他的头微微低垂,肩膀耷拉,身子伛偻的像是一棵被风刮到一半的老树。
他上有老,下有小,他不敢赌啊。
等他归了地府,再去给伍县令,给几位大人道歉赔罪。
“出来了,出来了。”
“门终于开了……”
随着细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老衙役顿时提起精神,抬眸往前望去。
这一看,他微微一怔,只见以胤禔为首的几人雄赳赳气昂昂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全然没有他所预想的失魂落魄,怨天尤人之态。
老衙役张口结舌:“……哎?”
早就商量妥当的胤禔等人无暇顾及周遭人的神色。他们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径直按照刚才讨论的结果展开行动。
其中一名侍卫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信物前往绿营兵调遣人马,另一名侍卫则带着衙役直接接管临江县县城,禁止所有人进出城镇。
你说负责巡逻的人手不够多?那也无需慌张。此前胤禔等人走访的时候,他们没少碰到对丁县令心存满意的百姓,这些人中有不少在胤禔几人刚离开后就被丁县令秋后算账,现在他们被统一召集起来,充当临时衙役。
至于剩余的百姓也被召集起来,由李仵作、蒙鸿博与衙役进行名单统计,凡是与籍贯名册不符的,或者来历不清者全部被挑出,尽数关进牢房里。
最后胤禔和王司官等人则将整个县衙大小官吏全部聚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丁县令和县丞所涉及案件说了出来。
且不说对部分内情有所知晓的老衙役是何等茫然,那些全然不知内情的小吏和衙役们已然吓得脸色惨白。
竟是有人连着杀害三任县令!?那得是如何恐怖可怕的存在?更有甚者在心里偷偷埋怨起胤禔和王司官等人,觉得他们将此事说出来就是想把自己也拖下水,搞不好会害得他们丢掉性命。
众人虽未将怨言说出口,但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院落已然将他们的排斥之意表露无遗。
过了许久,也仅仅只有几名年轻气盛的小吏站出来,表示愿意配合胤禔等人的工作。
然而问题也出在他们年纪尚轻,资历最长的那人也仅仅在县衙工作了三年,根本没有得到丁县令等人的信任,因此也压根无法向胤禔等人提供多少有用的消息。
真正知道内情的人,还藏在里头。
老衙役冷眼旁观着,嗤笑于胤禔等人的异想天开,并确定像他一样的人很多,所有人都在看戏——看一群不自量力的家伙……
“啊,对了。”
“忘了介绍一下,这位是——”直到王司官眯了眯眼,热情满满地公布胤禔的身份:“大皇子殿下哦~!”
这回,院里还是寂静无声的。
只是下面那一个个低垂的脑袋刷地抬起,一双双眼儿睁得比铜铃还大,目瞪口呆地瞅着胤禔和王司官。
王司官品味着狐假虎威的滋味,瞥了眼众人:“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请安问候!!!”
胤禔:“…………”
他甚至有种武声都没王司官专业的感觉。
呼啦啦地,下面跪了一地的人。
老衙役跪在地上,脑袋里一片空白,他茫然无措地看着上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不会是假的吧?
可是他再想想,又觉得上面的官吏没有如此胆大——冒充皇亲国戚,那可是死罪啊!
老衙役掌心里全是汗水,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他的思绪乱作一团,竟是不知道作何反应是好。
直到老衙役的耳边响起一声:“大皇子殿下!小的,小的有事要交代!”
“小的,也要交代!”
“小的,也有事情交代……”
“小的,也要交代!”老衙役回过神来,唯恐慢了一步,急急忙忙大声呼喊道。
拜托,和皇子对着干!
在场没有人觉得自己能有两条命,能脖子断开还活着的。
有了这帮‘老人’的交代,胤禔等人终于多少了解了临江县后面藏着的秘密,他们大吃一惊,交换眼色:“临江县附近,竟是有金银矿?”
老衙役老老实实交代:“咱们这里一贯以来便有这般的传闻,起初也无人在意,都觉得大体是流言蜚语。”
黄金大多产自西南地区,专业的采金人需在山中开凿矿井,深入十余丈方能发现黄金的踪迹。另有部分黄金则产自云南丽水等地,需从江河沙石之中反复淘取千百次才能获得。
而像是离京城这般近的地方发现金银矿产,实属闻所未闻之事。
“直到十年前,有猎户在山林打猎时意外捡到了拳头大小的马蹄金。为抢夺那块马蹄金,而后还闹出了人命官司,这事也被捅到了丁县令——就是前面那位丁县令跟前。”
丁县令得知消息后,便亲自带人到山上查探情况,很快便查探到金银矿产的存在,同时他也发现了有人私自开采的痕迹。
面对这等情况,丁县令立即决定上报朝廷,却不想他早已被那帮人盯上,当天就被人谋害。
“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小的也不清楚,只听说是从京城里来的贵人。”老衙役老实交代,“起初咱们衙门里也有人打算报官,还把这事禀告给伍县令。”
“后来的事,几位大人也知道了。”
“……”胤禔等人很是凝重,显然当时报案的百姓也未曾料到,对方竟是如此心狠手辣,杀了一个县令以后,又再次对伍县令下毒手。
“更糟糕的是,在此之后咱们这里遭遇了大地震。”老衙役稍等片刻,继续往下说着当年的事情。
康熙十八年,涉及京师、河北、山西、陕西、辽宁、山东,河南六省共计200余州县遭遇大地震。
地裂深沟,缝涌黑水。
城乡房屋塔庙荡然一空,遥望茫茫,了无降隔。
史书上的短短一行字,却已足以让人窥见当年大地震后的凄惨景象。
而三年环山的临江县惨状更是不用多加描述,用老衙役的话来说了解往事的百姓大多死在其中,临江县现在的百姓多是后面才搬来的。
而剩下少数存活的百姓,多是知道少许内情。像是老衙役这般知道比较多的人,在无声的威胁下选择了沉默。
老衙役低垂下头:“…………”
他无地自容,又企图为过往之事解释一二:“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总得为家里人考虑……况且,况且。”
老衙役迟疑了一下,颤声道:“大人,你们之前贴了告示想要寻觅丁公子。”
“其实,小人知道。”
“你知道?”蒙鸿博一直不愿相信丁县令的话语,不愿承认丁瑜树如他交代的那般,被杀害后抛去江河之中。
或许,丁瑜树还活着?
老衙役瞧了眼蒙鸿博,看出他眼底的希望和期待。他默默避开了蒙鸿博的视线,轻声道:“丁公子死了。”
蒙鸿博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而老衙役低垂着头,低声道:“我是听县丞闲聊时说起的,说是丁县令原要杀了他,但矿场嫌人手不够,便要了去当矿工。”
“丁公子,途中逃了出去。”
“只是他运气不好,半路就被人追上,而后被抛入了矿井里。”
蒙鸿博身体发冷,僵在原地。
老衙役低垂着脑袋,轻声道:“凡是有一点别样心思而被发现的人,都会被送到那边去当矿工。”
“那地方就是个吃人的……”
“去了以后,没一个人能走出来。”
老衙役说罢,又惨然一笑:“小的有罪,小的认罪,但……小人并不后悔。”
起码,他们家里的人都活着。
直至老衙役被侍卫带走,胤禔和王司官等人也没有发声。他们花费许久才整理完思绪,凑在一起研究案子的来龙去脉。
“殷司官……咳咳,大皇子?”等到如今冷静下来谈论事情时,王司官终于有了点别扭的感觉。
“还是教我殷司官吧。”胤禔听着也有些不习惯,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脸红,而后又解释道:“我没打算暴露身份,等回去以后我还要照旧在刑部工作的。”
“噢噢噢噢。”王司官听到这里松了口气,而后又升起些许好奇来。他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情,开口道:“说起来那天,就是我在路上遇见你的那天,你身边那位……咳咳,是,是……?”
“是我的福晋。”胤禔笑着回答,“之前我还担心介绍给你们会暴露我们是旗人的身份,这下就没问题了,等回头我们一起吃个饭。”
旗人女性和汉人女性因着习俗缘故,所以耳洞数量有着明显差异,前者每只耳朵上有三个耳洞,而汉人女性多是一耳一洞。从这点上,能够轻而易举的发现两者的不同。
王司官恍然大悟,那日离得远了些,加之对方是胤禔的女眷,他并未多加注意,倒是把这个细节给忽略了过去。
他心情不错地点点头:“好,等我们回去以后一定要聚在一起好好搓一顿,到时候你请客!”
“是是是。”胤禔忍俊不禁地应了声,而后他拍了拍,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案件上:“先来讨论讨论刚才得到的线索吧。”
“说是线索,却完全没有幕后人的信息。”王司官瞬间敛了面上笑意,蹙着眉翻看着刚刚记录下的内容,事件的幕后凶手是个厉害人物,他非常谨慎小心,来临江县时都由丁县令和县丞亲自招待,十年时间内也没被旁人发现过真实身份。
“的确。”
“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无论是谁,都是个藏着后面不敢露面的鬼祟之徒。”胤禔眼眸冷得厉害。
“那倒也是。”王司官点了点头,身体往后靠在椅子里:“不过咱们动手的时候得抓活口,否则——”
王司官话语未说完,众人已听懂他的意思。对方下手如此凶残,保不准矿场上的管事也是死士、家奴,又或是有把柄在他的手里,保不准在发现情况不对之际便会选择自尽。
“没错。”胤禔同意王司官的看法,同时他还有个想法:“另外我有个怀疑。”
“嗯?”
“矿场内需要大量的人手。”胤禔说起老衙役提到的内容,就连当年尚且是幼童的丁瑜树都被带走充作矿工:“那里面的矿工是什么来源?”
顿了顿,胤禔说出了他的猜测:“我怀疑京城里失踪的流浪汉,很有可能就是被拐卖送至这座矿场了。”
“……等等。”王司官闻言,只觉得毛骨悚然。他回想起此前调查过的流浪汉失踪案,直接倒抽了口凉气:“不会,这么巧吧?”
“是吧?”胤禔也觉得很巧,又觉得并不是巧合:“毕竟十年时间,要全部在正轨渠道购置人力的话,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了。”
虽然朝廷没有对每户人家可用的奴仆婢女数量进行规定,但购买出售均要在衙门里留存记录,一座矿山需要多少人进行挖掘开凿,就拿上回案子里所查的大同矿场,名册上登记的矿工便多达三百余人,其家眷以及相关人员以足够让周遭的城镇日益兴旺。
那还是更好挖掘的矿产,换做金银矿石呢?恐怕需要的人力还要多……加之老衙役透露的话语,有人进去却没有人出来,丁瑜树被抛尸其中,恐怕那些‘无用’的矿工都被杀害了。
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
胤禔的眼眸暗沉沉的,黑黝黝的,若是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十年时间里,有多少人已葬身在这座矿场之中?
[56]第五十六章:事故。
时下,胤禔就是团闷烧的煤炭。
他勉强平顺了脾气,正准备接下来的行动,然后就听人通报前去绿营调遣人马的侍卫归来了。
一道前来的除了精兵以外,还有本地绿营千总与诸把总,据说其中好几个都是被捆着来的。
千总滑跪得利索,上前请安问候没得胤禔一个好脸色也没在意。
嘿!这位可是大皇子!
懂不懂这个含金量啊?
甭说是把临清县翻个底朝天,就是今日把天捅穿个洞,他们不但不能责备,而且还得怪老天爷把云生得太薄了,才让咱们大皇子没捅过瘾。
抱着这种心态,千总的态度那叫一个恭顺老实。他利索地把自己知道的事交代了个清清楚楚,而后回转身一脚踹在身后的把总腿上:“回禀主子爷,奴才稍加调查,就发现这小子心怀鬼胎,昨日晚间还跑城门处带走了几人——”
“大皇子饶命,大皇子开恩啊!”这名把总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他心中只觉得自己实在倒霉透顶,不过与往日一般收了点钱财,带着几人离开临清县城罢了,偏偏这次出了岔子,还撞上了大皇子!
他,他和谁说理去!?
把总磕头如捣蒜,连连讨饶:“小的,小的实在不知道他们竟然是刺杀县令的要犯啊!小的往日也曾与他们有过来往,但都是正正经经的事儿。”
胤禔闻言,挑眉:“是什么事儿?”
