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学妹是打算用完就丢吗
已近黄昏,天光将颓,陆微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找林晚棠。
她是真的喜欢林晚棠,喜欢到在片场每一次目光相触,都会不自觉地心跳失序。
她也清楚,在这剧组里,怀揣着类似心思的人,恐怕不止她一个。
几片纤薄的花瓣被她的指尖揉碎,汁液染上指腹。陆微垂眸看着,漫不经心地想:既然机会有限,竞争者却不少,那或许还是先下手为强比较好。
可是,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那股冲动又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陆微停在门内,脚步生根。
还是该找个更合适的理由。贸然前去,说什么呢?总不能直白地袒露心迹。
她需要一层得体的、不易被拒绝的借口,也需要一套周密而不显刻意的说辞。贸然行动,不如谋定而后动。
陆微又缓缓退了回来。
林晚棠的门外,温芷晴的指尖紧握着那枚微凉的钥匙,金属齿l痕深深硌进皮肤。
早在动身来此地之前,她便已复制了一份学妹房间的钥匙。
此刻,她停留在门外,钥匙的轮廓在手心清晰可辨。她握着钥匙,像握着自己无处安放的执念。
白松香的信息素似乎已经隐隐顺着门底的缝隙,逸散到了房门之外。
很轻微的一缕,但温芷晴能想象得到,房门内的白松香会有多么浓l郁。
由于极致的紧张,温芷晴的身体难以抑制地泛起一阵细微而持续的颤l栗。
此刻推门而入,便等同于投身于由自身气息酿就的迷l乱情l潮之中。深陷其间的林晚棠,必将被这纯粹的100%契合的信息素彻底l俘l获,再也无法维持理智,一定会标记自己。
温芷晴甚至能在战l栗中想象出,推门进去以后,自己被捉住手l腕,被抵l在床l边时,林晚棠眼中焚烧的欲l念。
之后的步骤会近乎一种献l祭。
后l颈的皮肤会彻底暴露在学妹滚l烫的呼吸下,能感受到嘴l唇贴近的湿l意,接着是犬l齿刺l入的锐l痛,随后是信息素注l入时带来的,席卷意识的滚l烫洪流与灭顶的晕l眩。
这想象危险至极,也令她膝骨酥l软,心尖酥l麻。
如果真的标记了自己,以学妹的责任心,便绝无可能,再将自己弃之不顾了。
学妹永远都不会,再丢下自己了。
温芷晴的手不受l控制地颤l抖着。
她将钥匙慢慢举起,金属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l动,试了几次,才终于勉强对准了那道细窄的门锁l孔。
指尖传来锁芯转动与弹簧释放的细微触感,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随即,那扇门便在她细微的力道下,向内l滑开了一道缝隙。走廊的光线立刻像水般泻入,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靠近门口的那片区域,行李箱已经被打开,地板上是破碎的玻璃碎片,残渣在昏暗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房间内,是两股信息素无声的盘旋与纠l缠。
清冽微苦的白松香,自那摊破碎的玻璃处弥漫开来,已浸透了房间内的每一寸空气。而另一股鲜明的、带着酸涩香气的柑橘气息,正从房间更深处隐约浮出,与之丝丝缕缕地交l缠。
温芷晴甫一踏入,便被这过于饱l满的,属于她和林晚棠的信息素混合物攫住,仿佛忽然坠入了深海,强烈的晕l眩感让她身形一晃,踉跄着扶住了门框。
视线缓缓上移,然后停驻。
林晚棠背靠床沿,头l颈后l仰,发丝凌l乱地散在床垫边缘。眼帘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扫出疲惫的阴影,唇l色因高l热而呈现出一种湿l润而秾l丽的嫣红。
脸颊、耳廓乃至挽起袖管露出的小臂,都染着易感期特有的、情l热未退的绯l晕。
过于浓郁的柑橘信息素,几乎在林晚棠周身凝结出一层躁动不安的侵l略l性气场。
她原本半阖着眼,目光涣l散地落在虚空。
骤然间,走廊昏黄的光线切开了室内的昏暗。
那光线似乎惊扰了林晚棠,涣散的瞳孔猛地收l缩,聚焦。
林晚棠倏然抬起眼,看向了门口光影交界处,那个闯入的身影。
凭借着Alpha的直觉,林晚棠意识到,闯入者是一个Omega。
不仅如此,那是一个熟悉到甚至无需视觉确认,仅凭存在感便能勾勒出的身影轮廓。
易感期将一切简化到极致,所有复杂的记忆与情感都被烧l灼而后蒸发散尽,只剩下生l物l性的欲l望在熊熊燃烧。
Alpha只知道,这是她想要标l记了许久的Omega。
