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惊春在陆明涧起身时回神。
谢辞枝拍了拍陆明涧的肩头,对方就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朝前迈了一步,挡住了谢辞枝,几乎同一刻,贺惊春收回视线。
撇开头时,贺惊春的脑海里闪过自己的父亲,对方枯瘦,高大,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衣服松垮套在身上,露出干柴般的胸膛。
越过父亲看向昏暗的屋内,他瞥见数具白花花的肉--体,闻到让人作呕的腥味。
贺惊春回头,从贺家的阴森长廊回到日头正热的栖云峰小院,笑眯眯道:“这位就是谢小公子了吧?”
他率先打起招呼:“幸会,我是谢醒和明涧的朋友。”
谢辞枝点点头:“我知道你,你是万重森的贺惊春。”
贺惊春笑意更深,如拂面春风,带着些恰到好处的亲近,两句话的功夫就改了称呼:“原来辞枝认得我?那倒省了那些虚礼了,我也常听他们说起你。”
他认真看过谢辞枝的面庞,眼含几分惊艳与欣赏,却不会令人感到冒犯,话也说得十分坦荡:“早就听闻辞枝是绝世美人,以前还以为外面的说法多少夸张,今日一见,原来是说得浅薄了。”
装,就可劲装。陆明涧和谢醒带刺的视线直往贺惊春身上戳,贺惊春任由他们飞眼刀。
谢辞枝道:“确实。”
贺惊春微微一顿,对方比他更坦荡,倒叫他有点接不上话了。
就这么个一秒的空隙,陆明涧已经丝滑接上:“就是。”
他抱臂凉凉道:“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不信的,非得亲眼看见,啧。”
......日了狗了,说这话你脸不疼?平时别人问你谢辞枝长什么样,你夸过一句吗?你以前纯瞎子,来栖云峰是治眼来了是吧?
贺惊春皮笑肉不笑,谢醒当场冷笑出声,陆明涧任他们阴阳怪气,神色理直气壮。
那咋了,他以前也没说过谢辞枝不好看。
谢辞枝也笑了下,单纯被陆明涧的话逗笑,谢醒眼眸暗沉,朝陆明涧道:“说正事,你准备拿蔺松怎么办?”
蔺松?一个多月以来,谢辞枝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又总觉得有些耳熟。
谢辞枝仔细想了想,随后记起,这人便是姚晏的那位同伙,陆明涧和姚晏开打之前,先一步捅刀反水的剑修叛徒。
陆明涧在栖云峰养伤养了一个多月,蔺松也在戒律堂的地牢关了一个多月,陆明涧道:“杀了。”
没了咒印怂恿蛊惑,他想做的事也没变,毕竟咒印是放大了他的情绪,让他从理智的“等等再杀”,变成无脑狂躁地叫嚣“现在就杀”,“立刻就杀”,“谁拦杀谁”,而不是无中生有。
其他人听见这个答案皆不意外,贺惊春调笑了句:“我看你一直没什么动静,还以为你念及旧情,要心软放他一马。”
搁在平时,他大概会扯几句跟谢辞枝有关的屁话,怀疑谢辞枝影响了陆明涧拔剑的速度,现在嘴巴倒是干净——陆明涧却没觉得心里有多爽快。
“怎么可能。”陆明涧把注意力一心放到蔺松身上,这方法真不错,他顿时就火大了。
陆明涧轻嗤了声:“他自己偏要找死,我干嘛放他一马?动手前就该想清楚。”
陆明涧朋友众多,在剑楼和谁都能处好关系,蔺松也是,出事之前,谁都没想到蔺松会背后下黑手。
原因大抵是看不惯陆明涧的天资卓绝,内心早已忌恨许久,陆明涧懒得听,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扯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他逼逼赖赖个没完的时候我就说过。”陆明涧淡声道:“无论我会不会变成废人,我都会亲自拔了他的舌头,再送他上路。”
“哇。”系统小声地同谢辞枝道:“宿主,他好像那种复仇文里的角色啊。”
不知为何,它下意识警惕起来:“感觉我们要是对他不好,他要十倍以上报复回来!”
