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双章合一
礼部尚书虽然不如吏部尚书,但是是清流之首,声望极高,盈娘则花了一千五百两买下门面七间五进的带花园的宅子,这座宅子原本是一位太监的住处,只是他放了外地的官,一力要卖,盈娘遂买了过来。
房子还是八成新的,把该补的地方补一遍,就开始慢慢搬离。
二进住璧哥儿一家,三进住睿哥儿一家,最后更大的四进院则是盈娘和郑璟住,至于旁边的花厅、楼阁布置出来给冯鲤夫妻住,园子里的五间屋子就给扬哥儿夫妻住。
冯鲤就敦促儿子:“你住在人家朱家还要给租金,在你姐姐家里住,一切费用花销自理,我也与你姐姐说,在那园子里搭个灶台,知道么?”
“那咱们……”玄扬觉得有点生分。
冯鲤则道:“你的俸禄是很低,我和你娘却带了银钱上京的,日常嚼用从我们这里出,又能要多少银钱。这点干系都不懂,你就是恶客。”
“可姐姐不要呢?”玄扬就怕姐姐觉得自己乱搞。
冯鲤看着他道:“我还没见过这世上塞人家钱,人家还不要的,自然,你住在这里,不必塞钱给你姐姐,但是平日也多顾念你姐姐几分。”
玄扬这边就跟盈娘说了,盈娘知晓自己若是不要也不好,到底现在她也是一个大家,故而便道:“那你们俩口子带着侄儿侄女那边我就不管了,爹娘还是跟着我们吃,这样成吧?”
“好。”玄扬当然赞成。
盈娘又让人在园子里砌了一个小厨房,平日玄扬甘氏就在那边吃饭提水,倒也自在。
至于以前的那座宅子,盈娘交给熟人牵线,八百两左右的房子,盈娘少了五十两,七百五十两卖了出去。
大家搬了新宅子都很高兴,盈娘索性在花园廊下摆了几桌席面,还请了戏班子,好好热闹了一天。
姝丽笑道:“早就该换宅子了,亏您等到了现在。”
“也不能这么说,咱们老家那么大的宅子呢,我肯定还是有些舍不得的。但是如今人口多了,大家彼此也住的宽敞些。”盈娘道。
姝丽左右看看:“您这个宅子比我们家的宅子还大。”
“于富丽之处肯定是不如隋家的,但我已然很满意了。”盈娘也不是什么豪富人家,只能在银钱上仔细一些。
便是现下,她家的花园子里的花,能够卖钱就卖钱,还有那竹子,也会出售,甚至家中吃饭都从来不会鲍鱼海参弄那些名贵的,平日自家人聚在一处,无非是清谈、联诗或者投壶射箭,也不会太多开销。
像郑璟也不过养着两位幕僚清客,支出并不是很多,她等人走了又算了一笔账,家里当铺每年一千两,九百亩地差不多六百多两的佃租,来兴那里一年几十两,顾怜绸缎庄子她的分红每年差不多一千两,再有郑璟这几年官升的不错,什么车马费、柴薪银、门生孝敬、冰敬那些,也有不少钱。
平复了一下,又过了几日,见常遂上京递了帖子来,盈娘让她爹冯鲤代为接见。
常遂也没想到冯鲤年纪大了,竟然住在女儿家,且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一看起来就是生活的很舒心。
“伯父,我一直以为你老人家还在宜兴呢?不曾想竟然在这里。”
冯鲤笑道:“我那个小儿子你们素来少见,他呀,考中了进士,又和他姐姐一处,我们二老当时要送小儿子媳妇上京,便一起过来了。”
常遂笑道:“我还不知道这些呢,真好啊。”
冯鲤也留他住下,他虽然不喜欢常老婆子和常香兰,但是常遂这孩子人品很是不错的,常遂却笑道:“大伯你不知道,我就在湖广会馆住下,一起上京的还有几位朋友。”
这就是不方便了,冯鲤也不好多挽留,只是奇怪:“怎么你在楚王府做的好好的,跑来京里做什么?”
常遂也是有苦说不出,冯梅君当年把堂妹嫁给他之后,就常常找他看病,他帮冯梅君把她的几个孩子都医治的非常及时,但后来楚王妃请他调理,他总不能不帮楚王妃调理吧,这一调理,楚王妃有了身孕,顺利产下嫡子。
冯梅君和简氏对他颇为怨怼,常常埋怨他为何要帮楚王妃看病,常遂本来一手好医术也不缺饭吃,就把湖广的几间药铺都关了,打算在京中开铺子。
但他也不认得什么人,只是途中看到邸报说郑璟荣升礼部尚书,遂想起冯鲤和盈娘一家,到底曾经做过数年邻居,说起来也是亲戚,便上京来了。
没想到冯鲤很是亲近,甚至郑璟之子郑世璧还特地拿了他的帖子给他,这让常遂很感动。
盈娘当然觉得常遂是无妄之灾了,她和常遂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以常遂的医术,便是选到京城做御医都绰绰有余,但他一直都在楚王府做供奉,总不能吃着楚王府俸禄,只为冯梅君一个人看病吧。
人家常遂也不是你冯梅君资助,本来常家家底还可以,现下竟然还恼上了,恨不得对人家斩尽杀绝。
简直是无语。
“她现在更应该稳住才是,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和成年的世子相比?再说了,小孩子,能不能长大还是两说。”如果是盈娘,就没必要那么慌。
冯鲤道:“就怕到时候皇帝下旨,让楚藩嫡子继承王位,那样就不好了。”
盈娘道:“她都等人家生了孩子,再说这个话,不就晚了么?”
“我看常遂那个意思仿佛是逃难一般,如果只是简单的帮楚王妃调理应该不至于卖产业的地步,恐怕是梅君想让他给人家断子绝孙,常遂为了自保,方才上京。”冯鲤猜测。
盈娘更是无语:“她自己的事情怎么不自己办?怕脏了自己的手,让人家给他杀人,谁干这提头的买卖呢?”
冯鲤扶额:“就是这个道理,我看楚藩迟早闹出大事来的,不过一个藩王,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常遂在京城开药铺倒是很顺利,他的医术本来就很不错,再加上有郑璟做靠山,更是很快站稳了脚跟,他在京城开了两家药铺,还要给盈娘送干股,盈娘当然不要他的。
“常姨夫,我母亲说大家本是邻居,又是姻亲,很不必如此。”璧哥儿知晓有些人他出面最好,因为他和老家的人几乎没见过面,说什么话行什么事,也可以不讲情面。
常遂并不傻,他也知道盈娘的意思,他扯着郑家做旗子可以,郑家不会说什么,但是郑家也不会和他瓜葛太深。
他虽然有些失望,但已然觉得很好了。
到底人家没有因为梅君,不理会他。
璧哥儿送了常遂出去,回来和盈娘覆命,盈娘便道:“他刚在京城落脚,虽说常家家资丰厚,但是要真开下去,前期投入很大,这些银钱不必要,但他若受到人家陷害,你可以帮忙看看。”
“娘,您真好。”璧哥儿是由衷的佩服。
像顾怜表姑一开始想送干股绑定她们,娘是不干的,但慢慢发现顾怜生意做的不错,并不是那等胡作非为,行事恶劣的商户,也愿意投钱帮忙。
对常遂这位堂姨夫则是比较同情,更重要的是帮人就帮人,要人家的钱,仿佛是图利而已,这就不好了。
盈娘听儿子这般说,不由笑道:“我还没问你呢,新搬了家,可习惯?”
