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失踪的夫妇。??????
王司官登时吃了一惊,垂首细看连药户的口供,却是没从口供里看出问题来。他侧首看向胤禔:“你觉得是哪里有问题?”
“……我也是猜测。”胤禔迟疑了下,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刚刚我们上山那段路,崎岖蜿蜒,小型马车还能勉强行驶,换做运货商用的驴车骡车,又或是载运重物的话怕是比较困难,那连药户是如何上山下山运送肥料,耕耘土地的?我们刚刚在山间转悠了圈,并未见到大块耕地以及住房。”
“不一定要耕种吧?许是采摘野生药材的?我听家里人说过,他们去药铺不爱药户种植的,更是喜欢野生采摘的,说是那样药效才好呢。”
“的确有这种可能,不过连药户曾说他是个专门种植药材的药户。”胤褆眉心紧锁,斟酌着想法缓缓道。
“对哦。”王司官也想起这段来。
“为了维持生计,他种植的药材应当是产量稳定,以便于一次性可以卖更多钱,以此来养家糊口吧?”
“这……的确如此。”王司官点了点头,不过他并未放弃自己的猜测:“不过若是有珍贵药材的话,那就另当其论。”
时下珍贵药材极为抢手,京城各大药铺都有自己的镇店之宝,同时有能力获得的供货商又或是采药人都是各大药铺的座上宾,颇得追捧。
“没错。”胤褆点点头,又在口供上画了个圈圈:“所以这点也要咱们再去核实确认。”
身为药户,自然有对接的药铺,有对接的药铺便有对应提供的药材,从对方提供的药材名称、提供时间以及对应的产量,应当能确定他所做和所说的内容是否能对上。
等两人敲定好口供中的疑点,马车也抵达仵作院里。
李仵作带着几人匆匆而出,一边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介绍着身侧人:“这位是邵仵作,乃是下官的师傅。”
胤褆和王司官拱拱手:“邵师傅好。”
邵仵作白发苍苍,面上沟壑纵横,然而一双眼眸却是深邃而宁静。他闻言,避开了胤褆和王司官的拱手礼:“两位大人多礼了。”
“这位是张大师。”
“张大师乃是京城里有数的葬仪师,常常缝合尸体,修复面容,对尸骨有着详尽的研究。”李仵作又介绍了另外一位,着重说明:“张大师从昨日起就带着徒弟一道过来帮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呢。”
张大师看上去有五六十岁的模样,头发花白,眼底青黑。扶着他的是名少年郎,据说做的是二皮匠的活计,两者皆非官吏之身,见着胤褆和王司官后神色间显得有些紧张。
等听李仵作的介绍后,张大师下意识想要跪下问候,不过被胤褆及时拉住:“张大师何必行此大礼?您是李仵作请来帮忙的,应该是我们感谢您才对。”
张大师连连摆手:“小事,小事而已!两位大人不必客气。”
除去这两位外,李仵作还召集了刑部里有数的专家,众人连夜研究尸体,终于给出一份勘测结果。
就如众人预想的一般,女性干尸和白骨化的男性尸体乃是不同时间死亡的。
首先,其中女性干尸表面有松油和香料等物留下的痕迹,确定是在死亡后进行处理过,再放入密闭棺椁内,最后形成的干尸。
其次,女性干尸生前年龄在二十至三十岁左右,皮肤呈现棕黑色却任有弹性,头发虽变得灰黄卷曲却未脱落,耳部的耳洞,牙齿的磨损程度和内部龋齿,以及指节上的痕迹都清晰可辨。
以上信息都证明女性干尸生前主食精细,且可能有好甜食的习惯,并有佩戴耳环戒指等物的习惯,应当家庭优渥,出身良好。
“虽然女尸未携带首饰与陪葬品,但幸运的是取掉外衫以后,女尸内里衣衫却是陪葬品。”邵仵作脸上带着一丝庆幸,向胤褆和王司官解释道。
当看到女性干尸身上裹着一件民人汉女的服装时,他还以为找不出多少痕迹了。
或许是凶手对死者的畏惧,才让他只是草草为其更换了一件常见的民女外衫,却是没动内里的衣裤。
“女性干尸内里穿着的内衫开襟,两侧有襟带,衫上和带上皆有各式刺绣纹路,皆非近些年流行的款式。”
“我使人临摹花样,并让人送到宫廷绣坊处请管事和绣娘查看,据推测这些花样应当是前朝早期到中期才常见,时下是没有人用这些纹样的。”
“嘶——”胤褆倒抽了口凉气,惊疑不定地与王司官交换了个眼神,按照李仵作的说法,面前的女性干尸可能已有三百年之久!
“还真是盗墓……啊。”
“啊。”胤褆定了定神,又看向李仵作:“那那具男尸呢?”
“这点还得多亏邵师傅指点。”李仵作脸上略带着笑:“新鲜的白骨颜色较为白净,随着时间推移骨头的颜色会发现变化,而这具尸骨颜色略微偏黄,再加上山洞里偏阴冷的环境,白骨化的速度理应更慢,风化程度更低,故而尸体的死亡时间应当往前推……”
李仵作洋洋洒洒说了许久,最后说出答案来:“据下官几人推测,男性尸体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八个月,甚至一年以上。”
一年!?
胤褆和王司官眼前一亮,更是确定那名连猎户许是知道更多的内情。胤褆思考的期间,王司官又问了另外一桩山洞双尸案的进展:“说起来,先前那桩山洞双尸案如何?两者的凶器可有对比过?”
到目前为止,两起案子被并案侦查,若是凶器不同或许可以确定为不同的案件。
“两个案子用的凶器不同。”李仵作给出肯定的答复,“然而两个案子的藏尸地同样是在人迹罕至的山洞内,距离又如此之近。虽然两个案子时隔一年多,但确实存在相似之处。想要将两案分开处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胤褆和王司官想了想,也先不考虑另外一桩案子,决定先将面前的山洞双尸案解决。
待两人返回刑部,与赵典史前去走访村民的差役也归来一人,带回的消息让胤褆两人大为震惊:“回禀两位大人,连猎户称一年前他上山打猎时闻到异样味道,而走上山时未见那腐烂麋鹿,下山时才忽然见着。”
“当时,他觉得不对劲。”
“正当次日他想要去报官时,家里却被人塞进了一封信,信中声称他要是敢报官,就要杀了他全家。”
胤褆和王司官同时色变:“然后呢?”
差役紧张地回答道:“连猎户说后头几日,天天都有人在外面偷窥,还有人试图跟踪他的妻子,甚至隔了小半个月,他想带妻子去县城里贩卖打猎来的肉时,家里就忽然着火了。”
“他吓得没敢再去县里,足足小半年后才敢再去县城里。”
“一来他和妻子都被吓坏了,二来时间长了,山里也根本闻不到那股子气味了,连猎户担心自己报官,找到尸体反而会被诬陷,因此就把这件事隐瞒下来。”
“直到这回外面传起双源山双尸案的事情来,他才敢说出实情。”
“等等,除了你还有谁听见了?还有名差役在哪里?可是留在那边?”
“是,是。”差役连连点头,并解释道:“赵典史闻言觉得必须要禀告给两位大人,就让小的立马回来报信,他和二哥就留在那边保护连猎户!”
可是赵典史是他们怀疑的——
胤褆冲着转头过来的王司官摇摇头,悄声道:“按照连猎户所说,能小半年时间都能监视他们家的人——”
王司官瞬间恍然:“唯有连家庄人。”
他沉默一瞬,又道:“那赵典史又是什么情况?”
“有两个可能。”胤褆想了想,缓缓说道:“一是赵典史勾结之人便是连猎户,两者共同谋划了这个话术,用来误导我们。”
“那第二呢?”
“嗯……”胤褆表情古怪,“那就是赵典事单纯只是有些胆,胆小?”
“…………”王司官搔搔头,说不出话来。他想了想,出门又点了几人,教他们前去连家庄,接下来几日要好生照看保护连猎户。
等他安排妥当,回来便见胤褆正在询问黄帮工的事:“黄帮工是何时去的云水间工作,云水间的掌柜又怎么说?”
“小的询问过连家庄人,听说那黄帮工曾是连家庄一户人家的入赘女婿。去年年中的时候,他与丈人起了冲突,虽未曾分家,但关系直线变差,而后就去了县里做帮工,鲜少回到连家庄。”
“至于那云水间,小的也打听了番,据说这家铺子开了有些年头,老板的能力非常大,铺子里常有古董,引得京城里的贵人都常常过来。”
胤褆认认真真记下,而后让差役先下去休息。紧接着他把记录下来的内容推到王司官跟前,教他也看一看。
“连猎户的话不知真假。”
“黄帮工半年前也在连家庄,云水间与京城贵人有联系。”王司官看着头痛,看到最后更是无语:“拜托,就连连药户也有问题?”
“连药户的问题可不小。”胤褆按着太阳穴,慢慢说着其中的问题:“就如我们前面猜测的一样,起码他不是个老老实实种植草药的。”
差役调查了几家县里的药铺,发现连药户果然并非是个专职种植草药的农户,而是个采药人,其每月会来售卖几回草药,品质相当不错,因此和县里几间药铺关系都很不错。
至于可疑的地方,也有。
其中一间药铺的掌柜便告诉差役:“连药户通常送来的药材虽珍贵,但也并非见不着,可就是有两回送来的珍品,着实教人疑惑。”
“那是好些鸡头黄精。”
“虽然连药户说是自己挖掘而来的,可咱们周边都是些矮小的山脉,虽说偶尔的确能见着鸡头黄精,但此物通常海拔还得再高些……着实教人奇怪。”
“不过就那么一回。”
“咱们刚开始也觉得奇怪,可是那药材都是好的,周遭也没出过丢药材的事……总不能是有人把药材从别处买来,再低价卖给咱们吧?”
王司官瞧着这段对话,脑壳痛,甩着卷宗闷闷道:“好消息是——疑似排除赵典史的嫌疑。坏消息是:嫌疑人的数量倍增。”
“起码有了进展。”
“也是,那我们接下来从哪里开始?是直接去云水间询问?还是等我哥给个消息?”王司官瞧着面前堆叠得老高的卷宗发愁。
其实按胤褆的心思,最好是今日就去连家庄,可谁让自己如今是皇子,康熙帝允许他到刑部来做事,但大半夜还往城外跑那是万万不行的。
他想了想:“明日吧。”
王司官干脆利落的同意了,等到次日一早,他见着胤褆便笑道:“我哥问了熟人,说是京城里有个叫清风馆的瓷器铺子,就常常到那边去进货。”
“清风馆?”
“对,咱们先去那边看看?”王司官说走就走,和胤褆坐上马车奔赴清风馆。
这名为清风馆的铺子坐落于京城繁华的东大街,不过不同于其余早早开门的铺子,这家铺子却是大门紧闭。
“你没你哥,啥时候开门?”
“我哥没说啊……”王司官看着奇怪,正要上前敲门就见不远处走来数名气势汹汹的壮汉。他们越过胤褆和王司官,朝着清风馆而去,碗口大的拳头用力砸门:“姓方的,快开门!”
“连我们盛财钱庄的钱都敢欠,好大的狗胆!你可知咱们家后面可是什么人啊?”
“快开门!快开门!”
“艹!再不开门就直接把门给我砸咯!”
叫骂声此起彼伏,听得胤褆和王司官那是一脸懵。旁边铺子的掌柜伙计听到动静,也纷纷出来看热闹:“嗬,姓方的不会是跑了吧?”
“好家伙……”
“真真没想到,他们夫妇两居然有这般胆量。”
“抓到怕是要被打断腿哦?”
“啧啧啧……真真是。”
胤褆闻言看去,好奇问道:“掌柜,这隔壁铺子是发生了什么事?咋这么多人砸门呐?”
围观过来查看的百姓闻言,也纷纷开口起哄:“对啊对啊,掌柜您知道吗?”
“给我们说说呗?”
“听那几人说,他们是盛财钱庄的?那铺子老板是什么来头,连他家的钱也敢欠?”
“掌柜的,您说说嘛。”
“好好好,我就说两句。”那名掌柜许是也藏着一肚子的话想说,没两下就被众人说动:“那家铺子的老板姓方,其实有快十天没出现了。”
“听说他们三个多月前问盛财钱庄借了一笔钱,早在十天前就到期了。”
“盛财钱庄上门催债,那方家夫妇就与他们协商,说是五日后定然归还。”
“等盛财钱庄的人一走,他们就说要去要债,然后夫妇两人就锁了铺子出门去了。”
“直到前两日盛财钱庄再来上门要钱,我们才晓得方家夫妇竟是跑了这么多天都没出现!”
“十日前?”
“去催债,而后再也没回来?”
“这是间……专卖瓷器的铺子?”
胤褆和王司官的眼睛渐渐睁大,脸色骤变。他们看向说话的铺子掌柜,问道:“你们可曾报过案?”
“非亲非故的,我们肯定没啊。”
“那盛财钱庄也没有报案过吗?”
“那我是不知道……许是没有报吧。”那名掌柜犹豫了下,摇摇头:“这两天我没见有官吏登门。”
胤褆立马让人上前询问,果然盛财钱庄的人也说没报案。他们出示了身份,立马带着几人回刑部查看画像。
不看还不知道,这一看,最近那起双尸案的尸源终于得到确认。
果然,他们就是失踪多日的方家夫妇!
[32]第三十二章:整合。
“方家夫妇……死了?”
“怎么可能?怎,怎么可能!”
盛财钱庄的人傻了眼,艰难地捋了一下胤褆的话语后他们浑身一激灵,为首的汉子拍案而起:“大人!这事,这事和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剩余的人也瞬间醒过神来,满脸焦急地涌上前,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对对对对对——”
“咱们都是正经催债的,就催债!”
“官爷!您看咱们就嘴巴上喊喊,就连清风馆的大门都没砸破呢!”
“你这家伙,还想砸破人家的门?”另一名汉子胳膊肘一抬撞了撞同僚,讨好地瞧着胤褆几人:“咱们就口上说说,之前到期了也没拿方家夫妇如何,还同意了他们延期还款。”
“咱们真有坏心思,哪能等到现在!”
“对对对对——咱们真的是冤枉的!”
盛财钱庄的人唯恐命案与自己扯上关系,慌慌张张地解释着。
胤褆抬手制止几人的呼喊,教他们冷静些以后才开始仔细询问经过:“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方家夫妇是什么时候?他们可曾告诉你们,之后他们要如何凑钱?”
“是……十天前?”
“咱们兄弟几个一道来的。”汉子回想了下,一五一十往下说:“刚开始他们还想赖账,故意不开门,咱们兄弟堵着才见到人。”
“后头……咳咳。”为首的汉子想到这里,忽地吞吞吐吐。直到王司官一掌拍在案上,他才苦着脸往下道:“咱们用了点记忆恢复术……”
胤褆闻言,挑了挑眉。
王司官狐疑地看了他们两眼:“不会是他们不愿意还钱,然后你们——”
“我们要钱不要命啊!”汉子急得直跳脚,哭丧着脸用手比划着:“况且咱们就稍稍恐吓了下,方家夫妇就吓得屁滚尿流,说是给他们宽限五天,五天以后定然会把本金利息全还上。”
“哪晓得,过了五天来还没人。”
“咱们今天也是想了,要是再没人开门就去报官,起码要把他们铺子的东西拿去抵债才是。”
“那他们可曾提及要如何凑钱?”
“回禀大人,方家夫妇说旁人欠了他们一大笔钱,只要把这笔钱要回来就足够能偿还欠款。至于他们是去哪里讨要欠款,对方又是何人,小的当时也并未继续往下询问。”
为首的汉子思索片刻,又转身看向另外几人,然而盛财钱庄的雇工们纷纷摇头,表示他们也不清楚这事。
胤褆没能从他们口中得到有效的线索,又追问道:“那你们可知道,方家夫妇平日与哪些人来往较多?”
“……不,不知道。”
“那你们钱庄也敢这般借钱给他?”
“大人不知,方家夫妇行事颇为大方。”为首的汉子叫屈道,“他们虽是去年方才来京城的,但手中着实有钱财,不但直接买下这间铺子,而且藏着不少罕见的珍稀之物。”
“单单有这个铺子在,咱们钱庄也无需担忧他们跑路。”
“那家铺子竟是他们名字的?”王司官吃了一惊,见胤褆不明白更是解释道:“殷司官许是不知,咱们京城里地价贵得很。”
“像是刑部里诸位大人,多是租房的,四间房六间房的小跨院通常月租五千文左右,可换做要买下来的话,就得三百乃至六百吊钱。”
“而有门面的住房,那又得再贵上三成,更何况清风馆位处京城繁华的街道,即便里面房数不多,教我说怕是也得大几百,乃至上千吊钱了。”
“不止不止。”盛财钱庄的人闻言连连摇头,说道:“就他们这条街上,前些日子刚转了个位置还没他家好的铺子,你猜多少钱?足足三千吊钱!”
“而且——”那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方家夫妇去年买的时候是现钱,一口气付清了的!”
胤褆和王司官咋舌不已,与此同时,他们也明白了盛财钱庄为何愿意借钱给方家夫妇了。
他们吩咐盛财钱庄的人若有想起的事便再联系,而后再度出发前往清风馆。
胤褆和王司官将获取线索的期望寄托在清风馆本身以及隔壁几家铺子的掌柜和伙计身上。
这边,胤褆细细盘问几家铺子掌柜和伙计,他们大多声称方家夫妇为人冷漠,并不容易亲近,往日里与他们也没什么来往。
当胤褆问起谁与方家夫妇关系恶劣,有可能犯案时,几乎所有人都指向隔壁临风馆的掌柜——也就是一开始向胤褆两人说起方家夫妇与盛财钱庄之事的那位掌柜:“他们两家铺子所售的货物差不多,偏偏铺子紧挨在一块,铺子名都差不多,自打清风馆开业以来就常常争执,好两回都打起来了!”
更有人表示曾听见临风馆掌柜与方家夫妇争吵时,说要喊人来弄死他们。
胤褆挑了挑眉,迅速将临风馆掌柜唤了进来,并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他。
“我怎么知道他与谁结仇?”