把总为了洗清嫌疑,交代得迅速:“他们那帮人在山头上建了几个造纸印刷场子,常有新的伙计和货物到来,下官就帮忙运来送去……”
“你的话,你自己信吗?”胤禔打断了把总的话语,反问道。
“……”把总冷汗直冒,不吱声了。
“你送一回,他们给你多少钱?”胤禔再问一句。
“…………一百两。”
“把总是正七品官,你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一百二十两左右,你觉得什么事儿做一回给你一年的俸禄钱?”胤禔冷笑一声,又开口询问道。
谁家的造纸印刷场开在深山老林之中?还不断地要送人送货进去?眼前之人分明是知道里面有猫腻,却又贪图对方给予的好处,而将此事若无其事地掩盖下去。
“小的,小的一时鬼迷心窍……”
“行了。”胤禔和王司官对视一眼,蔫蔫地打断把总的话语,只挥了挥手:“拖下去,好好审讯。”
没等把总讨饶,两侍卫动作麻利地捂住嘴,直接把人拖了出去。
那名千总跪在地上,任凭着豆大的冷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却是擦也不敢擦,一双眼儿直直盯着渐渐润湿的地面,心里叫苦不迭。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千总仿佛能听到外间细碎的声音,每一下都让他心头颤动。
不知多久以后大门才再次打开,身上带着点血腥气的侍卫走了进来,附在胤禔耳边悄声低语几句。
胤禔点了点头,又垂眸去看千总,作为此地绿营兵的统领,这名千总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胤禔也清楚明白,为了稍后办案时的顺利,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处理人。他眼眸冷如寒冰,终是按捺下怒火:“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松泰。”千总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紧张得掌心都是湿漉漉的,一按一个印子。
“松泰,是个好名字。”胤禔重复一遍,顺水推舟地提问道:“你可知罪?”
“奴才知罪。”千总松泰低垂下脑袋,干脆利落地回答:“都是奴才治下不严,才致下属胆大妄为,贪污受贿……”
“行了。”胤禔打断千总松泰的话语,懒得再听这人解释:“既然你知罪,本皇子就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后头就看你自己把握不把握的住了。”
“是,是。”千总松泰长舒了口气,顺着他的话立刻接上:“奴才定将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那倒是不必。”胤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把众人先前商量好的法子交代了出去。
松泰听罢,虽有些疑惑,但他也不敢有任何质疑,待退下以后更是立刻召集人马,准备天亮就开始搜山。
另一边,胤禔等人也同样做好了准备。
待到绿营兵那里有了动静,他们便率领上另一批人手行动起来。几人首先将把总和几名官吏衙役交代的位置在地图上标记出来,而后判断出大概位置,随即选择悄悄出城,朝着目标奔赴而去。
“爷。”侍卫眼见出了城,加上周遭都是知晓胤禔身份之人,也终于把称呼改了回去。他目光幽幽地盯着胤禔的后背,还是想尽最后一份努力劝说下:“爷,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不是有人负责搜山了吗?
他们为什么还要偷偷进山?
这不跟前面说的没区别吗?
侍卫迷惑,侍卫痛苦,侍卫有十万个为什么想要说出口,侍卫想要黑化,想要以下犯上把大皇子抓了带回去。
他瞧胤禔如若不闻,又补充道:“有前面绿营兵的人手在,那边还有继续过来支援的官兵,想来里面那帮盗匪贼寇定然无法逃脱的。”
“爷,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您把自己置身于这般危险之地,奴才如何向皇上禀报……”
“里面还有别的矿工。”胤禔瞥了眼直冒黑气的侍卫,竖起手指嘘了声,免得侍卫的嗓门越来越响,以至于打草惊蛇。
“其余矿工自有绿营兵解救!”
“笨死了。”胤禔冲着侍卫翻了个白眼,腹诽他没有皇太子胤礽身边那两个机灵。他缓了缓心情,一边赶路一边给侍卫解释:“已知这帮人心狠手辣,那假如他们知道官兵已开始准备搜山,他们会怎么做?”
“……跑路?”
“对,也不对。”胤禔哭笑不得,旁边的王司官忍不住插话:“那帮人定然会斩草除根呐!”
“…………”侍卫悚然一惊,脚下一顿,越发不愿意让胤禔前去险境。
“比如说把矿工杀了,再销毁掉所有证据。”王司官没注意侍卫的动作,他抬眸仰望眼前的森林,冷笑一声:“没有人证物证,咱们如何抓住幕后凶手?”
要是真等着绿营兵一道前去,恐怕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幕后凶手逍遥法外。
“王司官说的是。”胤禔神色平静,也顺势往前看去:“我教松泰他们先从旁的山林开始寻觅,以此麻痹里面之人,教他们以为我们还没有获得正确地址。”
“这样一来——”
“他们估计会先转移一部分已挖掘矿产,然后再来处理矿工和其他资料。”王司官接话道,“这样咱们便能有足够的时间救人以及带走资料。”
“当然也有可能——”胤禔眯了眯眼,瞧着远处忽然升起的黑烟,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来:“他们比我们想得冷静,立刻打算开始销毁证据。”
“走。”胤禔和王司官几乎同时开口,带着众人加快了步伐。
花了大约三盏茶的时间,随着朝霞渐渐显露身影,众人也终于来到目的地。
他们潜伏在树林之中,透过茂密的树叶查看着前方的动静。
再前面,是一片空旷地。
侍卫稍加观测,便发现前方是被人为砍伐掉树木,清理出来的,大体是方便矿场的守卫进行巡逻,同时为了避免有人借着树林靠近矿场。
大体是为了避免下面便有巡逻之人,能一目了然确定是否有人从山林中出来。
“奴才上去瞧一瞧。”
“去吧。”胤禔话音落下,只见侍卫选中了一棵高大的乔木。他的身体微微下蹲,双腿蓄力,纵身一跃,双手灵活地攀住树枝,借势向上攀升。
他的动作轻盈无比,每一次抓握和跳跃都行云如水,仅仅众人眨眼的功夫,侍卫便来到了树木中央,稳稳落在树枝上。
他居高临下,一双眼眸越过交错的树叶,直直落向远处。
片刻时间,侍卫迅速回到树底,仔细说起自己查看到的情况。
在众人前方的是座从外观上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四合院,唯有从高空看去才能发现其中的不同。
不但前门后门都有把守,而且还有手持兵器的护卫在轮番巡逻,不过好在其中并没有众人所担忧的眺望塔。
“另外奴才还看到了类似竖井的存在,后门处聚集了不少人,同时还停着两辆马车、四五辆驴车骡车,许是已经开始准备撤离了。”
除此以外,侍卫还注意到其中不少穿着不同的管事,这些人应当就是他们的目标了。
“你的眼神真好。”胤禔对侍卫所发现的内容大加赞赏,并隐约有点点羡慕。他的视力好归好,但还没好到这个程度……说不定好到这个程度,他就转移目标争取去考个飞行员了。
就在胤禔胡思乱想之际,侍卫闻言笑了笑:“爷过赞了。”
还没等胤禔再询问细节,侍卫又凉凉补充一句:“不知道奴才的表现与皇太子殿下身边的相比较,如何?”
胤禔愣了愣神,顺势思考了下:“你说的是温茂和高远?”
话说出口,胤禔莫名有种不安感。他抬眸瞥了眼满脸笑容,却莫名带着点危险感的侍卫,沉默一瞬:“……你是本皇子的侍卫,当然比他们两个厉害。”
“那奴才的名字是——”
“……”胤禔这下是真的冒出冷汗,还好他在冷静两息时间后迅速想起:“苏努。”
侍卫苏努睨他半响,笑了笑,就当相信大皇子说的话,纯当不知道大皇子曾在乾清宫和毓庆宫嚷嚷,企图讨厌皇太子身边侍卫的事。
胤禔坐立不安,半响才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奇怪,他干嘛要心虚?
打岔归打岔,思考归思考,胤禔很快重新斗志昂扬,仔仔细细与王司官等人敲定接下来的行动。
一支侍卫与衙役组成的队伍转到一侧发出动静,意图分散巡逻者的注意,另一边胤禔和王司官等带着剩余的人绕到后面,他们的目标正是那几个瞧着打扮便是不同的管事。
待到靠近时,胤禔等人注意到情况有些奇怪。明明苏努刚刚看到后门处围聚了不少人,而现在马车、驴车和骡车尚在,人却是没了踪迹,只剩下四名守卫立着。
“有人发现我们了?”
“……”胤禔捂住王司官的嘴,屏住呼吸,听着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很快,他们先前看到的巡逻队伍从远处而出,先路过守卫,而后又路过他们躲着的树丛,随即朝着道路的末端而去。
胤禔目光闪烁一瞬,还是给了苏努等人一个眼色。苏努等人没有二话,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
借着光影交错的瞬间,在巡逻者转弯离开的下一秒,他们迅速移动到后门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守卫的脖颈。
胤禔只听见咔嚓一声,守卫的脖子便歪倒一边,彻底没了呼吸。他的心微微一颤,目不斜视,冷静地顺着侍卫的指引往里走。
侍卫将断了气的守卫塞进骡车上的箱子里,又将四名衙役留在门口,教他们换上守卫的衣物,而后又迅速跟上胤禔等人。
出乎他们意料,后门这里的人员远比苏努说的还要少。他们几乎没有遇见巡逻之人,循着声音发现了两名骂骂咧咧的管事。
他们脚步匆匆,往院落赶去的同时嘴里还抱怨着:“都这个时候了,还把咱们聚起来做什么?”
“就是说,应该赶紧出发!”
“可恶!那帮绿营兵是疯了不成?咱们每年送他们那么多钱,现在居然说翻脸就翻脸!”
“行了行了,别提这个了。”另一名管事摇摇头,“教我说八成是那几个刑部官吏搞的鬼,他们从那边开始搜山,到咱们这里咱们也已经跑了。”
“也是,就是可惜了。”
“矿场里现在干活的几个,都是才刚刚用上的,浪费了。”
“都什么时候,你还想这个?”前面说话的管事哭笑不得,走到院子门口时整了整衣服,满脸堆笑地推门而入:“赵管事,小的来迟了……啊!!!!!”
推开门的管事,惊恐地尖叫出声。
跟在他后头的管事被吓了一跳,探身看了眼登时噗通摔坐在地上。
前面的管事疯了般转身,撒腿就要跑,却是被一柄尖刀直接命中心口,咕咚摔在地上。
他涨了张口,吐出血沫子来,一双眼儿渐渐失去光芒,无神地看着胤禔等人的方向。
而坐在地上的那名管事更是面白如纸,双手撑着地连连往后爬:“赵,赵,赵管事!”
“我对老爷忠心耿耿啊——”
“不要,不要,不要杀我……”
胤禔定睛一看,只见院子里头遍地是血,背着手走出来的赵管事脚尖在地上抹了抹,笑容满面的看着坐在地上那人:“小倪啊,你也享福了好些年,过过了好日子。”
“你放心,你家里人会得到一大笔抚恤金,往后日子也好得很。”
“哎,就一下子,马上的事。”
“赵管事,赵管事,”倪管事似乎看出点希望,不断求饶着:“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对爷一贯是忠心耿耿的。”
“啧,你这小子怎么说不理啊?”赵管事摆摆手,兴趣缺缺地回转身:“把那小子处理了,然后咱们就可以——唔!”
赵管事捂住胸口,腾地瞪大了眼。
后面的守卫面无表情地走出一步,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从赵管事的身上收回。
“——为什么。”
“爷说了,不留活口。”守卫表情冷如寒冰,下一个目标是瘫在地上的倪管事。
倪管事吓得喉咙咔咔出声,两眼瞪得溜圆,惊惧地望着面前人。他的身下渐渐晕出一片深色,一股子怪味让守卫冰冷的面容也破开一瞬。
就在他高高抬起胳膊的瞬间,胤禔低声喝道:“苏努!”
守卫瞳孔微缩,身体猛地一侧,几乎同时一柄匕首滑过他的脸颊,留下浅浅的血痕。
若是守卫动作再慢一步,匕首会直接刺入他的眼睛!
守卫心头警铃大作,连连后退两步,一边拔出匕首朝着倪管事投掷而去,一边抽出腿上绑刀朝着冲自己而来的苏努杀去。
“呜啊啊啊啊——”倪管事怪叫一声,被侍卫重重拖拽到一旁。他滚了两个圈,摔在地上,无神的双眼再次燃起生的希望,疯了一般往边上爬去。
“该死的东西!”守卫见此情况,眼里陡然升起怒意。他不顾苏努的追击,径直朝着倪管事冲去,一双眼里只有倪管事。
“拦住他——”
“把倪管事带到那边去!”
“小心前面……咦!?前面似乎闹起来了……难道是绿营兵已经赶过来了?”王司官前面还在提防旁边,听到声音时忙抬声呼喊道。
前面院子里,嘈杂声越演越烈。
不过众人根本无暇顾及前院发生的事,只专注想要控制那名守卫。
幸运的是虽然他的能力再强,单打独斗,独自与苏努对抗还勉强占着上风,但随着他一边要躲避苏努的追击,一边又要追杀倪管事,渐渐落入下风。
等另外两名侍卫也加入战斗之后,这名守卫没撑过三招便被制服在地。苏努更是伸手直接将他的下巴卸脱臼,以防他服毒自杀。
侍卫将他与倪管事分别捆绑起来,放置在院子里,而胤禔和王司官等人则匆匆走入堆满尸首的房屋,试图寻觅账册等资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者很快找到了他们想要找的资料。正当他们手里抱着一摞摞的东西出来时,胤禔忽然看到了不远处升起的缕缕青烟。
“……那烟是从哪里来的?”
