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


    楚虞坐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挑选了一枚蜘蛛形状的戒指戴在食指,随口吩咐,“拿瓶香水给我。”


    一支扁形的深红色玻璃瓶从旁边递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抬眸:“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瓶。”


    江悬说:“只认识这个。”


    楚虞望着对方,微微扬起眉梢。


    “……网上有一次刷到过。”男生移开了目光。


    他没再多问,接过在手腕和耳后各抹了一点,“放回去吧,小心点,它年纪比你大得多,早就停产了。”


    江悬背过身关上柜门。


    等人转回来,楚虞又指了下旁边座椅上的方形盒子,“送你的,试试看怎么样。”


    镜子里的男生一怔,偏狭长的眼眸睁大,显得圆了点。


    “这几天表现不错,算是正式入职的礼物。”


    他身边的员工都有这样的福利,江悬当然不例外。


    盒子被缓缓拆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白色篮球鞋,设计前卫,点缀利落帅气的深蓝线条。


    男生捧在手里望向他,眸底暗藏雀跃,舔了舔嘴干巴巴道,“怎么……怎么会知道我的鞋码。”


    提到这个楚虞有些得意,弯了下唇角,“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说着回头上下打量,“188.5?”


    身高,肩宽,比例,以及……嗯。


    哪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江悬用力点头,头顶两搓黑发飘了起来。


    楚虞笑着重复了一遍,“试试吧。”


    几万块的球鞋果然不一般,穿在男高中生脚上更是合适,又酷又帅,青春气十足。


    江悬来回迈步,低着头左看右看的反应也取悦了他。楚虞戴好最后的耳环,伸出手,“喜欢么。”


    谁想对方风一样跨步过来,双手一掐他的腰,抱举在了半空。


    “哎……”


    楚虞一个字没吐出来就转了好几个圈,晕头转向地坐在男生臂膀上,一手抓紧这人头发,一手揽脖子,刚戴的耳环差点飞出去。


    江悬照顾他好几天了,做事很稳妥,给他涂身体乳、按摩都绷着脸,心无旁骛。他故意逗人也只是红着耳朵继续工作,等结束了再独自冷静。


    没想到高兴起来也像条发疯的哈士奇。


    楚虞想起刚和宁泽航好上的时候——对方上头了也会急吼吼地把他抱起来,还以为别人都一样。其实其他人哪敢这么放肆。


    这小子只能说是太年轻了,不善于表达,还一身劲儿没处使。


    好不容易停下来,江悬的额发乱蓬蓬的,下巴挨在他胸前,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望着他:“谢谢您,我第一次收到这么好的礼物。”


    楚虞派人调查过男生的资料——家境普通,父母双亡,从小和年迈的外公相依为命。


    一双鞋子就开心成这样。


    怪招人疼的。


    被在空中颠抛得快散架的无语咽了下去。


    “不用客气。”他垂下头,手指理顺对方的刘海,“打扮帅哥是我的爱好之一。”


    柔软的长发落在脸上,江悬睫毛颤了颤,埋进他胸口轻吸一口气。


    ……


    楼梯上传来动静,等在客厅的乔涵之扭头,目光一滞。


    楚虞被一高高瘦瘦的男生抱在怀里,腿那样长也不显局促,闲适地看着手机——


    几日不见,面色红润了些许,头发丝恢复了护理后的绸缎光泽,各样首饰也戴了起来,雪白耳垂上蓝玉髓吊坠一摇一晃。


    他注意到了男生脚上醒目的新鞋。


    江悬完全没理会室内还站了个人,脚步不停,将楚虞放在了餐桌主位上,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乔涵之迟了一步跟着过来。


    “先吃饭。”楚虞翻着手机,没抬眼瞧他。


    “是。”


    乔涵之拉开另一边的座椅,拿起餐具,听楚虞和那高中生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要期末考试了?”


    “嗯。”


    “加油。你考得好我这个老板也有面子,给你奖励。”


    “怎么算考得好。”


    “有进步就算,没进步就不算。”


    “……”


    “怎么?”


    “我一直是全校第一。”


    楚虞轻轻笑了声,放下手机,“我知道的。所以才这么说。”


    “……”


    乔涵之面无表情地划破了盘子里的溏心蛋。


    他在国外留学的那几年,卡里也总能收到楚虞助理打来的奖金——资助他更优越的衣食住行,培养滑雪、帆船各种烧钱的兴趣爱好,不介意他出入高消费的娱乐场所,去各个国家旅游度假。


    这点钱对楚虞不算什么,他知道他是为了弥补对自己父亲的歉疚,可对自己来说不亚于一种羞辱。


    他到底凭什么随意用钱摆平那一起事故。


    凭什么觉得给够了钱,自己就会安心当他的狗,为他的楚氏效命。


    ……凭什么他可以找很多个情人,把这种待遇随手分给别人,自己就只能被动地等待召唤。


    就因为他够有钱吗。


    三十几的人连高中生都不放过……体力更好更能满足他?