“教我说他们说不定就是得罪了人,才从外地跑到京城来,还鬼鬼祟祟的完全不和其余人来往。”临风馆掌柜撇了撇嘴,不屑道。
“哦?”胤褆突然提高声音,“可是另外几家铺子的掌柜和伙计,都说你与方家夫妇有仇。”
“你——他们都是在胡说!这事儿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临风馆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露出愤怒的表情说道:“我才是那个倒霉蛋吧?城里那么多地方不开铺子,非得开在我家隔壁,连货源都故意学我的!”
胤褆眯了眯眼,故作记录:“原来这就是你的杀人动机——”
“不是,真不是我!”临风馆掌柜急了,连忙把从未说过的事吐出来:“我怀疑方家夫妇是……大盗!说不定这回就是有人报复他们!”
“嗯?这话怎么说?”
“他们铺子刚开的时候,我常留意他们的!”临风馆掌柜唯恐自己被认定为凶手,将过去的事情一一道来:“刚开始来的时候,就和个乡下人差不多,衣服虽是上好的缎衫,但都是老款式,用的珠翠也都是便宜货。”
“偏偏……不但一口气付了铺子全款,而且后头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最顶尖的?我就没见过从外地来到京城生活的人,有像他们这般潇洒的!”
“或许是从别地过来的富户……”
“才不是啊!”临风馆掌柜猛地抬高声音,反驳道:“我与他们争执的时候,那个方掌柜他说,他说他们杀过人了,要是我再来搅事,他不在乎再多杀个!”
临风馆掌柜瞧了眼无甚反应的胤褆,越发激动,不断挥舞着胳膊:“那眼神,简直就是卖猪肉的屠夫!我被吓得魂不守舍,好长一段时间都教铺子的伙计和我一道回家。”
胤褆的眼睛微微圆睁,他并非没有反应,而是被临风馆掌柜给出的消息所惊到。
方家夫妇说他们杀过人?那会不会就是那具已化作白骨的尸体!?
临风馆掌柜未注意到胤褆的神色变化,尚在激动地嚷嚷:“这事儿,你们问问就知道!再说我过去讨厌他们家和我抢生意,可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就在胤褆追问临风馆掌柜的时候,王司官则使人寻了一名开锁匠来,三两下将清风馆门口的锁给打开了。
随着差役们谨慎地推开房门,近十天没有打开的清风馆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王司官抬眸往里望去,只见屋子里面物件摆放整齐,没有任何被人闯入的痕迹。
他四下打量一圈,点了几名机敏老成的差役跟着自己进去查实情况,教其余人在外面守着。
而后差役四散而开,寻觅线索,而王司官则目标明确,快步走向柜台,认真地翻找起账册资料,期望能从中看出两人究竟是去何处要账。
稍稍翻找片刻之后,便从柜台抽屉里寻到账册,而在账册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摞当票。
当票,乃是当铺所出示的重要证明。在那上面,写有详细的抵押物件,当得银两以及双方约定的归还期限。如超出期限而物主未赎回,那么他们所当的商品就会按约定归当铺进行处理。
王司官耐心地翻看每一张,很快发现其中发现少的当票也当了千余两,多的则当了数万两。
当票上显示,当出时间最早的是去年五月,最迟的一张则是半个月前。最为重要的是,好些当票上所写的物件恰好是前朝上好的瓷器玩物。
王司官吸了口凉气,一次巧合是巧合,两次巧合是线索……而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的巧合便是证据。
同样藏匿于山洞的尸体、同样开设的瓷器铺,同样关系到前朝的物件。
王司官捏紧了手上的当票,立刻唤人去相应的当铺核实当品。他把当票放在案上,又抬手去翻看账册,看了两眼便愣了愣,看到最后都无语了:“真是……”
“我见你教人出去办事了,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胤褆迈进清风馆,观望一圈便匆匆走到王司官身边:“嗯?当票。”
“啊,我让人去当铺核实了。”王司官点了点当票,嗤笑一声:“被当的物件几乎都是前朝的瓷器物件,价格更是惊人的高。”
“嘶,那难怪了。”胤褆想起刚刚清风馆掌柜说的话,与王司官分享自己得来的线索:“临风馆掌柜说方家夫妇刚开始生意还不错,但没过多久就入不敷出,辞退了所有伙计,不过日子依然过得相当奢侈。”
没想到,竟是私底下典当财物。
胤褆垂眸深思片刻,又道:“另外临风馆的掌柜还说方家夫妇曾威胁他,说要是再敢与他们抢生意,就要杀了他,以至于他那段时间都不敢单独出行,日日教家人或者铺子伙计陪同外出。”
“我已让人去核查临风馆掌柜所说的话语,应当很快就有答复。”
片刻以后,差役一前一后归来。
负责调查临风馆掌柜的差役表示,临风馆掌柜的日常行程简单,光是目击证人便足有百人,并无作案的时间,另外其家人和伙计都表示在去年入秋到过年的一段时间,临风馆掌柜精神很差,并一直要求有人陪同才愿意外出。
而去当铺调查的差役也带回了几个尚未售出的瓷器物件,同时跟来的还有当铺里的管事。
这些管事见多识广,各个都算得上是大师,没等胤褆和王司官盘问就交代了个干干净净:“方家夫妇不懂这些东西的用途和价值,曾把陪葬用的物件也送来当……”
时间长了,京城当铺里多少都知道方家夫妇的东西来路不正。可这些来路不正的东西只要稍加打磨,再送往别处售卖,可以卖出翻十倍不止的价格。
那惊人的利润,早已迷了众人眼,直到今日官差寻上门,这些个当铺才老实坦白。
胤褆和王官司交换眼色,两人几乎可以确定两座山洞双尸案有着联系,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再排除掉周遭店铺掌柜和伙计的嫌疑。
胤褆两人忙忙碌碌,使诸多差役逐一前去盘问,又根据每人与方家夫妇的关系、对应时间的不在场证明逐步将名字划去,最后名册上只留下黑漆漆的一片。
周遭店铺掌柜和伙计均没有嫌疑。
胤褆托着脸颊思考,而王司官身体往后重重靠在椅背里:“很好,现在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咱们要怎么知道他是去寻了谁?”
方家夫妇究竟去了哪里?他们见到了什么人?他们有没有拿到要追回的欠款?那个神秘的欠款人是不是就是凶手?
还有,什么人,和他们有联系!?
忽地,王司官站起身来,抬步走到博古架前。他仰望着面前无数瓷器,冷不丁开口问道:“我记得——”
“我想到——”胤褆坐直了身体。
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齐齐看向对方。
胤褆抬了抬下巴:“你先说?”
王司官道:“瓷器铺子通常都会给自家瓷器做标志……这些人应当与他有联系,你说呢?”
“对哦?”胤褆还真没注意过。
“你的反应……你想的不是这件事?”王司官也心生好奇。
“啊,我就是想到一个可能性。”胤褆双手抱在胸前,慢吞吞的说出自己的猜测来:“连猎户说他们被人监视,那是小半年以前的事……而且刚好发生凶案,而方家夫妇曾说自己杀了人,又是小半年前才搬到京城来的。”
“你说——”
“连猎户一家会不会曾见过他们?”
“……还真有可能。”
“话说你看了吗?瓷器都是谁家的?”胤褆站起身来,顺口问道。
“我瞅瞅?这个是云水间!?”
[33]第三十三章:解开。
先头便说了:一次巧合是巧合,两次巧合是线索……而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的巧合便是证据。
云水间几次三番出现在胤禔和王司官的眼前,难免让两者再次心生疑问。他们相视一眼,又唤了差役上前,将清风馆里所有瓷器检查了遍。
其中云水间的瓷器占了二分之一,剩余占比最多的是宝璋楼,再然后是其余的铺子。
不过他们都有一个特点,全部位处于胤禔两人先前去的那座小镇上。
“嘶——”王司官捂住额头,沉默一瞬。他恶狠狠地盯着摆满一地的瓶瓶罐罐,满心震撼,他先前还觉得双源山双尸案与此案并无瓜葛,却没想到随着调查的深入,两桩案子的联系也变得越来越深。
“走吧,看来问题就在那边了。”
“啊。”王司官打起精神,与胤禔开始分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尽快抓住凶手,稍后我负责去几家瓷器铺子调查,你去连猎户那?”
胤禔闻言点了点头,同意了王司官的话,要是凶手发现官府已经查到方家夫妇的身份,又联系到各家当铺,那他必然会潜逃。
在这个没有摄像头的时代,犯人潜逃的难度可要比未来低得多。即便时下路引、户籍与保甲制度也日趋完善,也架不住有人的地方,便会冒出黑色产业链来。
两人商量片刻,便迅速带人分头行动。
不过让胤禔遗憾的是,连猎户带着妻子一道上山打猎,两者皆不在家。
胤禔想了想,便先带着人去了连药户家。让胤禔惊喜的是,连药户看到画像的瞬间便认出两人来,面上是明显的厌恶:“我认得他们,他们去年还住在连家庄呢。”
“这男人姓方,具体名字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咱们连家庄人都叫他方黑狗,叫他娘子方吴氏。”
“你好像很讨厌他们?”
“啊,是啊。”连药户直言不讳,撇了撇嘴道:“殷大人,我好言劝您一句,他们两个说的话,您最好一句也别听。”
“这两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您可以去村里打听打听他们夫妇做的事,这两人就是见钱眼开的混蛋……不!应该说他们就像是两头贪得无厌的野狗,只要嗅到钱财的味道就会缀在后面紧紧不放。”
胤禔好奇道:“比如说——”
连药户沉着脸,咬牙切齿:“我除去自己种植药材,平日还会上山挖药,采摘菌菇。”
“方黑狗他游手好闲,还曾跟踪我,就为了从我手里抢东西。”连药户带着点咬牙切齿的不忿,冷笑一声:“结果有回我提前看好并守着好些日子的药材,就被他们发现,尚未完全成熟就被他们摘了去。”
“最可恶的是——”连药户想到这事,便恨得牙痒痒,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那两个混蛋卖了货以后,还到我跟前抱怨,说费了那么大功夫就卖了这点钱,早知道就不干了。”
“…………”胤禔难掩惊讶。
“要知道我已提前联络好的药铺,却是没办法交货,只能自己花钱再去买上一批。”连药户至今都难已平息心中怒火,足足骂了一刻钟才停下。
“你觉得会有人欠他们钱吗?”
“那怎么可能?”连药户闻言,嗤笑一声:“他们两夫妇贪得无厌,只会问别人借钱,根本不会借钱给别人的。”
胤禔并未发表意见,而后又问起黄帮工来。不同于方家夫妇,连药户对黄帮工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与岳家起了争执,时下早已搬离连家庄。
从连药户家中出来以后,胤禔又在连家庄里逛了一圈。
这里认识方家夫妇的人相当多,虽然他们早已没了联系,但当胤禔问起是否有人欠方家夫妇钱时,众人哄堂大笑。
在场的百姓纷纷表示,方家夫妇是出了名的难弄,临走时他们夫妇俩还为了钱的事与房东闹得不可开交,更不用说借钱给他人了。
“无稽之谈啦。”
“那两只铁公鸡,能借钱给别人?”
“要我说,他们敲诈勒索别人还差不多呢。”连家庄的百姓嬉笑着,话语间轻松又随意。
“就是就是。”
“他往日在庄子上做什么活计?”
“起初是帮送货的人背货,后来那边铺子老板说他手脚不干净把他赶走,再然后就是在庄子上做点泥瓦匠的活计……”
“殷大人?”
就在此时,后面传来一声呼喊。紧接着,连家庄的一位村民抬手朝着胤禔身后的方向摆了摆手,打了声招呼:“大山,还有大山媳妇,你们两回来了?”
“你们上山了?你胆子真大!”
“就是就是,我现在走上山就觉得后背发凉!”
“没错……我也不敢去!”
“咱们庄上敢去的,估计只有大山你了。”
“哎哎哎,你们别吵了。”
“这位官爷正在询问方家夫妇的事呢,你快过来说说吧!”
胤禔顺着声音转身看去,闯入视线的是身材高大的连猎户。他应当是刚刚打猎归来,肩膀上稳稳地扛着一头壮硕的野猪,宽松而下坠的衣袖完全遮不住他线条分明的胳膊。
“方家,夫妇?”
“就是以前租在你家后头的嘛。”
“他们不是大半年前就搬走了吗?”连猎户的妻子困惑道,“怎么忽然又说起他们了?”
“双源山双尸案,你们知道吧?”
“知道知道。”连家庄的村民下意识接话,而后睁大了眼:“啊?莫不是——”
“对,就是他们。”
“嘶——”刚刚还闲聊的百姓鸦雀无声,面面相觑,几人的笑容更是瞬间凝固,磕磕绊绊说着:“我,我不是凶手。”
“我都小一年没见着他了!”
“我也是,自打方家夫妇搬走后我再也没见到人了。”
“大家不必担心,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据说方家夫妇离开前曾说他们是来要欠款的,想要问问大家知不知道。”
百姓们纷纷摇头,最初与连猎户搭话的村民道:“他能借钱给人,那怕是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了。”
“就是就是。”
“那他为何搬离连家庄?”
“我只晓得他们发了一大笔财。”
“好像说是采摘到百年一遇的极品药材!”
旁边的村民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听说是挖到了盗匪藏着的宝藏!”
“等等?是去赌坊赢了一大笔吧!”
“哎?不是打劫了过往的货车,为了防止被人寻上门才搬走的吗?”百姓们众说纷纭,各种说法齐齐上阵。
“反正忽然有天,他家就发财了。”有村民总结道。他脸上还充斥着羡慕,双手抱着后脑勺:“哎……从个卖野菜的,跃升为富人,这可太爽了。”
“卖野菜?”
“嗯。”连猎户点了点头,“方黑狗游手好闲的,偷鸡摸狗,而他妻子稍稍好些,在集市上开了个摊子卖野菜。”
胤禔闻言,挑了挑眉,若说京城里的确有不少富贵人家会购置野菜来尝尝鲜,可位处深山内的连家庄集市又有什么人会买?这里的人要吃野菜那都是上山自己挖,傻子才花钱呢。
显然,连家庄上的傻子很少,方家的生意惨淡,几乎是靠占旁人便宜过日子。
至于方家夫妇是如何发家致富的,连家庄的村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胤禔询问了一圈,将得知的消息逐一记录在册,而后乘车离开连家庄。
待他来到县衙门口,正巧见到了匆匆而至的王司官:“云水间掌柜说,他们一贯来是与临风馆合作,可去年清风馆的方家夫妇从他们那边购买了一大批货物,而后又拿出不少成色上好的古物,以此来要求云水间将经营权交给他们。”
“云水间掌柜起初同意,不过很快发现那些物件来路不对,就拒绝了合作,重新和临风馆达成协议。”
“至于宝璋楼掌柜则选择继续与方家夫妇合作,不过听说因着方家夫妇手上的古物越来越少,他们也在考虑取消合作了。”
王司官顿了顿,说了个新的发现:“我还查到了关于黄帮工的事,听说方家夫妇给了他不少钱,教他帮忙打点路线,而后云水间掌柜不愿意合作时还上门争吵几次,想把钱要回去。”
“说不定,这次又是来要钱?”
“黄帮工做中介所收的钱,即便勉强能够偿还账务,也无法供方家夫妇后续开销。”
“他们要维持奢侈的生活,就必须有个可以持续敲诈勒索的对象。”胤禔想了想,把问询的资料塞到王司官手里,点了点某句话。
“方家夫妇曾尾随方药户,并提前抢走他守着的药材?”王司官看着这一行,微微色变。
无数线索在此刻交汇在一起,渐渐连贯成画卷:“你的意思是——方家夫妇或许看到了盗墓贼内讧之事,并以此要挟对方,拿到了足够他们挥霍的银钱和古董?”
“这一次,他们或许是再次去威胁。”
“只不过,他们这回没能成功,而是被对方反杀了?”
胤禔点点头:“没错。”
王司官想了想,喃喃道:“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两人交换个眼色,同时肩膀一垮:“还有个问题,证据是什么?”
王司官搔搔头:“我还是想不通。”
他侧首看向胤禔,困惑道:“那为何对方不像方家夫妇那般前去享乐,而是继续呆在连家庄里生活?甚至日子瞧着也不算宽裕。”
的确——
胤禔托着脸颊,思考:“对方没有出售瓷器古物的记录,甚至依然在连家庄生活,而没有选择离开,这是为什么?”
关于前者,王司官有猜测:“会不会是他觉得瓷器古物难以出售,所以将他们交由方家夫妇,而自己则留下了金银?”
金银只要融烧成块,往后可以直接使用,远比瓷器古物来得好出手。
胤禔觉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蹙着眉深思起来。忽地他眼前一亮,双手紧紧抓住王司官的肩膀:“那具古尸——会不会是他原本打算家伙给方家夫妇的证据!?”
王司官先是一愣,随后一跃而起。他难掩面上兴奋,悄声道:“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
“那些东西他定然还没有丢弃。”
“等等!”胤禔忽然色变,与王司官相视一眼同时醒过神来。
或许之前他没有丢弃,但当他发现官府已将两桩案子联系在一起后,他极有可能会开始处理证据。
胤禔声音艰涩:“他刚刚上山过。”
王司官反应迅速:“我立刻去调遣人手,马上搜山!!!”
当晚,连猎户门外就被衙役兵卒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遭百姓瞧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吓得缩在门里,惊疑不定地偷偷往外窥视。至于连猎户则满脸委屈地立在原地:“几位大人,你们平白无故围了我家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抓凶手。”
“凶手?”连猎户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抬高声音说道:“你们是在说什么胡话?!我去衙门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把我见过的事情逐一说出来而已!”
胤禔没有否认:“你说的是事实。”
连猎户面露喜色,然而下一秒胤禔又说道:“只是你说的不是你偶遇的事件,而是案发过程!”!!!???
连猎户愣在原地,瞪大了双眼。
“你交代自己在一年前曾嗅到过异常气味,而后下山时见到腐烂一半的驯鹿,怕是为了介入这桩案子,以方便你确定案子目前查证的进度吧?”