谢辞枝听得一乐:“我们也没故意欺负人家的理由啊。”
他们将来还要结婚的耶。
谢醒点了下头,对陆明涧道:“那你跟贺惊春走吧,现在下山来得及。”
一听要下山,陆明涧的脸色忽的僵住,刚还隐隐流露的狠厉直接垮掉,贺惊春看在眼里,凉凉提醒:“你该不会忘了吧?后天就是萤夏节。”
萤夏节是长澜的庆典节日,也是赦罪日,常青阁会给学子们放假,让他们尽情玩耍,地府里的罪人们视情况也能得到休息。
蔺松在牢里提心吊胆受折磨了一个月,在萤夏节也能过上一天舒坦日子——如果陆明涧想得话。
“明天戒律堂闭堂,你动不了手,要杀就今天杀,人还等着蔺松死了腾地儿呢,这都一个月了。”贺惊春适当添油加醋:“或者你想让他舒坦一天也行,反正也就一天,是吧?”
一天?半天好过都不会给他!陆明涧皱眉,他不懂自己在迟疑什么。
他目光转向谢醒,敏锐捕捉到对方的未尽之意:“你不去?”
“不去。”谢醒道:“我留下来照顾辞枝。”
他哪里用——陆明涧闭紧嘴,感觉胸口翻涌的情绪更怪了。
谢醒又道:“既然要下山,你干脆直接回剑楼吧,别留在这儿给辞枝添麻烦了。”
没缘由的烦躁在陆明涧心头攀升,谢醒始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谢辞枝天生就是个娇气鬼,一刻也离不了别人的照顾和保护。
就是这种态度,潜移默化地让所有人都觉得谢辞枝弱小没用。
而谢辞枝——
“没添麻烦啊。”谢辞枝偏头,与陆明涧对视,眨了下眼:“去吧,早去早回。”
他转头看向谢醒:“陆明涧萤夏节之后再走。”
二人对视,谢醒脸皮微动了下,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移开视线,脸上流露出几分“拿你没办法”的神色。
“那就——”
“堂兄,”对方开口作出妥协前,谢辞枝忽的垂下眼睫,眉头轻蹙,打断了他:“你不要总这么任性。”
——嗯?
另外三人都愣了下,谢辞枝悠悠叹了口气,那股“拿你没办法”的劲头远比谢醒更足,更真:“你总这样,明明不通药理,还要擅作主张,这都没走流程,没做检查,没通知药堂,你偏要赶人,万一出了事......唉。”
谢辞枝轻轻摇了摇头,三分埋怨三分无奈,一切尽在不言中,那股“跟你说什么,说了你也不懂”,“客人在这儿我不跟你吵”的氛围瞬间弥漫。
他看向陆明涧,退让道:“算了,你提前走也行,省得还要回来收拾。”
万一闹出什么意外,就让堂弟来替不懂事的堂兄承担吧!
堂弟为了保护堂兄,真是默默吃了好多苦啊。
陆明涧绷紧一张脸,防止自己会笑得太大声:“也是,那就没办法了。”
贺惊春微一挑眉,谢醒拳头攥紧,脸色难看,终于蹦出一句:“赶紧下山。”
“走就走,”陆明涧利落按住贺惊春肩膀,将其一并押走,刚走一步又扭头:“那我还回来不?”
“随便!!”谢醒恼道。
谢辞枝弯弯眼睛:“早去早回。”
*
谢醒黑着张脸,检查谢辞枝的药柜。
他的确不懂药理,对药物的归置帮不上忙,好在看得懂符咒,他打开存放赤芝的抽屉,匣内的干燥符略有些褪色,他便拿出张新的符咒折上一折,与旧的替换。
很妥帖,也很浪费。
越过药柜,是谢辞枝休息的床榻,被褥整洁干净,若埋进软乎乎的被子里,还能闻到清雅好闻的香味。
被子用的面料讲究,在细微之处彰显出谢辞枝的少爷身份。
谢醒仍是不满意的,过了萤夏节,天气就会逐渐转凉,被子的厚度就不合适了,他会差人捎来新的合乎时节的被褥。
他接着去看桌子,打开茶罐瞧了瞧,从储物戒里取出灵雾峰新产的茶,又去看谢辞枝写丹方用的笔,也换了两支新的。
谢辞枝坐在一旁,任谢醒满屋转悠。
系统摸不准谢辞枝的意思:宿主不阻止他吗?