“好像是从前院那边来的。”
“刚刚就是那边大吵大闹的吧?现在怎么忽然没什么声音了?”胤禔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将账册等东西堆到王司官手里,自己带着侍卫走到院子另一侧的大门处。
明明这边动静颇大,却是无人前来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胤禔的手落向门把手,正准备用力时发现对面也有人。他动作一顿,而眼明手快的侍卫苏努一手将胤禔拉至身后,一手拔出匕首,警惕地往外看去。
开门的是另一组侍卫,他们脸上同样带着警惕之色,直到看到苏努才齐齐松了口气。
然而,等他们对上胤禔的视线后,几名侍卫脸上又再度浮现出苦涩:“爷,出事了。”
“什——好热。”胤禔刚要询问,抬眸便看到从远处飘来的浓烟:“咳咳!?哪来的烟?这是怎么回事?”
“回禀爷,奴才几人刚刚试图从前方制造动静以吸引守卫注意,未曾想,仅有巡逻队的人上前查看,而正门的守卫不但没有上前,而且还退回里面。”
侍卫简要地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是几人察觉院子守卫的反应异常,便立刻做出决断,选择处理掉巡逻队后立刻冲入院子查看情况。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也慢了一步。
等他们赶到里面时,那些丧心病狂之徒已将矿工驱赶入矿洞,正在往里倒木头和煤油。其目的不言而喻,显然是想要将那些矿工灭口。
“我们试图阻止,可是……”作为诱饵的侍卫数量不多,再加之他们见到有人过来以后更是选择直接放火,以至于火焰迅速燃烧。
等绿营兵发现信号并迅速过来汇合,并处理掉前院的人时,情况已然几乎无法控制。
“可恶!”胤禔已知幕后凶手凶残,却没想到幕后凶手的心思和自己撞了个正着,也让两批人同时处理,更是一开始就决定要杀人灭口。
胤禔赶到矿井处,只见先一步抵达的绿营兵正在组织救火。可是用煤油等物引发的燃烧火力迅猛,仅仅片刻功夫便把矿井的进口堵住。
千总松泰站在最前方,扯着嗓门让里面的人躲到深处,这边继续教人救火。
只是胤禔看了眼,便瞳孔一震:“等等——不要用水直接扑上去!”
话音刚落,一股热浪轰然而出。
在水的加持之下,里面的火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猛烈。除了骤然拔高的火势之外,伴随而来的还是散发着恐怖热气的氤氲蒸汽。瞬间爆发出来的强大威力,直接将堵在门口的绿营兵以及各种器物猛地甩飞出去。
胤禔反应极快,见状不妙的瞬间便躲到遮蔽物之后,因此很顺利地避开了第一波冲击。
然而,正当他探身去查看情况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危险的逼近。从天而降的物件直直落在他的脑门上,胤禔甚至没来得及哼唧一声,就重重倒在地上。
滴答滴答,是鲜血滴落的声响。
胤禔挣扎着睁开双眼,努力保持理智,试图撑着地面坐起身来。然而下一秒,一股剧烈疼痛猛地冲上天灵盖,他的身体一晃,又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回,他陷入了黑暗之中。
[57]第五十七章:请和我结婚。
“殷倜,殷倜!”
“混蛋!不要睡过去啊!!”
“喂!快点睁开眼啊——!”
熟悉的呼喊声在耳边奏响,搅得殷倜难受得紧,尚在回想昏迷前的事。
等醒过来以后,一定要好好告诉那帮混蛋,知不知道在漏油引发的火灾下是不建议用浇水来灭火的啊。
煤油在高温燃烧的状态时,浇水可能会导致燃烧反应加剧。尤其像是矿井这种环境封闭,周遭又堆满了可燃物的情况下,水在高温下会瞬间分解为氧气和氢气,可能会给燃烧提供额外的燃料而导致火势更加猛烈。
啊啊啊啊……不对。
殷倜痛苦面具,这个时代又没干粉灭火器,也没有泡沫灭火器,碰到这个情况要如何灭火呢?
正当殷倜努力思考的时候,那些呼喊声又一次出现:“殷倜,拜托你,快点醒过来吧。”
“混蛋,你到底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殷倜,等你苏醒了以后我管你叫哥,好不好?我愿意当你弟弟了,你快点醒来吧……”
“李范,你这家伙本来就是我弟弟……吧?”殷倜下意识抱怨一句,而后他腾地愣住。他睁开了眼,又或是没有睁开眼,呆呆地停滞在这片黑色的空间内。
他看到了自己,那个自己正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双眼紧闭,数根管子与身体相连接。
过去常常和自己吵得不可开交的李范,此时身着隔离衣,戴着口罩,怔怔地站在一旁。向来自诩为钢铁汉子的他眼眶通红,眼里带着殷倜从未见过的悲伤,闷闷地呼唤了声:“哥……”
殷倜怔怔地望着他,注意到李范比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瘦削了一圈,眼底还带着一抹浓重的青色。
这家伙,怎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殷倜脑袋乱糟糟的一片,而后便看到ICU护士走上前,轻声催促:“李警官,探望时间到了。”
“嗯。”李范点了点头,“还要麻烦你们继续照顾。”
“没事。”ICU护士摇了摇头,温声道:“我们都听说了,殷警官是为了救赵医生才被歹徒捅伤,他是英雄。”
“……嗯。”李范的眼睛颤了颤,沉默了会才轻声应下。他抽了抽鼻子,深吸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殷倜的肩膀:“哥,我明天再来看你。”
殷倜怔怔地看着李范,他们俩都是孤儿院出生,就连生日都是同一天,偏偏却不知道彼此具体出生的时间。
为了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两人从小到大不知道掐架多少回,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这是他第一次,听李范喊他哥。
殷倜鼻尖一酸,身体往前凑了几步,目送着王护士和李范离开。
与此同时,另有两名护士走上前来,熟练地查看仪器,登记数据。其中年轻的小护士悄声说道:“老师,他们两个是兄弟?长得不太像啊。”
“听说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哎?一起长大,还一起当上刑警,真好啊。”小护士下意识羡慕了两句,等见着闭目不醒的殷倜时,又说不出话来:“哎……”
她尴尬地转移话题:“老师,我,我上回听医生说,说不定殷警官,殷警官他会变成植物人?”
“你没看过诊断?”
“哎?”小护士低头一看,愣在原地。
“脑挫裂伤、肝破裂、肺破裂、张力性气胸、心脏骤停、失血性休克……”旁边的老护士见惯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伤,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圈:“这样的伤势能够保住性命,还是因着殷警官身体强壮,加上事情又是在医院里发生……”
殷倜怔怔地瞧着,一直记不起的穿越缘由也渐渐涌现出来。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却又被身后骤然亮起的光芒所吸引,下意识抬眸看去。
一道道身影从画面上闪过,面露惊色的王司官和侍卫,强装镇定的康熙帝、忧心忡忡的皇太子胤礽、泪流满面的惠妃……还有满脸空白,怔怔立在旁边的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
众人围聚在床边,七嘴八舌说着话。
虽然殷倜听不清他们在呼喊什么,但从他们的神色面容上看得出他们的着急。
殷倜望望前方,再瞅瞅身后。正当他伫立其中,举足无措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不过去吗?只要过去,你就可以拥有一切你想要的。”
“你渴望的亲情,你向往的爱情……”
“……哎?”殷倜听到‘爱情’两字,猛然清醒过来。他迅速转身朝身后望去,另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在那黑暗的空间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存在——那张脸熟悉又陌生,赫然正是……
殷倜轻声道:“你是……胤禔?”
两人面对面,殷倜登时发现了彼此的区别。虽然胤禔年纪比自己小,但扑面而来的凶悍气势竟是比自己强上不少,偏偏他得眼神迷茫中又带着些许忧郁和愁绪,竟给人一种哈士奇爆改野狼的感觉。
胤禔冷着脸,不吱声。
殷倜回想起守直大师说的话,忽地明白过来:“你一直,都在?”
胤禔别开眼,继续不说话。
殷倜刚刚的犹豫瞬间消失,他乐呵呵地凑到胤禔身边,意图把他推到画面里:“快回去罢。”
出乎意料的是,胤禔冷漠地避开他的手,“你要去,你去。”??????
殷倜歪了歪头,还有点疑惑。
“他们,更喜欢你。”胤禔道。
“瞎说什么呢?”殷倜没料到胤禔在这方面还会闹脾气,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他回想起刚刚胤禔嘀咕的那些话,连连摇头道:“那可是你的父母、兄弟以及你的福晋啊!他们最牵挂的人肯定是你。”
“再说。”殷倜拍了拍胸膛,伸手指向屏幕里病床上的他:“我的身体在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回去继续当……警察吗?”
“是啊。”殷倜果断地点点头,兴致勃勃询问道:“你一直呆在这里?我能看到你的记忆,那你呢?你看过了吗?”
“看过。”
“有没有觉得当警察很棒!?”
“警察……”胤禔重复了一遍,却是没说出自己的感受。他瞥了眼满脸期待的殷倜,漫不经心道:“呵。对别人老婆起心思的警察吗?我从你记忆里看了,那种行为叫——曹贼?”
殷·曹贼·倜被一击命中,直接击沉。
他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如调色盘般难看得紧。好半响他才哆哆嗦嗦捂住胸口,吐出一口气:“我是把大福晋当妹妹看的!”
胤禔鄙夷地瞥了眼他,没说话。
殷倜据理力争:“再说了大福晋还是未成年,我才不可能对未成年出手呢!!!”
这可是原则问题啊,原则问题!
胤禔点点头,冷酷道:“所以你是想培养几年感情,等大福晋成年后再和她在一起,对吧?”
殷倜:“…………QAQ”
殷倜觉得不能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不然再下去,他就基本就要和垃圾画上等号了。
殷倜沉默一瞬,决定转移话题,他热情备至地催促胤禔赶紧回他身体里去:“你看看,大家都在等你呢,快点回去吧!”
“……”胤禔沉默一瞬,摇了摇头,目光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人们:“他们,是在等你。”
“你比我,更讨他们喜欢。”
“汗阿玛每次见到我都是板着脸,或是盘问学业,或是指责我平日来往之人。”
“皇太子……我懒得说他。”
“额娘见着我,回回都在叹气。”
“大福晋懒得与我说话,总是冷着脸应付我。”
“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呢?”殷倜又好气又好笑,“他们这般对我,是因为觉得我脑子坏了,想对我体贴些,想等他们熟悉的你归来。”
“康熙帝和惠妃常教御医来为我查看情况,皇太子也对我容让许多,至于大福晋嘛。”殷倜想了想,搔了搔脸颊:“其实我有怀疑她是不是知道我不是你了。”
“…………哎?”
“毕竟你记忆里,刚与大福晋成亲时,又或是大格格出生以后,你常常与她一道去景山西苑狩猎玩耍。”
殷倜眉眼弯弯,吐出他曾捕捉到的的异常:“可是大福晋从未说,要与我一道去狩猎,相反总是频频问我探案时发生的事儿。”
“说明,她对你很有兴趣。”
“……”殷倜闻言,抬眸瞥了眼胤禔。
忽地,殷倜恍然大悟。他靠近胤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吃醋了?”
胤禔整个人都惊住了,先重重甩开殷倜的手,而后更是愤怒反驳:“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吃醋!?本皇子要多少女人没有?我才不可能吃醋!”
殷倜笑弯了眉眼:“就是吃醋了。”
他推了推胤禔的后背,再次劝他赶紧回去。
胤禔脚步定在原地,看向殷倜:“你为什么不去呢?你是孤儿院出身,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至今还是孤家寡人连个女朋友都没谈过,至于结婚更是遥遥无期。”
“就你的情况,可能会孤老终生。”
“而到我那边,你就有父亲,有母亲,有妻子,有孩子,有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地位,有——”
“我有兄弟哦。”殷倜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分外温和:“我没有父母,但有负责的院长阿姨,有常常来看顾我们的志愿者,有会一直走下去的同僚和同学。”
“再说……其实我很不习惯啊。”殷倜搔搔脸颊,攒了数个月的吐槽欲在此刻终于得到纾解:“沐浴的时候旁边一群婢女守着,你怎么能洗得下去的?这么大的人居然还被康熙帝用拂尘追得满屋子跑,屁股还要挨揍,有事没事就原地背课文……”
“另外啊,一群人还得跪来跪去。”
“哦,还有,还顶着这个难以言喻的发型……”
“对了对了,连个交心的朋友都没。”
“你看像王司官他们,我都得隐名埋姓才能遇见,不然都是一嘴巴奴才来奴才去的。”殷倜叽叽喳喳,抱怨个没完,又伸手重重拍在胤禔背上:“这样的日子,我早就不想过啦。”
“…………”胤禔哑然瞧着他,不明白眼前人的想法,可是想到自己看过的记忆,又不得不承认换做他的世界,是万万做不到这点的。
“你真的不后悔?”