“我是真的闻见了……”
“连药户和黄帮工,乃至我询问过许多连家庄的百姓。”胤禔打断连猎户的话语,拿出自己与差役的调查记录:“几乎所有人都曾在山上遇见过腐烂的野兽尸体,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这不就和我说的一样……”
“不一样。”胤禔望着他,笑得意味深长:“我仔细盘问过,绝大多数人记忆最深的便是冬末初春时的臭味,因着野兽尸体被冻了大半个月,随着化雪腐烂的野兽尸体一路落入溪流,导致腐臭味经久不散。”
“对于其他,他们也勉强能说上来,却是无法确定具体时间。而剩余的一部分人是天生对气味并不敏感,也从未注意腐臭味出现的时间。”
“唯有你是不一样的。”胤禔话锋一转,抬眸深深凝视着连猎户:“原因也非常简单——因为你清楚知道人的尸臭和野兽的尸臭气味截然不同,所以才会选择你认为最难闻的时间段!”
“而你忘记了——”王司官举起县志,翻到连猎户曾说过的日子:“那段时间,因大风大雨的天气,所以几乎没有人登山。”
“想来你当时为了不引人注意,特意选择这般日子下手,却没有想到留下了这般的破绽。”
“而你更没有想到,方家夫妇看你举止奇异,竟是偷偷跟着你上了山。”
“看到你杀人的方家夫妇,跟踪你和家人许久,并以此恐吓你交出大半的瓷器和古物。”
“你起初当然是不愿意的,但后来你便改变了主意。”胤禔垂眸,将自己和王司官等人商讨后的结果说了出来:“你准备把需要通过人脉才能出手的瓷器古玩交给方家夫妇,并准备让他们引起官府的注意,并把杀死同伴的罪名推到他们的身上,然后拿着剩余的钱财逍遥法外。”
“结果,又出现了意外。”
“明明方家夫妇拿着来路不正的瓷器古玩换了大笔银钱,偏偏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竟是顺利地过上了你梦寐以求的富裕生活。”
“更糟糕的是,他们将钱挥霍一空,竟是再次想要从你身上敲诈勒索。”
随着胤禔的话语,连猎户的脸渐渐苍白,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些都是你随口说说的而已。依我看,怕是你们想要尽快解决案子,才编造出来——”
“我们有证据哦。”王司官笑嘻嘻道。
“…………”连猎户眼神闪动,紧紧闭着嘴巴。
衙役呼啦啦地让开,赵典史小跑着上前,亲手送上个托盘来,内里摆着个木槌,上面已经发黑的血迹,任然清晰可见。
“之前你想要将杀人之事嫁祸给方家夫妇,可方家夫妇这般的品性,想也知道被抓肯定会把你供出去。”
“因此你当时没有将杀死同伙的凶器丢弃,而是仔细保存,并打算在炮制方家夫妇自杀后,再将凶器放置在他们附近。”
“遗憾的是,这场凶案并未揭发,率先被发现的居然是方家夫妇的尸首。”
“你充当证人,发现官府竟是将两起案子并案调查后立刻选择将凶器丢弃,为此才会挑附近村民根本不敢上山的时下登山,选择去抛弃凶器。”
胤禔耸耸肩膀:“说到这里,还得感谢你为了掩饰上山行为,而抓的野猪,这才让刑部驯养的犬只蝇虫得以嗅到气味,从而寻觅出你的路径。”
“这锤子,根本不是我丢弃的……”连猎户冷着脸,嗤笑一声:“再说了保不准还有别人上山,只是没和人说而已……”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胤禔面对连猎户的诘问,显得很是平静。要是在未来,他有无数种先进手法证实连猎户使用并谋杀三人的罪状,而时下他只能用证据来让连猎户心服口服。
他的目光越过连猎户,弯了弯眼:“那你先解释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吧?依我看,或许你便是以把这些东西藏在双源山山洞里为由,这才将方家夫妇骗去了那里。”
连猎户听着胤禔的话语,僵着身体往后看去,死死盯着被衙役拿出来的金砖银砖。
“回禀殷大人,找到了十块金砖,三十余块银砖,皆是填在围墙里。”
“连猎户,您为何有这些钱?”
“…………呼。”连猎户长吐出一口气,瞪着那些被翻出来的金块银块,而后骂骂咧咧:“艹,我特么还一次都没用过啊。”
话音一出,众人齐齐沉默。
紧接着连猎户双手叉腰,叹道:“我还真是个废物……那两个混蛋,竟是没心没肺,潇洒快活这么久……我早知道的话,就那时候把他们一起杀了!!!”
连猎户的面庞骤然狰狞恐怖,声音更是凄凉,突如其来的变化将周遭的人都吓了一跳,唯有胤禔依然保持冷静,平静地注视着连猎户:“你是承认了?”
连猎户干脆利落地点头:“是,我没办法解释,我承认了。您说的内容……简直和案发过程一模一样。”
“我的同伙把东西藏起来了,我趁着风雨大的日子将他扣在山洞里拷问,重新得知了东西的下落。”
“结果等我到那边的时候……”
“那两个混蛋,居然已经在里面,并拿走了大半东西。”连猎户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握得咔咔响:“他们说要么分他们一半,要么他们就报官。”
“……我只有应下来。”
“剩下的就和大人您说得差不多吧?对了,您怎么知道我会将金银熔成砖块?”连猎户百思不得其解,面带好奇道:“通常这些不应该埋在地里,藏在屋里,或者又放到地窖里吗?”
“啊……那是。”胤禔想了想,耸了耸肩膀:“其实我也只是猜测。白天我在连家庄打听时,乡民都说方家夫妇做过很多偷鸡摸狗的事,除此之外还会点泥瓦匠。”
“我想,你恐怕会担心对方找上门。”
“把金银藏在别处不放心,放在家里又怕人惦记,或许会做成砖块的模样避免被方家夫妇注意到。”
“又说不定——”胤禔弯了弯嘴角,笑道:“在方家夫妇拿走瓷器古物后,你还让他们来帮忙修缮围墙,以此让他们以为你不可能把这些藏在围墙里。”
“真是……原来是这样啊。”连猎户怔怔的,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在这些地方露出马脚来……不!或许是眼前的官吏眼力极好,又思维开拓,这才从繁杂的线索里找出真相。
“我服了。”连猎户干脆道。
“嗯,对了,我也有个问题。”胤禔好奇询问道,“那具古尸又是怎么回事?”
“啊……我觉得山洞里证据太少,特意把古尸放进去的,一具前朝古尸,突然冒出来的各种前朝瓷器物件,这不就能串联上了吗?”连猎户说得平淡,赵典史与一干衙役听得脸色发白。
连猎户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我没有想到……居然一直一直没有人发现,根本无人注意到……”
“哈,哈,哈,哈……”
“我还以为这次,也会和上一次一样呢。”
[34]第三十四章:……这个照看,正经吗?
次日,刑部府衙内人来人往,如往昔般热闹非凡。两侧诸多院落里,官吏和差役伏在案边,忙忙碌碌处理着手里的案件。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壮汉冲入室内,高声疾呼道:“听说了没?双源山双尸案告破了!”
伏在案边的官吏动作一顿,齐齐抬起身来。他们面带惊讶地看向来人,片刻后惊呼声此起彼伏:“真的假的?”
“赵捕头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孙主事也太厉害了吧?喂!窦主事,这案子我记得好像昨天……还是前天才转交到他手上的?”
数道视线径直落在名为窦主事的中年男子身上。窦主事作为案件上一任的负责官吏,耗费数日却没能查到任何线索,最终不得不将该案件登记为疑案上报。
当他听到疑案告破的消息时,脸色欠佳,勉强挤出一缕笑容道:“不愧是孙主事,真真是……厉害。”
“错错错错。”赵捕头连连摇头,难掩兴奋地接话道:“听说这桩案子是王司官和殷司官所办。”
“……殷司官?”
“嘶!就那个新来的?他不是刚刚破了桩案子吗?”
“王司官是李主事他们组的吧?”
“李主事和孙主事不是关系素来不好吗?怎么下属居然参合在一起?”
大小官吏和差役顿时陷入稀里糊涂的状态,细碎的议论声瞬间充盈了整座屋子。
赵捕头将打听来的消息逐一告诉众人,得知这两起看似相似,却又略有不同的双尸案竟然皆是一人所为,而殷司官和王司官将两起案子的细节重新梳理,最终将线索全部集合,乃至破案,整个流程教在场官吏听得瞠目结舌,不禁拍案叫绝。
“厉害啊。”
“谁能想到古尸居然是凶手自己运进去的!”
“也就盗墓的能这么干!”
“饶是凶手也没想到,居然会无人发现……不然说不定真被他干成了。”
“最离谱的还是,上个案子一年都没人发现,结果第二次犯案居然立马被人发现!”
“教我说里头也有巧合,比如王司官居然寻了家人打听那边有何瓷器铺,这才意外发现双尸案的尸源。”
“不不不不,这怎么能算是巧合呢?”旁边的官吏连连摇头,说道:“正是因为他们对瓷器铺子产生了怀疑,所以才准备前往铺子内打听情况,如此才有了后续的发展。否则,说不定这两个案子就这么停滞不前了,搞不好凶手处理完凶器后,就直接带着家人拿着钱财跑路了。”
一群官吏和差役津津有味的讨论着案件,为了其中的细节争得脸红。
喧嚣之中,也有人注意到窦主事的不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窦主事,没事,没事,这案子……也有几分运气在里面。”
虽然早先爆出山洞干尸案时,有人怀疑其和双源山双尸案有关,说不定是连环杀人案,但大多刑部官吏都觉得可能性不大。尤其是等仵作公布两桩案子受害者的资料与死亡原因后,基本上大半人都觉得不会是连环杀人案了。
窦主事也是其中之一,故而他没有接手干尸案,而是选择将两桩案子交给孙主事。
结果——
窦主事苦笑一声,半响才整理好心态,叹道:“是我技不如人。”
顿了顿,他口中生涩:“想来这掌印之位,应当也是孙主事的囊中之物了。”
刑部之中,担任主事官职者不计其数,而员外郎、郎中乃至尚书职皆是有数,因此刑部内升职的概率极低,多数人任会希望能借在刑部的功勋从而被调往京外为官。
而另外少部分功勋突出者,则将目标集中在掌印上。掌印并非官名,而是权责,负责掌印者,既默认为一司之长官。
在其余五部,掌印多由尚书郎中执掌,唯有刑部多是以员外郎和主事掌握,倒是给了不少主事希望。
窦主事内心遗憾,半响不语。
与此同时一屋内的其余官吏还在继续讨论案件。随着讨论的深入,他们也渐渐注意到另一人:“且不说素有美闻的王司官,还有那位锋芒毕露的殷司官,这位李仵作……有些厉害啊!”
“没错没错,居然能从细节确定尸体的年份,并以此来确定判断古尸可能携带的陪葬品。”
“这人……能不能借咱们用一用?”几名官吏交换眼色,蠢蠢欲动。
别看世人眼里仵作是个贱役,饱受普通百姓的轻待和偏见,事实上在刑部乃至各地官署眼里,那些有本事的仵作堪称是‘大爹’般的存在,是处理案件的关键人物。有这么位能人帮助,说不定能让办案效率大大提升。
一时间,在场不少官吏差役都开始打起主意,想着要如何与李仵作联络感情。
李仵作虽是孙主事队伍中的一员,但过往名声不显,处事低调,时下却是依靠这判定古尸的操作,跃升为众人眼里的香馍馍。
他刚刚迈进刑部大门,就发现今日气氛与往常不同。平日里态度冷淡的诸位主事司官,见着他皆是满脸笑容,拱手道喜:“李仵作,恭喜恭喜。”
“李仵作,有空咱们一起去喝一杯?我还有些案子上的问题,想要请教一番。”脸皮厚些的更是直接凑上前,邀请李仵作一道去喝酒。
不过李仵作还未说话,一只手便勾住他的肩膀。王司官扫视众人一圈,热情满满道:“要喝酒也得咱们先去喝——对吧?”
李仵作莞尔一笑,他顺着王司官的力道往里走,同时客气地与几人说道:“不好意思,我这边已有了约定,下回有机会再与几位畅聊。”
“走走走,咱们找殷司官去!”王司官素来张扬惯了,完全不觉得直接拒绝有什么事。他拉着李仵作,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孙主事的院落里,一边推门,一边嚷嚷:“殷司官——”
“敬观今日请了假,没来。”周主薄头也不抬,回答道。
“哎?我还想办个庆功宴呢。”王司官脸上的喜色消退大半,瞬间没精打采。他懒洋洋地坐在位置上,顺手拿了份卷宗瞧瞧,顺口问道:“他为何请假?他住哪里?我也好去探望一二——”
“……话说,你并非我们这一组的人吧?”周主薄沉默一瞬,把卷宗从理直气壮的王司官手里拿回。
紧接着,他回想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胤禔当下的居所:“镜观未曾提过,他目前住在何处。”
“周主薄你也不知道?”王司官愣了愣,好奇的同时还有些郁闷:“好端端的,怎么这个时候请假啊,真是。”
远在乾清宫,东暖阁外响起一连串的喷嚏声。胤禔揉了揉鼻子,可怜巴巴地瞥了眼梁九功,获得一个极难察觉的摇头,他垂下脑袋,可怜巴巴地跪着。
刑部官署上下官吏眼中那位前景光明,锋芒毕露的殷司官,现在正因没有按时归家,半夜三更在城外乱窜而被罚跪中。
胤禔:T-T
同样被喷得满头包,灰溜溜从里头出来的还有刑部满尚书图纳,他瞅了眼跪着的大皇子胤禔,心里悲伤成河,自打知道大皇子到刑部干活,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回来得这么早,这么快。
跟在图纳身上,被骂得一脸懵的刑部汉尚书李天馥走出门,瞪着大皇子胤禔半响,才猛地回过神来:“啊?啊?啊?!”
他顾不得是在东暖阁门口,顾不得周遭侍卫太监古怪又惊愕的目光,双手抓住图纳的领口:“图纳啊图纳,你嘴可真够严的啊!”
这是人干事吗?啊?啊?啊?
李天馥想到昨日晚上大皇子没有回宫,而是带队前往连家庄,甚至还面对面和犯下两起重案的凶手对峙,他就要窒息了窒息了!
最离谱的是他完全不知道不说,甚至在皇上提及昨日案件时,还热情洋溢地把一帮下属全部夸了一遍,称赞他们为了办案通宵达旦,不辞辛苦只为早日寻出真凶……
哈,李天馥现在就想啪啪给自己两耳光,让你让官吏加班,让你加班!从今天起禁止刑部加班工作(bushi)!
李天馥呼哧呼哧喘气半天,等冷静下来以后他看向胤禔的眼神也变得越发复杂。
光是这短短几日功夫,他便听得不少人的赞誉,或许其中有一部分是官吏心怀嫉妒有意捧高踩低,但大部分都是真实的,而胤禔做出来的事也是真实的。
好好好,多好的刑部苗子啊!
哦不对……李天馥想着皇上的旨意,想起自己即将被调往兵部担任尚书,而后表情忽然凝滞。
等等,他记得,他记得——
大皇子的骑射兵法学得出色,之前宫里便有传闻皇上有意让大皇子到兵部学习吧?这属于是兵部的苗子被刑部提前挖了?不对不对,这好像是大皇子自投罗网哎?
李天馥抱着复杂的心情,瞪着胤禔看了半响后摇摇晃晃地走了,留下的尚书图纳稍稍松了口气,刚想走又见着胤禔的招手。
尚书图纳:…………
无语归无语,不情愿归不情愿,他还是老老实实凑上前,打了千问候:“大皇子。”
“嘘——”胤禔竖起手指嘘了声,贼眉鼠眼地瞅了眼大门,悄声询问:“汗阿玛消气——”
“胤禔!!!给朕滚进来!!!”
“…………”很好,没消气。
胤禔瞬间没了精神气,化作一颗被霜打蔫的小白菜,他冲着尚书图纳挥挥手,垂头丧气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眉顺眼地往里走。
尚书图纳刚想走,就见胤禔跨过门槛,跪在地上,一个前滚翻进去:“汗阿玛,儿臣滚进来了。”
“…………”尚书图纳表情凝固,僵立在原地,刹那间甚至忘记离开这事。
紧接着东暖阁内再次响起康熙暴怒的吼声:“给朕老老实实的站好!你以为你是个球啊,天天在地上滚!”
“是汗阿玛您说的啊,儿臣听话。”
“放屁!兔崽子还说自己听话?听话还会身半夜三更不回宫还跑出城,你脑袋里装的都是水吗?连规矩都不知道?”
“汗阿玛,儿臣是兔崽子那您——您拿梁九功的拂尘做什么!?”
“那还用说,揍你!”
“儿臣已经结婚生子了,您怎么还打人呢?”眼见东暖阁内先是响起鬼哭狼嚎声,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即便尚书图纳回过神来,也不敢说话,下意识屏住呼吸。
“朕打的就是你——”
“呜哇哇哇哇——我错了,儿臣真错了!”
“你错了就别跑!”
“太子二弟,你别在旁边看热闹,快来帮忙啊——”
“保成,给朕抓住他!”
“等等?呜哇!”
尚书图纳:…………=_=。
这些内容,是我这个当臣子的该听的吗?
他目光转向周遭,只见四周侍卫和太监望天望地看左看右,愣是没一个人与他对视上。
明明是炎炎夏日,尚书图纳却忽然觉得心凉凉的。他拢紧了衣裳,快步离开乾清宫,只觉得身心俱疲。
且不提百味杂陈的尚书图纳和李天馥,东暖阁里康熙对着胤禔便是一通输出,与严格控制藩王在封地,不允许入京的明朝不同,时下采用的是截然相反的方法,既未得皇帝圣旨,王爷并皇子乃至宗室都不得离京。
康熙万万没想到,胤禔胆量居然如此之大,不但没回宫,而且还在未携带侍卫的情况下,仅仅带着一帮衙役兵卒便跑去与杀人犯对峙。
“你要是出了事,你对得起朕对得起你额娘吗?”康熙抢过梁九功手里的拂尘,狠狠抽了胤禔几下才消气,拎着垂头丧气的胤禔好生教训:“朕直到等到侍卫通报才歇下,而你额娘更是一夜未眠,与大福晋守到天明。”
“……儿臣知道了。”胤禔老老实实地应了声,又没忍住嘀咕:“昨儿个情况紧急——嗷!”