她在无数个混沌或清醒的间隙,身体深处都会泛起隐秘l渴l望,想要彻底占l有这个Omega,想要标l记她,让她从里到外,都染上自己的信息素气息。
温芷晴反手缓缓关上了门。
房间重归昏暗,唯余从窗帘边缘漏进的一线朦胧的铅灰色天光,摇曳着映在地板上。
黄昏已过,晚霞最后的色彩在帘外无声涂抹着天空,却与这室内的昏暗无关。
林晚棠正目不转睛地望向自己。
目光里,没有了温芷晴所惧怕的冷静与疏离,也没有了往日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l离了所有文明矫饰的纯粹欲l念。
曾见过旧日里林晚棠深情目光的温芷晴知道,这并非是情l动,而是Alpha对Omega最原始直接的生l理l性l渴望。
温芷晴几不可察地瑟l缩了一瞬,但并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哀伤。
如果自己在结婚三年里哪怕做对一件事,哪怕只是一次真心的体谅,一句及时的挽留,或是一个不带骄傲的拥抱,她们也不会落得如今的结局。
可惜,世间从来都没有如果。
事已至此,山穷水尽。她也唯有将所有的真心与所剩无几的尊严,一并押上,沿着这条绝路,继续赌下去。
那道身影逐渐由远及近,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晚棠眯了眯眼睛。
长睫半掩,狭长的眼缝中,眸光晦暗不明,随着那逐渐放大的轮廓,变得更加锐利幽深。
“晚棠,是我。”
温芷晴已来到林晚棠身前,停下脚步。她微微侧头,颈后那片光洁的皮肤毫无遮l掩。
她早已提前撕掉了阻隔贴。
白松香的信息素更加浓郁地包裹上来,与林晚棠周身躁动的柑橘香无声地交织碰撞。
传入耳中的声线华丽得近乎失真,带着蛊惑人心的婉转与缱l绻,如同传说中以歌声诱l杀水手的海妖。
林晚棠的神智反而清明了一瞬。
温芷晴真的疯了,她想。
林晚棠不知道温芷晴是何时疯掉的,但等她察觉的时候,温芷晴早已疯得厉害了。
温芷晴没有停顿。
她直接屈l膝,单腿跪上了床l沿,身体前倾,手撑在林晚棠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形成一个精巧的囚笼。
然后,她微微偏头,将自己毫无l遮l拦的,散发着浓郁白松香的腺体,以一种近乎献祭却又充满挑衅的姿态,缓缓凑近林晚棠的唇l边。
“走开。”
易感期中,林晚棠的声音再没有了平时的温柔。
她推搡了一下,温芷晴反而顺势倒在了床l上,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灼l热的体温和紊l乱的呼吸。
林晚棠从胸腔l深处吐出一口灼l热的气息,试图平复翻l涌的躁l动。
视线下垂,却看到瘫l软在床上的温芷晴向上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臂,却不是触l碰皮肤,而是用指尖极快地勾l起了她衬衫l最上方那颗松开的纽扣,轻轻一挑,将其解l开了。
领l口豁然敞l开,温芷晴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l过林晚棠温l热的锁l骨。
此时再想把床l榻上的温芷晴推开,已是不可能了。
“为什么要这样。”
林晚棠的声音嘶l哑,被情l热灼l烧得面目全非,却不知道到底是在询问谁。
她低下头,滚l烫的鼻息喷l洒在温芷晴裸l露的颈侧,近乎贪l婪地呼吸着那浓郁到令人晕眩的白松香。
犬l齿发痒,在牙龈上躁l动不安。
当林晚棠带着滚l烫的气息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压l下时,温芷晴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手腕被林晚棠固l定在头顶,腰l身被紧l紧l箍l住,那力道让她略微有些窒l息,也让她在疼l痛中感到一种扭l曲的满l足。
她成功了。
学妹的理智,终于被她的信息素,被她刻意的冒l犯,被她这副任l人l采l撷的姿态,彻底焚烧l殆尽。
温芷晴仰起头,主动将最脆弱的腺体完全暴l露在那灼l热的呼吸下,像献上祭品的信徒。她甚至微微抬l起l腰,迎合了那充满侵l略l性的压制。
然而,当林晚棠的犬l齿真的抵上她后l颈皮肤,带来一阵战l栗的刺l痛预感时,温芷晴的睫毛剧烈地颤l抖起来,一行清泪无声地滑入鬓角。
明明目的即将达成,心脏却被一种巨大的悲伤贯l穿。
她在哀悼,哀悼那个曾经会用温柔目光注视她的林晚棠,哀悼她们之间,终于被她亲手推入这万劫不复的、只剩本l能l纠缠的深渊。
泪是热的,心却像坠入了冰窟。