“儿子在那边住习惯了,那边也热闹,这边还有些太过僻静了,但环境是好了许多。”璧哥儿对这边也没什么意见。
盈娘笑道:“既然在这边了,就好好在这边生活,我虽然不主张在哪个山头就唱哪里的歌,但就像你们做官一样,如若不能改变外部的环境,就改变自己好好适应。”
“娘,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在璧哥儿看来,他爹已经升任了礼部尚书,非比寻常,还有圣恩,娘怎么说话语焉不详的呢。
盈娘没有回答,只是嘱咐道:“原本我也没想过你爹官做的这么大的,所以想着当年那个宅子对付一下,指不定还要外放,如今不进恐怕也难退,将来世事难料,你的官终究还要靠你自己。”
皇上马上就要亲政了,隋首辅却在此时推行削藩,这所谓削藩,一个削不好,就会闹出大事故来。
尤其是这样的政令是让人推行的,也就是说隋首辅不会这么快就放权。
可皇帝也大了,据盈娘观察,并非软弱无能之辈,将来君臣失和,她们是隋首辅这一派的,包括寇家也是,当年这桩亲事说起来还是寇家从中牵线。
然而郑璟并非完全支持隋首辅,甚至政见还有些不同,在他看来,那些藩王的确有威胁,但就像修理花木一样,不能一下就大动干戈,一定要先剪其枝干,徐徐图之。
不过,这些也都是盈娘本人的猜测,做不得实。
璧哥儿却是想的多了一些,他虽然因为父亲的缘故,在官场上颇有体面,但也不过是翰林院熬资历罢了,如今核心的事情他参与不到。
此时,隋首辅当然也是如日冲天,但他也是颇有手腕之人,削藩绝对不是那样蛮干强干,而是先迁强藩,如在东北的辽王、宣府的晋王、在福建的闽王等人先迁入内地,再把一些无子的藩王除国,如荆王、安陆王、卫王等都除国。
楚王当然也会引起一些震动,他想等下一步是什么,但是隋阁老绝对也是步步为营,不会这么快就立马动手。
正难过时,见世子打猎回来,还带回来一位千户之妻。
这些藩王在藩地跟土皇帝似的,平日手底下有长的好看的下官之妻,都会寻欢作乐,十分□□。
以前楚王未必管,但现下他就怕出什么事情,故而把世子找来痛骂了一顿,连梅君那里都受到了影响。
梅君心急如焚,本来楚王妃意料之外生了儿子就让她一直处于焦虑状态,楚王府还有新欢,儿子出了这种事情,她赶紧把儿子喊了过来。
“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我不是说了么?谨言慎行。”
楚王世子道:“母妃,也不知道是哪起子人多嘴多舌的,儿子哪里有那么蠢啊,这都是那些人故意的。我和姜千户一处吃酒,他让他夫人出来敬了一杯酒,难不成就成了我的不是么?”
“这肯定是有人做局,你自己也警醒些,平日不要对那些下人太过宽容,该怎么样就该怎么样。比方有些可疑的人,就不要姑息,直接打板子。”梅君曾经老神在在多年,没想着终日打雁,倒是被大雁啄了眼睛。
楚王世子坐下来道:“娘,我看父王也是被吓破了胆,何至于此,咱们楚藩本就在内陆之地,又不是在宣府重地,更何况二姨夫不是在京做礼部尚书吗?”
“住嘴。”冯梅君想起盈娘,就想起前世的事情,前世傅太后垂帘听政,因重用郑璟,打赢了好几场仗,等新君亲政之后,则重用隋首辅,也是这般,差点把宗室都灭了。
别看隋首辅现在和郑璟是亲家,前世,隋首辅可是很不喜欢郑璟,觉得他太爱和稀泥,且靠着傅太后升上去的,因此大刀阔斧,而当时的新帝也是强硬之君,自然推行。
只可惜新帝短命,诸王反扑,楚王顺势以结宗亲为由,入主京城。
之所以没有牵连到傅太后身上,是因为傅太后在皇帝亲政之后,几乎就不涉及前朝政事,还下令斩了隋阁老,从而迎楚王进宫,故而地位超然。
也因为地位超然,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能够挑动自己的儿子造反……
事后也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
楚王还以为是他们故意栽赃傅太后,掩盖他们的不堪。
现下冯梅君见儿子竟然相信郑家,又斥责了他一通,这楚王世子从小几乎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这么一来,心情不好。
而南京那边,陆氏的父亲正上门做客,陆氏如今已然生了两个儿子,平日在家相夫教子,轻易不管世新的事情,还好郑家不许外头的女子进门,她倒是自在些。
然今日陆父过来,自然是求郑理帮忙写一封信,到时候上京让郑璟安排官位。
他从户部主事外放数年,为官平平,还差点闹出大事了,如今想要再做京官,就得朝中有人。不说做侍郎这样的部堂高官,但一个小九卿还是可以的。
陆氏道:“爹,您做什么呀?这些事儿我可管不着。”
外人看郑家簪缨世族,但郑家的所有的钟灵毓秀似乎都出自二房,也就是郑璟这一房,其余房都不成。
陆大人看着她道:“你可别忘了,你也是陆家的女儿,若非是我,你能住这样的大宅子,享这样的福吗?若我真的不好了,你也照样会吃瓜落。”
陆氏不敢回嘴。
陆大人和郑理推杯换盏时,话说的很露骨,郑理推脱不过,就写了一封信去。
王玉茹倒是埋怨郑理:“你说你,上回他犯事儿,人家看在我们家面子上平息了,如今他要升官,你就这么把人推荐去了啊?万一不成可怎么办?”
郑理素来志大才疏,又爱体面,他不由道:“怎么不成?都是姻亲,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来也应当帮忙的。”
“你是这么想的,可惜你二弟未必这么想。”王玉茹心想郑璟看起来温润如玉,其实是个狠角色,非常爱惜自己的官声,对子弟约束十分强,那可不是一般人。
一般来说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更狠。
况且,王玉茹道:“现在仪哥儿那里才是正经事儿,比他小一岁多的璧哥儿如今从翰林院编修了,有你二弟在,官位怕是还要再升,可咱们仪哥儿还是个秀才,恐怕将来连睿哥儿都比不上了。”
“那要如何?”郑理一听也是急了。
王玉茹道:“我听邱家人昨日过来,正与我说,南京光禄寺署丞出缺,这缺正好是礼部管辖的,咱们只需递个帖子,说我们是礼部尚书的亲眷,这事儿岂不是手到擒来?”