康熙没忍住,又抽了胤禔一下。
站在旁边的皇太子胤礽瞧着父子两人的架势,叹了口气:“大哥,三弟和四弟早上都来问我了,生怕你在外面出了事。汗阿玛和孤都知道你办案心切,恐耽搁了案子,可是起码也得遣人回来报个信吧?”
“嗯……”
“果然,还是得把侍卫安排上。”康熙原想着胤禔在京城内做事,有步军统领盯着,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却没想到这小子上蹿下跳,才几天功夫便闹出夜不归宿的事情来。
胤禔听到这个提议,登时急了:“汗阿玛,随身带着侍卫岂不是很容易被人发现身份?”
“发现身份重要,还是安全重要?”
“……”胤禔沉默一瞬,悄声反驳道:“原本没那么不安全的……说不定发现身份反倒不安全了。”
康熙眉毛一挑,登时面露怒色。
胤礽听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一边安抚康熙,另一边则用眼神示意胤禔不准再惹事,最后还发表意见道:“汗阿玛,依儿臣之见,不如挑选两名面生些的,能力出众的侍卫,再让图纳尚书以贴写名义,安排在大哥身边即可。”
胤禔虽觉得也过于显眼,但比起摆几名侍卫在身边,倒也勉强能够敷衍过去。
康熙闻言,点了点头,他看着心有余悸的胤禔,又是忍不住一脚踹在胤禔的屁股上:“滚滚滚,朕瞧着你都头痛。”
“赶紧给你额娘请安去!”
“是是是,儿臣告退。”胤禔松了口气,忙往门口奔去。
“等等——”待胤禔走到半途,康熙眯了眯眼,狐疑地瞅着胤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胤禔脚步一顿,脸上露出点疑惑。他瞧着康熙不算好的脸色,细细回想了下,却是一脸懵,完全记不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混账东西——!”
“今日大福晋出月子,更是你家二格格的满月礼!!!”康熙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操心崽的养成,崽的成家,崽的立业之外,还得操心崽的感情生活,操起御案上的狼毫往胤禔脑袋上砸,惊得胤禔抱头鼠窜,直到冲到乾清宫门口才松了口气。
“生那么大气做什么,难道是要到更年期了?”胤禔嘀嘀咕咕,悄声腹诽两句,而后又有点心虚:“二格格的满月宴啊。”
满月宴要做什么来着?
说起来这几日忙着处理案子,都没怎么和大格格二格格亲近,先回去抱抱两个孩子,再问问满月宴的流程罢?
胤禔打定主意,先去延禧宫给惠妃请了安,被泪眼婆娑的惠妃拎着耳朵念叨了两盏茶功夫,两眼睛里都转起圈圈。
惠妃说得口干舌燥,又看胤禔可怜巴巴,终是软了心肠。她无奈叹气:“都是有家室的人,你要为大福晋还有两个孩子想想。”
“儿臣已经知道错了。”
“行吧,你知道错了就好。”惠妃看他老实的反应,勉为其难放过他一码:“赶紧回去,与大福晋商量商量满月宴的事吧。”
胤禔老老实实应了声,退出延禧宫,他跟随着指引的太监,不多时便走到阿哥所。
然而,当他走进大门的瞬间,他脚步猛地一顿,豆大的冷汗直往外冒,从脑门上不停地往下淌。
等等等等等等——
大福晋,大福晋出月子了!?
胤禔的双眼渐渐失去光芒,口中渐渐泛起涩味,继代替前身看顾父母(?),照顾兄弟(?),现在他还得帮忙照看妻子……吗?
……这个照看,它正经吗?
胤禔疯狂摇头,胤禔你清醒点!违反公序良俗的事不能做啊!
[35]第三十五章:这是很正经的照顾。
“主子?”跟在胤禔后头的武声悄声提醒道。整个阿哥所住的不止胤禔一人,还有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伺候的宫婢太监更是数不胜数。
就胤禔立在路中间的这点时间,已有不少好奇之人探身出来窥视一二了。
经过武声的提醒,胤禔猛地回过神来。他甩去脑袋里那些违背公序良俗的思想,硬着头皮往自家阿哥所挪了一步。
是的,就一步。
然后胤禔又停在路中间,思考起来。
武声:…………?
早早得到消息,说是大皇子进了阿哥所,结果到现在都没见着人的大福晋:?
就个阿哥所,大皇子跑哪里去了?
大福晋端坐在上首,手里捧着清茶,蹙着眉询问婢女:“黄绣,外头人说爷已进了阿哥所?”
“是……啊。”宫婢黄绣应了声,圆脸上还带着点茫然。她想了想:“许是爷见着其余几位皇子殿下,正一道说话呢?”
立在旁边的赵嬷嬷瞥了眼黄绣,虎着脸道:“大白天的,几位皇子都在上书房读书,又怎么会拉着爷说……”
赵嬷嬷虎躯一震:“福晋。”,她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压低声音道:“莫不是后院里的两名格格?”
自成婚以来,虽然大皇子几乎全宿在大福晋处,但院里也放着两位格格,莫不是福晋这些日子没出面,两人便起了旁的心思?
大福晋不觉得那两个如鹌鹑般的格格敢这般行事,摆摆手教赵嬷嬷别多想,垂眸坐在位上默默思考。
时下登上朝堂的就只有皇太子,待产前大福晋还听大皇子说皇上已经同意,后头就要安排他进兵部之事。
哪晓得短短一个月,说变就变,先是把大格格和二格格抱去前院抚养,而后又日日神秘兮兮的出宫,甚至到昨天开始夜不归宿!
昨晚上,大福晋本想从惠妃娘娘口中打听打听,没想到惠妃却是三缄其口,支吾半响让她回来问大皇子。
大福晋心下怀疑,会不会是大皇子惹怒皇上,以至于被丢去军营又或是别的地方教训。
“福晋。”赵嬷嬷又唤了声,瞧着福晋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着急。她一边朝着黄绣打眼色,教她去前头瞧瞧,一边压低声音劝说:“福晋要不还是换套衣衫吧?先日绣房刚送来的豆粉百蝶旗装如何?那料子还是爷送来的,说是宫里总共也就五六匹呢。”
大福晋一言不发,赵嬷嬷却是急得口中生疮。无论是她,还是大福晋,又或是大皇子院里的婢女都知道大皇子更喜欢明媚姝丽之人,偏偏大福晋不施粉黛就是十足的清冷,与‘华丽’两字完全沾不到边,往日全靠富贵华美的衣着和首饰,才勉强衬出几分来的。
而自打上回生完二格格后,大福晋沉默安静了好些日子,而后便一反常态,不爱那些华美的饰物。
赵嬷嬷心中明白,福晋想必是在得知大皇子听闻她身体受损且不易受孕,需将养身子一段时间后,竟怒而离开,连二格格都未曾瞧上一眼,因而受了委屈。
赵嬷嬷也心疼,可大皇子都把大格格和二格格带去前院照看,这何尝不是给了福晋梯子,夫妻哪有隔夜仇的,况且那还是大皇子!
且不说后院,外头又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的?这些日子以来大皇子日日往外跑,说不定——
赵嬷嬷越想越是担心,愁得厉害:“福晋……”
还未等她再劝说两句,刚去前面查看情况的黄绣匆匆而归,禀报道:“福晋,爷马上就要到院门口了!”
大福晋打起精神,站起身来。她尚未走到门口,便听闻阵阵脚步声,紧接着她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迈进正殿内。
胤禔看似神色沉郁,不苟言笑,其实心底正在默默重复四个字:相信自己。
胤禔啊胤禔,相信自己!你能从康熙帝、皇太子胤礽、皇太后乃至惠妃等人前蒙混过关,这回你也一定可以的!
胤禔深吸一口气,抬眸向前看去,映入眼帘的是起身朝着自己而来的楚楚佳人。
她未施粉黛,发鬓简单,乌黑的秀发上只缀着两朵金珠串花,一身杏粉色的旗装淡雅,瞧着与前身记忆里雍容富贵的福晋有着极大的差异。
但……扑面而来的清绝之感,教胤禔的心跳错了一拍,刚刚做好的心理准备全部去了爪哇国。
胤禔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大福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爷?”
“…………”胤禔没说话,一转身重重将脑袋磕在柱子上。
这种离谱操作让周遭安静一瞬,紧接着连带大福晋在内的数人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扶着胤禔:“爷?爷!爷您没事吧?”
片刻以后,胤禔躺在床榻上。
大福晋使人取来凉水与毛巾,亲手搅了搅毛巾,叠好又搁在胤禔额头鼓起的大包上,顺带还见着了褪去结痂却还清晰可见的旧伤。
那伤口位置好巧不巧,恰好在发际边缘,险些就落在面上。
她动作一顿,微微一愣,忽然想起坐月子时有人与她说的,大皇子在外面受了伤,而后还查了案,抓出了凶手。
大福晋垂眸,笑容淡了下去。
胤禔顶着冰凉冰凉的毛巾,合着双眼,努力安抚着狂跳的心脏——好伙计啊好伙计,你也好歹静一静吧!
他努力整理着自个儿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尝试睁开眼——然后迅速闭上眼,好死不死,大福晋就在他正前方。
“爷,您身体哪里不舒服?”大福晋瞅着胤禔的动作,忙吩咐宫婢红雀去请御医过来。
“不用不用。”胤禔听大福晋使人去请御医,忙不迭坐起身来。真要让御医来了,万一御医看出什么端倪咋办?哦,大皇子在成婚三年后春天来了?这传出去,他一头撞死得了。
“我只是昨日查案的缘故几乎一夜未睡,早上又被汗阿玛罚跪,稍稍有些累着而已。”
“……查案?”
“唔,没人与你说起吗?”胤禔原以为早有人会把自己的事告诉大福晋的,此刻禁不住面露讶色,侧首看向大福晋。
大福晋怔怔的:“……什么?”
胤禔展颜一笑,在他不自觉的时候眉眼间都带上了少年的恣意和骄傲:“我用了个假身份,时下正在刑部里当司官查案。”
大福晋的眼睛稍稍睁大,扑面而来的强烈气场让她屏住呼吸。良久以后,她才轻轻地哎了一声:“您说,您在刑部当司官?还用的是假身份?”
她看上去风轻云淡,内心却是掀起惊涛骇浪,不敢相信她听见的话语,大皇子怎么会去刑部?他怎么可能去刑部!?他渴望的是皇位,盯上的是兵权!
大福晋怔怔地看着胤禔的脸庞,忽然间一阵凉意从她骨子里逸散而出,教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
大皇子……只是单纯受了伤吗?
还是说……还是说……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大皇子吗?
大福晋只觉得自个儿的脑袋乱做一团,无数思绪如毛线球般乱糟糟的,半天连个线头都训不出来。她想起曾看过的杂书里的戏文,目光下意识瞥向胤禔的耳后。
大皇子的皮肤均匀,瞧着并无人皮面具的痕迹。大福晋解除了误解,却依然没有放下心来,总觉得大皇子的反应不对劲。
她按捺住心中汹涌的波涛,故作好奇地询问:“爷,您是怎么想到隐姓埋名去刑部的?”
“这件事啊,还得从那天开始说。”胤禔正忧愁怎么展开话题,闻言登时打起精神来,与大福晋说起来龙去脉。
大福晋很是捧场,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胤禔见她有兴趣,说得越发起劲道,兴致勃勃把细节逐一说出来,期间还不忘夸赞共同查案的一干同僚们。
赵嬷嬷哪听人说过什么人命官司,听得心底直发毛,虽不知道那些个案子有何好说的,但瞧着大皇子和福晋说得和乐融融,又觉得这是桩好事。
她赶紧示意周遭宫婢太监,齐刷刷地退至殿外,只期待福晋能软和点,让坠入冰点的感情回升些。
屋里,胤禔说完自己受伤的案子,又说起邻居眼红钱财杀害无辜夫妇的案子,而后是胡掌柜的意外。
虽然已过去数日,但胤禔说起这桩案子,依然沉痛无比,直到提及胡主事的孩子时,他的脸上才多了些笑意:“说不定那个孩子,往后也能和胡主事一样,成为能为百姓鸣不平的人。”
大福晋静静听着,轻轻应了声:“是啊。”
“我还给他留了个迷题,不知道他何时能解开!真期待那一天啊。”
“您说的,我都开始期待了。”大福晋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一双眼儿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胤禔,明明那些案子听着教人不寒而栗,偏偏她听得津津有味,就连听闻干尸都只是发出一声惊呼。
胤禔说着说着,也觉得有些异常,起码在他这些日子的经历里除去刑部众人外,唯有胤礽还听他稍稍说过几句,至于惠妃和皇太后等人,那是万万听不得这些的。
他下意识停下话语,抬眸看向大福晋,试探着道:“你对这些有兴趣?”
大福晋愣了愣,轻笑道:“爷,您都说了那么多才后悔,不觉得迟了吗?”
“…………也对哦。”
“您接着往下说,李仵作是如何断定那具尸体是百年之前的?”大福晋脸上带着笑,催促道。
“那个啊,其实……”胤禔隐约间觉察到有些奇怪,可他并没有多想,沉浸在能畅快与人聊案件的愉悦中,兴致勃勃地说了全部过程,中途喝了三杯茶水才舒坦。
胤禔说罢,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抬眸看向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的大福晋,心弦又轻轻颤了颤。不过这回他看得时间比刚刚长,也注意到一些刚刚未曾注意的细节。
大福晋眉眼间有着妇人生产哺乳后的成熟韵味,可是,可是……眉眼间却隐隐透着点稚气。
胤禔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如今几岁?
已知前身十八岁,通常妻子年龄最多与他一致,甚至更轻。再想想左手一只大格格,右手一只二格格,胤禔眼前一黑,垂首看向自己的双手,恍惚间似乎看到某种银色的物件挂在自己手上。
不不不不不,或许大福晋比前身大呢?在记忆里翻了一遍愣是没翻出福晋岁数的胤禔一边唾弃前身,一边怀揣着最后一线希望,用很是随意的口气问道:“说起来,福晋。”
“爷有什么吩咐?”
“你时年几岁?”
“……”大福晋微微一怔,歪了歪头:“妾身时下十八岁。”
已知:清代年龄多是按虚岁算的,也就是说大福晋满打满算才十七岁,再扣除他们的成婚,成婚,成婚年数…………
脑海里浮现的数字让胤禔笑容凝固,沉默震耳欲聋。
哈,哈,哈,哈,哈。
我,我,我,我,我真该死啊!!!
胤禔双眼一闭,向后躺平。
“……”大福晋看着眼前的大皇子直挺挺地倒回床榻上,脸色青白如纸,心下又是茫然又是困惑:“爷?爷!您……没事吧?”
啊啊啊啊啊——!
有事,他当然有事!他有天大的事啊!!!
胤禔闭着双眼,无声尖叫,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上司同事们的怒吼声,仿佛看到了他们把银手铐挂在自己手上,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押送进警车,押送进法院,仿佛听到了法官的宣判声——
“嘤。”胤禔努力安抚自己——犯罪的不是自己,是前身,不是自己,是前身。
没错,不是自己,是前身。
胤禔想到这里,终于能够重新打起精神来,正当他坐起身来,准备转移话题的时候,门外响起阵阵敲门声。
片刻赵嬷嬷推门而入,恭声道:“爷,福晋,门口侍卫传话,说是老太太和太太已经到宫门口,不时便要到阿哥所了。”
大福晋站起身来:“额娘和玛嬷这么早就来了?赵嬷嬷,你先带她们去见见二格格,满月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对了,爷——爷!?”
大福晋回转身瞧了眼,登时惊了个头皮发麻,只见刚刚支棱起来的胤禔又一次倒在榻上,瞧着奄奄一息。
赵嬷嬷也被吓得头皮发麻,惊呼着要人去唤御医,又被挣扎起来的胤禔给阻止,面色颓唐地教她下去准备满月宴的事宜。
哈,满月宴,哈。
前身,你真该死啊!
大福晋瞥了眼大皇子,心下费解,至于赵嬷嬷更是满腹担心,退出屋子时都是一步三回头。临走到大门处,她还回首看向大福晋,直至大福晋点头示意才合上门,带着满肚子困惑退开。
…………。
那边胤禔冷汗直冒,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多想了,他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对了……”
“啊,爷,我忘了问件事。”
“什么?”胤禔忘记自己要说的话,下意识道。
大福晋托着脸颊,弯了弯眼:“您之前的罚跪是什么事啊?”
胤禔:…………。
他面无表情地吐露答案:“因为,夜不归宿。”
大福晋侧首,噗嗤笑出声。
胤禔的脸腾地涨红,登时间忘记刚刚还在纠结的事,努力为自己辩解:“当天下午连猎户就去山上丢弃了凶器,要是迟上一天两天发现,说不定就无法找到凶器,甚至有可能让他听见风声直接潜逃。”
“嗯。”大福晋捋了捋落下的发丝,冲着胤禔笑得温柔:“妾身觉得爷没有做成,爷一心都是为了解决案子。”
“对,对吧……”胤禔的心跳再次错了一拍,脑海里迅速浮起大福晋的年龄。
他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瞬间清醒无比,刚刚冒出来的那点儿绮思消失得一干二净。
胤禔迅速摆正态度,一本正经地瞅了眼大福晋,瞧瞧这孩子脸色苍白,身材纤细瘦弱,定然是吃了大苦头的,往后要好好照料才是。
嗯,就是正经的照顾。
胤禔认认真真想着,眼底的慈爱之色也被大福晋捕捉了个正着。
大福晋眼皮跳了跳,敛了笑容,上一个用这种眼神瞧着自己的人还是自己的阿玛。虽然不知道上大皇子身的是人是鬼,但他好像把自己当女儿……看?