“拜托——那是你的身体,是你的人生!!!”殷倜哭笑不得,用力推了推胤禔,瞧着他化作一道光芒,落入那面屏幕中。
随着床榻上胤禔的双目颤了颤,睁了开来,眼前的屏幕也渐渐变小,殷倜往前挪了几步,静静注视着里面的一切。
他骗了胤禔,他又怎么不羡慕呢,那里面有他曾期盼且渴望拥有的家人。
可是啊……
殷倜静静地注视着胤禔,看着他被康熙帝拥入怀中,委屈地落下眼泪来。
虽然有了妻儿,但小鬼还是小鬼。
而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啦,怎么会和一个孩子抢夺东西呢。
【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
殷倜怔怔地看着屏幕,直至那屏幕渐渐缩小,终而化作乌有。
殷倜眼眶微红,泪水氤氲而起。
就在泪水落下的那一刻,一股子力量死死扯住他,将殷倜拉入另一道屏幕。
ICU里,殷倜跟前的监护仪发出短促的声响。刚刚走到门口的李范若有所查,腾地转身看去,忽地呆呆立在原地:“王护士,我是不是看错了?”
“哎?”
“我哥的手——好像动了!”
王护士闻言,刷地转身朝病床上的殷倜看去,只见殷倜睫毛轻轻颤动,先是落下一滴眼泪,而后缓缓睁开。
“醒了——病人醒了!”
“周医生,徐医生,3号病床的病人醒了!!!”
ICU室内,惊呼声此起彼伏。
李范想要再看看,却是被王护士拉住推出门外:“李警官先到外面等着,有消息我们会马上告诉您的——”
她合上大门,疾步赶到病人床边。
被关在门口的李范傻愣了一会,赶紧掏出手机拨通电话:“林队——殷哥,殷哥他醒了!”
“沈阿姨,殷哥醒了!!”
“老赵,殷哥他醒了!!!”——
苏醒后的殷倜也没能立马见到其余人,他在ICU里又呆了三天,而后被移动到普通病房内。
次日,被救的赵医生、连带着几位主任教授,乃至刑警大队的领导也齐齐到场,都来殷倜的房间‘查房’。
看到他恢复良好,众人这才放了心。
李范送走其余人,又重新回到病房里,见殷倜翻来覆去没个消停,从包里掏出个ipad:“就知道你肯定无聊,我特意从家里拿来的。”
“唔……你要看电视剧吗?”
“最近的悬疑剧没什么评分高的……对了,你要不看这个?虽然是古装剧,但也很不错哦,是改编直亲王胤禔探案生涯的电视剧。”
殷倜的双眼缓缓睁大:“哎?”
李范热情满满,将ipad送到殷倜手里:“闹——我给你调出来了,你看看。”
“……直亲王没有夺嫡吗?”殷倜想了想,轻声道:“九龙夺嫡什么的。”
“嗯?当然没有啊!”李范一脸无语,嘟嚷几句:“你是不是把电视剧和现实搞混了?拍九龙夺嫡的是《康熙帝传》,播放以后差点没被人喷死,评分都跌到2.3了。”
“话说回来,也有清史学家认为要是直亲王也加入夺嫡之中,最后鹿死谁手也不一定。不过……”李范说到这里,又嘿嘿一笑:“我觉得要是直亲王真有这种想法,也无法成为这般厉害的人物。”
“殷哥……”李范还想再说,却看到殷倜已经点开了视频,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他哑然失笑,索性挪了凳子过来,也凑在一起看了起来,中间还时不时因案子手法和殷倜讨论几句。
让李范惊喜的是,殷倜对电视剧很感兴趣,甚至追上进度以后还上网搜起直亲王胤禔的资料。
“直亲王真的很厉害啊。”
“还有人说他是因为纳兰明珠被贬后,自觉自己失去与皇太子胤礽竞争的能力,所以才转而选择进入刑部,呸!”
“就看史书上说他三次出征噶尔丹的经历,战功不凡,想当个和十四阿哥一般的大将军王也没问题的吧?可他每次都能够守住初心,回京后又重归于刑部,立志让官场弊绝风清。”
“不但康熙帝对他荣宠备至,而且等雍正帝上台后对他也是大加赞赏,尊重非常,其逝世后,更称其为自古以来第一清正廉明之人,就连他都逊色三分。”
李范滔滔不绝,殷倜眼眶泛红。他止住鼻尖泛起的酸涩,又忍不住打开百科细细查看,胤禔的经历早已与他所记得的截然不同,没有夺嫡,没有圈禁,他兢兢业业于刑部事业上,将他曾经的打算化作现实。
真是——
殷倜眨眨眼,控制眼泪不要落下。他往下看,又注意到妻子儿女那一栏,直亲王胤禔与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感情深厚,两人最终育有三女一子,皆高寿去世。
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留下的资料不多,但殷倜注意到她也活到了六十岁。
这样就好。
殷倜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合上了ipad,干涩的眼睛看向窗外绿油油的树木,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胤禔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而他也应该向前看啦。
又过了一个月,殷倜终于被宣布痊愈,而等他回到岗位上,已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这日一早,李范便推着殷倜奔入办公室,大声嚷嚷着:“大家快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门上便砰的一声炸开彩带来,早早便做好准备的同事们簇拥上前,往殷倜和李范身上喷出彩纸:“欢迎回来!”
“殷哥,咱们等你好久了!”
“李范这小子最近大出风头,您可得压压他!”
嘻嘻哈哈的说笑声连成一片,间或还夹杂着队长无奈的呵斥声:“庆祝归庆祝,记得卫生别忘了搞。”
“是——!”
“小徐,你负责的案件报告呢?”刑警队长把一帮人轰散,目光一转看向李范和殷倜两人:“李范,殷倜刚回来,这段时间就跟你们小组一起。”
“是!”
“是。”
“有不适应的地方,就告诉我。”刑警队长拍了拍殷倜的肩膀,放下话语后也沉浸到自己的工作中。
殷倜反应很平静,跟着李范来到了另一间会议室里。李范把手里的资料交给他,顺便说明这起案件目前的进展:“昨天市区里的一家酒吧突发大火,等灭火结束后消防官兵发现了一具焦尸,到目前为止尚无人通报失踪人员信息。”
“另外,尸检报告显示受害人再被焚烧以前已失去生命体征,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起杀人毁尸案。”
殷倜认真翻看着资料,为资料的全面而感动不已。他坐在位置上,时不时起身与进来的同事打着招呼,等到最后进来的是两名法医。
“陈法医,这是你的学生?”李范迎上前去,眼里还带着好奇。
“啊是。”陈法医乐呵呵地点头,接着看向一侧的殷倜:“说来这孩子和殷警官有些渊源。”
“哎?”李范微微一愣。
“就是那位赵医生。”陈法医脸上带笑,指向身侧的年轻女法医:“这位就是赵医生的女儿。”
“哦哦哦,这也太巧了吧?殷哥,殷哥?”李范眼前一亮,忙转身与殷倜说话,不过入眼的一幕让他瞬间沉默:“殷哥?”
殷倜僵着身体,呆呆地看着眼前面容熟悉的赵法医,半响才挤出一句话来:“赵法医,您……今年几岁?”
赵法医愣了愣:“二十五……岁?”
殷倜感动的握紧拳头,泪眼汪汪:“成年了!”??????
包括赵法医在内,所有在会议室的人齐齐陷入沉默。而后他们看见殷倜精神百倍地回到座位上,开开心心的发言:“快快快,人到齐了,咱们也该开会了。”
“你没别的话要说了?”
“啊?”殷倜歪了歪头,眉眼间满是疑问:“现在最重要的是工作吧?剩下的等会议结束再说。”
满会议室的人:“…………”
直到会议结束以后,随着殷倜走至赵法医身边,与她说了几句话后两人又走到门口拐角处,所有人刚刚平息的吃瓜情绪又再次燃起。
李范并几名熟悉的警官狗狗祟祟,躲在后头伸长耳朵,试图听到些许动静。
“赵法医……”
“是的。”赵法医打起精神,看向一本正经的殷倜,心里好奇他寻自己是为了什么。
“拜托——请和我结婚吧!”
————————
正文完——
关于胤禔视角的结局(包括案件的处理结果)明天更新~!——
这篇文的结局,其实开篇就有提示啦,男主有很多牵挂,对大福晋的感情也是在萌芽期,最终是会选择回到现代的。
按照大纲原本应该还有三四个案子才到完结,但怎么说呢,或许是第一次接触这一类题材,又或是我从开始就没给太多的冲突和伏笔,因此总有种发现案子-破案的流程,写的不是很爽T-T。等我再学习一番再来这个题材吧,希望下次能让宝宝们看到更好更棒的刑侦探案文(深鞠躬)
最后,谢谢一路支持的宝子。
[58]番外一:小殷倜。
在今日以前,大皇子胤禔万万没有料到,他竟会遭遇如此恐怖的事情。
他不过是吃了两口菜,喝了两口汤便腹痛难忍,最后更是一时不慎磕在桌上。随着脑袋嗡的一声,他陷入昏迷之中,再清醒时就被困在黑暗世界之中。
更恐怕的是,屏幕那侧昏迷的自己竟是在被人放在榻上片刻后,缓缓睁开双眼。
那个他,先是满脸疑惑、而后脸上被震惊惶恐等情绪所充盈。
胤禔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人不是自己。
他疯狂拍打着屏幕,撞击着屏幕,呼喊着让众人发现他的问题。令胤禔绝望的是没有人在意,反而一致认为他是头部受伤导致记忆错乱,才展示出不同的性格。
就连随身太监武声,也悄然松了口气,庆幸于苏醒的大皇子脾气转好,未将过错推在他的身上。
胤禔如坠冰窖,呆若木鸡地看着屏幕里发生的事情——那个他解决了案子,与他最厌恶的皇太子胤礽言笑晏晏,三弟四弟朝着他露出好奇且兴奋的笑容,围着他问个不停。
待到他带着几人藏匿在街角,并借此瓮中捉鳖将最后一名犯人抓到手时,三兄弟的兴奋也达到了顶点。
胤禔渐渐安静下来,呆呆地注视着那个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他……完全不装啊!
就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摔坏了脑袋,是病人啊!
胤禔看着他的行径,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其余人的反应。
平日对自己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基本没几句对话,面对邀请也是犹犹豫豫的三弟和四弟亲密地黏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个没完,就连到了阿哥所都久久不愿离开。
就是往日和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皇太子胤礽也是脸上带笑,笑盈盈地听着三弟四弟说话,时不时插上一句。
胤禔恍恍惚惚,直到见着那个自己忽然倒下。他没来得及激动,就见面前的黑暗世界陡然七颠八倒,他没能回到自己身上,把那该死的鬼魂驱赶走,倒是见着另一块屏幕在面前徐徐展开——那是另一个自己,名为殷倜之人的人生。
或者说,那是神仙的世界?
胤禔瞪大了眼儿,刚刚还满心想要将‘鬼怪’驱逐出去的他,忽地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从未见过的建筑高耸入云,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芒。无数穿着迥异的人……行走在街道两侧,在巍峨的建筑之中穿行,而在道路中央的是一些铁皮盒子?它们自由自在地穿梭着,时不时发出急促的鸣叫声,同时又像是有智慧一般,随着道路灯光的变化或停或行,有时候还会停靠在路边,从中下来两三人,再继续前进。
古人所写的仙境……莫非就是这里?
那落在自己身上的,莫不是仙人?
胤禔想到这里,心如擂鼓,若是自己身上出现了神异之像,汗阿玛是否会觉得……
他刚刚的愤懑稍稍消退,心生激动。
而此时画面上的景象渐渐转变视角,而后停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胤禔瞥了眼,便发现那孩子与自己长得极像。他不如旁边来往的行人那般光鲜亮丽,浑身脏污,两条小短腿交错不停,努力向前冲刺,时不时紧张地向后看去。
他的身后,有人在不断追赶。
胤禔蹙着眉,盯着面前景象,搞不懂为何要给他看这些。他心不在焉地瞥了两眼,先看看自己身体那边,然后看到那个他把大格格和二格格抱到自个儿院子里,露出傻爸爸的表情。
胤禔:“…………”
就这表情,他都没眼看!
胤禔瞧着被逗得咯咯笑的大格格,再看看出生起就没瞧过一眼的二格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再次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另一个屏幕上,瞧着与自己模样相似的孩子啪叽摔在地上,泪眼汪汪。
后面追赶的人,冲了上前。
面目狰狞的男人上手就抽在男孩的头上,力气之大让周遭人侧目不已。
“怎么当街打小孩啊?”
“喂喂喂,你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艹!老子我是他爹,揍他怎么了?偷钱我当然要揍他!”男人丝毫不带怕的,冲着围上来的人骂了几句。
“你才不是我爸爸!”
“兔崽子,你还敢顶嘴!”男人勃然大怒,揪着男孩的头发硬生生把他拽起来,蒲扇般的手掌重重落了下去。
男孩的脸,肉眼可见的变青肿大。
别说周遭人看不下去,就连屏幕那侧的胤禔也拧紧眉头,握紧了拳头,只恨不得窜进屏幕给这混蛋一拳。
“你不是我爸爸!”
“我没有偷钱!我要回家!”
男孩尖锐的哭声回荡在街头,觉得不太对劲的人们簇拥上前,三三两两拦住想要拖着男孩离开的男人。
“别走别走。”
“不会是人贩子吧?”
“小弟弟别打,姐姐打报警电话了!”