郑理笑道:“好好好,明日我就往那边递帖子去。”
仪哥儿这里不过一个从八品的官,但负责祭祀、采办,算是上等肥差了。
又听王玉茹道:“新哥儿那里捐监也有这么些年了,但这个孩子的性情浮躁,太常寺赞礼郎不知道有没有缺,你明日打听一下,再那些钱去打点。”
凭借着郑璟如今的官位,这些南京的八九品官,本来多半是给这些权贵子弟的,一下就安排妥当了,也不过耗费了三百两左右。
金月瑶则眼红的很,还特地过来打探,以为王玉茹是找的郑璟,哪里知晓王玉茹则笑道:“这样的小事哪里找二弟,这都是我们自个儿知晓了,打点了一下。”
金月瑶是知晓王家虽然子弟不如以往,但不管怎样,官场经验还是丰富的,她就不多问了,况且,她女儿还多蒙王玉茹帮忙说亲到了一户好人家。
她在王玉茹这里说了几句,又去邱氏那里请安,她想的当然是让邱氏拿出那三千两来,邱氏钱也给了,可却不是很痛快。
等金月瑶离开后,她又想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分明以前一点儿也不看重钱的,如今却是这般看重钱。
大概是分家之后,她一直吃老本,虽然她嫁妆多,但是哪里有日子多啊。
邱氏这些事情暂且不提,却说陆大人上京之后,带了郑理的信到郑家拜访。郑璟让璧哥儿代为处理,璧哥儿心想父亲为人谨慎,即便门生都不随便收,算是十分爱惜羽毛的人,知晓这位陆大人是大房姻亲,但为官平平,还颇为贪婪,就打发了,只推说郑璟有事,若有缺再告诉他。
那陆大人自然心里很不高兴,但还是陪笑出门去。
比起陆大人,郑璟可以推辞,但是唐孝礼这位同年就不好推辞了,他请了人进来说话,郑璟见他满脸风霜,两鬓斑白,还吓了一跳。
“你怎么如此了?”
唐孝礼笑道:“年纪大了而已。”
郑璟和他交谈片刻,见唐孝礼有关对首辅削藩的建言,心想你也真是激进的很,当然他心里很清楚,唐孝礼此人在地方磋磨数年,如今破釜沉舟。
隋首辅现下正要马前卒呢,郑璟等他走了,弹了一下纸,让人送到了隋首辅那里。
隋首辅还真的拨冗见了唐孝礼一面,心想他虽然是名门之后,气度也不错,但较之郑璟差远了,郑璟心机深沉,为人诡谲莫测,外表却风光霁月,从不露出分毫,唐孝礼到底差了些火候。
此人非心志坚定之人,但也不能不用,遂派了他一个都察院的官职,让他去监督晋王府内迁一事。
那唐孝礼又送了许多谢礼给郑璟,郑璟让盈娘都收下了。
这一年皇帝成亲,新立了皇后,盈娘等人进宫觐见,还赏了东西给她们这些命妇。盈娘回来后,见两个孙子过来请安,又问他们道:“你们也读书几年了?学的怎么样啊?”
兄弟二人很像寇氏,都大大咧咧的,淘气的很,听盈娘问起,你戳戳我,我戳戳你。盈娘看着也不说什么,倒是寇氏知晓,她这位婆母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严格要求,肯定对自己不满。
回去之后把哥俩关在一处读书,不许他们再淘气。
盈娘则在看玄楚的信,他已然被授河南参政,这是从三品的官了,她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冯鲤和玄扬,大家又是一喜。
现下是从三品的参政,那日后很有可能升为布政使或者巡抚这样的高官,还是很有盼头的。至于玄扬,从行人司行人调到工部做主事。
甘氏置办了筵席,请郑家的人过去吃。
吃的酒酣耳热之际,郑璟却和盈娘在园子里散步,月光洒落下来,他看着盈娘道:“这么好的园子,可惜咱们怕是住不上了。”
“你决定好了么?”盈娘问。
郑璟点头:“皇帝已然十六,也该处理政务了,我已应承过皇上在隋阁老面前劝说,只可惜隋首辅不听我的,既然如此,我就只好辞官了。”
“好事啊,以退为进,没什么不好,正好你我二人脱离这樊笼,回乡作耍。”盈娘笑道。
郑璟握住她的手:“与娘子相伴,每日皆是晴好。”
第112章 双章合一
郑璟和盈娘有默契,但是别人听到郑璟要辞官归乡,都是非常诧异和震惊的。盈娘当然也不会对每一个人都解释,甚至对姝丽都很难解释,唯独稍微透露点给她爹听,她爹知道轻重缓急。
“爹,您和娘就安心在这里住着,我和璧哥儿他爹正好也回去南京打理一下家业。”盈娘如此道。
冯鲤心道女婿的官位不稳,小儿子也不知道能够在工部做几年,没有背景了,就很容易被排挤,那么若是小儿子外放,他们夫妻又何去何从?
总不能跟着外孙吧,如此一来,还不如回去宜兴算了,他也记挂他的田亩,况且,和女儿女婿回去,一起也有个照应。
所以,他道:“你说打理家业,我也惦记我们家那些田,我们年岁也大了,也一道回宜兴算了,对了,你们夫妇到时候可要到宜兴来玩。”
盈娘听说冯鲤要回去,忙道:“您和扬哥儿商量了没有?”