后颈传来一片湿l漉l漉的温l热,是呼吸,是唾l液,是难以言喻的亲昵潮l气。
齿l尖抵在腺体的皮肤上,温芷晴能感觉到犬l齿正细微地来回碾l动,但却迟迟没有传来穿l刺的刺l痛。
失去了理智的林晚棠陷入了纠结中。
她直觉这个举动有些危险,但充盈着白松香的腺体又太过诱l人。本能分裂成两股蛮力,一股叫嚣着占l有,一股挣扎着后退,将她死死钉在这进退维谷的煎l熬之中。
最终,林晚棠恋恋不舍地最后舔l舐了一下腺体,像是品l尝一块诱l人的糕点,随后又退了回去,像是一头警觉的小兽。
腺体被松开地刹那,温芷晴终于得以回眸。
学妹竟然没有标记自己。
可怔愣了不过瞬间,唇齿间又不l受l控l制地发出了呻l吟。
她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了学妹手指上的薄茧,是与细腻肌肤截然不同的触感。
温芷晴从未听过自己的唇齿间会发出如此放l荡l不l堪的声音。
黏l腻、甜l糯,仿佛浸透了情l欲l汁l液的声响。
“会会被人听到的。”
她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l抖,断断续续地试图与易感期的Alpha讲道理。
林晚棠充满欲l念的眼眸与温芷晴对望了一瞬,感受到指尖温l热的肌肤细微地收l紧,湿l润的触感变得更为明显,于是不再管那不甚清晰的声音。
温芷晴伸出手,指尖重重按上自己的唇l瓣,用力到骨节发白,强行堵住喉间那些试图逸散出来的令人l羞l耻的声响。
计划似乎并没有成功。
温芷晴模模糊糊地想,易感期并没有那么容易结束,也许以后还会有机会。
夜色已深,陆微在房中静立了许久,终是握紧了手中的剧本,决定前往林晚棠的房间。
还是要试图一次晚棠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想法。
夜色阴沉,走廊空寂,唯有头顶老旧的壁灯投下昏黄断续的光晕,将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雨过后空气没有往常那般燥l热,陆微却觉得掌心有些发烫,可能剧本硬质封皮被握得太紧的缘故。
陆微的脚步在林晚棠房门外几步之遥处,蓦地顿住。
她似乎隐隐感觉到两股纠l缠在一起的信息素,正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下、从墙壁细微的孔隙中渗透出来。
也许不是,陆微想,也许只是香水味而已,或者屋内燃着什么特制的香薰,两种气味偶然混合,被她的神经敏感地捕捉到,放大了。
房间内,规律而清晰的高跟鞋鞋跟叩地声,透过门板,微弱却固执地钻入温芷晴的耳中。
是陆微。
那种她熟悉到生厌的走路节奏,每一次响起,似乎都意味着学妹的注意力的又一次被分走。
唇角轻轻牵起,温芷晴松开了手,无力地垂在了床沿。
她终于彻底地赢了一次。
*
天光微亮时,温芷晴睁开了眼睛。
浑身都有些酸痛,她轻轻吸了口气,极缓地侧过脸。
晨光熹微,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
就在这片昏明交织的光影里,她看见了林晚棠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还沉在睡梦之中。
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柔和,褪去了清醒时的所有棱角与冷意。
温芷晴极轻极缓地,向着学妹安宁的睡颜靠近。
她的视线落在林晚棠微l抿的唇上,那里是晨曦中一道柔和而安静的嫣l红阴影。
她想偷一个吻。
在对方醒来之前,在黑夜彻底褪去、白日彻底到来之前,像一个胆怯的贼,窃取一片本不属于自己的易碎月光。
唇与唇之间,只余一线稀薄晨光的距离。就在那温l热的皮肤即将相触的刹那,林晚棠的睫毛倏然一颤,双眼缓缓睁了开来。
每天都要拍戏,因此她的生物钟极其规律,几乎会在六点左右苏醒。
看到了面前的温芷晴时,林晚棠的目光凝滞住了。
意识有一瞬的空白。自己难道是身处梦中吗?
昨夜混乱的碎片尚未拼凑完整,晨光里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带着某种不真实的惊艳。
片刻后,像是要确认什么,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初醒的微颤和迟疑,轻轻触碰上了温芷晴裸l露在晨光中的小臂。
皮肤的触感温暖、细腻、真实。
这不是梦。
林晚棠彻底清醒了。
她慌忙坐起身,动作带着一丝未消的惊悸,脑海里全是即将发布的离婚声明和官宣单身的准备。
自己身处易感期中,不会已经标记了温芷晴了吧?