“打什么报警电话?我特么自己打自己儿子不行吗?”男人闻言,登时急了,骂骂咧咧就要抢手机。不过他越是如此,周遭人也越是确定,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更是拦在他跟前,将他与小男孩分离开来。
胤禔瞧着景象,又是一阵惊讶,他本以为这里应当是仙界,仙界诸人都应当有十足的气质风骨,可未曾想里面竟然还有欺负孩童者。
这与人间,又有何区别?
正在胤禔思考之际,一辆闪烁着红蓝灯光的铁盒子驶来,很快两名穿着统一制服的青年从中出来,满脸严肃地靠近众人:“报警人是哪一位?”
“是我是我。”报警的女子牵着男童走出人群,满脸紧张地说着来龙去脉。她说完以后,又垂下脑袋看向牵着的小男孩:“小弟弟不要怕,快把事情告诉警察叔叔。”
男童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那边男人见警察来了,也逐渐冷静下来。他挤出人群,瞪了眼男童后道:“警察同志,这兔崽子偷了钱还不肯承认错误,我一时气愤才揍他的,没想到他居然还跑到大街上哭闹,引出这么大的麻烦来。”
“我没有偷钱……”男童抽泣了下,紧紧拽着警察的衣角:“他不是我爸爸,我要回家!”
“你特么再胡说八道,我就抽你!”
“这位同志!”警察瞧着情况有些奇怪,先拦住再次暴怒的男人,决定先将人带回派出所查证。
随着镜头的移动,胤禔也头回见到了铁盒子的内部构造,原来满大街行动的铁盒子竟是有人开动的?这,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马车?
胤禔看什么都兴致勃勃,看什么都兴奋非常。他注意着那两名警察先是询问了目击者一番,而后在一个奇怪的东西上敲击两下,而后齐齐看向面前的屏幕。
两名警察表情严肃,议论片刻后其中一人抬眸看向男人:“殷壮志。”
“是,是,是我。”
“还有小朋友,你叫殷倜,对吗?”
男童殷倜抽了抽鼻子,点点头。
警察先与目击人说道:“他们两人的确是父子关系,没有错。”
报警人愣了愣:“……哎?”
殷壮志松了口气,一边站起身来抓殷倜,一边与几人抱怨:“听到没?我就是我是他爸爸!这小子撒谎成性,在家里偷了不是一回两回钱了,才这么小就在家里偷东西,长大了还得了?我那是为了他好,他倒好竟然离家出走,宁可躲在外面也不回去……”
“我没有偷钱。”
“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偷的?”殷壮志勃然大怒,撩起袖子又准备揍人。
“这位同志,打孩子是不对的!”警察拦住殷壮志的动作,沉声往下道:“记录上显示……你与妻子是在半年前领养的……小朋友,对吗?”
殷壮志点了点头:“没错。”
警察又问道:“那么据你说知的小朋友出现问题有多久?”
殷壮志想了想:“大概三四个月前吧。当时我老婆告诉我的,第一次我没在意,觉得许是没有零用钱,那小子不好意思说,还特意叫我老婆多给他点零用钱……结果很快就发生了第二回,第三回。”
他想起来又是一肚子火气,怒目瞪着殷倜:“我觉得奇怪,还特意打电话回去咨询过,但院长还有负责人都告诉我说以前小倜并没有出现过这种问题……我觉得许是对他关心太少了,又或者是缺少玩伴想引起大人的注意。”
“我花钱给他报了补习班。”
“后头又想想要劳逸结合,又给他报了绘画班、围棋和轮滑班,这小子倒好!完全没有改正的心思,明明家里丢了钱还非开口骗人,真真是……”殷壮志越说越气,越说越大声,以至于报警和目击的几名围观群众也不禁露出诧异目光,心下疑惑不已。
“我说了,我没有偷东西!”殷倜面对众人的视线,眼眶里泛出泪花来。他紧紧握住双手,大声怒吼着:“我才不是小偷,才不是骗子,你才不是我的爸爸!”
“你特么要气死老子吗?不是你还能是谁?我们家里还能多出第四个人吗?”
“殷先生,你冷静些。”警察低头看向咬死不承认偷东西的殷倜,耐心道:“小朋友,你说你没有偷东西,是吗?”
殷倜点点头:“是。”
警察仔细端详着殷倜的神色,想了想道:“那叔叔去你家里,找出小偷还你个清白,好不好?”
殷倜猛地抬起头:“真的吗?”
警察摸了摸他的脑袋,给了同事一个眼色。而后他又看向殷壮志,沉声道:“殷先生,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殷壮志一口应下,还不忘瞪了眼殷倜,心下打定主意等警察查出证据摆在面前,他非抽这小子一顿,逼着他把那毛病改了。
警察看着殷壮志的神色,皱了皱眉。
几人乘坐上警车一路去往殷家,殷家位处市中心一处中高端小区,家境优越,乘车的途中或许是养子不在同一辆车上,让殷壮志放松了心情,对着同车的民警大吐苦水。
从妻子身体不佳难已怀孕,到他们夫妇做了数次试管都已失败告终,再到他初次起了领养的心思,然后遇见恰好和自己同姓,长得漂亮可爱,性格还活泼的殷倜。
“我那时候觉得,这是老天爷送给我的孩子。”殷壮志满脸苦涩,叹着气:“明明都说这孩子性格好,脾气好,还聪明……可怎么能有这种毛病。”
殷壮志苦笑着:“我知道打孩子不是好事,可我……要是小倜改不了偷鸡摸狗的习惯,这长大以后怎么办?”
“我就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倔。”
“明明我把监控摆在他面前,他还说自己没偷。”
“你们家里还有监控?”
“是啊。”殷壮志点了点头,“家里有小孩的这不都装的吗?一来防止意外,二来有时候也好看看那孩子回来以后做了点什么,有没有认真写功课嘛。”
“你还挺关心孩子的。”
“我还行,我忙着上班,最操心的是我老婆。”殷壮志摆摆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把两人的聊天记录翻开给警察看:“她还是头回照顾孩子,每件事都要斟酌半响,日日和我研究琢磨,那孩子偷摸的事儿也是她率先发现的。”
“闹,你们瞧瞧这监控。”
……
很快,警车在殷家楼下停下。
殷壮志走下警车,还虎着脸走到养子面前:“小倜,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
殷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紧紧揪着警察的衣角,躲在警察的身后。
“你——”
“殷先生,走走走,我们上去说。”警察早有准备,连忙把殷壮志一把拉开,几人一道来到11楼。
“老婆,我回来了。”殷壮志握住指纹锁,直接打开房门。他对着听到动静而迎出门的女人微微一笑:“小倜在后头。”
“哦……哎?警察?”
“啊。”殷壮志脱下身上的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解释着:“小倜那孩子真是,在大街上又哭又闹,还说我不是他爸,搞得路人直接打电话报警了。”
“这小子,到派出所都不老实。”
“他非说自己没偷东西,闹。”殷壮志没好气道,“我就请警察同志帮帮忙,调查出真相。”
“调查真相?”
“对啊,老婆。”殷壮志瞪了眼还跟在警察后头的殷倜,吩咐妻子:“快快快,快把监控视频调出来,让警察同志瞧瞧!”
“…………”屋内,安静得令人窒息。
“老婆?”殷壮志没得到回应,疑惑地看向妻子,却见妻子僵在原地,神色奇怪得很。
警察目光闪了闪,也开口道:“这位同志,麻烦你调取监控让我们看看。”
“啊……不好意思。”殷壮志妻子笑了笑,道:“家里电脑坏了,正等人来修呢。”
“你上回不是用手机调的嘛。”殷壮志脱口而出,话说出口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渐渐皱起眉梢,惊疑不定地看着妻子:“老婆……?”
两名警察相视一眼,走至殷壮志妻子面前,请她交出手机。
殷壮志妻子面色铁青,沉默地交出手机。警察刚刚已从殷壮志手机里看过录下的监控画面,此刻打开监控对应的软件,调整时间,很快调出最近一次殷壮志妻子向其丈夫述说养子偷盗的时间。
殷壮志也察觉到不对劲,忙凑到警察身边来看。他刚瞧见熟悉的画面,就开始嘀咕了:“哎哎,就是这里,这天前一个晚上我和客户去喝酒,喝得有点多,回来又迟了,就把衣服随手丢在沙发上……”
“然后第二天出门时,忘记了,换了件外套就直接走了。”
“结果等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少了三百块,你说这么小个孩子……”殷壮志刚想念叨,就见加快的画面里出现了妻子的身影。她拎起衣服,摸了摸口袋,然后取出几张钱后,又把衣服按原样放了回去。
殷壮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双眼圆睁,呆呆地盯着屏幕上的内容,下意识屏住呼吸。
直到他的心跳如擂鼓,眼前一阵黑一阵黑以后,殷壮志才渐渐回过神来,他僵着身体,看着警察熟练地按聊天记录调出几段视频,无一例外,全部都有妻子做的手脚以后,他像是个机器人般咔哒咔哒地扬起身体,死死地看向妻子:“你,你,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小倜他才那么小!”
“而且,而且不是你说要养孩子的吗?”
“我是想要个孩子!”殷壮志妻子闻言,怨恨地盯着丈夫,猛地拔高声音:“可我不想养你的私生子!”
殷壮志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殷壮志妻子声音尖锐又凄凉,“国内的领养程序有多麻烦,我又不是不知道,偏偏你刚刚登记便说有合适的孩子,还是个和你同姓的。”
“我听你堂哥和堂嫂说的,你之前就和你单位的那几个小狐狸精勾勾搭搭的,是不是早就抱着我生不了你就把私生子抱回来养——”
“陈灵,你特么发什么疯!我和我单位里的人根本没关系,那几个实习的小姑娘也早就到别的部门去了好吧?”
殷壮志万万没想到,妻子竟是会在这上面生疑,甚至还做出污蔑一个小孩偷钱的事情来。他气急败坏,偏生妻子根本不相信,两人没忍住大声争执起来。
警察瞧着眼前状况,也甚感头痛。他正想上前劝开两人,走了两步却发现自己衣角一重,低头才注意到仰着脑袋的殷倜。
他完全不在意养父母的争执,圆圆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你就是黑猫警长?”
“…………”
“你不喜欢黑猫警长吗?那……目暮警官?但我觉得目暮警官笨笨的,而且胖胖的,和你不太一样。”
“就不能是工藤新一?”
“……”殷倜欲言又止,正当警察以为小孩会说是自己长得不够帅或者不够高大时,殷倜很纠结的开口:“可你是警察哎,又不是侦探。”
警察哑然失笑,想了想也对,笑眯眯的同意下来:“没错,我就是黑猫警长。”
“可你是人脸……?”
“我呆在人类世界里,肯定得是人脸啊。”警察理直气壮骗小朋友,说出口后还觉得自己说得很对:“等你长大了,也能变成两个模样的哦。”
殷倜似懂非懂,高高兴兴点了点头,紧接着他仰着头看着警察:“那黑猫警长能带我回家吗?我想院长妈妈了。”
“……你的爸爸妈妈”
“他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殷倜闷闷不乐,认真道:“院长妈妈说了,爸爸妈妈会陪我聊天说话,每天给我讲睡前故事,周末一起户外探险,全家人每天都会和乐融融,开开心心。”
“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
“他们冤枉我,我讲了好几遍也没人相信我,还打我,逼我承认,还是路上遇见的大姐姐和大哥哥,还有警察叔叔相信我。”
警察半蹲下身体,注视着面前的孩子,面前的孩子满脸稚嫩,脸蛋肿得厉害,他撩起孩子的袖子来,胳膊上留着好几道伤痕。
“你想去找院长妈妈?”
“嗯,我想院长妈妈。”
警察微微叹气,又止住殷壮志夫妇的争吵,他与两夫妇商量片刻,对方又是愧疚又是庆幸地同意了警察的意见,愿意让殷倜暂时回福利院呆几天。
“小倜,爸爸过几天来接你。”
“……”殷倜没回答,躲在警察身边,埋着脑袋急急出门。
一个小时以后,警车将殷倜送到福利院。福利院的院长早早等在门口,瞧着浑身脏兮兮,脸蛋还肿起一大块的殷倜后,登时眼泪落了下来:“他们怎么能打你?”
“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小倜,阿倜!”躲在楼里查看情况的李范小跑而出,他看着殷倜,忍了又忍,还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爸爸妈妈了,爸爸妈妈好坏!”
屏幕那侧的胤禔,哑然无声。
他注视着屏幕那侧,看着义愤填膺的院长提起申诉,取消了殷壮志夫妇的领养资格,瞧着殷倜重新回到福利院里。
很快,胤禔理解了福利院,这里大约便是他那边的育婴堂,里面住满了无父无母的孩童。
这里的条件不如外面的世界,但也比自己那边好得多,所有孩子都能吃饱穿暖,偶尔还能拿到玩具。
男童,还是健康的男童,还是外貌长得相当可爱的男童,按理说殷倜和李范都应该会被很快领养走。
奇怪的是,自殷壮志夫妇以后两人的运气也没有好转,或是碰巧生病没能与领养人见面,又或是领养人另有原因无法收养,又或是遇见了一些很不妙的情况,最终解除收养关系。
最后一次,殷倜又是被此前的警察送回孤儿院的。他望着离开的警察,拉紧了院长妈妈的手:“我不要爸爸妈妈了。”
“小倜……”
“我有院长妈妈就够了。”殷倜目不转睛地望着离去的警车,眼里闪过名为梦想的光芒:“我想好了,我以后要当警察!”