“说一声就好了,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我和你娘这几年到京城来,也是玩遍了。你一走,他们也不会带我们去这去那的,也是无趣的很。”冯鲤笑道。
除了冯鲤之外,睿哥儿表示也要随着盈娘回去,他说的很好:“儿子前年乡试不第,还不如回去周游四方,兴许更能增广见闻,更何况爹娘身边也要人服侍。”
“我身边服侍的人很多,倒是不必你来。”盈娘不赞同他回去,到底乡试最重要。
素来听话的睿哥儿却是坚持的很,甚至安氏也过来道:“娘,儿媳还从未回过南京呢,也想回去看看金陵的风光。”
盈娘不免道:“可是你们俩孩子还太小了啊,怎么着也不宜长途跋涉的。”
她在任何时候都觉得,承受不住别人过大的恩惠,要儿子放弃乡试随他们回去,或者说让儿媳妇带着幼子侍奉,这都是不对的。
每个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应当以自己的发展为主,否则错过了机会,便是爹娘也未定能够弥补得上。
经此一说,他二人才偃旗息鼓。
盈娘又亲自请了顾怜来府上,把本钱拿了回来,放了一千两在公中,给她弟兄二人嚼用,还道:“璧哥儿媳妇,你是长嫂,这家还是由你当,各处份例都要给足了,平日把园子打理好了,也是进益。”
“儿媳遵命,自当萧规曹随。”寇氏也不敢随便更改。
而盈娘则对安氏道:“睿哥儿媳妇,你在京中好好敦促睿哥儿读书,旁的我不言明了,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是知晓的。”
安氏道:“儿媳知道了。”
万事以自己的前程为重,安氏明白婆母说的这个道理,公公官至礼部尚书,此时却也被迫辞官,将来能不能起复又是另说,丈夫所靠者唯独只有自己。
儿子们这里倒是好说,只姝丽那里,盈娘对她道:“再也没有想过会如此,你嫂子、舅母也都在京中,真有什么事情,找他们也好。”
“娘,要不要女儿去求一求公公。”姝丽着急。
盈娘摇头:“官场之间,便是父子都容易政见不同,更何况是亲家呢?还好你爹私下同你公公说的,现下辞官,也是给彼此留一个体面。只不过我们不在京城,就不能跟你撑腰了。”
姝丽忙道:“看您说的,什么撑腰不撑腰的,如今女儿已然诞下六姐儿和她兄弟,还有什么好怕的。便是他们给脸子我看,我也不惧,况且相公去岁中了进士,在户部观政,算是公爹唯一最有出息的儿子,谁还敢对我怎么样呢?”
见状,盈娘道:“你能这么想也很好,现下隋首辅如日中天,你们更要热官冷做,万万不可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彼此嘱咐之后,盈娘和郑璟带着她爹娘一起回去,据说郑璟这一辞官,不少清流攻击隋首辅,但隋首辅下令钳制言道,罢黜了不少人,同时也有不少人为了图隋首辅喜欢,主动的在削藩一事上做的出格。
这些当然就不再是盈娘考虑的问题了,郑璟怡然自得的正在船头看风景,盈娘则和她爹娘一处说些琐碎之事。
“姑爷在家养望更好,凡事过犹不及,我看隋首辅最后未必称心。”冯鲤虽然没有做过中枢官员,但他也做过一地知府,他的确非常佩服那种大刀阔斧,不惧一切的人,可政令出自主上。
楚悼王重用吴起,吴起做了令尹,才能大刀阔斧的改革,隋卿算什么,自己仗着是辅政大臣,既不把权力还给皇帝,还自己利用自身权势驱逐藩王,改革吏治,怕死难上加难。
便是吴起,在楚悼王过世之后,也是遭到反扑。
盈娘当然知晓其中道理,她道:“人一旦在顶端,不思退就很难说了。”
这次回去就没有之前那般着急,盈娘也要照顾冯鲤和江氏的身体,他们虽然看起来身体都很好,但是到底上了年纪了。
江氏倒是和盈娘道:“咱们到了南京,我和你爹先回去宜兴休整一二,你们也把家业打理好,你和姑爷再过来宜兴玩,好不好?”
“好啊,女儿还没去过你们的新宅子呢,你们回去可得给我准备的好些。”盈娘笑道。
很快就到了南京,盈娘回到杏花巷的时候已然是傍晚,她发现在京城住习惯了,还有些难以适应南京这种湿热的气候。
冯鲤夫妻也不做停歇,直接从南京坐船先回去宜兴了,免得行李还要搬上搬下的很麻烦。
盈娘和郑璟休息了一日,方才去给邱氏请安,整个郑家惊疑不定。
要知道郑家现下在官场唯一官位最高的就是郑璟,他的辞官,甚至可能得罪执政,郑家会不会遭到报复,再来一次郑老爷子的事件,谁都经不住?
邱氏看着盈娘道:“好好地,怎么两亲家还闹了不和?”
“也没什么不和,况且自从相公上回生病之后,便一直忙于仕途,身心俱疲,如今回家休息一下,也是好的。”盈娘把话转圜过来。
似金月瑶这般势利的,听说郑璟官位都没了,推说生病,来都不来了。王玉茹则想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两个儿子都有了差事,不必担心以后。
邱氏却道:“你们这样子,让姝丽如何做人?你们好歹也为姝丽多想想才是啊。”
“隋姑爷现下做着观政进士,京里还有璧哥儿呢。”盈娘心想我们正因为顾忌姝丽才没有闹大,日后姝丽和隋彦恐怕还要靠自家呢。
但现下这些事情怎么好和邱氏等人说,更何况大房人多口杂,尤其是世新媳妇陆氏的爹因为郑璟没有帮他谋个高官,此次郑璟下野之后,他就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
盈娘请完安后,王玉茹道:“我已然吩咐了下人,准备筵席,你们且到这边吃了再回去。”
“不必了,我们家里带了那么些东西回来,还要收拾。”盈娘笑道。
王玉茹挽留了几下,见盈娘去意已决,遂送她到二门。
盈娘回来之后,先把来兴夫妻找来,翻了翻账本,便对他道:“我看这利润一年也不过几十两,还不如赁出去算了,兴许还多一些。”
“这……”来兴迟疑,这里的生意他就固定只有这些。
盈娘笑道:“我听说你们如今也买了宅子,你家儿子在璧哥儿那里做事,我管不着。但我想你们是我的陪房,总不能你旁的儿女都是自由身了,你们两个老的反而还是奴身,如今你也知道,我们家里老爷辞官了,横竖也用不着这么多人,还怕将来牵连你们,不如放了你们也好。”
来兴哭着磕头,盈娘则拿了两匹绢、一匣子药材并五两银子送给他,也是提醒他好聚好散。
至于奴籍,她当场还给他们了,没有要什么赎身钱。
收回来的铺子,她去看了一眼,请瓦匠修补一番,又寻了牙人来,重新估价,以六两每个月赁了出去。
这里本来是一处铺子,后来来兴找盈娘拿钱又修缮了一番,还买下隔壁两间屋子,如此一来,这个钱也算不得很贵了。
郑璟也听盈娘的,先去把佃租查看了一番,另外拿了从顾怜那里拿的一千两买了一百二十亩上等民田,重新建了庄子,分派了庄头和庄丁。
这些田契拿回来,盈娘就全部收好了。
来兴夫妻这么多年,手里少说也有三五百两银子,宅子虽然只有两进,但也能住人,现下放了奴籍,一家子成了良民,他们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素馨倒是道:“我听说除了咱们之外,太太那里也另外放了一房下人,你说二老爷那里真的不好了么?”