大福晋想到这里,她险些笑出声来,似乎比起大皇子来,还是这位不知道的鬼先生性格更平和?瞧着更阳光。
大福晋的神色凝固,双眼放空,沉浸入自己的思绪中。自打她嫁给大皇子,伊尔根觉罗氏的利益便与大皇子联系在一起,待大皇子独宠自己的消息传开,不但阿玛额娘欣喜非常,而且族里的同龄人也是欣羡不已,说大皇子长相英俊,才华横溢,人品贵重。
唯有大福晋有苦说不出,她无法用言语描述胤禔眼里的冷意——胤禔有一双纯黑色的眼眸,黑得宛如深潭。
大福晋无法从那眼眸里得到任何温暖,直到二格格诞生的那刻,她终于清楚的发现在大皇子的眼里自己与其他人并无区别,只是个能为她生出嫡子的人罢了。
所谓的爱情,是虚幻不存在的,无论是她又或是其他女人,只要能成为皇长子的福晋,就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而被御医宣判身子受损,要疗养数月乃至一两年的她便成了皇长子眼里无用的存在,视大格格和二格格为无物,乃至无视自己的存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大福晋,早已接受了事实,她也确定自己说出口也没有人会相信,或者说即便有人相信也没有丝毫用处。
直到现在,她忽然发现原来那双黑得宛如深渊的眼眸,那双总让她对视上就会战栗的眼睛,竟然也是可以变得热烈起来,内里像是燃起一团明亮喧嚣的火焰,让她不再感受到寒冷。
而这……竟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孤魂野鬼。
大福晋心情复杂,只呆呆地瞅着胤禔,而胤禔也在认真思考要如何照顾大福晋,嗯,刚好御医说要大福晋好好调养,先拿这个当借口吧!
至于以后——
胤禔用力甩甩脑袋,握紧拳头,很没出息的决定将这道难题交给未来的自己解决!
一时间,两人皆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
直至外面的笑闹声传来,这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胤禔整理完思绪,将头顶的毛巾放在一旁,紧接着他顺势站起,伸手握住大福晋的手,轻声道:“走吧。”
[36]第三十六章:重审之案。
隔壁屋子,科尔坤福晋抬眼往院子里看,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是发着愁。她悄声与婆婆说道:“比起大格格当年的满月宴,这回……”着实有些朴素了。
满月礼上本应宴请亲朋好友才是,可大阿哥所院里只挂着几盏灯笼,院里婢女太监脸上笑意也不浓,瞧着冷冷清清的。
科尔坤福晋与婢女打听了下,这回二格格过满月宴,皇太后乃至康熙帝都未曾有表示,唯有惠妃使人送来了礼物庆祝。
而上回大格格满月宴时,不但皇上和皇太后送来赏赐,而且连后宫诸位娘娘也打发人来道贺。
“大格格乃是陛下的长孙女,重视才是应当的,要是大皇子所出的孩子各个都是那个待遇,这才有问题。”
“再者,太子爷尚未大婚,后面的皇子公主也各个都未成婚,邀请的人少些也正常。”
“更何况,大皇子也尚未开府,也不好邀请旁的官员宗亲前来参加,冷清些也正常。”
老太太眯着眼睛,搂着胖嘟嘟的二格格,脸上噙着笑:“况且你瞧瞧,大阿哥喜欢两个孩子,愿意将他们养在前院,那才是顶顶的好事,别的都不是事。”
“额娘说的是。”科尔坤福晋自是听出婆婆话里的意思。她早已得知女儿身体受损的事,更是知晓丈夫与族里人的打算,心下担忧得很。
如今看来,大皇子把两个格格带到前院照顾,或许是……为了表露心意?科尔坤福晋想到这里,登时失笑,她又不是年轻姑娘,还能对爱啊情啊有着别样的滤镜。
男人啊,不都是那个样?
大皇子这般能独宠福晋三年的,那已是凤毛麟角,教人生羡——
正当科尔坤福晋思索到一半,外面传来阵阵通报声。她扶着老太太,抬眸往外看去,忽地一怔,只见大皇子正牵着女儿的手,脸上带笑往这边走来。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彼此的脸庞上,时而轻声交谈,时而相视而笑,亲昵的神色教科尔坤福晋不禁屏住呼吸,直到起身迎上前时才渐渐回过神来。
不是,我女儿,是中大奖了!?
科尔坤福晋竖起耳朵,下意识想要听听大皇子和大福晋的对话。
“其实人的小臂长度和脚掌长度相同,所以确定鞋印长度后,有经验的官吏和仵作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嫌疑人。”胤褆走出门外,顺手指了名太监,与大福晋说起鉴别小知识。
“嗯?那如果凶手穿了一双更大的鞋子来伪装呢?”大福晋想了想,马上反驳。
“脚掌的发力是不同的,而穿更大或者更小的鞋子,其发力方式不同,很容易就会被分辨出来。”
“哎——”
“…………”科尔坤福晋听到这里,陷入沉默之中,瞧着胤褆和大福晋的眼神多少有些奇怪。
至于一旁的老太太愣了愣,随即莞尔一笑,与科尔坤福晋道:“瞧瞧大皇子和大福晋,真不愧是夫妻,喜欢的东西都一样!”
……
次日,胤褆提着篮子早早来到刑部,刚踏进院子,等候半响的王官司像是个大号金毛般兴高采烈地扑上前,勾着胤褆的肩膀抱怨:“你昨日怎么请假了?我们原本还想举办个庆功会,结果居然主角不在!”
“不是我们,是你想举办个庆功会。”恰好路过的周主薄补充了一句,又笑盈盈地瞧着胤褆:“孙主事说你加入咱们组里以后,咱们还没聚在一起喝酒过,不如今日咱们出去喝一杯?”
“哎哎哎哎,是我先邀请的!”
“你是我们组的吗?去去去去,回你自家院子去。”周主薄把胤褆拉到自己身边,像赶苍蝇般冲着王司官挥挥手,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胤褆就被对方给拐走了。
“那我也申请调到这边——”
“咳咳。”没等王司官说完话,他的身后传来阵阵咳嗽声。李主事黑着脸盯着王司官,微微一笑:“小王,你说什么呢?”
“……不,没什么。”王司官瞬间蔫吧,垂眉敛容的,瞧着很是老实。
“……等回头,我们请李仵作、邵仵作还有张大师几位一起喝酒罢。”胤褆看着对方背影,终是有些不忍,抬声笑道:“对了,这是给你的份。”
“哎?”王司官登时重新振奋,伸手接过胤褆送来的纸包。他兴致勃勃地掀开,瞧着内容物便愣了愣神:“鸡蛋?”
紧接着周主薄,李主事还有孙主事等人也纷纷收到一份。周主薄瞧着五颗红通通的鸡蛋,登时吃了一惊:“好小子?原来昨日请假是为了你家孩子满月?”
时下满月时要邀请亲朋,还要给每位宾客送上一份五颗的红鸡蛋,以表五子登科之喜。
“你孩子满月,竟是不叫上咱们?”
“好小子,藏得还挺深啊?是儿是女,抓周抓到了什么?”
一时间,院里热闹非常。
胤褆脸上带笑,挨个儿回答:“是个女儿,长得白白胖胖的,那眉毛,那眼睛,那嘴巴,处处都和我娘子一模一样,可爱极了!”
“恭喜,恭喜!”
“抓周的时候,抓到了刀剑,哎,往后定然是练武的好能手!”胤褆想着昨日的事情,哈哈一笑,美得不得了。
李主事、孙主事、周主薄和王司官齐齐一愣,瞧着胤褆的眼神有些奇怪。
时下民人女子和满人女子的教育方式截然不同,前者多是久居室内,别说外出就连外男都是不见的,而后者骑射游山恣意随性。
几人相视一眼,只觉得胤褆是高兴得忘乎所以,这才忘记了这些事。他们把疑问埋在心底,脸上露出恭喜的笑容,乐呵呵地附和几句。
“等等?你还没说,怎么不叫咱们去?”王司官很快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个问题上。
怎么邀请?邀请你们去阿哥所吗?
胤褆闻言,表情瞬间凝固。他摸了摸鼻子,脸上不自觉浮出心虚的笑容:“时下我住的地方……有些问题,等回头我与娘子搬出来,置办了院子,再邀请大家吃饭!”
“啊……抱歉。”王司官看着胤褆的反应,脑海里登时蹦出四个字来:寄!人!篱!下!
可恶,他到底说了什么!
王司官的愧疚突破天际,伸手又一次勾住胤褆的脖颈,大声嚷嚷:“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加我一个?”
“哈哈哈哈,不如也加我个吧?”
“哼哼哼哼,放马过来,本大爷都请得起!”
“哈?臭小子!”周主薄咬牙切齿地拎住王司官,“你小子在谁跟前装大爷呢?”
“我错了。”
“哈哈哈哈那再唤上李仵作他们吧?”
李主事瞧着闹哄哄的几人,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跳动。他抬起手,手持的卷宗不轻不重地敲在王司官的脑门上:“不好意思,打搅你们几位交流感情了。”
“不过现在有个案子,需要重审。”李主事的话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王司官好奇询问道:“重审?是出现了新的证据?”
“不——是凶手的父母。”李主事面色微沉,缓缓说道:“今日早上,夫妇两人敲响了登闻鼓,皇上下旨令刑部三日内破案。”
时下,唯有事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等才能敲响登闻鼓。
不但在敲击以前,击鼓人必须身受三十廷杖,而且若是查证案件不属于以上类型,击鼓人还要遭受两到五年的徒刑,乃至更多刑罚处理。
“到底是……什么案子?”
“五日前。”李主事沉声道,“城内有对富商上告至官府,声称他们外出归来,而家里竟是遭了贼,其租赁的婢女消失无踪,疑似盗窃后偷偷离开。”
“最让富商愤慨的是,当他们登门要求婢女家属交出人时,婢女家属竟说他们女儿失踪了,定然是富商夫妇搞的鬼。”
“随后,其婢女家属也登门报官,声称其女儿已失踪数日,疑似遭遇富商夫妇毒手。”
“此案由顺天府移送至刑部,由华主事和窦主事专办现审。”李主事缓缓将此事逐一道来,“当时窦主事还在负责山洞双尸案,便将此案全权交给了华主事。”
“华主事三日内便调查完毕,并宣布凶手乃是该婢女的兄长。”
“此人乃是赌坊的常客,往日还常常在赌坊里表示妹妹太过担心,那家富商如此有钱,稍稍拿点回去即可。”
“同时有邻居表示当日富商夫妇离开不久,此人便来寻妹妹说话,而后还吵得不欢而散,且除去其家中父母无人能为他当晚的行程作证。”
“华主事认为其贪财,得知富商夫妇不在后出手盗窃,可能被其妹妹发现后将人掐死。”
“将其逮捕后,其供认不讳。”
“随后因兄妹相杀乃重罪,判该男子斩立决。”
“不过其听闻父母为其敲击登闻鼓喊冤后,也翻了口供,说自己供认全是因华主事用刑逼迫,且多次表示只要自己承认便能让他早日归家而致。”
“时下此案经登闻鼓而引发城内百姓骚乱,需要在三日内破案。”李主事说罢,抬眸看向王司官和胤褆,只见两人早已是双眼放光,磨掌擦拳。
他哑然失笑,挥了挥手里的卷宗,就见两人的眼珠子随着卷宗左右摇动:“这桩案子交由我与孙主事同审,你们——”
还未等李主事说完,两人争先恐后地拍胸膛:“就交给我们罢!”
孙主事忍俊不禁:“交给他们罢。”
胤褆和王司官捧着卷宗,精神抖擞,迅速召唤人手前去现场查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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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着凉发热了,等明日好了多更T-T
[37]第三十七章:不对劲的富商。
胤褆、王司官和李仵作等人更换上常服,随即登上马车,直奔城东而去。
随着车轮的轱辘声在众人耳边不断奏响,坐在车上的几人纷纷拿起华主事审理案件时留下的卷宗翻阅起来,仔细研究案件的审理过程以及犯人的口供,试图找到突破案件的关键点。
此案所涉及的人物并不多,案件亦不算复杂。胤褆乍一看到卷宗,便觉得条理清晰,犯人的口供也逐一能够对应上。
不过,王司官看了两眼之后,却率先发现了问题:“富商?哪家富商家里会只有一个赁来的婢女看家的?就拿我家来说,家里的奶妈管事,不少还会从人牙子手里买下身契,留着一些婢女仆役以供使用呢。”
租赁来的,哪有买来的放心?
王司官提出这点后,车厢里几人纷纷颔首:“这点说来确实奇怪,商贾之人多会为了彰显自己的财力,凸显自己的地位而蓄养众多奴仆,少则十数人,多则数十人乃至数百人。”
胤褆想到这里,刷刷刷翻了几页,他垂眸看向结论部分,发现明明卷宗前面将报案人称为富商,又称其丢失了大量金银珠宝,到最后却是完全没有交代金银的去向。
那边,王司官还在蹙眉念叨:“家里还藏着金银珠宝,这不明摆着教人上门偷盗吗?”
胤褆点了点头:“王司官说的是。”
他点了点卷宗上所记录的报案人地址,又点了点最后查证赃物的环节,说道:“一来,这报案人家住城南绳匠胡同西头路北,那块地方实在算不上富裕。二来,最后对于那笔财物的具体名目和去向也是语焉不详,只提到追回钱款部分,实在有些不清不楚。”
京城里有句话:东富西贵南贱北贫。
这个富字与后世的富裕略有区别,主要指的是资源丰富。因着时下从南方而来的货物多是走水路,也就是顺着京杭大运河,经由通惠河送入京城,而距离京杭运河最近的便是城东的崇文门。
此地的漕运码头非常热闹,而为了方便经商来往,其周遭也成为全国商贾的聚集之地,凡是数得上名头的商行都会在这里置办房屋,开设店铺。
至于西贵,主要是西城以位置宽阔的府邸居多,而不少有数的汉臣也是住在西边,各种官府行政部门乃至会馆也多处于此地。
另外还有南贱北贫,前者鱼龙混杂,除去居住着大量三教九流之人,另外还开设着茶楼饭馆,戏馆妓院,后者多是普通老百姓的居住之地,也有不少家境贫寒的学子官吏,初入京城时会选择在这一块居住。
就安全上来说,南城比不上东城,更何况这对富商夫妇竟只有一个奴婢,实在不合常理。
王司官闻言,连连点头:“看来这案子里头,果然有猫腻。”
“嗯,重点是要找到人或者尸体。”胤褆想了想,道:“稍后我负责查看院子和屋子里的情况。”
“我负责盘问那对夫妇。”王司官默契的接话,果然接下另一份工作。
马车行驶片刻,很快绕过车水马龙的大街,而后钻进了相对安静的小巷。巷子的尽头便是报案人的家,这里说是府邸,其实也就胡主事家的大小,是处里外共八间的小跨院。
“富商?”王司官下了车,挑了挑眉。
“……”胤褆抬起胳膊肘,就给王司官来上一下,接着他吩咐车夫上前敲门。
然而,他们接连敲了数次,院子里却始终无人出声,反倒是隔壁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位妇人从里头探出头来,打量的眼神在胤褆几人到马车上转悠一圈,见他们穿着体面,瞧着富贵,于是大声说道:“哎!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不知道隔壁发生了命案吗?他们一家人早就搬到别处去了!”
“还有这等事?”胤褆故作吃惊地退了一步,拱手与妇人道:“这位嫂子,您可知他们搬到哪里去了?”
“这个嘛——”妇人迟疑了下。
“您收着罢。”胤褆往前走了几步,顺手从包里捏了一把铜板送入妇人手里。
他眉心紧拧,难掩面上忧虑:“我们是从南边来做生意的,原是和潘老板约好要见面商谈生意,没想到他们家居然会出事……不知出事的是哪位?要是潘老板的话……”
陈二嫂掂量了一下铜板的份量,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对眼前几人的态度也变得热情起来:“小哥你们放心,出事的不是潘老板,而是他们家赁来的婢女。”
胤褆先是长舒了口气:“那就好。”
而后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些不确定和怀疑:“好端端的婢女怎么会出事?莫不是潘老板他——”
胤褆语蔫不详,欲言又止的样子立马让陈二嫂来了精神。她往胤褆这边走了两步,眼露精光道:“这事儿我倒是知道点!”
胤褆与王司官交换了眼色,继续往下好奇道:“陈二嫂,能和我们说一说吗?”
“说是能说,不过嘛……”陈二嫂笑了笑,搓了搓手指,话里的意思竟还是想要钱。
胤褆蹙了蹙眉,想着为了案件也只能暂且顺着她的心思。
他的手伸进包里,又抓了一把铜钱,不过没等他把钱放入陈二嫂的手里,对面院落的门忽然打开,里面走出位头发雪白的老妇人。老妇人嫌恶地睨了眼陈二嫂,喊住胤褆几人:“小伙子,你们想知道啥?老妇来与你说,别听那女人胡说八道。她见钱眼开,就知道添油加醋!”
“姜婆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二嫂瞧老妇人拦了自己的发财路,登时不乐意了。
“我呸。”姜婆子一口唾沫,吐在陈二嫂的脚边:“你这丧良心的,不要脸的东西!我告诉你,白家夫妇去击鼓鸣冤了,到时候官家定然要治你重罪!”
陈二嫂脸色微变,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厚着脸皮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官爷也肯定的!”
“哈!你摸摸自个儿的良心。”
“要是你有句不是实话,你往后生儿子没屁眼!”
“你——死老太婆,你咒我?”
“呦!某人没做昧良心的事,用得着怕吗?大家说是不是!”
“你,你,你!”陈二嫂气得恼羞成怒,扑上前就要撕姜婆子的嘴。不过她刚刚冲上前,姜婆子身后便冒出几个年轻人来,再然后周遭三四家院子的门也敞开来,里面出来的男女老少皆有,有人附和,也有人劝说,顷刻间闹作一团,倒是让胤褆几人变成了局外人,
眼看陈二嫂和姜婆子掐打在一起,胤褆和王司官几人交换眼色,一挥手让人将他们拦住:“散开散开!”
“统统散开!”
“我们是刑部的人——!”
话语一出,周遭瞬间鸦雀无声。四周百姓惊疑不定地望着胤褆等人,片刻之后,他们纷纷发出各不相同的质疑声:“刑,刑部……”
“他们是官署的人?”
“真的假的?”
随着衙役出示腰牌,质疑声也彻底消失殆尽,无数道视线从胤褆等人的身上又挪向陈二嫂,其中多多少少带着点幸灾乐祸。
陈二嫂发髻凌乱,脸色惨白。她想着自己刚刚收了胤褆给的银钱,甚至还起了敲竹杠的心思,顿时双膝一软,咕咚摔坐在地上。
陈二嫂顾不上刺痛的双膝,急忙疾呼道:“官爷,官爷!民妇,民妇,民妇……命妇只是随口说说,绝没有想要钱的意思啊……”
姜婆子回想起白家夫妇击鼓鸣冤的事儿,瞬间来了精神,高声呼喊:“官爷,官爷!恳请官爷要为雀姐儿一家做主啊!”