温芷晴也缓缓起身,漆黑的眼眸从始至终都倒映着林晚棠的身影。
然而林晚棠却并未与她对视。
她只是偏过头,目光直接地,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落在了温芷晴的后颈腺体处。
腺体处的皮肤上有着凌乱泛红的齿痕,却没有被标记。
林晚棠轻舒了一口气。
“实在是抱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有些低l哑,带着初醒的懵懂,目光落在温芷晴颈间的齿l痕上,又迅速移开。
自己肯定是锁门了,她不知道温芷晴是如何进来的。
也许是门锁有问题。
“我们还是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林晚棠垂着眼,不敢看温芷晴的神情。
温芷晴轻轻牵起唇角,却是一个毫无欢愉、只余哀伤的表情。
她的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加黯淡。
片刻后,她轻声问道。
“学妹是打算用完就丢吗?”
第72章 她们不合适
林晚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仓皇地垂落,避开了与温芷晴的对视。
然而,低垂的视线却无可避免地,落在了温芷晴伸在一旁的小臂上。
在昏朦的晨光里,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刺眼地布满了痕迹。
指l痕,齿l痕,暧l昧的淤l红与细微的破l口,毫无章法地遍布l其上,昭示着昨夜有多荒唐。
目光掠过那些痕迹的刹那,林晚棠的呼吸有半秒的凝滞,心脏外用以自我保护的硬壳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极轻地硌了一下。
不算太疼,但存在感分明。
结婚三年里,她从来都是小心地控制节奏与收敛力道。
即便在情l潮l灭顶、几乎要将彼此吞噬的瞬间,她也固执地留着一线理智,担心失控,担心弄痛了温芷晴。
可如今,床上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狼藉。
环顾四周,尽是揉l皱的织物,歪l斜的枕头,凌l乱l散落的衣物,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颓l靡气息。
林晚棠闭了闭眼睛,近乎叹息般说出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林晚棠只记得昨日黄昏时分,自己在惊愕中失手摔碎了那管白松香信息素,然后是漫长的被情l热l烧l灼着的空白。
她实在不记得,温芷晴是何时进来的了。
也许是自己昏沉之际打开了门,也许是门锁坏了。
总之,这件事确实是自己给温芷晴带来了伤害。
明明哪怕是最痛恨温芷晴的时刻,她也没有任何伤害温芷晴的想法。
可现在,她却给温芷晴带来了满l身的痕l迹。
无论这是否是自己的易感期,都无法消解伤害本身。温芷晴所承受的这一切,源头在自己。
林晚棠有些愧疚地移开眼。
温芷晴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对学妹的了解早已深入骨髓,这个计划正在沿着她所精心铺设的轨道,滑向那个预期的终点。
自己确实是要成功了。
学妹再不会弃自己于不顾了。
她花费了太多心血与精力,如今终于可以和林晚棠重新在一起了。
温芷晴抬手,指尖仿佛无意识地划过自己锁骨上的一处浅l痕,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引l诱l般的流l连。
“学妹。”
这声呼唤很轻,尾音却古怪地上扬,温芷晴抿了抿唇。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呢?”
温芷晴原本清冷的声音有些嘶l哑,混合了委屈、期待、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身体深处尚未平息的混乱悸l动。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
原本,今天应该发布离婚声明的。
毕竟今天安排的戏份很少,如果舆论出现任何情况,自己都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随时与待命的公关团队沟通应对。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确实是自己对不起温芷晴,自己还是应该先听一下温芷晴的想法。
林晚棠茫然地抬起眼,视线从近处床单的褶皱上滑过,轻轻掠过床沿那道弧线,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张书桌上。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房间,落在那张深色的书桌上。
淡金色的光线静静地漫过桌面上摊开的剧本,一支合上笔帽的钢笔,和几页散落的纸张。
昨天她原本是打算,在注射抑制剂以后对着剧本试戏的。
视线继续偏移,漫无目的地滑过桌面。
然后毫无预兆地,林晚棠的目光在书桌靠近墙角的边缘处,倏然停住。
桌沿与墙壁形成的阴影夹角里放着一把钥匙。金属的冷光在晨晖下微微一晃,猝不及防地直直刺入林晚棠的瞳孔。
由于担心丢失,自己从来不会把钥匙随意放在书桌上。
这绝不是自己的钥匙。
林晚棠缓缓侧过脸,看向前妻。
晨光毫不吝啬地勾勒出温芷晴的侧影。
她依旧美得惊心,那种美经过一夜的混l乱非但没有折损,反而透出一种异样脆弱的艳丽。
长发凌l乱,瓷白的脸上泪痕已干,留下浅淡的痕迹,唇色是情l热l褪去后的靡l丽l浅l红。
但林晚棠恍然觉得温芷晴不像活人,更像一抹凝结了所有未竟执念的艳影。
温芷晴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深不见底的执着,仿佛在用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缠绕在一起,挣不脱,也逃不掉。
美貌仅仅是她惑人的皮囊,像从不见天日的腐土深处蜿蜒而出、以执念为养料盛开的妖异花朵,色泽浓丽,香气带着糜l烂的甜,只待猎物靠近,便用柔韧的藤蔓将其死死绞l缠。