“好不好的我也说不上,但据我观察,二太太从做姑娘起,就是个有成算的人,她怕是借故放人手出来。我们在外头野惯了,早不在她跟前伺候,她留着咱们也无甚用处,还不如做些人情。”来兴道。
素馨感叹:“我们主仆一场,倒是连道别的机会也没有了,想起素桃当年出去,咱们算是过的很好的了。”
但无论如何,她夫妇二人还是很高兴的。
盈娘和郑璟二人在家把家事打理的差不多了,就打算过去宜兴住些日子,郑璟担心道:“这路上有水匪、江匪,咱们雇一些人跟着,也安全一些。”
“我正有此意。”盈娘想何时能够女子一个人想出门就出门,想出行就出行就好了。
她们打算去宜兴过一个月左右,所以带的多半都是些衣裳,当然,钱都埋在地窖里了,上了三层锁,另外金银也都藏好,二人带了些随身携带的物件,就离开南京了。
从南京到宜兴当然是很近的,两三天就到了,到了才知道冯鲤回来之后,感染了风寒,还好他身体近些年颇为健硕,不过几日就好了。
在家盘查账本,又吩咐洒扫庭院,如此二老才歇息几日,闻得盈娘携郑璟过来,二老十分欣喜。
盈娘也在看他们宜兴的宅子,真是花木扶疏,郁郁葱葱,宅院深深,江氏道:“你们就住在一座单独的院子,那里我重新让人收拾出来了。”
“唔。”盈娘点头。
其实到宜兴,她纯粹就是和父母相聚,顺便休息一下的,所以连着七八日都是在家里,睡到日上三竿,陪着爹娘吃饭,闲谈。
冯鲤和江氏就已经很开心了,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已经经历了许多事情,也看淡了许多事情。
盈娘等郑璟出去访友了,才和他们说道:“郑家人一听说他官辞了,都不是很开心,自然,他们面上也做的多体面。说什么担心姝丽,让郑璟忍让这种鬼话。”
“这还不明白吗?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罢了。就像你说的,那些官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大嫂的两个儿子都平白无故的谋了职位么?她们的态度,无非怕你们影响到他们获利罢了。”冯鲤想以前他一直觉得大家族会更好,如今看来,大家族也是一样,只不过更会掩饰罢了。
冯鲤是一语中的。
盈娘当然知道,她吃了一个粽子,才笑道:“我儿子还做着翰林院修撰呢,她们也不敢真的如何。”
这也算不得什么委屈,她们早就分家,各自自立门户了。
吃完这顿饭,她才有些力气,和她爹娘一起去宜兴逛,顺便消消食。
宜兴她曾经二十多年前来过,那时璧哥儿还小呢,她常常流连于此,画遍这里的草木。现下也是如此,她陪着爹娘踏青散步,又对他们道:“你们在京城的时候,我给你们画过一幅画,当时你们姑爷没工夫裱画,前几日他裱好了,我回去送给你们,还是那时候咱们去香山的时候画的。”
“好啊,亏你常常给我们画画,你爹还时不时把他年轻时候的画像拿出来看呢。”江氏笑道。
盈娘扶着江氏的胳膊,不由道:“咱们一家从云水到扬州,又到常州,最后还去了京城,这辈子也算是活的波澜壮阔了。女儿再陪你们一些时候,就回南京去了,你们俩可要好好地,明年我若有工夫,再来看你们。”
冯鲤转头看向女儿:“你们俩口子又没什么事儿,做什么不在这里住下?有我在,谁还敢说什么?”
盈娘笑道:“爹,不是为了这个,我家那位若是真的不牵挂朝廷了,我把家当搬过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但南京那边我们刚刚又买了一顷地,房子常年无人住,还有要修缮的地方得修缮。”
冯鲤知晓盈娘也为难,她在京城能够堂而皇之的让自己和老妻住在她们家里,帮忙照看玄楚、玄扬,可是回到南京之后,到底还有郑家的人在。
“那你在宜兴的时候,就好好玩,其他的什么都别想。”冯鲤释然。
盈娘次日把画送给他们,又和郑璟一起出门游湖,她们租的是一条很漂亮的画舫,她弹琴,郑璟吹箫,二人相视一笑。
“真希望咱们能永远如此。”郑璟看向盈娘。
盈娘却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有抱负,人又在壮年,日后必定能够实现你的抱负,恐怕才能真的心无旁骛。”
郑璟笑道:“娘子说的是。”
游湖之后,附近有人卖菱角,她们买了一兜,回去之后,剥开吃了,手和嘴都吃的黑黑的,郑璟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他这个人伴随年纪增长,愈发觉得离不开娘子,事事都要和娘子在一处才好。
随后的半个多月,盈娘问江氏怎么做酱菜的,她长这么大都没正经做过饭,江氏很乐意教她,但她真的没什么天分,能够把菜做熟,但平平无奇。
郑璟却不同,他本来是旁观者,见盈娘切菜小心翼翼,做饭生怕油溅到脸上,烧菜永远都是放盐、酱油和胡椒那三板斧,他都不可置信。
“盈娘,你都没发现,你做的菜全部是一个味道吗?”郑璟很狐疑。
盈娘道:“那好,你既然这么说我,那你自己做呀。”
郑璟还真的道:“我要是学会了,你可别太佩服我啊。”
盈娘不太相信他会做饭,但是郑璟真的把平日挑剔别人的精神用在严格要求自己身上,他学了三五日,就能做红烧鱼,还会渍小菜,还会炸藕条,做藕夹,简直是厨艺天才。
吃了郑璟做的一顿晚饭,饶是冯鲤平日最喜欢自己女儿,都忍不住对盈娘道:“你看你,还瞧不起人家郑姑爷,你看姑爷,才学了几天。”
“他肯定以前偷偷学过。”盈娘皱了皱鼻子。
冯鲤见郑璟都宠溺一笑,自己也不多嘴了。
等到了晚上,盈娘对着铜镜梳头,在镜子里看到郑璟,转头问他道:“你现下饭也会做了,日后我要你做,你做不做呀?”
看她娇嗔的模样,郑璟老实点头:“我就是为你学的,日后你有一日想家乡的菜了,我就去做,明日我还跟岳母学做菜。”
盈娘笑嘻嘻的,她们俩其实都不年轻了,但是也许一直没有太多繁难,处理问题的能力又强,她们俩的感情竟然这般好。
便是盈娘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丈夫现在辞官了,还会讨自己欢心:“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郑璟走过来,他看着盈娘道:“以前少年时,我只知道娶个美娇娘,若能心意相通就最好了。真的,我就这么想的。”
“可是娶了你之后,我似乎觉得不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也很爱你。甚至有人杀你,我觉得我会毫不犹豫的替你挡下,不可思议吧?”
说到这里,郑璟从后面搂着她。
盈娘想自己其实性格孤拐,为人也有些自私自利,甚至也不怎么温柔体贴,可除了爹娘之外,有人一如既往对她这么好,她心里跟沁出了蜜似的。
京城,姝丽的娘家嫂子弟妹刚走,今日是她的生辰,她们是特地上门给自己祝寿的,只是没有娘亲在,她总是有些难过的。
“娘,您在干嘛呀?”六姐儿道。
姝丽摇头:“没什么,你弟弟呢?”