谢辞枝一副系统还是太年轻的口吻:阻止也没用,随他吧,应该不会偷偷在我茶杯里下毒。
谢醒兀自忙活了一圈,像一位勤勤恳恳体贴入微的老管家,但一张口,就是谢辞枝熟悉的不讲人话:“他讨厌你。”
“我知道。”谢辞枝都不用问这个“他”是谁,谢醒指的显然是贺惊春,方才在院子里碰面,对方盯了他片刻后骤然偏头,谢辞枝没看漏对方眼里那一抹深深的嫌恶。
“以后离他远点儿。”
谢醒边道边拉过张椅子,在谢辞枝对面坐下,他忽然抓起谢辞枝的一只手,又拿出张冰丝绢帕,开始细细擦拭对方的每一根手指。
谢辞枝另一手托腮,对这毫无预兆的举动也是习以为常。
和谢醒的朋友们想的都不一样,谢醒与谢辞枝独处时,并不会表现出“冰山融化”般的柔情和热络,反而面容阴沉,眉目更显冷淡,好似谢辞枝不是他亲爱的堂弟,更像个又添麻烦又赶不走的仇人。
但他耐心擦手的动作又太过自然娴熟了,谢辞枝若是不阻止他,他能顶着这张死人脸把端水洗脚,沐浴更衣的伺候过程全做了。
系统觉得自己导进了某类侍奴文学数据库,感觉它家宿主都不用说话,就直接抬腿,谢醒就会自发为其脱鞋捶腿,捏脚解乏,谢醒不会介意。
谢辞枝:我介意。
谢醒手上擦得细致,嘴上却满含不耐:“你和陆明涧之前在做什么?”
谢辞枝道:“切磋。”
谢醒的手忽的顿住,小臂绷紧,他深吸口气,语气越发恼火:“他和你个灵鼎切磋什么?!简直不知羞耻,我以后——”
“谢醒。”谢辞枝笑吟吟道,接着谢醒的领口骤然一紧,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扯住他,叫他从椅子上跌落,半跪着仰视谢辞枝。
谢醒瞳孔紧缩,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背后汗毛直竖,谢辞枝垂眸看他,模样无辜无害:“你在我面前装什么?”
“我不在乎你在别人面前如何说我。”谢辞枝轻飘飘松开对方,将谢醒呼吸急促,面色发白的模样尽收眼底,“但是你看,你根本不觉得我弱。”
饶是已经对谢辞枝实力改观的陆明涧,都不会做出这么应激的反应,谢醒的反应过大,与其说战斗上的警觉,不如说是夹杂着恐惧的忌惮。
他始终忘不了小时候的那场败仗,也忘不了父亲谢铮知道后的反应。
谢辞枝看着他,觉得堂兄麻烦,又谈不上仇恨,许多问题也不在谢醒身上,主要是谢醒他爹,自己舅舅的问题,不然他和谢醒的相处肯定更正常。
千言万语换成从系统那里学到的一句话:唉,原生家庭!
谢辞枝笑了声,说不清几分关心,几分调侃嘲弄:“这可不好,哥哥。”
他的声音轻缓,传到谢醒耳朵里,又带着点桃李般的清甜,“哥哥”打着弯钻进脑海,谢醒闭了闭眼,没有立刻站起,语气带着厌恶:“闭嘴吧。”
“你以为我很想管你?我——”
他扭头,看见谢辞枝的手,又顿了下,想起还有根手指没有擦拭,下意识又牵起对方。
“......你俩干什么呢。”
“......”
谢家的堂兄弟齐齐回头,屋子门口,早去早回的陆明涧掸了掸衣摆,脸上没什么表情,抱臂瞧着他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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