为了最后确认一遍,林晚棠披上衣服,缓缓走到了书桌旁。
她近乎祈求地希望,这不是真的。
也许这只是温芷晴自己房门的钥匙,一切都只是个荒谬的误会。
温芷晴循着林晚棠的目光望去,落在了书桌上的那把钥匙上。
这是自己复制的一把钥匙。
进这扇门,当然需要钥匙。这在温芷晴看来是天经地义,无需解释的逻辑。
温芷晴偏了偏头,漆黑的瞳孔中流露出些许近乎天真的不解,她不理解为何学妹会对一把钥匙,露出如此讶异,甚至可以说是惊骇的神情。
也许林晚棠只是想象不到,自己会为了能帮她纾解欲望,特意复制了一把钥匙。
林晚棠终究还是拿起了那把钥匙。
钥匙被她紧握入手心。触感微凉,金属锯齿边缘清晰的轮廓嵌进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走向房门,拧动把手,退到门外,再轻轻将门合上。
西南山区夏季潮l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墙角丛生的蕨类在晨光中泛着墨绿色,墙角竹丛随着夏风沙沙轻响。
掌心中,钥匙已被体温焐得湿热,几乎与这黏滞的空气同温。
林晚棠颤抖着手指,在一片嗡鸣的蝉声与不知名鸣虫的振翅声中,将钥匙尖端抵住锁孔,试探着缓缓推入,然后,极轻地转动。
锁芯发出很丝滑的咔哒声响。
门开了。
林晚棠重新走回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那声轻响截断了庭院湿热的夜气,也将两人重新封入这片弥漫着昨日气息的空间。
她站在门内,没有靠近,只是抬起手,掌心摊开,那枚小小的金属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微光。
“是你配的钥匙吗?”
林晚棠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温芷晴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也很自然,没有迟疑,也没有愧疚,甚至在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还隐约流动着一丝被精心收敛过的期待。
“我不明白。”
林晚棠叹了口气,她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全然陌生的脸,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你是何时变成这种样子的。”
傲慢,偏执,丝毫不知道尊重为何物。
温芷晴缓缓眨了眨眼睛。
学妹脸上,完全没有惊喜的表情。
“温芷晴,你对别人有过哪怕最基本的尊重吗?”
林晚棠晃了晃手中的钥匙,金属在昏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你是直接用这把钥匙开门进来的吧?”
昨晚自己没有任何开门的印象,是因为自己确实没有为温芷晴开过门。
也许是空调的冷气开得太足,温芷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裸l露在外的肩头皮肤瞬间绷紧,在昏昧的光线下微微瑟缩着。
学妹,似乎非常生气。
林晚棠捏紧了手中的钥匙,指节泛出青白色,努力抑制住想要把钥匙用力扔掷到地面上的冲动。
“对不起。”
温芷晴低声道。
她其实并不真正理解林晚棠为何生气。
如果是学妹配了她房间的钥匙,她只会觉得欢喜,觉得两人之间又多了一道隐秘的联结。
“你走吧。”
林晚棠的声音很冷,没有起伏。她抬起手,将钥匙掷向桌面。
金属与木面相撞,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钥匙在桌面上弹跳了一下,旋即滚落,划过一道短暂的银弧,在地面磕碰两下,咕噜噜滚出一小段距离,终于停了下来,躺在了不知道哪片的阴影里。
林晚棠别开脸,声音疲惫而决绝:“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温芷晴终于彻底慌乱起来。
呼吸变得短促而凌乱,之前微微轻颤的肩l头此刻不受控制一般地颤抖着,连带纤长的脖颈也微微起l伏。
“我只是…只是想玩一点小l情l趣而已。”
水光迅速在温芷晴眸中积聚,摇摇欲坠。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解释却愈显苍白的急迫:“我现在知道了,这样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学妹,我以后真的不会这样了。”
林晚棠恍若未闻。
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是陆微昨天还未拍完的戏份,大概一个小时以后剧组就要集合了。
没有自己的戏份,自己当然可以不去,但她实在难以忍受与温芷晴同处一室了。
“温总要是想玩,就找志同道合的玩伴吧,恕我不能奉陪了。”
温芷晴彻底僵住了,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精致蜡像。
那双总是倒映着林晚棠身影的眼眸,此刻空洞地大睁着,里面翻涌的水光还未坠落,就那样凝在眼眶边缘,将落未落。
“因为是你的易感期,我想让你能好受一些。”
“晚棠。”
温芷晴唤着学妹,声音里带着哭腔,所有的偏执筹谋都在此刻坍缩成最无助的渴望:“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话音未落,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急急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一颗接一颗,在晨光中划出湿亮的痕迹。
她的皮肤上还带着昨夜的印记。
腺体周围是未破皮的齿痕,周围皮肤泛着情热的红晕;肩颈与手臂上,指印与淤痕如同褪色的印花,暧昧地附着在苍白的底色上。
可一夜过去,她甚至回不到最开始的起点了。
曾立足的沙滩已然塌陷流散,连最初可供辨认的起点,都沉没在了浑浊的浪沫之下。
温芷晴徒然地在海浪中挣扎着,企图唤起林晚棠最后的垂怜。
“所以呢?”