“弟弟正被他乳母抱回去了,听说憋了一肚子尿呢。”六姐儿捂嘴偷笑。
姝丽摇头:“不许这么笑你弟弟,你也是大姑娘了,我跟你爹说了,让他给你请一位女先生专门教你读书。”
六姐儿听到这里,又道:“可是祖母说让我和堂姐们一起读书呢。”
“她们都比你大好几岁,怎么一起学呢?”姝丽想自己分明和婆母说过的,她现在怎么还这般说呢。
她想公婆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自从他爹辞官后,听说小皇帝颇为挂念,甚至还提拔哥哥郑世璧做了日讲官,这让公公非常不爽。
隋家当然不会那么下作,真的对自己这个儿媳妇做什么,到底还有隋彦呢?况且姝丽的兄长如今刚升日讲官,两位舅舅都在当官,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看女儿望着自己,姝丽道:“这事儿我和你爹说就成了。”
六姐儿到底是小孩子,又道:“娘,二舅母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我们什么时候吃啊?”
姝丽失笑:“我让人给你拿去。”
她让人拿了给六姐儿的丫头,让她们带六姐儿回房,又暗自想,当年她娘一个六七品官的女儿,身处在王家那样的世家和金家那样的豪富之家,又是如何自处呢?
当时的娘似乎在画画,其实她不是真的爱画画,可能就是韬光养晦,打发光阴,顺便想着能做出点成绩更好。
现在的她也愈发要沉着才是,平日无事就多绣几幅双面绣,她可是擅长异色双面绣的人,学过的那些东西不能忘记啊,这不,皇后千秋,她也能送过去。
隋彦回来时,见到姝丽,含笑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怎么也不往前面去热闹?”
“今日戏也听了,筵席也散了,还留在前头做什么。”姝丽含笑,她莫名觉得自己心态好了许多。
她真的得感谢娘,请了那么多先生教她读书、弹琴、书画、女红,以至于闲暇的工夫,她能有这么些事儿做呢!
第113章 双章合一
在宜兴住到端午时节,盈娘夫妻才回到家来,不曾想郑璟却是一门心思钻研起厨艺来,还在她们院子里搭了个小厨房。
王内相送的丝窝虎眼糖、佛菠萝蜜、木樨花饼,他能够自己咂摸一般,分析里面的成分,咂摸一般还让盈娘也跟着品尝。
“你看这是用什么做的?”郑璟问她。
盈娘笑道:“木樨花饼不就是用木樨花做的么?”
郑璟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盈娘还生气了:“人家做好了是拿给我们品尝的,既然好吃多吃些,为何还要究其做法?我本来就不爱厨房烟熏火燎,你还非要我在这里,讨厌。”
郑璟这才过来哄道:“我既然学厨艺,就不能半途而废的,日后做好了,也是给你享用啊。”他在盈娘家里住了些时日,以前岳父岳母不会说盈娘不好的,现在都告诉他了,说盈娘小时候气性大,大家都不能说她。
如今看来是真的,在京城那些儿媳妇面前,她是表现的云淡风轻成竹在胸,可是脾气不好的很,自己不过随口一句,她就讨厌自己了。
盈娘知晓郑璟这个人看似好说话,实则被他折磨过的人才知道,此人万分求全,做事情细致到令人发指,璧哥儿曾经听到他爹过来都头疼。
现下对自己也这样,她也有些委屈:“可是我并不是这方面的材料,你是问错了人。”
夫妻二人正吵着的时候,也有一位苏州官员送了几样软香糕、玉带糕来,郑璟立马去拆解复制去做。
盈娘则回到房里睡觉。
到了十五,她们二人因为做的点心太多,就请安的时候送给邱氏。
邱氏道:“这点心和外头的不同,样子也好看。”
“嗯,家里做的,自然是要切合我们自个儿的口味啊。”盈娘笑道。
邱氏对郑璟道:“这是你们家哪位厨娘做的,不像是麦冬的手艺,麦冬爱放糖霜,花样也没这么多。”
郑璟张口就开:“这是您儿媳妇做的。”
盈娘开口,却见郑璟给她递了个眼神,就没说话了。
邱氏想儿媳妇都是礼部尚书的夫人了,竟然还亲自下厨,万分感动的很,旋即道:“今年咱们家祭祖,就靠你了。”
回程的路上,盈娘排揎了郑璟一路:“这下好了,祭祖还要我做那些点心,我告诉你,你自个儿去做吧,我可不会做的。”
郑璟也有些愧疚,当即下午便留了纸条,说自己出去游湖。当然,他手边还带了一本《山家清供》,因身边带了一些红豆,而那《山家清供》中又有豆粥,他便用砂锅熬煮豆子,煮的烂熟之后,又煮粥,等粥熬好之后,再把砂锅里的红豆放进去,如此方是人间美味。
甚至遇到一帮名士,还送了自己的豆粥。
众人食之,都觉得清雅,更兼有人认出郑璟,请他参加文会,其中不免也有人问起,这是谁做的,郑璟不假思索道:“是内子。”
盈娘一下声名大噪,人人都以为她擅长庖厨,甚至有宜兴缙绅到南京还听说了,回去时还和妻室说了,人家在江氏面前夸奖。
江氏对冯鲤道:“难不成盈娘这孩子回去这几个月,成日钻研厨艺不成。”
“也不是没可能,盈娘还是很有好胜心的,输给姑爷肯定是心不甘。”冯鲤想道。
江氏笑道:“咱们女儿也算是又学了一样。”
而被大家夸奖的盈娘,正在花架子底下吃葡萄,很是生气,她看着郑璟道:“你是不是故意逼迫我去下厨啊?”
“当然不是了,但是我也不好当着人家的面说是我做的。”郑璟知晓君子远庖厨,就怕人家听说是他做的嘲笑他。
盈娘摊手:“好大一个黑锅给我背,那到时候祭祖的时候,你做好了,我送过去啊。”
见盈娘不生气了,郑璟才笑着走上来:“你放心,等会儿我给你做黄金□□。”
“别做了,歇一会儿吧,你怎么这么大的干劲儿啊,快,陪我说说话。”盈娘招呼他到身旁坐着。
常常听说抄家不抄祖坟,这一千亩地也算是将来自家有个万一,还能留给后辈的。
盈娘正道:“你还记得我弟弟玄扬给的那个什么红薯吗?产量尤其高。我就想这样的东西,若是能够在咱们这里广植,日后若是灾年,倒也不怕了。”
郑璟素来不把盈娘的话当玩笑话,盈娘当时还让玄扬写了种植之法,那册子她也拿给郑璟看,郑璟心道:“唔,咱们也种一些,一则备荒,二则,也看看这个红薯是不是如小舅子所说。”
盈娘笑着点头。
再说金月瑶女儿的亲事,却出现了岔子,面临退婚。本来人家就是因为想跟郑璟结亲,才应允了,后来听闻郑璟得罪了执政,隋首辅如今对异党之人是绝对不手软的,他们怕受到牵连,自然要退亲。
金月瑶气不过就找到盈娘家,此时,盈娘正在家中照镜子,她估摸自己前几年常常陪爹娘出去玩,所以脸上有些小斑点,还有些泛红,她还在想要用什么才行。
不妨,金月瑶过来了。
“二嫂,这可怎么办?姝玉被退了亲。”
盈娘道:“好端端的怎么退了亲事?”