胤褆等人先是使人去唤潘家人过来开门,而后进了姜婆子家的院子,教陈二嫂并周遭街坊一道进来,细细询问起来龙去脉。
问了才知晓,这桩案子远比卷宗里写的蹊跷。
按姜婆子的话语道,雀姐儿——也就是卷宗里生死不知,尚未寻到人的丫鬟是个忠厚老实的,在周遭几户人家以及杂货行里做过活,素来勤勉努力,从未有偷盗的前科,压根没人相信她会卷款跑路。
至于其兄长白鹮的名声就要糟糕许多,天天在赌坊厮混,有点钱就送到妓馆里,常常去妹妹工作的地方要钱。
可说其兄长白鹮杀妹,众人也是连连摇头。唯独陈二嫂不这么觉得,愤愤不平说道:““我又没说谎,她兄长就不是个好的!”
“那天我亲眼见着他来寻雀姐儿的,然后雀姐儿给他开了门,没说几句两兄妹就吵了起来。”
“再后头,雀姐儿就没出现过。”
“而且就那天晚上,我瞧见有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在潘家院子后门那转悠,我一喊他就吓得直接跑了。这人不但身形和白鹮差不多,而且身上还穿着的衣服都和白鹮前头来时穿的一样,那不是白鹮还能是谁?哪有那么巧的事?”
“还有院子里发现的鞋印,官府也从白鹮家里发现了同样的!”陈二嫂越说越是大声,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官府也说他见潘家有钱,趁着潘家夫妇不在,进去偷东西。”
“恐怕是雀姐儿发现了他,兄妹起了争执才闹出这般事来。”
“鹮哥儿过去常常混迹赌场,但雀姐儿半个月前曾说起,说他在码头找了份正经营生,还说他哥有了心上人,要攒钱娶媳妇。”姜婆子却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与胤褆几人道:“再说上回那杂货行掌柜想轻薄雀姐儿,便是鹮哥儿出的手,把那掌柜打到讨饶。”
“就是就是。”知道这事的人不少,凑在院子的其余街坊纷纷点头。
“他们兄妹感情好得很。”
“鹮哥儿虽说不正经,但平日为人还不错。”
“赌徒的嘴能信的?”陈二嫂不以为然,连连摇头:“就我家的……嘴上说改了,回头又偷钱去赌坊,拉都拉不住!”
“我说句实话——要不是我拦着不让,盯着不让他干坏事,他都起过翻墙偷东西的心思。”陈二嫂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她抬眼瞅了眼姜婆子,又望向胤褆几个:“哪里是我贪财,我也是没办法,全家上下都等着吃饭呢!”
胤褆逐一记录在案,而后好奇道:“这位潘商户,家里很是有钱?”
陈二嫂点点头:“是啊。”
这点连姜婆子也没否认:“那潘掌柜是个大嘴巴,刚搬过来就嫌东嫌西的,嫌咱们这里穷酸……”
“真嫌弃就搬走啊。”陈二嫂闻言,下意识接话吐槽道。不止是她,住在陈二嫂隔壁的蔡老翁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都搬到咱们这里来了,还摆了个臭脸。”
“也就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连买个奴婢都舍不得,只寻人牙子租了雀姐儿一年。”
“其实我一开始还怀疑过他们家,谁家能有钱住咱们这。”也有街坊说出此前的猜疑,“后头两夫妇穿金戴银的,又还在城头经营着一家布料行,我才相信的。”
“说起这个。”陈二嫂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下:“其实我家官人曾与我说过件事……”
胤褆几人看向她:“说什么?”
陈二嫂迟疑着:“他说他在码头干活的时候,曾见着潘掌柜拎着东西,送着几人登船离开,完全不像是平日的潘掌柜那般精神烁烁。”
“后头,他还上前打招呼。”
“潘掌柜说那是他的大客户,可我家官人说他那样,简直和旗人家里的家丁似的。”
“真的假的?”
“……潘掌柜怕不是谁家的仆役吧?”
吃到大瓜的街坊们双眼放光,越想越是这个道理,否则潘掌柜坐拥这么大的布料行,又何必到他们这等巷子里来租房?
“啧啧啧,还真是会装啊!”
“难怪呢……还好意思看不起咱们!”
正当街坊们叽叽喳喳说话时,外面传来阵阵敲门声,众人开门一看,原是去潘家布行寻人的衙役带着潘掌柜归来,院里的街坊们止住话头,眼神古怪地瞅着他。
“几位官爷,小人这就给您开门。”潘掌柜似乎并未听到街坊的对话,他面带笑容,冲着胤褆几人连连拱手。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迅速把门打开的同时,解释道:“不过那些能当作证据的东西都被先头的衙役带走了,咱们这院子里也没什么东西了。”
胤褆等人往里走了几步,登时皱了眉头,只见屋里竟是空空荡荡,连桌椅啥的都没了踪迹。
“你屋里的桌椅呢?”
“这屋里死了人,多少有些晦气。”潘掌柜搓了搓手,笑了笑:“官府那判了案,小的就教人把里头东西处理了。”
“是卖了?卖到何处?”
“哎……这死人用的东西哪能再卖给别人?”潘掌柜连连摆手,急忙回道:“小的教人拉到城外,然后一把火烧了!”
众人齐齐沉默,时下百姓多畏惧鬼神之说,更恐惧凶杀案会带来晦气和凶气,因此在官府宣布结案之后,潘掌柜将其中物件烧掉之事也在情理之中,教人说不出话来。
却……又让人觉得速度实在太快。
胤褆面上神色未改,然而他的一颗心群沉到了谷底,心中暗忖道:麻烦了。
此前一直沉默的李仵作忽然插话:“潘掌柜是教何人去烧的?教他过来回话罢,说不定还来得及。”
潘掌柜愣了愣:“哎?”
李仵作转过身来,对胤褆和王司官说道:“潘掌柜家中条件颇为优渥,想来所用之物也是价值不菲。依我看,若是交由其他人操办此事,说不定那些物件会被转卖出去,又或者拿去别的地方使用,不一定会直接烧毁。”
顿了顿,李仵作补充道:“我小时候家里穷,也曾捡或者买些便宜处理的家具用,有些便是这般来的。”
“另外如果无法贩卖出去,也可以拆成柴火贩卖,多少也能有些赚头。”
这些身为普通百姓才知道的生活小窍门,着实让胤褆和王司官眼前一亮。
两人从潘掌柜口中得到对方名姓,又点人去联系。不多时那人匆匆赶至,得知官吏唤其的缘由后登时表情一僵,眼神闪烁不定:“回禀官爷,那些家具……小的都已经烧掉了。”
王司官看出其中猫腻,直接翻了个白眼,指着一名衙役道:“你去他家里问问。”
没等衙役应声,这人又立马讨饶:“小的认错!小的认错!官爷,小的烧了一部分,还有些大件的送去家具铺子里了,具体卖没卖掉,小的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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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宝宝们的关心,今天还有点低烧,估计明天差不多能好了,我会争取多写点T-T!
[38]第三十八章:寻到尸体。
[本章有少量不适合在吃饭时间看,富有一定刺激性的内容,请注意。]
随着此人交代,胤禔和王司官等人很快知晓了那些家具的去向。
为了避免丢失线索,胤禔和王司官立马选择兵分两路。胤禔和李仵作跟随此人前去家具铺子查看物件,而王司官则带着剩下的衙役检查院落。
待分工确定,胤禔和李仵作也立马出发,他们很快就在家具铺里见着了那几件家具——从如意云纹小翘头案,方几、到方炕桌椅屏风乃至架子床,大大小小足有几十件,与潘掌柜报上来的单子比,竟是十之七八都没按潘掌柜的要求焚烧掉。
家具铺掌柜听闻这些家具涉及案件,一张脸已青了一半,忙不迭教铺子里的伙计把东西都搬到院子里。
胤禔踱步于家具之中,他没急着去寻觅线索,反而是蹙着眉望着一干家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托着下巴看了半响,又侧身询问李仵作:“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物件,瞧着有些嗯……”
“单薄?”李仵作下意识接话,然后微微一愣。他急忙往前几步,凑近些仔细瞅那些个家具,很快便看出端倪来:“嗯?这些个家具……”
那边,潘掌柜看着家具铺子摆出来的东西,起初还恼火,到后头已经气笑了。他回转身,揪住那人的衣襟,怒道:“好你个刘大头,你还我钱来!”
“我拉到家具铺子也是花了好多钱的……”刘大头不情不愿,在潘掌柜凶狠的眼神里才陪笑:“我退,我退总行了吧?”
“其实你们不来拿,过会我也要教人来取的。”家具铺的掌柜瞅了眼两人,似笑非笑的:“我被猪油蒙了心才信你说的花,啥富贵人家留下的物件,都是顶顶好的,用黄花梨做的好东西,结果呢,都是些花架子!”
“还好我还未教主顾过来看,否则怕是咱们家铺子的名声都要被你败了!”
无论是家具铺的掌柜,还是胤禔,都是见过好物件的人。起初他们只觉得有些奇怪,而后凑近仔细观察一番,终是发现问题来。
这些家具虽说漆工和做法还算过得去,但实际上用料单薄,仅仅是看着比较体面罢了。
有些徒有其表的人家,特别喜欢用这类物件来摆阔气。然而,他们却不知,真正有身份的人宁可高看一眼那些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之人,也绝不会多瞧这般打肿脸充胖子、热衷于装腔作势,自欺欺人的家伙。
“花架子?”李大头目瞪口呆,下一秒转身看向潘掌柜:“好你个老潘,竟是忽悠我!”
至于潘掌柜的脸色早已是忽青忽白忽红忽紫,对家具铺掌柜多出些怨怼来。他听闻李大头的话,顿时恼羞成怒:“什么叫我忽悠你?我曾和你说过物件价值?我还没与你算账,我教你去烧毁,你竟是拖去卖了!?”
“一码归一码。”李大头闻言,先是心虚地回了一嘴,而后想着又来气。
他原以为占得便宜,花好价格喊了人把家具拉到城外,装模作样一番又重新运到家具铺里,中间耗费的银钱心力,那都够做两单生意了。
李大头想到里面亏损的钱,那是气得捶胸顿足:“往日你装模作样的,一会儿说我家的桌椅是南边儿大师所制,一会儿又说自家的屏风乃是在京城名铺里专门定做的……还有你家娘子用的簪子耳坠……”
李大头说到这里,眼神狐疑:“不会也都是假的吧?你一直在装阔!?”
胤禔听了一耳朵,恍然道:“要是潘掌柜其实并不富裕,家里的物件多是假货和花架子,那也能证实他们为何只赁了个婢女使用。”
解除了一个问题,然后剩下的问题依然还有许多。胤禔和李仵作等人对家具上遗留的痕迹进行了仔细勘察,只可惜这些家具在经历搬运、移动和擦拭后,上面遗留的指纹已变得极为凌乱,无法作为证据来使用。
即便如此,胤禔几人也并未灰心丧气。他们期盼眼前或是枣红色或是黑色的家具上能遗留下一两滴血迹,从而向众人透露失踪女孩白雀的去向。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胤禔几人轮流把家具仔细查看了一遍,又将李大头唤来细细盘问一遍,得到的结果让他们心中既感到遗憾又有一丝高兴。
遗憾的是他们并未找到有用的线索,而高兴的是屋内的家具的确没有沾染到血液,这也就意味着存在几个可能的情况。
一,失踪女孩白雀或许并未遭到致命伤害,甚至有可能还活着!
二,若是失踪女孩白雀出现意外,那意味着凶手并非是在屋内下手,室内并非是作案现场。
无论哪一条,都对推进案件发展存在重要意义。
胤禔和李仵作又检查数遍,确定没有遗失任何线索以后,他们吩咐衙役将家具搬上马车,重新挪回潘家院子里,而两人则骑马先行一步,重新赶往潘掌柜家。
马蹄声穿梭在东城至南城之间,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坐在二楼喝茶的少年郎抬眸看了眼,忽地一愣,他猛地站起身了,双手扶着栏杆往远处看去:“咦?”
“凯功,你在看什么呢?”坐在对面的少年郎一抬眼,露出疑惑之色。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只见路上车水马龙,与平素并无区别。
“不……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罢?来来来,咱们吃茶吃茶。”少年郎迟疑着摇摇头,笑着回答道,他许是看错了,否则怎么会见到一身常服的大皇子在外面奔波。
“吁——”胤禔一拉缰绳,极为老练地翻身下马。先前上马时,他心中还有些忐忑不安,全凭着身体本能上下驾驭马匹,然而等到现在,他先前的不安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不但没有觉得疲倦,反而通体上下似乎还在叫嚣着不满足,渴望能够驾马多跑几趟。
胤禔记得前身的骑射出类拔萃,果然他回头也该练习一二吧?总不能下回跟着康熙帝,说自己查案查太多忘了骑射……嗯。
光想想说出来的后果,胤禔就感觉屁股疼,浑身激灵了下,啧!史书上也没说康熙帝有拿拂尘抽儿子的习惯啊?
胤禔心思流转,脚步不紧不慢地步入院内。他刚刚走进院子,正在与两名衙役说着话的王司官循声看来,下一秒他急忙起身,朝着胤禔走来:“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潘掌柜果然在装阔。”胤禔简单说了家具铺里发现的情况,而后道:“我怀疑他上报的损失和实际有区别,卷宗里这部分的描述都有问题。”
既然损失有问题,又如何寻觅到脏物?又如何教嫌疑人认罪的?
“另外,虽然找到了家具,但家具已经经历过擦拭运输,上面没有血液痕迹,也没有有用的指纹痕迹。”
“唔……依我看案发之地不是室内,而是那边——”王司官闻言,伸手指着他刚刚站立的区域:“我们刚刚搜寻院子周遭时,发现那处的泥土比别处要新鲜一些,像是被人翻过。”
“难道是……”
“啊,我怀疑说不定那女孩的尸体并未被带走,这里便是她的埋尸地。”王司官脸色不好,轻声说道。
“埋尸地……”李仵作微微一愣。
“要真是埋尸地的话……”胤禔目光一沉,先前怀疑女孩尚且幸存的好心情顿时消散一空。他定了定神,喃喃道:“那这桩案子真是冤案了!”
先前众人翻阅卷宗时,都曾注意过结案内容,里面分明写着凶手将妹妹勒死后,抛尸于城外河里然后归家,最后也未曾寻觅到尸体踪迹。
众人的心齐齐一沉,立马唤来其余人手,对这块区域进行挖掘。只稍稍挖开一些,颜色更深并伴随着腥臭味的泥土便浮现在众人眼前。
在场几人都是有经验的刑部官吏,看着泥土色泽,脸上一个比一个糟糕。
“这个出血量……”
“怎么可能是勒死?”
“往下没有尸体?”
“没有发现尸体……”随着铲子触碰到底下的石块,衙役喘着粗气直起腰来:“这里下面铺着许多石块,瞧着应当是过去的房屋基地,现在留着的。”
“尸体不在这里,又在何处?”
“这么多血,应当就在附近。”
“大家四处看看,四周可有别的痕迹。”
“大人!这边疑似还有脚印!”片刻以后,便有衙役发出惊呼声。
众人小跑上前,果然发现墙根处有浅浅的剐蹭脚印,可惜脚印只留了前半段,后面被泥土覆盖,显然是有人故意掩盖这一切。
“去把血蝇取来。”
“是。”衙役小跑着回到车里,把精心豢养的血蝇取来。这些虫子嗅觉灵敏,普一出笼或是聚集到先前挖出的腐臭泥土上,又或是三三两两落在树枝边缘。
“咦?”李仵作半蹲下身体,顺着血蝇落下的方向去看,果然见到了几片被泥土覆盖,上面落着点点血迹的叶片。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寻到了更多的痕迹,顺着痕迹,他们来到潘家后院里,然后渐渐闻到了臭味。
臭味的来源是——茅厕。
胤禔、王司官与李仵作等人脚步一顿,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茅厕,所有人心里都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会是……那边吧?”
“看来就是了。”胤禔按了按眉心,苦笑一声,“潘掌柜一家都搬出去了,这茅厕哪里还能散发出这么浓烈的气味。”
经常杀人者皆知晓,杀人容易抛尸难。
埋在地下,尸体容易被野狗等动物掘出;丢进水里,尸体容易浮出水面被人发现。即便是挫骨扬灰,也存在焚烧不尽,引人瞩目的问题。
然而,还有一种方法却能让人难以察觉尸体腐烂的臭味。
而时下,那名凶手似乎就做了这件事。
王司官望着散发着臭气的茅厕,脑海里浮现出几桩悬案——发现之地皆是京城各处的茅厕,且挖掘出来的尸骨多是化作白骨,少则数年多则十几年。
饶是经验再老道的仵作,都无法从那臭气熏天的尸骨上寻到丝毫踪迹,最终不得不以悬案录入卷宗,藏入库房,等待他们的结局大约是永远压在箱底。
王官司眼底闪过一缕阴霾,他长吐出口气,而后使衙役唤来几名掏粪工,开始推翻茅厕的作业。
潘掌柜回到院子的时候,院子里闹哄哄的。他往里走了几步,便觉得一股粪臭味扑面而来,恶心得连连反胃。
他往里走,再瞅了两眼登时面色大变,只见院子后头已是一片狼藉,茅厕屋顶和两边墙壁皆被拆除,而恶臭的来源则是数个装满粪水的大桶。
除此之外,地上还摆着不少捞出来的物件,其中有一双绣花鞋,一只斜挎包,另外还有一只细嘴水壶。
“唔额……”潘掌柜捂住嘴,深深弯下了腰。正当他要询问官吏到底要做什么的时候,里面忽地发出一声惊呼:“有了,有了唔……!”
