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祝卿安终于吐出一口气。


    她仰头,额头密密麻麻全是汗珠,把眼妆都弄花了一点。


    好在下一幕镜头并没有她的戏份,何听夏送她去旁边化妆间补妆。


    祝卿安最终没有回述清的消息。


    在她离开片场,最后回眸望的那一眼里。


    看见了述清瞥向她的眼。


    述清已经知晓她看过信息。


    那么也没有多交流的必要。


    有什么话,还是当面说更好。


    尽管祝卿安不觉得自己有太多可说。


    把妆补好,祝卿安往后翻着今天要演的镜头,努力把状态往回拨。


    只要能拿出前几日的状态,过关至少没有问题。


    至于在述清那儿能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祝卿安自认为很有自知之明。


    毕竟述清给她的,从来都是差评。


    伴随着一阵惊呼,祝卿安猛地抬头,从自己的世界脱出。


    她看见布景的中心,站着打扰了她半天思绪的人。


    述清连服装都没有换,脸蛋也素着。


    可她一个抬手,一个笑,台词都不需要说,就能带着所有人进入剧本描述的世界。


    她与那懵懂的小演员共舞一般,邀她进入状态,一同饰演——一同成为戏中的那个人。


    小演员才六岁,饰演剧中配角的女儿,是提供线索的重要人物。


    却没有任何演技——毕竟姑娘小小一位,萝卜丁点大,能演过什么戏?


    只不过是看着述清的眼神,小朋友也仿佛被人点了穴,真就进了状态。


    之前连卡五次的情况也仿佛从未存在。


    就连和小朋友演对手戏的配角也仿佛通了任督二脉,重来一次就过了。


    周围人眼神汇聚成光辉,述清眨一下眼,又摇身一变,成了毫不起眼的路人,将戏的舞台交给场上的演员。


    这种改变不是颜值,不是服饰,甚至不是姿态。


    只是气场。


    这是祝卿安至今没有学会的技巧。


    有时她会想。述清是天生就会这么多技巧,如同网络上的描述,鬼神一般,真就生来是要当戏子的吗?


    只不过祝卿安比一般人看见的更多。


    她唯一知晓述清为了一个角色在乡下住半年,把自己变成每日除了耕作烧饭话家常什么都做不了的妇人,沾染上她们的粗鄙与鲁莽,同样也习得她们的勤勉与宽厚。


    也唯一见过述清为了一段戏受过多少伤,绷带一段段的缠,药一盒盒抹,消了一条新伤又至,怎么也好不完。


    如果她也有述清这样努力,她就能达到述清的高度吗?


    ——或者说,难道她还不够努力?


    祝卿安放在身边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又是述清。


    这次述清给她发了张照片,拍的是刚刚那个六岁的小演员。


    【她好可爱。】述清还很自然的跟祝卿安感叹了起来。


    祝卿安仿佛被她这般自在的态度安慰到,冷汗也暂缓了往外冒的进度。


    她伸手打字,如同她们往常对话一般。


    【那你是说我以前不可爱?】


    刚发过去,祝卿安自己就笑了。


    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要用这种老掉牙的方式博关注。


    十岁和六岁,怎么能比。


    十岁小孩都上过学,懂些许知识,知道腼腆、害臊、要面子了。


    或许还会恼羞成怒,把真实想法藏起来,一个劲儿的顶嘴,跟个倔牛一样。


    祝卿安的头被一个册子拍了下。


    “我可没这么说过。”回过头,述清跟她比了个嘴型,旋即转身离开。


    祝卿安呆愣着,只有眼睛追随着述清的身影。


    干涩让她不得不眨眼。


    视野由黑转亮,述清已经消失在这附近了。


    述清回到了她原本的座位上,敛着存在感,木一张脸,手指敲着膝盖,观察着片场的一切。


    祝卿安瞧着默了几秒,再看向自己四周的同伴。


    似乎没有一个人发现述清曾来过。


    那么是错觉吗?