金月瑶冷笑道:“我听说人家是因为二哥的缘故,怕出事故,所以才退了亲。二哥也真是的,好不容易到了那样的位置,你不考虑自己,总得考虑别人啊。”
本来盈娘还有几分同情的,毕竟姑娘家被退亲,再嫁好的就难,没想到金月瑶甩锅到自家身上,她便道:“哟,这事儿还怨上我们了。莫说咱们俩家早就分家了,就是没分家,难道我们自己辞官,还要事事依着你们不成?”
“你们害了人,还这般理直气壮?”金月瑶真的是气不过。
盈娘则道:“我们怎么害你了?你怎么不怪你自己择那些势利眼的姻亲呢?莫说我家长子好好地做着日讲官,是天子近臣,就是我们自己也没事儿。”
金月瑶不忿道:“你们自己是好了,可害了别人呀?”
“害了你什么了?我们还怕你害我们呢。我们正常辞官,与你何干?倒是你们金家的姻亲,贪墨了那么多银钱,你还跟着买淤田,没有告发你已然给你留了脸面了,到底谁害人不浅啊?谁打着我们郑家姻亲四处招摇撞骗啊……”
一席话把金月瑶说的低了头,她从不知晓盈娘竟然这般咄咄逼人,甚至知晓她许多事情。此番上杏花巷,她一来泄愤,二来也是逼着二房兜底。
不曾想反被盈娘几番话拿下,尤其是景家的事情,她便灰溜溜的走了。
在书房的郑璟听到声响,心道看来自己把这个小盈娘养的很好,吵架都中气十足的。
金月瑶从杏花巷离开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大房,先来见了王玉茹,也是一番诉苦,又道:“这桩亲事,说起来还是大嫂帮忙说的,您可要有始有终啊。”
“放心吧,有好的,我自然说给你,你让小玉姐在家里也别太放心上。”王玉茹道。
金月瑶却知道王玉茹之前也不过是因为郑家大太太这个身份在,借着郑璟的身份,在南京如鱼得水,现下哪里能找一门好亲呢?
她和王玉茹说完,又去见了邱氏,自然说了盈娘许多的不是。
邱氏年纪虽然快古稀,可耳聪目明,只装听不到。她又不傻,老二媳妇回来之后,时常过来请安,还亲自下厨做点心吃食,帮她画画,送新衣裳新鞋子过来,可比金月瑶强多了。
年纪大了,谁对她好,她对谁好。
更何况二郎一辞官,人家就退亲,这种势利眼的人家不结亲才好。她三个儿媳妇都是她定的,当年郑家出事了,可没有一家说退亲和离的。
就像隋家和郑家政见不合,姝丽不还是好好的在隋家吗?
这压根就是对方的问题,她这么气势汹汹的,怎么不去找对方说项呢?不过,为了家族和谐,邱氏也把盈娘找来,同她道:“姝玉被退了亲,本地的亲事怕是难找,不如你让璧哥儿在京中帮她选一桩亲事吧?”
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这件事情让两家破裂。
盈娘点头:“我会和璧哥儿说的。”
邱氏则道:“那得要快了,姑娘家的年纪可是拖不起。”
其实盈娘只是不想反驳,随口敷衍一声,但是邱氏这样,完全是把责任推在她身上,盈娘就敬谢不敏了。
“老太太,您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他们,他们哪里能办到?璧哥儿年轻,平日还要上差呢。依照我看,这事儿本不是姝玉的问题,明事理的人家自然不会计较。”盈娘推辞了。
邱氏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不管怎么说这事也是因你们家而起的。”
“老太太,我们家老爷只是辞官,又没有犯事儿,怎么叫因我们而起呢?那我们家老爷做高官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没有沾光的啊,总不能沾光的时候就是应该的,她自己一出事就怪到人家头上。”盈娘也不会主动背锅,况且金月瑶和她早有虢隙。
邱氏不满盈娘这个态度,但又无可奈何,毕竟她年纪大了,没有以前的约束力,且她也没有因为金月瑶就和二房闹翻的道理,
故而,只能找郑璟说话。
郑璟则道:“您不知道,姝丽的亲事就是我帮着找的,到如今,冯氏还怪我呢,我可不蹚浑水。”
邱氏只能偃旗息鼓。
见状,郑璟反倒是劝邱氏:“您这把年纪了,那姝玉自有她爹娘操心,您这是何必呢。”他都还没怪罪金月瑶故意想给自己儿子送美婢的事情呢。
见他夫妻一个鼻孔出气,邱氏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盈娘也怕过去大房请安,让邱氏因为此事常常问她,故而,有一段时日不在去了,邱氏那里也冷清下来。
大房的王玉茹倒是颇为负责,她倒是选了一户人家,也是商户出身,家境殷实,儿子还中了举,只是还未来得及成婚,未婚妻过世了。
在王玉茹看来,彼此大家互不嫌弃也挺好。
但金月瑶哪里满意,在她看来,她都能够嫁巡抚孙儿,她女儿应该嫁给督抚一类的高官才行,王玉茹自己的女儿拼死拼活都要高嫁,却找这样的一个。
王玉茹也被气的气结,而盈娘早就料到结果了,所以听王玉茹找她抱怨的时候就道:“说实话,大嫂,姻缘的事情最难办了,有时候门当户对都未必夫妻和睦,怪来怪去,总是怪到媒人身上。”
“我是觉得她也眼光太高了,不过五千两的嫁妆,老三现在还是个闲职,就要嫁一二品的大官,我们都不敢想啊。”王玉茹真觉得帮忙是白帮了。
人家少年举人,前途一片光明,家资丰厚,多少知府或者高阶官员的女儿都想嫁。
盈娘这就不好说了,就像她觉得素桃想嫁的高,日子过的更好,那是个人的选择,但你的能力能不能达到就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哪知王玉茹回家也碰到烦心事,她长子仪哥儿的差事被裁了,说如今隋首辅当政,要裁撤冗官冗员,而他不过是个秀才出身,自然当裁。
仪哥儿还道:“我说我还不如继续科举算了,偏任了这个职位,真是两头不讨好。”
王玉茹摊手:“那怎么办呢?我当时也是为了你着想。”
仪哥儿的事情,王玉茹让郑理去找郑璟,看能不能疏通关系,郑璟心道他从来都没有为自己的儿子疏通关系,怎么这些亲戚一个个的都找他?