“唔……额。”
“yue……”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茅厕四周响起,掏粪工连滚带爬地从下面冲了上来。他们趴在地上,惊恐万状,眉眼间满是惊惧:“我的天!那具,那具尸体……”
衙役们屏住呼吸,冲上前去,四五人七手八脚才将一半溶解一半泡在粪水里的尸骨捞上来。
形容之凄惨,让周遭人不敢直视。
包括衙役在内,在场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恐怖的尸首。
幸运的是,尸首衣物尚存。
经过潘掌柜的确认,这具尸体上所穿的衣物,正是他与妻子离开时婢女白雀身上所穿的衣物。
根据李仵作对尸体体型的估算,死亡时间的预测,基本可以确定这具尸体便是此前久久寻觅不到,被认定为‘凶手’弃尸于河流中的失踪婢女白雀。
同时尸首的出现,被遗漏的线索,被忽视的信息以及存疑的口供都意味着这桩案子并非华主事所描述的那般简单,内里藏着别的隐情。
很快,李仵作对尸体进行了初步检查,遗憾的是,尸体糟糕的情况令人根本无从下手。
且不说尸体全身沾满各种秽物,单是经过长时间的浸泡以后,尸体已肿胀变形,表面的脂肪和肌肉处于半乳化的状态,即便衙役将其移动到外边,也会不断往下流淌。
最重要的是,那强烈到让人头晕目眩的臭味根本让人无法长时间进行检验。
饶是经验丰富的李仵作也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反应,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对胤禔等人说道:“大人,眼下还是尽快请家属过来辨认尸体吧?待确定身份后,我需要尽快将尸体进行解剖处理……因其目前的状态,还有可能需要烧煮后再行勘察。”
“烧煮?”王司官吃了一惊。
“嗯,好的。”不同于王司官的震惊,胤禔对此见怪不怪。
上辈子学习研究各类案件时,不少受到污染的尸体都会经过这道工序,以方便法医更清晰观察骨骼形态、结构以及可能存在的损伤。
只是他自己能接受,可眼下的百姓能够接受吗?带着这份担忧,胤禔很快见到了一瘸一拐的白家夫妇。虽然两人因敲击登闻鼓而遭了杖刑,但得到女儿消息后还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在看到女儿尸体的瞬间,两人目光黯淡,摇摇欲坠:“阿雀……阿雀!我的阿雀啊——”
“我的女儿啊——”
“阿雀,阿雀!”
白家夫妇顾不得恶臭的气味与那恐怖狰狞的外观,他们跌跌撞撞地奔上前去,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整个院子。
这场景,着实教人不忍。
直到他们情绪渐渐平复,胤禔和王司官才走上前去,述说目前的情况,并小心翼翼提出解剖烧煮的提议。
“烧煮……还要烧煮尸体?”白家夫妇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崩溃,白夫人双手抓住胤禔的袖角:“官爷,官爷!我女儿她怎能受这般的苦啊……”
“大娘。”胤禔不忍地避开白夫人的视线,抬眸往尸体那望去:“您看白雀姑娘目前的状态,她被恶人害到如此地步,您想不想为她,为您的儿子寻回公道?想不想让她清清白白到地府去,往后也好投个好人家。”
“…………”白夫人跌坐在地上,呜咽出声。一旁的白老翁从怀里掏出老旱烟,狠狠吸上一口,拍案定下:“就照官爷您说的去做……”
“官人——”
“就按官爷说的去做!”白老翁红着眼,冲着妻子怒吼一声。他抹了把泪,哽咽着说道:“雀丫头已经没了,咱们得救鹮哥儿啊!”
有了家属同意,李仵作也将尸首带回仵作院里,准备进一步处理勘察。
很快,胤禔和王司官再次决定分头行动。王司官将目标转向躲在角落里的潘掌柜,说道:“潘掌柜,之前你曾向官署上报过一份损失的财物清单吧?还请你再复述一遍,这边要做个记录,重新进行核查。”
潘掌柜先前就觉得胃肠翻滚得难受,这下好了,现在他连带脑袋都疼得厉害。
至于胤禔,则负责护送白家夫妇回家。途中他问起两者上诉的缘由,想知道他们是否还有别的线索。
只问了几句,胤禔便变了脸色。
据白家夫妇所说,当天嫌疑人白鹮的确去寻过白雀,不过是为了喊她回家吃饭。
“雀儿是个实心眼的,说什么都不肯和他哥回家吃饭,说要在屋里守着。”白夫人抹着眼泪,想起这事便懊悔不已:“要是,要是我跟着鹮哥儿去就好了……说不定,说不定雀儿就愿意跟我回家了!”
无论事后多么悔恨、懊恼和自责,多么想回到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去改正,然而事情已经发生,时间也无妨往后。
胤禔复杂一瞬,知道最能慰籍受害者家属的方式,便是早日寻到真凶。他定了定神,缓缓询问:“也就是说那天白鹮的确来寻过白雀,而后回家的?”
“那是什么时辰,两位还记得吗?”
“大约是日哺时……吧?”白夫人想了想,回答道。
“不不不,应当是酉时。”白老翁摇摇头,插话道:“当时我因家里炭火不够,原想去市场上买些柴火的,结果刚好碰见往回走的鹮哥儿,鹮哥儿说他手里有钱,咱们就没买柴火,而是买了些炭!”
胤禔闻言,猛地抬眸:“等等?那两位岂不是有鹮哥儿的不在场证明?你们未告诉华主事吗?”
白老翁闻言,瞬间眼眶泛红:“官爷,老朽自然是说了的!可那位官爷却说咱们乃是鹮哥儿的父母,说这话只是为了包庇鹮哥儿,还声称要是我们再胡说八道,就要把我们也一起抓起来……”
[39]第三十九章:停滞的进度。
待胤禔将白家夫妇送回家,又折返回刑部,将从白家夫妇口中得到的消息转告给孙主事与李主事。
“荒唐!”李主事在屋内来回踱步两圈,满脸不可置信地翻看卷宗。
他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任何关于白家夫妇提供不在场证明的记录,也没有官吏前去煤铺查证的记载,气得手指颤颤:“荒谬!实在荒唐!”
相较于暴怒的李主事,孙主事瞧着更平静些,正仔细与胤禔解释当前情况:“王司官比你回来得要早一些。据他审问得知,那名潘掌柜上报的损失清单全系造假。”
“全是造假的!?”胤禔震撼,终于明白孙主事哪里是平静,分明是愤怒到了极致。
据王司官的审问结果,众人方得知潘掌柜虽姓潘,却并非是潘氏布行的老板,而是潘氏布行老板的奶兄弟。
身为老板的奶兄弟,潘掌柜自是深受信任,被派遣负责京城直隶一带的生意,从而远离江南一带。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远离江南的潘掌柜渐渐开始自行当家做主,乃至出行在外都以掌柜老板自居。
日子一长,还真有一些不知内情的商贩和百姓将其视为大商人。在一波又一波的献媚吹捧之下,潘掌柜渐渐迷失自我,变得恣意随性,到最后开始挪用公中资产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直至亏空逐渐严重,再加上主家传来要遣人查账的消息,潘掌柜这才从得意中惊醒过来。
“他之所以能被潘氏布行重用,并不单单只是因为他是老板的奶兄弟,还与他心思细腻,主意颇多大有关系。就比如这回,他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孙主事沉着脸,重音落在‘好主意’三字上。
“莫不是……”胤禔嘴角向下撇,想起先前的某个猜测来。
等到孙主事一开口,他更是确定了先前的猜测,潘掌柜想出的好主意,便是把亏空推给盗贼。
如此一来,他虽是要遭老爷的申斥,但起码不会被抓到把柄,也能保住自己的职位。
为达到目的,潘掌柜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走访,最终选择在相当混乱的城南租了一座小院,又经过一番筛选,租赁了有个赌徒兄长的丫鬟白雀,而后便放言炫耀自己的财富,故意展示自己的富有,意图吸引周遭人的注意。
再然后,他们便借口生意之事频频外出,又故作好心几次教白雀自行归家,只为制造出家中无人的假象,引得盗贼登门。
“据潘掌柜交代,他起初的目标便是嫌疑人,另外还有隔壁的陈大郎。他自以为两者能很快上当,没想到租房已有两三月也迟迟没人动手。”
“眼看查账之人已从南边出发,他目前基本放弃了这个计划。”
“这回潘掌柜出门,实际便是去周遭寻觅些人手,想教他们来假装偷盗劫掠。”
“没想到他们回来时,发现大门没有锁上,敲门婢女也未前来,而后更是发现婢女白雀失了踪,屋里被人翻得一塌糊涂,这才赶紧报的案。”孙主事把事情娓娓道来,心情沉重得很。
“不止如此,他还做了更多的事。”李主事终于冷静下来,气愤难当:“为了能赶上潘氏查账的期限,他慰问了番华主事等人,请他们帮忙造假损失清单,再请他们尽快结案。”
“哈。”李主事说完,忍不住冷笑出声。他一掌拍在案上,咬牙切齿:“他们的卷宗写得可真好的,负责审核的书吏都未曾发现问题。”
孙主事和李主事本以为这便是这桩案子的隐情,许是由此证据不足导致冤假错案的发生。
然而,当他们听完王官司和胤禔两者的话语,才发觉这桩案子自始至终竟是漏洞百出。
最可气的是,明明有如此众多的线索,如此众多未被勘测发现的痕迹,甚至连尸体都未寻觅到的情况下,华主事等人便草草结案。
尚若不是白家夫妇豁出性命,敲响登闻鼓为一双儿女喊冤,那岂不是先丢了女儿性命,接着又会丢了儿子性命。
失去一双子女,还要背负盗窃杀人的恶名。众人无需多想,便能够想象得到,若是真的那般发展下去,白家人将会面临何等凄惨的结局。
“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们到底做了多少回这种事!”李主事恨得牙痒痒,掷地有声。
就如看到一只蟑螂出没,代表着家中可能藏着成千上万只蟑螂,能写出这般滴水不漏,乍一看毫无漏洞的卷宗,恐怕绝不是一次两次能做到的。
这么一想,孙主事和李主事已是难掩面上的愤怒。孙主事紧捏着卷宗,深吸一口气,半响后他一掌拍在胤禔背上,沉声道:“好小子,这案子便交给你们了。”
“至于剩下的事……”孙主事把牙齿咬得咔咔作响,他与李主事交换了个眼色,气势汹汹地往外走:“看我们怎么怼死那个混蛋!”
且不说李主事和孙主事拿着卷宗往刑部大堂而去,准备要在满汉两位尚书跟前狠狠告上一状,参他个失察贪污之罪。
另一边,胤禔也没有停歇,转身又骑马往仵作院那边赶。
他赶到那边的时候,王司官也已经到了。他脸色惨白地坐在外头,手里还拿着个桶,周遭缭绕着一股子怪味。
“你……来了……yue!”王司官听到声响,挣扎着抬起头来。他只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便再次脸色青白地扑在桶边,吐了个昏天暗地。
“…………”胤禔眼皮直跳,屏住呼吸往里而去。随着越往里走,类似于臭鸡蛋和腐臭垃圾融合而成的恶臭也变得越发浓郁,饶是胤禔都被熏得头晕目眩。
今日仵作院里,分外安静。
胤禔走向后院,沿途是一个人都没见着,甚至连说话声都没听见。等他走进后院,扑面而来的热气与臭味教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眸往前看去。
只见诸多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仵作正在给李仵作打下手。他们有人负责将腐肉从尸骨上剔除,有人负责把处理完毕的骨头放入清水中煮沸,还有人负责取出煮熟的骨头并去除残存的肉块……
最后,再由李仵作为首的几名仵作对尸骨进行检查、登记以及组装。
整个现场看似热闹非凡,然而场内却唯有热水沸腾的咕咚声回荡,安静得令人窒息。
看着面前的景象,饶是胤禔也顿感眼前一黑,也难怪王司官看得精神崩溃,控制不住作呕的状态,只得躲到外面去候着。
听到脚步声,李仵作抬眸望去,冲着胤禔微微点头:“你来得正好。”
紧接着,他神色淡定如常,双手捧起一个洁白如雪的头颅展示给胤禔看:“你瞧瞧。”
胤禔凑近一些,仔细端详头颅,只见颅顶左侧至右侧皆有细微的裂纹。他思忖片刻后,说道:“依照伤口的情况,莫非是有人击打受害人头部致其死亡,而后将尸体抛入茅厕毁尸灭迹?”
“并非如此,据下官推测,此程度的头部损伤通常不会致使受害人当场死亡。”
“那受害人死亡是因为……”
“是因为这个。”李仵作摇了摇头,接着从学徒手里接过托盘,向胤禔展示同样清洗干净,并拼接完整的肋骨。
与形状完整的颅骨相比,受害人肋骨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数道肋骨已彻底折断,甚至有些变成了碎片,从骨头上的细节看是遭遇了刀砍伤。
“依下官推测,凶手应当是先用重物将受害人击打至昏迷,而后不知为何他又再次使用凶器——依上面的刀痕判断,应当是尺寸相当大的斧头袭击了受害人,最终导致受害人失血过多而亡。”
胤禔蹙着眉:“……皆是生前伤?”
李仵作点了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
待众人处理完尸骨,重新将白骨运到前院时,王司官也终于平复好状态,摇摇晃晃走到两人跟前:“……如何?”
胤禔先说了下他从白家夫妇那获得的线索,而后又说起孙主事和李主事的态度,末了才说起尸骨上的问题:“受害者乃是头部受到重击,而后身体又遭多次砍伤,最终因失血过多死亡。”
“先重击头部,再刀刺杀人?”
“不,是斧头造成的砍伤。”李仵作插话,改正了王司官的话语。
“……这就奇怪了。”
“对吧?”胤禔深有同感,忍不住点了点头。
若凶手一开始就打算以锤杀的方式行凶,即便一锤下去未能杀死受害人,凶手也应当用锤子继续击打其他部位。
又或是凶手是准备先将受害人锤倒后再行杀害,那么在锤倒受害者后,凶手拿出的应当是事先准备好的随身刀具,通常会是匕首,又或是菜刀之类的。
偏偏受害人身上遭受的是由斧头形成的刀伤,且观其伤口的长度和深度,这显然不是随身携带的小斧头,而是用来砍柴的大型斧头。
“凶手……会随身带着这个?”王司官不可思议地反问了一句,当即唤人取来卷宗,查看潘家院子邻里给出的口供。
然而问题是,从未有人提起在那个时间段见过有人手里提着斧头路过。
正当王司官准备让人再去盘问邻里,乃至周遭铺子试图寻觅到更多线索时,胤禔摸了摸下巴:“还有个可能,斧头会不会是潘掌柜家里的?”
…………
很快,衙役便带回了消息,潘掌柜说他家里有斧头,不过统一都叫李大头处理了,而李大头那表示他的确从灶房里拿走不少物件,但里面并未有斧头。
由此,几人基本可以断定凶手是就地取材,直接拿了斧头使用。
“他拿取斧头,必然得进院子。”
“事发当天,周遭邻里并未听到受害人的求救声。”胤禔翻看口供,接着王司官的话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凶手应当是受害人放进院子的!”
几人的双眼陡然放光,由此可以推断,这是熟人作案!有了这个突破口,所有人都相信案子即将告破。
众人信心大增,待确定白家夫妇所说是真,煤铺老板证实案发当天白鹮曾与父母两人共同到煤铺来买炭火,暂且排除白鹮的嫌疑后,众人将目光放在受害人白雀的关系网上。
只是这么一查,进度竟是再次陷入停滞。胤禔抓耳搔腮,瞪着眼看着记录:“她几乎不与人来往,也没什么交好的朋友?”
“没错。”王司官点点头,也觉得十分头疼:“……受害人白雀并未定亲,同时也没有来往密切的男性友人,另外几个女性友人,有的已嫁为人妇,有的在别的铺子当差,都有确定的不在场证明。”
“…………”胤禔双目死死盯着堆积如山的口供与资料,半响后他抱着脑袋后仰靠在椅背上。他喃喃自语着:“难道是我们想错了?”
“那会是……哪里?”
“不是熟人作案,也不是邻里的话……那对方是从哪里知道潘家院子的?难不成是流窜作案?”
说到流窜作案,众人皆陷入沉默。
要说当下最难破的案子,大体便是流窜作案了。这些作案的凶犯通常是老手,下手狠绝决绝,案发后又会迅速逃离到别处,有些凶犯混迹在流民、乞丐乃至商队之中,走到哪里便作案到哪里。
因着留下的痕迹极少,且多与受害者毫无交集,除非机缘巧合,否则破案难度极大。
胤禔尚不死心:“周遭院落如此之多,凶手恰好选中潘掌柜的院子,着实让人觉得这并非巧合。”
“咱们再去周遭问问,瞧瞧谁知道?”
“嗯。”胤禔摁了摁太阳穴,叹了口气:“或者从脏物入手?派人去各处当铺、首饰铺子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将这些东西出售?”
虽说潘掌柜之前提供给官署的损失单子是假,但其确实损失了少许金银首饰。据他的描述来看,这些物件价格并不昂贵,不过款式较为独特,都是南边妇人喜爱的款式,在京城的受众人群不多。
“也只能这么办了。”王司官点了点头,各自准备带队去查问。
然而,他走遍了大小当铺,虽是见着潘掌柜所说的款式,但大多已经典当了一两个月的,和本案毫无关系。
而另一边,胤禔又将大小街坊询问一遍,众人表示大家时常坐在一起八卦,实在记不住还有多少人知道这回事,用陈二嫂的话说感觉半个南城的人都知道!
好家伙,这范围有和没有一个样!
胤禔和王司官再次在刑部衙门前碰面,两人瞅了眼对方的神色,顿时垂头丧气。
这一幕刚好被满尚书图纳看在眼里,他瞧了眼天色,忙拦住两个气势汹汹往刑部衙门里钻,磨掌擦拳打算通宵达旦继续干的人:“等等?天色不早了,你们还进去做什么?都回去休息罢。”
胤禔听懂了图纳的意思,但想装听不懂。恰好旁边的王司官也在发出抗议,他昂首挺胸:“图纳大人,此乃登闻鼓之重案,皇上下令要刑部三日内破案的,小人愿不眠不休,直至攻破此案。”
胤禔闻言,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尚书图纳的脑门上蹦出两青筋,皮笑肉不笑道:“本宫想王司官也当知道身体乃是一切的本钱,况且你们时下思路混乱,说不定回头好好休息一番,还能有别的灵感。”
“况且——”尚书图纳转眼看向胤禔,笑容和蔼:“你们不想家里人担心的吧?”
不回去,我现在就去宫里告状!