    书页唰的一声从祝卿安头顶滑落。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册子,看见了熟悉的字体。


    原来不是错觉啊。


    看清批注的内容,祝卿安兀地红了脸,耳根到脖颈都燥热起来。


    述清帮她提炼了今天的戏需要注意的点。


    ***


    好丢人。


    祝卿安把述清教的东西狼吞虎咽般记下,匆匆上了镜头。


    她两次吐息,回想着曾经述清教她演戏时的场景,坚定了目光。


    她顺利入戏,又顺利出戏。


    在述清的帮助下拍完了一天的戏。


    夜晚回到酒店,打开房门,述清果不其然在里边坐着。


    祝卿安又深呼吸一次,仿佛希冀自己这样入戏。


    可该扮演成什么样的角色?


    是小棉袄一般的女儿?是俏皮懂事的妹妹?是乖巧听话的学生?


    还是像她们上一次吵架那样说好的,是毫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个体?


    祝卿安呼吸就这样顿住。


    还是述清起身替她关上了门。


    “不开心了。”述清拍了下祝卿安的头。


    像在抚摸疲惫的女儿,像在满足撒娇的妹妹,像在鼓励失败的学生。


    “我没有。”祝卿安一口气终于缓过来,她把东西往固定位点一扔,气鼓鼓的霸占了书桌前的位置。


    述清点了两下胳膊。


    分明没有发出声音,祝卿安还是回了头。


    “腮帮子都鼓成什么样了。”述清勾着嘴角,伸出那只足够吸引祝卿安注意力的手,弹了她的脸蛋一下。


    祝卿安捂住被弹痛的脸,没好气的瞪了述清一眼,随后继续赌气,低着头假装玩手指。


    好丢人。


    在述清开口教训前,祝卿安自己沉郁下来。


    十岁,二十岁。


    好像没什么两样。


    长到这个年纪,只不过是脸皮一面越来越薄,一面越来越厚。


    自尊心膨胀到了说不得一点的地步,内心的想法越压越深,再也没法袒露。


    述清仿佛叹息了一声。


    “不是不想通知你,太突然了。原本来客串的是你裴姨,她急性胃炎,进医院了。”


    扎破了祝卿安一直揣着的态度。


    她抬头,又像白天那样,呆呆的。


    述清看着她,又想起那六岁的小演员。


    眼前的小姑娘,这么多年来,遇到点事就喜欢呆住的特点还是没变。


    喜欢和自己闹脾气这一点,也一样。


    然后祝卿安就不理她了。


    述清眼睁睁的看着祝卿安拿起手机给裴辞木去了个电话,两个人聊了五分钟。


    祝卿安又搜过该怎么调理,给裴辞木的助理打了电话,叮嘱她要注意的事项云云。


    “你对别人倒是好。”等祝卿安打完电话,述清脾气也给烧没了。


    “我对你也挺好啊。”祝卿安自言自语似的顶了句嘴。


    “跟我吵架,跟我闹出走,不回我信息,还看见我就生气。”


    述清随便点了下祝卿安最近完成的壮举。


    “安安,你这确实还挺好的。”


    “……”祝卿安好像没法反驳。


    尤其述清喊的小名。


    她不过垂下眼睫,留给述清一只烧红的耳朵,表示道歉。


    述清毫不客气的揪了那只耳朵一把。


    “哎,姐姐!”祝卿安被弄疼了,这才开口,喊了她今天第一声。


    “行了,不说这些。”述清松手,还多拍了两下。


    祝卿安原本想跳开两米。


    听见述清的语气,撞鬼的猫儿似的警惕起来,汗毛倒立。


    背不自觉的弓着,脚趾抓紧。


    “你今天的表演。你觉得如何?”述清就坐在床上,姿态无比随意。


    仿佛问出的话是“吃了吗?”这样家常的问候。


    话听在祝卿安心头,带着不可违抗的威压,催她把头深深的埋下去。


    连述清的眼都不敢看。


    冷汗再次登场,一颗一颗,一串一串。


    汇聚成珠,啪嗒掉在地上,冷了述清的眼神。


    “问你话呢。”述清放慢语速,刻意似的。


    此时此刻,她就是一位教训犯错孩童的严苛母亲。


    而祝卿安,这位被批评的小孩,打了个颤。


    又是一颗汗水打湿地板。


    祝卿安眨眼,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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