“大哥,我现在已经是辞官了的布衣,怎么好干涉朝政之事?”郑璟本来深得皇上宠信,等待时机就好了,平日他还怕锦衣卫知道,从来都是在家做点心。
郑理好面子,见郑璟不答应,虽然不纠缠,但道:“你不是有许多门生吗?或者咱们去求。”
郑璟挥挥手:“你能找到谁,就去找谁吧。”
郑理无功而返,本来只有金月瑶抱怨,如今长房也是颇有微词,都觉得郑璟不近人情。
此时,郑璟只能找盈娘诉说,他本以为盈娘会义正言辞的说不徇私枉法是好事云云,没想到盈娘道:“等你重新复任之时,她们的态度又是另外一样了,你不必在意别人做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况且,他们自己的儿女不争气,总靠着家族和咱们的名声在外谋取好处,如今家族势微,不过是打回原形罢了,不是很正常吗?”
“你说的是,大家都是一样请先生教导,一样读书,就因为我混的好,所有人就该我管吗?”郑璟不是说自己自私,而是这群人平时也没对他多好啊。
你要真是中了举人进士,能帮则帮一把,一个个的,中个秀才都难,还奢望一下就做官,他和盈娘的小儿子还在苦苦准备乡试呢。
盈娘安慰他:“好了好了,虎落平阳没被犬欺都是好的了,要我说还好咱们分了家,一切都好。”
这些对于她们夫妻倒是小事,郑家人毕竟不是乡野之人,闹的难看。
郑璟又下厨做了烤鸭给盈娘吃,盈娘直接用手撕掳开来,还对他道:“你就别怪我不斯文了啊,实在是我家郎君做的太好吃了。”
“我也是在太白楼吃的不错,心想怎么着也得做一份给你吃的。”郑璟有妻子安慰,又永远支持他,他心里十分受用,便想等下辈子,他们夫妻也要在一起。
今年的冬天来的更早一些,好在盈娘过冬的衣裳极多,她挑了几件让丫头们熨烫出来,又拿了两件赏人。
田地里的收成很不错,盈娘便作主给下人一人一斤白面,两斤米,一斤菜油,再有腊鱼一尾,猪肉一斤,另外还有厨下做的点心也是一人分一些。
郑璟把粮食放库房中放一些,其余都卖给了粮商,这些银钱便给盈娘存放,再有当铺那边的银钱,他也拿了回来,正和盈娘商量置办一些产业。
“成啊,我其实不怎么会打理钱财,充其量就是守成罢了。”盈娘说的是真话,她本就是普通乡绅人家出身,没那个头脑。
不过,她也好奇:“你要干嘛呢?”
郑璟笑道:“当铺,就开当铺。”
盈娘面有难色:“可是当铺不是还要请朝奉那些吗?我们也没有那么多人啊。”
“我有,你别操心,这事儿我来办就是,只是你要兑一万两银子给我给我。”郑璟道。
盈娘也不为难:“分家的那一万两,我从来没有动,你就拿过来给你。”
郑璟这个人是个很恐怖的人,做菜就真的学到极致,现下要赚钱,还真的很懂这些,盈娘想他即便不中进士,肯定也是个优秀的商人。
因为他这个平静的外表下,总是藏着大冒险精神。
郑璟就在夫子庙附近看定了铺子,他早就看好了朝奉,这个朝奉说起来和盈娘还有点关系,他是陪盈娘去宜兴的时候认识的,也愿意给这个机会,一并还要把柜台货架全部都修整好。
人员里他还从庄子上选人,从族里选人一并进去。
月息头一个月开张一分二厘,之后正常变成一分五厘,本朝月息最高不能超过三成,郑璟正算给盈娘听:“加上死当的利润,咱们三年就能赚六千两左右。”
“这么多吗?”盈娘都有点不可置信。
郑璟笑道:“肯定有啊,我骗你做什么。”
这一年的郑璟很忙,除了当铺的生意,还有家里祭祖做点心,他还要做许多,比小蜜蜂还勤劳。
翻年之后,当铺算上走上正途,郑瑰听说了还来看了一趟,很是羡慕的回去对金月瑶道:“二哥还真是动作快,那当铺极大,听说投了一万两的本钱。”
金月瑶道:“你二哥做了三年吏部侍郎,又在礼部做了好些年,手里银钱可不少呢。只是他一个文人,既然会做生意,如此看来,肯定是不会起复了的。”
连自家人都这么想,更遑论旁人呢。
要说郑璟对这桩生意非常上心,甚至有时候亲自在头柜朝奉那里,看金银成色、珠宝真伪、绸缎等次。
票台和库房的伙计,也要考察再考察。
再有库房要防潮、防火,他还弄了十条凶残的狗来。
“你不怕狗吗?”盈娘问。
郑璟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不怕。”
他还跟盈娘说一些门道:“其实当铺最赚钱的便是死当,一年为期,到期如果不赎回就是死当了,这些都是珠宝、字画那些。魏国公府近来多办了几桩丧事,钱不趁手,知道我们当铺的人嘴严,特地找我通融,两年才算死当,但我觉得他们没法子赎回去。”
“为什么?国公府有那么多田呢?”盈娘不懂。
郑璟笑道:“越是有钱的人家,排场越不能少,否则人家知道你家内囊败了,岂不是都上来侵吞蚕食了。也就是说他们的银钱欠着这么些,平日花费又不可能少,如此一来,哪里还有闲钱赎回来呢。”
盈娘道:“原来如此。”
现在郑璟的生意经也是说的头头是道,盈娘在给儿女们的信件里也这般写着,璧哥儿还好,睿哥儿等乡试一中,就带着安氏还有儿女回南京。
“反正我还没有准备好会试,仓促去考,反而不好,还不如回去帮爹娘的忙。”睿哥儿笑道。
安氏道:“也是。”她私心是想让丈夫继续考,但是丈夫说的也很有道理,科举也并非一蹴而就的,如今他能中乡试已然不易,况且她还从未回去过南京。
只不过这两人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睿哥儿本来还以为会相见泪两行的,结果都出门去了。郭管事的儿子,如今的小郭管事道:“二少爷,老爷太太去游湖了。”
睿哥儿愕然。
很快见到他爹娘回来,二人还携着手,他娘看起来步履轻盈,他爹亦是如此,二人都仿佛年轻十岁似的。
郑璟一听说小儿子乡试得中,很是高兴,但听说他要去长房拜访,连忙阻止,睿哥儿不解。
盈娘笑道:“仪哥儿没中,你却中了,你这么去不是打他的脸吗?还是赶紧帮你爹打理当铺,也多去学学当家立事,顺便多余工夫就读书。”
现在的盈娘觉得人也未必读书中进士就一定成,厉害的人分明做什么都厉害嘛!——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大结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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