    乔涵之冒出一个设想。


    楚虞不会是妖精变的吧。必须要有男人的滋润才能永葆青春,还得是没开昏的处男,每晚上趴在人身上嘴对嘴吸元陽。


    怪不得车祸后不要他来伺候。


    那么美的脸蛋说不定就是用处男的茎叶当面膜敷出来的。


    当啷。


    餐具被扔在桌上,乔涵之惊醒抬眸,接触到对方标志性的嫌弃表情。


    “你今年四十五了?”楚虞冷笑。


    “我……二十五。”他看了眼对面的男高中生,攥紧掌心的叉柄。


    “二十五为什么穿成这幅鬼样。”


    “……”


    乔涵之沉了一口气,离开座位蹲下,仰起头望向对方的脸,“您教教我。”


    他嗅到了多日未见的熟悉香味。


    楚虞的香水很多,但他印象里永远是这一支。


    历年已久的老香,配方远比现在流行的丰盛大胆。杂糅了对方肌肤深处透出的气味,形成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宁静。


    他回忆起父亲葬礼的那一天,母亲待产没有来,一身肃穆黑衣的楚虞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仿佛看到了暴雨中冷酷的神像,神庙里妖艳的篝火。想起了和他许多次大汗淋漓的肌肤之亲。


    乔涵之垂下头颅,喉咙发紧。


    妖精身上怎么可能没有乱人心志的魅香。他一定就是用这些手段勾引的男人。


    真卑鄙。


    “领带扔了。”不耐烦的嗓音落下。


    他飞快扯掉领带,从脖子上甩开。


    “扣子解开,衣摆拉出来。”


    又一阵手忙脚乱。


    “然后去我的衣柜里找一条你能穿的裤子换掉身上的抹布你这个没品的土鳖。”


    “是。”


    乔涵之起身,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等他换好衣服下来,那个碍眼的男高中生已经离开了。楚虞换了位置,坐在客厅米白沙发上翻阅他带来的文件。头顶是圆弧形的玻璃天窗,滤走了一半的光线,明亮不刺眼。


    一看就知道又是被抱过来的。


    明明有轮椅,有电梯,非要指使人抱来抱去。


    腹诽了一句,乔涵之走过去跪坐在地毯上,下巴挨上男人的大腿。


    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楚虞的腿长得很完美。笔直修长雪白,没有一丝赘余,裤子面料贴合出雕塑般的曲线,极富张力。他还很喜欢穿镂空的裤子,最严肃的会议上都有人禁不住盯着。


    但车祸给他留了道丑陋的疤,一时半会儿没法消除干净,加上不能正常行走,他一定很不好受。


    乔涵之眼底闪过一丝快意,怜悯般吻了吻对方没有知觉的膝盖。


    楚虞没觉察。


    他心情不太好。


    【我骂他土鳖不算羞辱?】


    【好像不算呢,主人。】


    【还有比这更羞辱的词?】


    蠢蜘蛛搓着爪爪干笑。它现在哪敢随便说话。


    而且谁能来给它解释一下,为什么主角受的脸都快要埋宿主腿里了??


    他明明最讨厌和宿主肢体接触了。


    莫非……


    很香吗。


    楚虞烦躁地合上文件,拍在了乔涵之脑袋上。


    “老杨手脚不干净,查。我要他结党营私的证据。”


    乔涵之一下被拍醒,接过文件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和杨建恒完全不相关。


    他疑惑地抬头,男人眸色沉静,似乎已对此极其笃定。


    “让你查你就去查。”楚虞拿起了另外的文件,“他最近在和什么人来往,公司里的,汉斯团队的,还有……”嗓音明显染上冷意,“车祸之前的。”


    乔涵之一惊,瞳孔微微收缩。


    “……车祸不是一场意外吗。”


    如果说在公司里做点手脚楚虞还能放过,触碰到这种底线,只怕连命都得丢。


    杨建恒无所谓。可……他是那人的党羽。


    楚虞垂下眼眸盯着他,半晌,捏起他的下巴,指腹狎昵般蹭了蹭。


    “只有他们出车祸,不小心死了,才能算意外。”他慢悠悠道,“知道了么。”


    “…是。”


    ……


    乔涵之抱着处理完的文件出门。


    和他擦肩而过的是一个金发男人,他认得,是楚虞的情人之一,度假认识的飞行员。


    原来今天要出门约会才喷的那款香水。


    看来国内的男人还不够他吸。非得找几根洋几把玩。


    阴云重新笼罩回心口,乔涵之离开别墅的区域,给手机换卡,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有事?”