“然后,把天下的大坏蛋通通打倒!”
“那我也要,我也要!”李范从楼里小跑而出,美滋滋地举起双手:“我当黑猫警长,小倜你当白猫班长吧!”
“哎——黑猫警长应该是我!”
“是我是我!”
“你当白鸽侦探,我当黑猫警长。”殷倜谆谆教诲,面上严肃得很:“白猫班长后面死掉掉了,我可不希望弟弟死掉。”
“……我是哥哥。”
“我是!”
“我才是哥哥!”
“是我才对!”
两人的话题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吵吵闹闹掐作一团。
院长妈妈瞧着,一左一右提着两孩子进去了,随着两人吵闹着询问谁才是黑猫警长时,她笑着道:“你们也可以两个人都当黑猫警长。”
“哪有两个黑猫警长啊……”
“因为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社区的工作,就像是警察叔叔只管一块区域的,你们可以分别去两个地方,同时当黑猫警长哦。”
殷倜和李范似懂非懂,却是斗志昂扬。
唯独剩下屏幕那侧的胤禔,从上回事件发生到现在都还没搞懂——黑猫警长,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有这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号?
胤禔不懂,但胤禔大为震惊,并深感佩服。随着院长的一声“黑猫警长开播了”,他连忙睁大眼睛,望向屏幕,打算学习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人称赞并渴望的人物……?
胤禔看着屏幕里的黑猫警长:“……”
[59]番外二:成长的殷倜。
胤禔面无表情地坐在屏幕前,静静地看完一集黑猫警长,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自己身体那边。
因着自己身体那边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所以那边的胤禔正在给大格格和二格格讲述黑猫警长的故事。
胤禔:“…………”
好好好,合着就是你小子是吧!
胤禔对神异之像的期待消散大半,左看不顺眼,右看还是不顺眼,半响以后索性捏着鼻子继续去看小殷倜的生活。
起码这边的小殷倜,脸蛋肉肉的,活泼又可爱,简直是理想中的儿子模板!
随着时间的流逝,殷倜和李范按部就班进入学校学习,而胤禔自然而然,也跟随着他们的视角一起走进课堂。
光是九年义务教育,就让胤禔瞠目结舌。无论家境如何,孩子们都能接受到完善的教育,能阅读到让他瞠目结舌的书籍、纪录片、电影和电视剧,当然胤禔也顺着大火的几本清宫剧,渐渐明白这里不是仙境……而是未来。
原来……他和皇太子拼得你死我活,却是两败俱伤。他被圈禁几十年死在牢狱之中,而皇太子两立两废,终是圈禁至死。
到最后,竟是殊途同归。
胤禔看着电视剧,怔怔地坐在位置上,他看着电视机上疯疯癫癫的‘胤礽’,恨不得扑上前去大声反驳。
胤礽又怎么会是那种如垃圾般的存在?他聪慧好学,文武双全,贤德出众……
他,是他拼尽全力都想打败的人啊。
胤禔呆呆地看着电视剧,看着那个自己请杀胤礽,眉梢眼间皆是除去大敌的暗喜和得意时,他通体冰凉,冷汗自身后额头滚落。
他想说,那是电视剧,不是事实。
可是胤禔脑海深处却是浮起一缕思绪,有一个声音轻轻说道——那说不定就是你的未来。
屏幕里李范正满脸可惜:“两兄弟居然这样……真是。”
殷倜兴趣缺缺:“别看这个了,快换频道啦,《重案三组》快要开始重播了!”
“好好好……”
“看完两集,接着我们再看《天网》!”
“是是是。”
“明天休息,今天我们可以看个通宵!”殷倜举着双手,兴奋不已。
“不可以。”院长推门而入,无奈地看着不询问就开始出鬼点子的殷倜:“小孩子要早睡早起哦。”
“哎……”
“小倜不想到时候因为身体素质太差,而上不了警察学院吧?”
“哎!?”殷倜打了个激灵,瞬间老老实实。要不是李范拦着他,他恨不得现在就关掉电视去睡觉。
胤禔:“…………”
当警察,到底有什么好的?
胤禔不懂,但胤禔看出了殷倜的努力。
他跟随着胤禔的视角,读完了小学、读完了初中,读完了高中,参加了高考并顺利考上警察学院。
渐渐地,胤禔忘却了身体那边,沉浸在无穷无尽的知识中。顺带一提,待高考结束计算分数的时候,胤禔还给自己算了算分数,他比殷倜足足多考了十分哦,十分!
再然后,殷倜开始更专业的学习。
胤禔对刑侦专业完全没兴趣,更想学习历史——就算是跟李范一样,偷偷看点电视剧也好,只要让他瞧瞧四弟是怎么上位的就好!
令胤禔扼腕的是他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入屏幕,眼见殷倜沉迷学习不可自拔,他也没事闲的继续翻看着课本。
甚至殷倜小测他小测,殷倜期末他也期末。要是分数高于殷倜,胤禔能得意大半天,要是分数低于殷倜,胤禔能恼羞成怒,骂骂咧咧一天并立下誓言下回定然是他嬴。
再然后,殷倜毕业了。
胤禔意犹未尽地望着屏幕,瞧着眉眼舒展,身姿笔挺的殷倜。时下的殷倜不再是脸颊肉嘟嘟的稚嫩孩子,浑身上下锋芒毕露,意气风发。
不过正经没三息时间,他又和一起毕业的李范相视一笑,他们去刑警队报道以后,转头去街上买了礼物,准备回家将好消息告诉院长和其余人。
随着殷倜的视角,胤禔又一次看到了福利院的全景。比起当初第一次看见时,虽然福利院的房屋变得老旧了些,墙壁外侧爬满了青葱翠绿的爬山虎,但院子里搭起了游乐设施,几个孩子在里面玩得不亦乐乎,嘻嘻哈哈的笑声直直窜到院子外。
“大家小心点!”
“要到吃点心的时间咯,哪个好孩子想吃点心?”旁边围观的工作人员笑盈盈道,很快吸引了几个孩子从上面爬下来:“我我我!”
“薛阿姨,今天有苹果吗?”
“我想吃小蛋糕!”
“笨死了,要生日才能吃。”
“那——我改成明天生日!”
“笨蛋!”
“?????”
“生日不能说换就换哦。”殷倜伸手推开铁门,冲着众人晃了晃手上提着的袋子,笑道:“不过哥哥带回来了蛋糕。”
“殷哥哥——!”
“阿倜哥回来了!”
“李范哥也回来了!”
下一秒,孩童们像是嘎嘎叫的小鸭子,呼啦啦地朝着殷倜和李范涌来,顷刻间就把两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殷倜,还有李范,你们回来了?”
“赵姐,他们是——”较为年轻的工作人员跟在后头,悄声询问道。
“哎呀,瞧我这记性,我给小杨你介绍介绍。”赵姐脸上带笑,忙把年轻的工作人员拉到跟前来:“这个是殷倜,这个是李范,两孩子都是在我们这里长大的,不过他们之前读书住校,后头又去实习,没和小杨你撞见过。”
“小倜,小范,这是杨絮,她是今年刚到咱们这里来工作的,和你们一样是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
彼此都是同龄人,几人很快就熟络起来,有说有笑的往里面走去。
听见外面声响的院长推门而出,见着走上前的众人后她眼前一亮,抬声道:“小倜?小范,你们回来了!”
“我们回来啦!”
“快点进来,快点进来!”
“院长,您就别装啦。”赵姐乐呵呵地拍了拍院长的肩膀,朝着殷倜两人挤眉弄眼:“听说你们要回来以后,院长前两天就召集大家一起,把福利院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不说,今早上早早就去买了菜肉……”
殷倜和李范泪眼汪汪。
屏幕那头的胤禔瞧着,心里泛起些许波澜,忍不住侧首看向自己身体那边……那个他因夜不归宿,被暴怒的康熙帝提着拂尘追着打。
胤禔:“…………”
胤禔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疲倦地收回目光,转身回去继续看殷倜那边。
“嗯?”胤禔刚看向屏幕,眼角余光闪过一道身影。只是时间太短,他只看到了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恶意,再看时发现镜头已切换到另一侧。
胤禔隐约间有些不安,偏偏他无法与屏幕里的人对话,更没办法提醒几人,只能按捺住焦躁的心情,看着屏幕里众人言笑晏晏,举杯庆祝。
接下来的日子,殷倜两人先后入职,他们工作繁忙,常常需要加班加点,通宵达旦也是再常见不过。
除去抓捕犯人时的惊心动魄外,其余时间日子过得平凡又紧凑,那短暂的不安像是错觉,渐渐地被胤禔抛到脑后。
胤禔的注意力被那些案子所吸引,他时不时看看这边,时不时看看那边,从两者相似的行动上隐约得出了答案。
眼前的殷倜,便是附身在自己身上的人——那他为何会附身在自己身上?莫不是……
胤禔心里紧张得很,免不了对殷倜又多了几分关注,从而也注意到那些个案件。
因爱生恨的毒杀案、毫无预兆的抢劫杀人案、凶残至极的灭门案、只因日子不顺而选择的报复社会案……
林林总总,皆教人瞠目结舌。
胤禔怔怔地看着殷倜和同事一起通宵达旦,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只为从无数条线索中寻觅到真相,再看着获得答案的受害者家属抱头痛哭,悲伤哀痛以后送上的件件锦旗,最后看到殷倜等人脸上灿烂的笑容。
“梦想……吗?”胤禔喃喃自语,莫名竟是升起些许名为羡慕的情愫。他盘腿坐在黑暗的空间里,闷闷地遮住双眼,把刚刚思考的案情一股脑儿从脑海里扫出去。
他的梦想是——成为皇太子乃至皇帝?
胤禔往后一倒,打了个滚又重新爬起来,脑袋里的思绪乱糟糟的纠结成一团,半响都整理不了。
在胤禔沉思的间隙,屏幕里的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着。殷倜从起初的青涩渐渐稳重,出色的能力让他渐渐得到上司的重视,而他也兢兢业业,处理完手里的案件后,又开始翻阅起悬案。
因着所里每年都会把这些档案取出重新研究,分析,并核对新的资料试图寻觅真相,所以对于殷倜的行为,其余人虽不看好,但也支持。
胤禔坐在没事,也在那边瞧着档案,他时下看的是一本近二十年前的凶杀案,夫妇带着孩子外出露营,结果双双被杀,而当年过于年幼的孩子因恐惧过度而失语,同时还丢失了那段记忆,在苦寻周遭数日,却完全没有留下痕迹后,这桩案子被归入悬案。
不过随着科技发展,当时保留的物证里的断裂指纹,血迹,乃至遗留下的食物残渣都被进行了dna检测,排查出了一个与这对夫妇无关的第三者信息。
问题是……数据库里并无此人的记录。
殷倜把这份档案取出,放在自己的右手边。他记得现在的dna检测技术已可以查询相关dna来自哪一区域的族群,或许可以扩大范围,试试看能不能查到有同样血脉的亲戚。
要是可以的话,应当能排查出当时也在附近活动的人,很有可能能一举寻觅到凶手。
殷倜心情不错,就在他抬手伸向下一份的时候,档案室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殷倜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正巧对上满眼慌张和焦急的李范:“怎么……了?”
“福利院,福利院出事了!”
“…………!?”殷倜眼睛猛地睁大,手忙脚乱地将档案室的钥匙交还回去,又与队长交代了下情况,而后两人上了车,以最快速度赶回福利院。
福利院外,已拉开了警戒线,不少周遭的居民正围在附近窃窃私语。
殷倜走入其中,只见几辆救护车正呼啸而去,而另一组医生正抬着担架从里面而出,上面躺着的赫然是面色惨白,呼吸急促的院长。
“院长!?”
“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食物中毒。”早一步抵达现场的民警瞥了眼穿着警服的两人,诧异道:“你们是——”
“刚刚这边电话联系我们的。”
“哦哦,原来是你们。”民警点点头,得知两人是市刑警大队的刑警后越发热情了些,示意两人往里去。
殷倜和李范疾步而入,很快就来到了事发地点——正是食堂旁的员工休息区。
被询问的是食堂的工作人员,据他们所说院长与赵姐几人把孩子哄睡后便到休息室里去了,结果没几分钟里面就传出喊救命的声音。
待他们推门进去,便发现几人已经倒在地上,腹痛难忍,最严重的赵姐与徐姐两人更是口吐白沫,瘫倒在地。
食堂的工作人员发现情况不对,立马拨打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随后又拨通了李范电话,这才有了刚刚那一幕。
“目前怀疑是食物变质……”
“王队。”门外的民警匆匆而入,脸色严肃得很:“医院来电话,说是刚刚送去的受害人赵敏已停止呼吸。”
“赵姐……!?”