尚书图纳眼里明晃晃的警告,到底让胤禔的屁股隐痛起来。他默默拦住还要念叨的王司官,清了清嗓子:“尚书大人说得有理,咱们时下没有思绪,不如回去好好休息,整理整理想法。”
“指不定明日,便有了思路。”
“再者。”胤禔往后瞧了眼,又拍了拍王司官的肩膀:“今日你也受了不少苦头,该回去好好养精蓄锐。”
“…………也是。”王司官虽然还有些不情不愿,但看了圈满眼疲倦,累到不行的衙役,又想起今日惨痛的经历,登时觉得哪哪都不太舒坦。
至此,几人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胤禔拖着疲倦的身体登上归家的马车,眼角余光瞥到车夫怪异的表情:“武声,怎么了?”
“爷,您……”武声欲言又止。
“快说,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爷……”武声哭丧着脸,声音如蚊子般轻微:“您身上的味儿实在有点冲。”
胤禔抬起手腕,嗅了嗅,没闻出来。
直到马车行驶到宫门处,接连被侍卫几回拦住,如临大敌地掀开车帘,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以后,胤禔才后知后觉,等等?我身上的味儿这么浓的吗?
另一边,大福晋打从晨起就琢磨了一天‘胤禔’的事,她心里列出一二三四数个方案,最后准备先观察观察。
大福晋拿出往日的态度,听着通报便笑盈盈的起身出门,只走了三步她的笑容便凝固在脸上,惊疑不定地望向从外面走进来的胤禔。
这是,这是,这是什么味?
时下尚是夏末初秋,天气炎热得很。经过一日奔波,不知出了多少汗,又与尸体,煮尸现场呆了许久许久的胤禔,浑身像是被腌入了味,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
别说大福晋震惊,嬷嬷婢女们也是睁大了眼。大福晋愣了愣,很快神色如常的走上前去,伸手挽着胤禔的胳膊:“爷,您今日又去办案了?”
[40]第四十章:不同的行凶方式。
胤禔想起案子,瞬间不乐:“是啊。”
他与大福晋念叨起今日的案子来,先是痛斥华主事颠倒黑白的行径,再是说起白家夫妇为儿女争得生机的果决,紧接着提到受害人死亡原因的蹊跷,最后他又提到时下圈出来的嫌疑人范围过大,却是难以缩小范围。
“范围过大?”大福晋脸上带着好奇,一边追问,一边示意宫婢去准备浴室。
“是啊。”胤禔想着先前列出来的名单,从街坊口中他得知知晓潘掌柜家境富裕,又清楚他们夫妇出门办事,这几日并不在家的人员就有近百余人。
他按了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多得惊人,糟糕的是。”
胤禔的话语忽然中断,他侧首望向起身走来的大福晋,只见她来到自己身后,温暖的手指轻轻落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力道柔和地按压着。
胤禔身体有些僵硬,半响才逐渐放松下来。他努力整理思绪,磕磕巴巴地接着往下说道:“目前我们只能挨个问询,逐一查看他们的口供有无冲突,来排除他们的嫌疑。”
“问题是……此案涉及百姓击登闻鼓鸣冤,又涉及上一任负责主事贪赃枉法之行,所以破案还有时间要求。”
“三日里,光是排查怕都弄不完。”胤禔闷闷不乐,想着没办法的话就得厚着脸皮去康熙帝那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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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福晋光听着描述,就能感觉到这起案子的难度。她一边为胤禔按摩,一边继续往下追问:“难道没有重点嫌疑的对象?”
“有,也是有的。”胤禔闭着双眼,继续念叨案子:“一来潘掌柜所租住的院落位处巷子的最深处,周遭人家都居住数年,彼此相熟,有并非巷子里的人进出,很容易被周遭人发现。”
“二来,又是受害人的状态。”胤禔顿了顿,把受害人的情况告知大福晋:“她先是后脑勺遭到重物击打,而后又因斧头击打所致的砍伤死亡——而那件斧头恰好是潘掌柜院里的东西。”
“是——熟人作案?”大福晋想了想,很快有了想法。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遗憾的是受害人交际往来的人不多。”胤禔睁开眼睛,抬眸望向大福晋。他见大福晋难掩遗憾,忍不住弯了弯眉眼:“不过邻里,当然也是交际圈。”
“比如说住在隔壁院子的人,登门前来借用东西。”胤禔摩挲着下巴,眼前宛若浮现出一副画卷来。
“受害人毫无防备的将邻居邀请入内,甚至有可能凶手借用的东西便是斧头。”
“然后两人抵达柴房,凶手在受害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重重将其击倒,而后拿来斧头将其砍杀。”
大福晋听着,觉得颇有道理。
胤禔叹气:“是吧?偏生巷子里的人,我们已经轮流盘问了好几遍,并未发现谁的口供有问题。”
“哎……”
“看似每个人都能制作出这桩案子,偏偏每一个人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胤禔抱着脑袋,仔细复盘了整个调查过程,依然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可疑的果然还是受害人死亡的状态,先是头部遭受重击,而后身上遭受到斧头的劈砍。”
“这种情况,有何奇怪?”大福晋听着,疑惑地反问道。
“通常情况下,凶手只会用一种凶器。”胤禔耐心解释着,“而且这般数量的砍伤,通常凶手应当对受害人充满恨意,又或是性格懦弱,担心无法立刻杀死受害人。”
“偏生颅骨的伤势,起码能造成脑震荡乃至昏迷,受害人又是体弱的女性,凶手为何要如此对待……”
“会不会凶手是女子?”大福晋顺着胤禔的思路想了想,提出一个让胤禔始料未及的想法。
“……女子?”胤禔先是愣住,随后腾地一跃而起。
与现代社会不同,当下女子大多被束缚在家中。再加上民人女性多裹小脚,行动不如男性灵活,所涉及的犯罪类型也以家庭、伦理乃至盗窃为主,像如此严重的抢劫杀人案极为罕见……但也不是没有。
胤禔再思考这桩案子里的受害人,受害人白雀身材矮小,体型偏瘦,稍有些营养不良,即便是普通的民人女性,也能够将其击倒。
此外,单身女性可能对同性更宽容,更放松,更容易在傍晚时分乃至夜间让她们进入院内。
更重要的是巷子里的那些人家大多贫寒,并无另外雇佣婢女帮工,很多时间或是一人在打理院里田地,或是一人在室内织布,又或是独自在灶房里忙碌。
她们有不在场证明,却往往都是一些间接的不在场证明:“我媳妇那时候在灶房里做饼。”
“贱内去了地里施肥。”
“我阿娘在屋里织布,足足做了一个下午都没出门。”
胤禔原地打着转,若是,若是将凶手聚焦到妇人身上,或许凶杀案的逻辑更说得通:“若是凶手为女性,很有可能她的力气不够大,在用石头击打受害者后,受害者并未立刻昏迷,导致凶手更换成杀伤力更强的斧头……等等。”
“受害者即便没有昏迷,那为何没有人听见她的求救声?”胤禔又发现了想法中的漏洞,抓狂地搔抓着脑袋。
恰好,大福晋瞧见赵嬷嬷的示意。她脸上带笑,扶着胤禔往里走:“爷,您先更衣洗漱,泡着澡慢慢想一想?”
“哦……对。”胤禔终于想起身上的馊臭味,面上浮现出几缕心虚,老老实实跟着大福晋到里头去了。
浴室中,热气袅袅升腾,胤禔半闭着双眼,舒适地窝在热水里,渐渐放空思绪。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胤禔在心中暗暗思考。他确信自己已然触碰到那个名为真相的线团,如今只差一点点,他便能找到属于答案的线头。
他细细地,又重新梳理起案件。
另一侧大福晋也洗漱更衣,她端立在殿内,由着宫婢为其穿上衣衫。
接着她转而坐到镜前,随意挑选了几件首饰,让婢女为自己梳理头发。
大福晋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同时也察觉到赵嬷嬷奇怪的眼神。她抬眸瞧了眼,露出疑惑的表情来:“怎么了?”
赵嬷嬷欲言又止,半响才悄声道:“爷的病……是不是得寻御医瞧一瞧。”
上回,赵嬷嬷是瞧见大皇子与大福晋说着案件的事儿,还觉得是桩好事。
可自打听说大皇子是摔到了脑袋,这才性格大变以后她又升起担忧来,恐日子长了,终是好不了。
“瞧他做什么,这不挺好的?”大福晋倒觉得现在的日子比过去有盼头多了,每日都能从胤禔口中听闻各种闻所未闻的事儿。
“可是……福晋。”赵嬷嬷犹豫了下,还是没敢往下说。
“若是家里人传来的话,你就别说了。”大福晋瞥了眼赵嬷嬷,说道。
正当她收回目光,准备起身走出房间之际,隔壁屋子的大门忽然打开,胤禔带着一身清香走了出来。
他一看到大福晋,顿时双眼放光,犹如大福晋曾在乡下见过的小奶狗一般,欢快地摇着尾巴朝大福晋身边跑来:“我知道了!”
大福晋睁大了眼:“哎?”
胤禔兴奋极了,双手重重搭在大福晋的肩膀上,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
“凶手不是同时用的重物和斧头。”
“哎?”大福晋没听懂胤禔的话语,还未等她追问,得到答案的胤禔已经迫不及待地狂奔而出,大声嚷嚷着让人备车,说要现在立刻马上前去刑部。
“爷,还有半个时辰宫门就要关了!”武声听得双眼圆睁,忙不迭组织想要再次出宫的胤禔。
“事态紧急,咱们得趁凶手还未将脏物出手前尽快处理此案。”胤禔一口驳回,顶多夜不归宿再挨一顿抽,哪有比查出真相更重要的?他催促着武声,后来索性把爱马牵来,大有你不驾驭马车就自己骑马跑路的架势。
武声好说歹说,才劝住胤禔,他苦着脸拉来马车,同时唤人去乾清宫禀告,寄希于皇上能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把大皇子拦下来。
胤禔嫌马车的速度慢,待出了紫禁城后他便换乘马匹,匆匆向刑部赶去。他犹如一阵旋风般冲入办案的院子里,却瞧见屋里有烛火的光芒在晃动。
胤禔的脚步蓦地一顿,接着突然放轻了动作。他悄然走到窗边,安静无声地向里望去,被烛光映照而产生的黑影晃动一下,接着又晃动了一下。
屋里的人察觉到异样,下意识地抬眸朝窗外看去,恰好与紧贴窗子站立的胤禔四目相对。
他吓得头皮发麻,身体猛地向后仰倒,“咣当”一声重重地摔坐在地上,半响才回过神:“…………殷司官?你怎么来了?”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胤禔推门而入,没好气地反驳道:“你不是刚刚回去了吗?”
“你不也是?”
“…………”
胤禔和王司官面面相觑,自诩为卷王的他们没想到竟是碰见了另外个卷王。
王司官莫名觉得尴尬,他清了清嗓子,选择转移话题:“事实上我刚刚在路上忽然想到,凶手有可能是女子。”
他抖了抖手上的卷宗:“我正在查阅周遭邻里的口供,发现了几个不在场证据并不充足的女子。”
“比如陈二嫂。”
“其丈夫当日喝得烂醉,是被人扶回家中的,虽然其一直表示在照顾丈夫,但具体情况却是不为人知。”
“另外还有陈二嫂隔壁的卢娘子,她当日去给大户送菜,回来的时候已近日落,证据也并不充分。不过因其丈夫从那日起便生了病,此前被排除了嫌疑。”
“另外是巷子路口那家的周婆子,她儿女作证说是一直在织布,直到晚饭时分才出现在众人跟前,期间并无人去寻过她,只说路过她屋子的时候总能听到纺车的声音。”
……
王司官洋洋洒洒说出自己的发现,最后肃容道:“还有,根据受害人身上的两种伤口……我怀疑会不会凶手有两人?一同作案,彼此作证,那真真是……”
胤禔摇了摇头:“无论是此前的查验,又或是今日的查验,发现的残缺脚印都是同一种类型,一人犯案的可能性更大。”
顿了顿,他又道:“另外,我或许知道凶手为何要更换凶器的原因。”
王司官精神一振:“哦?”
要知道从李仵作给出检查结果以后,众人都对此分外疑惑,不懂凶手更换凶器的缘故,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个谜题要等到抓到凶手才知道。
胤禔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反问道:“王司官,一般疯狂砍杀会出现在何种情况?”
“一种是对受害人有强烈敌意。”
“还有一种便是弱于受害者,过度恐惧担心受害者会反扑。”王司官没有犹豫,立刻给出回答。
“没错,凶手在恐惧受害者。”
“……恐惧?”王司官茫然一瞬,而后连连摇头:“凶手怎么会恐惧受害者?受害者的身型偏小,体重偏轻,总不会凶手要比受害者还要瘦弱吧?”
“那倒不至于。”胤禔笑了笑,往下解释道:“教我说或许凶手或许是直接用重物击倒了受害者,受害者因体弱,许是一击便直接晕厥。”
“当时,他认为受害者已然死亡。”
“嗯?”王司官猛地一愣,“难不成……”
“没错。”胤禔微微颔首,“正如你刚才的反应一般。”
“你本以为已经被杀死的人再度起身,并且从周遭无人听到呼救声的情况来看,受害人或许尚处于意识不清,挣扎起身的状态。”
“你说说,凶手会是如何反应?”
“…………”王司官胳膊上瞬间冒出一片鸡皮疙瘩,光是想象一番便觉得浑身不适。他喃喃自语道:“凶手本就心中有鬼,见此情况定然惊恐万状,这才拿起院里的斧头对受害者再次劈砍!”
半响王司官吐出一口长气:“真是。”
他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胤禔的猜测,定了定神道:“时下尚无证据可以表明猜测,咱们分头,从两面同时下手?”
胤禔点点头:“可以。”
王司官准备再度前去潘家院子周遭,详细了解情况,必要时搜查几户嫌疑人的房屋,而胤禔为了自己的猜想又去寻了李仵作,想要了解尸体颅骨的伤势是由什么东西造成的。
“因为尸体寻到时已严重变形,所以无法确定颅顶伤口是何物造成的。”面对胤禔的提问,李仵作摇摇头:“据我的经验,这种表面裂纹不规则,且部分有碎片飞出,没有完全光滑孔洞的击打伤,有可能是长木棍、砖块乃至石头等物造成。”
“……长木棍、砖块又或是石头?”胤禔蹙着眉,忽然想到一件事:“等等?今日早上我们去潘家院子查案的时候,我记得挖了个土坑……来着?”
李仵作一怔。
胤禔眼睛渐渐放光:“我记得当时挖掘的衙役说染血的泥土下方,有着石块?”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是不是,不过咱们得再去看一看。”胤禔耸耸肩膀,拉着李仵作往外跑,不知今日第几趟又来到潘家院子里。
早上挖掘出的坑洞尚在,衙役们很快便将埋在底部的石块搬了上来。
李仵作也不嫌弃,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就开始仔细琢磨。不久,他在石块的底部发现了另一片呈现出飞溅状的血迹!
“就像你说的一样,凶器就是这块石头。”很快,李仵作便给出答案。
就此,案件的轮廓已大概出来了。
胤禔凝视着被埋在地下的凶器,随后抬眸望向围墙。他的双手用力撑住围墙,动作轻盈地跃上墙头,面无表情地向外眺望。
外面是一条极为狭窄的通道,与隔壁姜婆子家的墙壁仅有一臂的宽度。
再往前便是另一条巷子的交汇口,陈二嫂当时见着的奇怪人影便是站在那边。
胤禔转身又往对面望去,与这边狭窄的巷道相比,潘家院子和陈二嫂家之间的巷子要更宽敞些,后面还是一片小林子。无论是逃脱还是潜入,都要比这边更加方便。
凶手从这边潜入,而不是从陈二嫂那边进入,会不会是知道姜婆子年纪大耳朵不好使,且家里并无男性。
凶手对这边很熟悉,且定然知道潘掌柜家境不错……等等?胤禔从墙头一跃而下,又去对面转了一圈,无数个疑惑在此刻融合,最终他抓住了线头:“……莫非,凶手以为受害人不在?”
李仵作微微一愣,露出疑色。
带人又将几户重点嫌疑人盘问一遍,并检查一遍房屋的王司官踏入室内:“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凶手应当认识白雀,或许从白鹮口中得知白雀会回家吃饭,才选了今日作案!”胤禔匆匆往外跑,脸色凝重得很:“他没想到白雀并未离开,而是继续留在院里,为了隐瞒盗窃之行而用石头袭击。”
“如今他可能已经知道白鹮归家的事……或许。”胤禔按下心中担忧,匆匆登上马车,只希望能尽快得到线索找到凶手,以免让他逃离京城。
王司官和李仵作小跑跟上,众人齐齐来到白家。白家人先是面带疑惑,等听胤禔问起白鹮与谁说过要教白雀回家吃饭的事时,白鹮愣了愣:“哎?这和案子有关吗?”
“你这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你快想想,说不定就能抓到凶手。”白家夫妇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叨着。
白鹮犹豫了下,瞥了白家夫妇两眼后才轻声道:“我和阿朗,七哥还有杨哥说过。”
胤禔等人还未详细问三人的信息,白家夫妇已是惊呼出声。白老翁的手紧紧攥住儿子的衣襟,破口大骂道:“你不是说是你做工做得好,老板多给你的工钱吗?”
“杀千刀的啊……”
“你又去赌坊?你怎么能又去赌坊!”
“阿朗他们拉着我去的……”
“我原本就想看看,后来眼热就赌了一把。”白鹮惨白着脸,在白老翁的摇晃中缓缓交代:“然后我那天运气格外好,竟是直接赢了一吊钱。”
“阿朗他们还劝我再来,我舍不得。”
“我说家里好久没吃肉了,要教妹妹回家一道吃饭,就走了……”白鹮哽咽着,说着说着落下泪来:“我去潘家院子找阿妹,可阿妹听我是从赌场嬴的钱就大发雷霆,让我立马滚!说她就是饿死了也不会吃赌场赚来的钱买的东西……”
白鹮泪流满面,哽咽道:“我看阿妹发火就没敢说话,想着过几日等她气消了再来道歉,后头出去时就碰到阿爹了……”
胤禔问清楚三人的住址,立马教衙役赶去寻觅。
白鹮呆呆地看着衙役离开的背影,浑身发冷:“不会是他们的吧……”
“要是,要是,要是他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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