林晚棠极轻地笑了一声,勾起的唇角显得薄而锋利:“温总是觉得,我该为昨夜被帮助的事,付出相应的报酬了?”
“挟恩图报。” 她缓缓念出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事不关己的冰冷:“温总是这么个打算,对吗?”
说完以后,林晚棠恍惚想起,结婚那三年,温芷晴一直认为自己是挟恩图报。
也许是这个词留在脑海里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脱口而出时,这个词显得无比自然。
这像是烙在她们关系底色上的一个词,永远也摆脱不了。
如今事过境迁,角色调转,她竟如此顺理成章地将它还了回去。
温芷晴还在无声地流泪,整个人像是彻底破碎了。
学妹在用完自己后,真的就这样丢掉了。
自己与易感期的抑制剂似乎没有任何分别。
可就在刚醒以后还不是这样的。
当时学妹的眼中还有内疚,还有忏悔,而不是现在这样厌恶和冰冷。
是自己又做错了。
结婚那三年,自己和林晚棠是在同一个卧室,以至于她从未想过,需要经过许可后才可以走进林晚棠的房间。
毕竟那扇门后的空间,理所应当地也属于她。
但现在她们已经离婚了。
是法律上、情感上、空间上都已切割清楚的,再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
所以,林晚棠的房间,不再是她可以凭借妻子或伴侣身份自由出入的领域。
泪水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从泛红的眼眶涌出,划过冰凉的脸颊,途经微微颤抖的唇角,最终重重砸在温芷晴骨节发白的手背上。
林晚棠已经彻底厌烦了温芷晴的眼泪。
从前她看到温芷晴的泪水时,还有一种习惯性的怜悯。
可现在,三年来残存的怜悯已被消耗殆尽。
如今她只觉得温芷晴是在自作自受,甚至是带着些许表演般未达目的的可憎伪装。
“温总,你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再流泪吧,请不要再把眼泪弄在我的床单上。”
话音落地,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温芷晴极力压抑却仍从齿缝间漏出的,带着呜咽的呼吸声。
在这片寂静中,林晚棠自己也怔住了。
原来在极致的厌烦之下,自己竟然也说出了这样刻薄的言语。
林晚棠感到一阵轻微的后悔。
她不该这样的。
整整三年婚姻,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刻薄的言语也可以打磨成精致的凶器,轻轻一挥就能见血封喉。
她曾是那把武器的承受者,深知其痛。
可现在,她同样用刀刃对准了昨晚还有着鱼l水之欢的温芷晴。
林晚棠几欲道歉,终究没能开口。
因为比起后悔,她更害怕会被温芷晴重新纠缠。
如果态度一旦软化,温芷晴又会重新燃起希望,继续与自己纠缠下去。
这是林晚棠最担心的结果。
“我现在就走。”
温芷晴缓缓起身,动作有些迟滞。
脸上泪痕未干,在晨光中闪着细碎而脆弱的光。温芷晴却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未及眼底,像水面最后一点即将消散的涟漪。
“对不起。”
林晚棠厌恶自己的眼泪,她终于知道了。
那些曾在林晚棠面前流下的,用以表达难过与后悔、甚至是磅礴爱意的泪水,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令学妹感到厌烦与排斥的东西。
温芷晴拢了拢身上凌乱的衣服,眼泪还在流着,身边没有纸巾,她用手背近乎粗暴地抹过脸颊。
她不想让学妹再看到这些令人厌烦的液体了。
脚步虚浮,腿弯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温芷晴在经过书桌时,犹豫了一瞬,缓缓弯腰捡起了钥匙,随后放在了书桌上,没有带走。
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满身的疲惫与难堪。
门打开的瞬间,西南山区潮热的空气与聒噪的蝉鸣猛地涌入房间,短暂地打碎了那一室凝结的寂静。
林晚棠闻声抬眼,望向门口。
温芷晴正走出去。
她的背影恰好嵌在门框中央,逆着门外炽白的晨光,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单薄的身形在阳光下几乎透出一种不真实的透明感,仿佛随时会在这光中碎裂、消散,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
绝望得令人屏息。
林晚棠别开了眼。
她给助理发了消息,告知对方联系维修人员为自己换锁。
即使温芷晴没有拿走钥匙,她也不会再相信温芷晴了。
做完这一切后,林晚棠来到了片场。
阳光炽烈,机器嗡鸣,工作人员穿梭忙碌。
这一次,从始至终,温芷晴都没有出现。
陆微却并未感到丝毫高兴。
即将拍戏,她手里捧着剧本,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片场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眼底那层阴郁的灰暗。
今日温芷晴的缺席,侧面证实了昨晚所发生的一切。
陆微在心底冷嗤一声,真是卑鄙的Omega,竟然使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她抬起眼,瞥向不远处的林晚棠。林晚棠正低垂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移动,神情异常的专注。