“什么!?”王队也是面色微变,食客中毒死亡可能涉及刑事犯罪,例如投毒、食品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等犯罪行为,性质已截然不同。
“还有……医院那边怀疑是毒鼠强!”
“……”那这就是投毒案了。
屋里的民警神色严肃,查证的速度变得越发快了。很快众人便确定几名受害人最后吃的都是一个铁罐装的八宝粥,待民警前去医院询问中毒的几人后,赫然发现受害者们竟是不知道八宝粥的来源。
“我记得八宝粥是小郑从保安处拿进来的,说是志愿者送来的,还点名说要送给小杨!”院长虚弱的躺在病床上,努力思考后答道。
“对,我是从保安处拿来的。保安与我说是外卖员送来的,说是志愿者送给小杨的。”郑姐与上门的民警说道,“周遭的居民,还有些志愿者经常会送来东西给咱们,我以为就和往常一样,就拿进来了。”
小杨更崩溃,她没有中毒,偏偏这八宝粥是送给她的:“我不知道,我以为是志愿者送的……想着那么多,我就分给大家吃了!”
“是外卖员送来的,说是志愿者送给工作人员的。”门口保安也清楚的记得这件事,立马将来龙去脉告诉警察:“他戴着黄色头盔,还戴着口罩,半张脸都被遮着,身上也穿着外卖员的黄色衣服,所以我也没注意他到底长什么样……就确定是个男的,哦,对了!”
保安想起一件事,急忙往下说:“我当时和那人曾吵过几句,他撩起袖子的时候,我瞧见他胳膊上都是毛,还有他声音也特别粗。”
“吵起来?为什么?”
“就是那罐子里装的东西,太烫了,把我手都烫了下,险些倒翻了。”保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当时就应该怀疑的,那人看我险些倒翻了粥就骂了我几句,我忍不住就回了几句……”
保安说到这里,又想到了个线索:“对了对了,他那口音是本地人!”
“他是从哪边来,又是从哪边走的?”
“那我记不清……当时我坐在里头。”保安迟疑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顶:“不过我想监控应该能拍到。”
民警根据保安提供的线索,从调取的监控中很快看到了可疑人,他从左边过来,又从右边离开,虽然他身上穿着外卖服,头顶戴着外卖头盔,可民警、殷倜和李范都注意到里面的细节。
“这辆电瓶车上没有牌照?”
“他的电动车上没有配送箱?”
“他把手机放在了衣服里面?”
三人同时说出不同的话语,而后齐齐皱眉。就连屏幕那侧的胤禔也深深皱起眉心,颇为严肃地看着监控画面,全职的,或者经常配送外卖的外卖员,通常会配置保温箱,另外为了方便导航,查看信息,在行驶途中他们通常会把手机固定在电动车的前方。
也就是说,这人大概率是兼职的外卖员。而根据他的电动车没有悬挂牌照,又有可能是他故意取下,又或是全新的电动车。
胤禔仔细看着屏幕,很快确定监控里显示的电动车款式老旧,根本不像是最新购置的电动车。
这般的电动车,没有安装牌照是为什么?几人面色微肃,尤其在联系外卖平台确定该时段并无送到福利院的外卖/跑腿订单后,此人的可疑程度也迅速上升。
民警迅速调取周遭的监控,分批顺着镜头查看两边,想借此确认此人从哪里过来,又是前去哪里,当然他们更期待能拍到正脸,便能依靠大数据寻觅到这人。
偏偏这人出奇的细心,全程监控能拍摄到的区域都没有摘下头盔。直到他的电动车驶入城中村后,监控录像也彻底消失。
他的慎重教人越发生疑。
殷倜眉心紧锁,侧首询问李范:“对方的出发地是哪里?”
“是另一片城中村……”李范也追溯到最后的监控处,看着电动车从城中村的小道里穿出。他暂停了画面,点着屏幕上一块模糊的色块道:“你看,从出发地开始塑料袋就挂在他的把手上。”
“中途他没有停下,直奔福利院。”
“他手里的餐食定然是从这里取得的……”
“对了。”殷倜想起保安提及的一个细节,查了下两个城中村之间的距离。等确定两者间的距离骑车起码需要一个小时以上,而如今已是秋末初冬,放在容易挥发温度的铁罐里,大约半小时到一小时左右就足够凉透以后,他眼前一亮:“就是这里了!这里便是制作八宝粥的现场。”
要是从后者前往前者再转而到这里来,那摸起来不可能是滚烫。而无论是凶手想要制作、保温乃至加入毒药,都需要一个落脚地或者操作的地方。
殷倜有了大致的线索,而后又看向王队:“王队,这个案子……”
“这起案件已超出治安案件的范畴。”等医院那边的检验结果送来,确定受害人是因毒鼠强身亡,王队很快拍板道:“我回去以后会将此案进行移交,交给刑警大队进行调查。”
[60]番外三:破案可比夺嫡有趣多了!
当下网络发达,福利院发生投毒案的消息迅速传开,不但周遭群众议论纷纷,而且网上也出现了各种猜测。
尽管警方第一时间封锁消息,也架不住好事者到周遭来一探究竟,福利院大门紧锁也挡不住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造孽哦……”
“什么人啊,居然给这地方投毒。”
“我听说啊,哎,我和你们偷偷说。”碎嘴的老人站在福利院不远处,一边瞥着那边,一边悄声与围聚上来的人说:“我听食堂的人那吃的是别人送给那个小姑娘的!”
“啊?哪个小姑娘啊?”
“还有谁!”老人一巴掌拍在腿上,没好气道:“就是天天化妆的那个。”
“哦哦,就是她啊。”
“哎,哎,哎!你们说,不会是什么感情纠纷吧?”有人眼珠子一转,悄声嘀咕起来:“那女的看着就不像是个正经人。”
“嘶……有可能。”
“谁家人在福利院上班,还天天浓妆艳抹的。”最开始提起话头的老人环视一圈,拍板定下:“依我看就是她勾三搭四才闹出这等事,害得小赵丢了性命。”
出乎她意料的是,周遭人竟是没人接话,反而一个个目光乱飘,露出尴尬的笑容。
老人心生不祥的预感,回头一看登时被吓得一激灵。她倒退两步,先对上两张乌漆嘛黑的脸,再定睛一看,才认出人来,讪讪然打招呼:“哎呀,这不是小倜和小范,你们回来了?”
“徐姨,你们说什么?”
“不,不是,我们就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这是能随口说说的话吗?”殷倜恼火得厉害,沉声叱道。得知赵姐死讯的杨絮精神上备受打击,正在医院里接受进一步治疗,要是得知周遭的流言蜚语,又将如何看待自己?
“我们就聊聊。”
“又没说真的假的,你那么凶做什么。”
“徐姨。”李范面无表情上前,“我记得你之前还和杨姐搭讪,说是想把儿子介绍给他,不过被杨姐当场拒绝了吧?”
“哎!?”徐姨的脸色登时一变,尤其是注意到周遭人诧异目光时那脸色更是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按你的说法,是杨姐的情感纠纷……这么看你和你儿子也有嫌疑?”
“你,你,你说什么呢?”徐姨的脸腾地红了,更让她恼怒的是周遭恍然的目光,有人悄声肯定了这事:“是有这事。”
“哇……真的假的啊?”
“就她那个三十来岁还在家里蹲,连个正经工作都没的儿子?”
“脸皮也太厚了吧……”
“还在这边造谣,这母子品行就有问题!”
四周的居民越说越是肯定,难掩面上的嫌弃,纷纷对徐姨避而远之。徐姨听着周遭的评论声,气得破口大骂:“你们再说一句试试看?我儿子好得很,是那臭丫头配不上他!”
细碎的声音越发响亮,有人甚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徐姨气急败坏,扭头走人又忍不住抬起哆嗦的手,指向殷倜和李范:“你们,你们给我等着!我,我要投诉你们!”
“投诉就投诉。”殷倜气得拉长脸,反正他和李范因与案件受害者关系密切,被刑警大队方面要求回避。
他们只能一边去医院里照顾人,一边安抚受到惊吓的福利院孩童,末了再在刑警大队里转悠,用存在感督促同事们尽早破案。
备受压力的同事:“…………”
镜头那端的胤禔蹙着眉,被这事也弄得措手不及。虽然那个时代处理案件时通常也会要求与案件双方有关联者回避,但流程颇为松散,想介入其中并不算难题,而在屏幕那边的世界里,真真是想找个漏洞都困难。
胤禔静静瞧着殷倜的动作,他咕哝了一通,等回到局里又不死心的打了一次报告,而后被队长拎进去一通训,大体就是你小子别太猖狂得意,难不成咱们队伍差你一个还破不了案之类。
然后,殷倜被一脚踢出门。
殷倜闷闷不乐,殷倜郁闷不已,殷倜选择黑化。他想到徐姨的话,又去网上转悠一圈,凡是见着个该乱猜测的就举报一个,点击多的更是直接截图保存,打包送到网警那边。
在殷倜的碎碎念和‘我无处不在’的眼神盯梢中,刑警大队的效率都提升了三成。加上这桩案子里的犯人虽然做了些掩饰,但这些掩饰还不够到位,不过五天时间,刑警大队便顺利寻到犯人李某,并一举将其抓捕归案。
殷倜和李范前去医院探望,把抓到犯人的好消息告诉院长后,又絮絮叨叨说起这起案子:“……怎么会有这种人?”
殷倜随手从果篮里取出个苹果:“就因为杨絮姐好心送了雨伞和水,就以为杨絮姐对他有意思。”
“跟踪,骚扰,那叫追求?”
“被报警一回,就丧命病狂到这等地步。”
“那人一开始就想毒死小杨?”
“警方搜查的时候发现了绳索锯子和刀具,后来审讯中他承认原本是想绑架小杨姐,没想到小杨姐搬进了福利院宿舍,外出时也有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跟着。”殷倜拿起刮皮刀,盯着苹果的眼神像是盯着那名犯人。
“这人觉得福利院的人是故意的。”
“而后他就以志愿者的名义送八宝粥到杨絮姐。”
“甚至到最后他还振振有词,说他没打算向赵姐下手,是赵姐偷吃才出的事。”
殷倜光回想起看到认罪书时的心情,瞬间气得咬牙切齿,手里的动作越发快了。
之前杨絮便因怀疑与自己有关而备受打击,待案件情况公布后更是有了抑郁倾向,时下正请假在家,据说已准备辞职了。
福利院的人,都没好意思开口劝。
院长闻言坐直了身体:“这丫头……我差不多也好出院了,等我出院我去劝劝她!”
殷倜点点头,将削去外皮的苹果交到院长手里,又去其他房间看了下别的工作人员,最后他与李范站起身来,准备去肾内科门诊寻赵医生,问问院长以及其余工作人员的治疗情况,确定下出院时间。
殷倜和李范一前一后来到门诊,恰好赵医生此刻没有病人。两人走入其中,认真询问起几人的病情来,赵医生脸上带笑,细细说明着情况。
因着救治及时,加上院长和其余几名工作人员摄入毒素较少,所以几人的治疗进展非常顺利。
“这周再做几个检查。”
“要是检查没问题,下周一就可以出院了。”赵医生拿出手机,“你们加我下微/信,回头要是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殷倜和李范连连道谢,加上赵医生的联系方式后便准备告辞离开。
刚走出门,殷倜就接到了所里的电话。两人索性就在门诊室门口坐下,细细听着对面的话语。
原是殷倜那日翻出的案子,说是经过DNA族群鉴定并调查,局里对这第三人已有了大概人选,教殷倜下午回去开个会,准备参与行动。
“是,我下午一定准时到——”
“那位患者,那位患者!你先去机器那边扫下门诊票,然后再排队——”
突地,不远处传来护士的呼喊声。
殷倜和李范齐齐抬眸看去,只见通往诊疗室的通道内出现了名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提着个环保袋的男人,他毫不理会护士的呼喊,大步朝着殷倜和李范的方向走来。
殷倜察觉到一丝异常,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与此同时护士也追上前来,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高声喊道:“我说你,知不知道排队的啊?”
“小心!”李范眼角注意到一抹金属反光。他腾地色变,猛地拉住护士,反手将她拖到一边。
“啊!”护士发出急促的尖叫声,下一秒就见视线里出现了一抹刀光。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男人手里的尖刀重重落在李范的胳膊上,再猛地拔出。
滋的一声,血液飞溅而出。
刹那间,诊疗室的通道上遍布病人、病人家属乃至医护人员的尖叫声。
男人的目标不是护士,也不是李范。他拔出刀子,猛地往诊疗室冲去,目标赫然是赵医生。
殷倜比他的反应更快,他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干脆利索的将他摁在地上。确定此人没有反抗能力以后,殷倜抬眸往身后看去:“李范,你——”
屏幕那侧的胤禔与屏幕内的李范同时双眼圆睁,大声呼喊:“小心!”