    对面听出了是他,语气生硬。


    “你和杨建恒的交易进行到什么地步了?”乔涵之开门见山,“无论他许诺了你什么,立刻斩断所有联系,半天之内。”


    对面沉默片刻,嗤了一声,“怎么,我亲爱的小叔终于要清算我了?多谢你通风报信。”他语调拉长,一字一顿,“最得宠的乔、助、理。”


    被对方话语里的嘲讽刺痛,乔涵之胸膛微微起伏,“你别赌气。”


    “我不需要你的告诫。他要找我就让他来找,我不怕他。”


    “你……”乔涵之抬手按在额角,脑中闪过一些他刻意遗忘的片段。


    被撞击变形的车后座,碎裂的玻璃,男人腿上蔓延的鲜血。


    他的语气也冷下来:“车祸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哈?”


    “如果真的和你有关,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挂断了通话,拔出电话卡掰断,抛进河水里。


    ……


    电话那端。


    楚丞炀满脸阴沉地盯着手里的手机,连包厢门被推开都没发觉。


    “怎么了,嘿。”苏铭闲展开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上个洗手间的功夫,谁把我们小楚总惹成这样。你的神秘心上人?”


    他这才回神,喊了对面人一声“学长”,恶狠狠道,“我没有心上人。”


    苏铭闲端起茶杯,笑而不语。


    否认得越急越像承认。他们搞新闻的对八卦的嗅觉最准了。他不戳穿,问,“你今天请我喝茶,是有事情想打听?”


    说到正事,楚丞炀也端正了神色:“我想知道我小叔当年具体做了什么。”


    听到楚虞的名字,对面的人唔了声,端起茶盏沉吟。


    楚家上一辈三个,他的父亲是老大,二叔和楚虞年纪相差无几。


    一大家子关系原本不错,谁都没想到会发生如此激烈的内斗——八年前,楚虞残忍除掉了二叔,独占楚氏。楚爷老子被气得一命呜呼,他父亲也患了心病,带着全家人搬去国外,没两年也过世了。


    楚丞炀眼底涌现恨意。


    他的小叔就是一个有着美丽皮囊的魔鬼。


    他势必要夺回楚家,把他的罪行公诸于世,让他一无所有。


    乔涵之当然也包括其中。


    “我知道学长最近有创办自己公司的打算,早就准备好了入股。”


    扫了眼苏铭闲的神色,楚丞炀略微倾身,“楚氏在新媒体行业方面一直相对薄弱,我相信这会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


    楚丞炀在次日傍晚接到了召唤。


    他把车停在车库,走上地面没多远,就在侧花园的亲水平台上见到了那人。


    楚虞半躺在一个白色圆形沙发里,穿着香槟粉的家居袍,除了手脚,整个人都松散地陷进去。落日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他垂在外的指尖反射出鲜红的光,像沾着血。


    他身旁站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地板上趴着一个壮实的男人,浑身湿透了,脑袋还有一半泡在碧绿的池水里,瑟瑟发抖。


    池子里的鱼儿游得欢快,全然不知岸上的凶险。


    听到楚丞炀的脚步声,他也没睁眼,只道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楚丞炀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告诉乔涵之自己不怕楚虞,可当他真正站在这个人面前,身体里的血竟止不住地发冷。


    他想说自己是合理竞争,为了推行更先进的电池方案,加固这一次和国外车厂的合作。


    却忽然意识到,仅仅忤逆楚虞,就已经构成了不容辩驳的大罪。


    胸中还涌现一丝暗藏的气闷——车祸的事和他无关。他没有想害楚虞的性命。


    楚丞炀咬紧了牙关。


    如果楚虞认定是他干的,那就是吧。反正自己这个侄子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当初能杀亲哥,今日就能杀了自己。


    他绝对不会辩解一句。


    哗啦。一封文件迎面甩了过来,楚丞炀反应迟了一拍,好险才接住。


    操。


    这人的袖口怎么会有这么多层的蕾丝,公主裙吗——连甩过来的文件都沾上了一丝袖中香味,直勾勾地往他脑子里钻。


    “你以为他对你忠心耿耿?看看吧,他其实是盛轩科技的走狗,做这一切都为截胡楚氏和汉斯团队的签约。”


    楚丞炀飞快回神,翻起了手里的文件,上面桩桩件件罗列得清楚。


    他和杨建恒的秘密往来,杨建恒转头就泄密给外人的记录——他已经被暗中坑了好几次,是楚虞暗中出手为他填补窟窿。


    “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微磁的嗓音再次响起,像一颗火星悠悠飘落,“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侄子。”


    楚丞炀脑袋突的炸开,原本冰冷的血液被点燃,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羞愤,鼻腔喘着粗气,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


    什么他的侄子……他凭什么用这种长辈的姿态教训他!


    “我不喜欢抬头说话。”


    楚虞总算从沙发上坐起了身,睁开湛蓝的眼眸盯着他,唇边弧度冰冷。


    “——过来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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