大概是在安抚那个无比娇弱的Omega吧。
陆微原本对温芷晴只有竞争者的敌意,此刻却骤然升级为一种混杂着轻蔑与恶心的厌烦。
厌烦她卑劣的手段,更厌烦这手段居然真的奏效了,厌烦林晚棠竟也确实吃这一套。
早知如此,自己就不会犹豫。
片场休息的嘈杂声浪里,陆微盯着林晚棠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对方的手臂。
“林老师。” 陆微声音压得不高,语调刻意上扬,像是熟稔的调侃,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紧盯着林晚棠的手机屏幕:“跟谁聊得这么投入?消息就没停过。”
林晚棠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不停:“在和公关团队聊。”
陆微呼吸微滞。
她看着林晚棠依旧专注的侧脸,犹豫了几秒,才压低声音问出了最新的猜测:“是因为官宣单身的事情吗?”
“是啊。”
林晚棠终于抬起眼:“现在应该没有问题了。”
她丝毫不知道昨晚陆微曾在自己房间门口驻足的事情,只是感觉陆微今天的态度有些不太对劲。
“你今天有些奇怪。”
陆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
随即,她像往常一样牵起唇角,露出了那个惯常的慵懒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怔愣与试探都只是错觉。
“没什么。”
林晚棠点了点头,没再注意。
离婚声明已经定时发布了,她也有些紧张。
下午,温芷晴猝不及防地刷到了林晚棠的离婚声明。
她的目光像被烫到,瞬间看到了声明里的离婚理由,几乎是简洁到残酷的一句话:双方不适合继续共同生活。
林晚棠给出的离婚理由只是她们不适合在一起。
从始至终,林晚棠都从未提及前妻到底是谁。
温芷晴指尖冰冷。
她宁愿林晚棠在声明里写前妻是个卑劣、疯狂、不择手段的Omega,宁愿自己被钉在公开的耻辱柱上任人评判。
也好过这温柔而疏离的理由。
她们不合适。
似乎是斩断了所有在一起的可能。
第73章 是因为易感期吧
周五是时欢在一周里最讨厌的一天。
由于家就在北城,她不必住校,每天实验室打卡离开后,都要再回到她那偌大而压抑的家里。
自从林深被带去调查后,时岑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的时岑虽然话少,眉宇间却总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和。而如今,时岑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发出尖锐颤音的弦。
每周五晚上踏进家门,就意味着她不得不与这样的母亲一起,度过接下来漫长而难熬的整个周末。
“师姐,真是羡慕你,每天都可以回家。”
“而且是那么大的别墅,不敢想象我要奋斗多少年啊。”
时欢侧过脸,对师妹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
她宁可住宿舍。
可时欢毫无办法。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每天不回去,不坐在那个空旷客厅的沙发上开导母亲,那么母亲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恐怕会更加岌岌可危,直至彻底崩解。
组会结束后,时欢坐在实验室里,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实验数据,思绪却早已涣散,听到师妹的刷着手机啧了一声,她才回过神。
“娱乐圈真是无论多小的事情都要买个热搜,现在刚火起来的小明星,连离婚都要发声明官宣吗?”
时欢握着鼠标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的社交媒体只关注了一位娱乐圈的演员,那就是她的姐姐。
并非是在林晚棠今年崭露头角、小火之后才点的关注,那要追溯到很多年前,久到几乎被遗忘。
没有特别的理由,并非因为血缘或者期待。
“还拍这戏就着急发布离婚声明,还立了个单身人设,估计是怕大火以后被挖出黑料吧。”
时欢的师妹还在兴致勃勃地分析着,指尖划着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种窥破真相般的笃定:“双方不适合继续共同生活这种离婚理由也真是够敷衍,她的前妻也没出来锤她,估计是封口费早就给到位了,一切都打点好了。”
时欢忽然顿住了。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仍在滔滔不绝的师妹,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你说的这个明星,她是”
热情的Alpha师妹很快回答师姐的问题:“是那个林晚棠啊。”
师妹很快看到,向来冷静自持的师姐脸色骤然变了。那是一种近乎失血的苍白,迅速取代了平日里的平淡神情。
紧接着,时欢几乎是有些仓促地低下头,拿起手机,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如果林晚棠真的发表了离婚声明,那么时岑的怒火,恐怕会被推向一个新的顶点。
因为这也就意味着,林深的事情会更加棘手。
“师姐,你还好吧?”