胤禔握紧了拳头,偏偏他无法进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头那侧的角落里冲出另一个人,刀柄重重插入殷倜的腹部。
殷倜睁大双眼,闷哼一声。
他身下压着的男人见状,登时挣扎起来,却没想到殷倜到此刻也没放松,双腿用力一夹,死死缠住男人的同时,他的手握住另一个人的手,企图将其也控制住。
那人本想继续向前,却未曾想被殷倜拦住。他双眼通红,生生拔出刀又重重捅了下去。
殷倜吃痛,却仿佛感受不到。他冷静至极,死死抓住凶手的手,使出浑身力气将其拉住。
“殷警官!?”赵医生瞧着飞溅而出的血液,举起电脑屏幕重重砸向男人。
再来是从后面冲上前的李范,他双手用力箍住男人的腰部,将他用力拖开。
堵在门口的医护也冲上前来,他们或是抢走男人手上的刀具,或是帮忙压住两名凶手,更多的医护扑向面如白纸的殷倜。
胤禔望着镜头那边的殷倜,刹那间对上了他的双眼。
啊……就是这个时候。
殷倜双眼失去了光芒,无力地摔向地面,又被扑上前来的医护抱住。赵医生冲上前来,一把撕开他身上的衣物,撕心裂肺的怒吼声回荡在诊疗室里:“抢救!快!抢救!!!”
胤禔屏住呼吸,看着殷倜被人抬上平车,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手术室,看着血液顺着平车而下,滴落四周,看着数名医生狂奔而至,以最快速度冲上了手术台。
他看着殷倜在无数双手的接力下,勉强吊住一口气,又被迅速送到监护室里。
院长和其他工作人员直到出院,才知道最近因‘工作繁忙’的殷倜而没有看望他们的殷倜,实则是进了监护室,至今都未苏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未从赵姐去世的阴云中离开,众人又被这消息打击得不清,见着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殷倜更是痛哭不止。
时间没有为殷倜而暂停,正不疾不徐地继续向前出发。随着时间推移,胤禔看着众人渐渐接受现实,来医院探望的人也渐渐变少。
偶尔胤禔会从院长和李范的口中得知,工作人员里有受到心理创伤或是留下后遗症的,在短暂工作一段时间后选择离开,倒是小杨面对艰难的情况反而重新振奋起精神,选择留下。
另一边政府考虑到福利院的情况,把不少孩子分流到别的福利院,让院里减轻了不小的负担。
除了殷倜还在昏迷中,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胤禔发了会呆,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投回自己身体那边。他看着屏幕那侧,甚至有些恍惚和不适应,与现代社会截然不同的城市景象、那颠簸到让殷倜胃里翻江倒海的马车,还有没有专业仪器而更显艰难的调查取证。
当然也因为他有了那些学习的经历,所以胤禔一眼便看出李仵作的能力出色,等看到几人竟是从古尸的身体状态和身上自带的物件而分辨出它的时间以后,更是忍不住叫了声好。
他津津有味的看着几出案子,然后见着了出月子的大福晋。
若说之前胤禔是恨不得有人发现殷倜占了自己的身体,那此刻的胤禔则开始心生担忧。
那个世界,并非仙界,而是未来。
殷倜……他又何来的仙法?要是被发现的话恐怕是死路一条。
胤禔惴惴不安,而后将目光转向大福晋。说起来除去呆在这里的不知名时间外,他也有许久没见到大福晋了,那是为什么……来着?
嗯,嗯,嗯?
胤禔思考片刻,陷入沉默:“……”
胤禔瞳孔地震,胤禔冷汗直冒。
按头被进行一番男女平等教育的他,终于记起他昏迷前好久不见大福晋的原因。
不是因着大福晋坐月子,而是因为……因为……他当时一心想要嫡长子,汗阿玛的嫡长孙,所以才在得知大福晋生下次女,同时还损了身子而不满。
……我是垃圾。
胤禔面无表情,瞧着屏幕里的大福晋多少有点心虚。只是这关注多了,他自然而然也注意到大福晋眼里的情绪。
她是冷淡的,疏离的,不愿意与自(殷)己(倜)交流的。等胤禔细细打量,又发现大福晋连穿着打扮都与往昔不同,瞧着素净优雅,像是从华美富贵的牡丹,摇身化作一株高洁端庄的兰花。
胤禔努力翻寻记忆,记得两者刚刚大婚时大福晋也曾这般装束过,只是后头随着自己频繁送去衣料首饰,大福晋的喜好也渐渐与他相仿起来。
现在看来,莫不是大福晋只是单纯在附和着自己?胤禔想通了这点,一时不是滋味,只傻傻地,略显茫然地瞧着屏幕里的大福晋,听着她几句话就引得殷倜兴致盎然,兴高采烈说起查案诸事。
胤禔:“……”
胤禔:“…………”
胤禔:“………………”
大哥!拜托你看看吧!
大福晋脸上的怀疑都快溢出来了啊!
正当胤禔觉得大福晋已百分百怀疑,并且殷倜马上要暴露身份,说不定自己即将真嘎去地府的时候,大福晋竟是毫无反应,笑盈盈地听着殷倜说起话来,时不时还好奇的插话,认真询问其中含义。
胤禔:“…………”不对吧!?
为殷倜逃过一劫高兴没三息时间,胤禔又觉得眼前的情况很不多……真的不对!
不是,伊尔根觉罗氏!?
不是,殷倜!???
你们俩个的气氛,不对吧!?
胤禔面无表情,双眼无神,脑袋思绪更是彻底放空,任何乱糟糟的思绪卷来卷去,最后形成一个超大型的毛线团。
殷倜说……他会把大福晋当妹妹照顾。
胤禔将信将疑,然后他看着剧情以野马奔腾之势朝前涌去。
他呆呆地瞅着殷倜办案,殷倜逗崽,殷倜与大福晋描述案情还从康熙帝手里获得院落一间。
他傻傻地看着殷倜把大福晋带出门,表示院子由她自行装潢,还表示会将她介绍给朋友同僚。
……你特么再说是你妹妹?
谁这么对妹妹的啊?
就算你们俩保持距离,但这气氛就不对劲!要不是眼前还有屏幕挡着,胤禔都想冲进去揍他两拳。
他落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一双眼睛怔怔地注视着言笑晏晏的大福晋,无数复杂的思绪在舌尖溢出,苦涩到让他心慌。
胤禔记得,刚成婚时他们也是有过很长时间的蜜月期的。两人结伴去景山,去西苑打猎,去钓鱼,在大格格诞生前一道琢磨孩子的衣服玩具,他还安慰大福晋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凡是她生下的孩子都是顶顶宝贵的。
……是他,先食言了。
胤禔静静坐在屏幕前,怔怔地望着屏幕上的一切,每一次呼吸都会抽痛一下。
或许……这就是惩罚?
胤禔看向旁边那侧呼吸越来越微弱,来去医生皆是愁眉苦脸,更有甚者轻声讨论起关于通知家属的问题。
殷……倜……
再不回去,他的身体便要死亡了。
胤禔的手轻轻落在那侧的屏幕上,遗憾地发现他还是无法进入。
胤禔的目光转向自己身体那边,苦于无法联系到殷倜,只好焦躁地看着殷倜的身体日渐恶化,看着监护室不断发出病危通知书,看着李范等人日渐消瘦。
死亡的倒计时,在上面滚动。
胤禔心烦意乱,一边观察殷倜的一举一动,一边还要注意殷倜身体的动向,瞧着殷倜潜入山林,袭入房屋,遇见那轰然的爆炸。
强烈的冲击甚至吹动了胤禔,他凑近屏幕赫然发现虽然他无法进入殷倜的屏幕,却是能进入自己那块屏幕。
也就是说……
胤禔转身去看,只见黑暗的空间里多了一道身影,对方的脸庞与躺在病床上的殷倜一模一样,只是瞧着更健康些。
胤禔越过他的身体,看向病床上的殷倜,就连殷倜的身体,呼吸都有力了一些。
胤禔瞧着殷倜怔怔看着自己身体那边的动静,瞧着李范良久,片刻后又转身朝着自己身体那边看去。
就在殷倜的手指戳了戳屏幕,轻轻陷进去一截时,胤禔忽然愣住。
原来,殷倜可以去两个世界。
而他……只能回到自己的,又或是彻底消失。
尚为大皇子时,胤禔怨过许许多多的事务,怨恨康熙不公,怨恨命运不公,而此刻他却是哑然失笑。
胤禔平静地注视着殷倜的动作,忽地开口道:“不过去吗?只要过去,你就可以拥有一切你想要的。”
…………
胤禔再次睁开眼时,面前是张熟悉的脸庞。为他擦拭汗水的惠妃愣了愣,腾地瞪大了眼:“保清?保清!”
“额娘。”
“太医……太医!”惠妃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她拔身而起,控制不住地颤声呼喊:“快来!保清醒了,保清醒了!”
片刻以后,屋里拥满了人。
无数道声音在胤禔的耳边奏响,胤禔努力分辨着其中声音,目光划过一张张脸庞。
惠妃、胤礽,当然还有大福晋。
片刻以后康熙帝也匆匆赶到现场,难掩惊喜地看向胤禔:“保清,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汗阿玛。”
“……儿臣,回来了。”胤禔笑了笑,轻声回答道。
所有人都在欢喜,唯有大福晋微微变了脸色。她的手心里渗出汗水,身子僵在原地,心跳错乱了半拍,她望着一如过去般笑得温柔的胤禔,却莫名有种大皇子归来的感觉。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
大福晋帐然若失地立在原地,说不清心中是何情绪。良久以后她才勉强稳定心神,告诫自己冷静下来,顶多……就按原本的打算去做。
胤禔在床上修养了半月,待痊愈以后眼角还是留下了道淡淡的疤痕。
惠妃曾担忧他想不开,不过胤禔望着镜子,显得分外平静:“儿臣早就没这个心思了,在刑部也挺好的。”
“……也是。”
“你的名声大得很,上回慈宁宫里五皇子夸耀了许久呢。”惠妃想到这里,那是满腹骄傲,同时也免不了担心:“下回有危险的事情,教人上前查看便是,你可别再凑进去了。”
“……嗯。”胤禔笑着应声,接着转移话题道:“对了,汗阿玛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刑部去?”
“还有那案子进展如何?”
“……你啊,病都没好透就天天想着这个。”惠妃哭笑不得,念念叨叨着:“你还得再修养一段时间,彻底养好身体,回刑部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胤禔眯了眯眼睛,察觉到惠妃略过的话题,他又道:“那案子进展如何?后面的到底是哪家的人物?难不成连本皇子都要退让三分?”
惠妃哑然:“…………”
旁边侍奉的大福晋也是愣了愣,惊疑不定地看着胤禔。
大皇子对案件并无兴趣,可那个人又瞧着不是这般模样。
大福晋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思绪,默默听着婆婆与大皇子的对话。
惠妃想了想,终是叹道:“是阿尔吉善。”
“阿尔吉善!?”胤禔眼睛圆睁,瞠目结舌。要知道害得自己昏迷不醒的案子,便是阿尔吉善手下之人所做,那案子查证之后被认定为噶尔汉所为,索额图被罚俸为结局。
而此事,竟然又跟阿尔吉善联系上。
可惜的是惠妃也是听家里人说起,具体案情如何她也并不清楚。
待惠妃离开,大福晋走上前去。她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胤禔,正斟酌着话语,却不料正巧对上胤禔的视线:“……爷。”
“啊,你怎么又换回去了?”
“……哎?”
“就是衣服。”胤禔别别扭扭地看着大福晋,清了清嗓子:“你穿素色的,浅色的,嗯……挺好看的。”
大福晋睁大了眼儿,呆呼呼的。
胤禔搔了搔脸颊,又补充一句:“还有大格格和二格格呢?我回来这些天都没见过他们。”
大福晋的嘴巴张得溜圆,傻傻地看着胤禔,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思绪乱成一锅粥,竟是脱口而出:“你,你,你……你到底是。”
胤禔挥手,教室内伺候的人退下,而后才看向大福晋:“他已经回他该去的地方了。”
“……啊。”
“我反省过了,那些是我的错。”
“…………”
“对不起。”胤禔干巴巴地补充一句,努力回想着看过的电视剧:“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吗?”
大福晋呆立在原地,觉得大脑空白。
甚至于胤禔没要她立刻给出答案,只吩咐她把大格格和二格格抱过来,又念叨过几天一起出去:“我答应王司官他们,回去之后就要聚一餐的。”
“这么一想,都一个月了。”
“真是的,凶手是阿尔吉善又怎么了?凭什么本皇子还不能去刑部工作啊?”
大福晋:“……”
大福晋:“…………”
大福晋:“………………”
大福晋瞅着嘀嘀咕咕抱怨,并磨掌擦拳想要回刑部的大皇子,忽然好奇对方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夺嫡脑,突然也变成破案脑了!
破案……就这么有趣吗?
要是大福晋询问胤禔的话,胤禔定然会竖起大拇指说:破案比夺嫡有趣多了!
毕竟他在那世界光看没得参与,都快憋疯了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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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一两章,会等改完结并结算后作为福利番外放送。(大约是下周四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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