时欢的师妹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随口聊的娱乐圈八卦,竟然会让向来情绪滴水不漏的师姐,露出如此失态的神情。
“我没事。”
时欢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她顺势偏过头,用手虚掩着口鼻,适时地咳嗽了几下,肩膀随着轻颤。“可能是最近实验太赶,没休息好,有些感冒了。”
她向师妹解释,目光却没有看向师妹,而是落在了桌面的数据图上。
压力好大。
这种沉重的焦虑似乎与生俱来,层层堆叠,至今未曾卸下过分毫。
时欢细细回想,从小到大,竟找不出一天,是真正纯粹地开心过的。
她关上了电脑,看着显示屏的光芒迅速收缩,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
灯光在显示屏上映出自己模糊疲惫的倒影,时欢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师姐,你现在就要走吗?”
一旁的Alpha还在询问:“之前你一直是从实验室待到很晚才回家的啊。”
时欢摇了摇头:“身体不太舒服。”
她直接走出了实验室,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整理好自己的工位。
那些每日离开前近乎本能的维持秩序的动作,今天被全然省略了。
时欢拉开门,走廊的光汹涌地漫入片刻,为她纤薄的身影镀上一圈模糊而短暂的光晕。旋即,那光退去,门在身后合拢。
她也并不想直接回到那栋空荡的别墅,去直面Omega母亲时岑锐利而痛苦的逼问。
林深,时岑,林晚棠,这些至亲的名字,如同三块沉重的石碑,一并带给时欢无尽的痛苦。
她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疲倦,只想将自己从这场无休止的关于她们的考量中彻底剥离,哪怕只是片刻。
时欢漫无目的地踱出校门,拐进了路旁那座不大的城市公园。
此时是周五傍晚,夕阳将落未落,公园里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长椅上依偎着窃窃私语的情侣,小径上奔跑着嬉笑打闹的孩童,空气里弥漫着周末将至的松弛与甜腻,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身影与无忧无虑的笑声,将她形单影只的沉默衬得格格不入。
从前,林深和时岑对幼时的她寄予厚望,自然不容许她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嬉戏玩乐上。
即便是周末得以出门,目的地也从来与游乐场、公园无关。
林深和时岑只会带她去各种博物馆,历史的、自然的、科技的。那些昏暗的展厅与冰冷的展柜,沉默的标本与文物,构成了她童年对周末出行的全部认知,达成了一场漫长的规训。
“为什么姐姐不跟着我们一起出来呢?”
年幼的时欢曾不止一次地仰起脸,问出这个让她困惑的问题。
她仰头看着两个母亲,心底藏着一丝对于林晚棠的隐秘羡慕。
她讨厌那些冰冷、安静、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博物馆,每一个角落都让她感到束缚。
而与此同时,她对那个能够自由自在、似乎从不被母亲们的规则所约束的姐姐林晚棠愈发羡慕,也越来越让她感到不平的委屈。
林深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一下时欢的手指。
这是一个微小的信号,意在温和地打断这个话题。
晚棠终究不是时岑亲生的。她始终记得这一点,也因此格外在意时岑的感受。
她不想,也不愿让时岑在这件事上,感到任何形式的委屈亦或者失落。
“为什么啊?”
时欢停在原地,周围是冰冷乏味的展柜,玻璃反射着博物馆惨白的光。她不再往前走了。
林深蹲下身,平视着时欢的眼睛,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碎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当然是因为,我们欢欢最有好奇心,也最爱学习新知识了。姐姐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的。”
小孩是很容易被哄好的,时欢也不例外,她没再继续追问。
只是回去以后,林深将时欢带到书房,关上门,语气温和却异常清晰地对她说:“欢欢,以后尽量不要再提起姐姐了,好吗?”
那时的时欢不解地抬起头,看向林深。
她心里有一种朦胧的觉察,其实在这个家中,林晚棠始终像是个外来者。虽然在她记事起,姐姐就已经在这个家里了。
年幼的时欢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林深是不会告诉她答案的。
于是,她曾在一个只有姐妹俩的午后,挨到林晚棠身边,用气声偷偷地问:
“姐姐,为什么妈妈们对我们完全不一样啊?”
幼时的时欢只是不解,如今回想起来,方觉出其中彻骨的残忍。
时欢的目光落在被夏日阳光照得一片碎金的湖面上,刺眼的光斑在水上跳跃,她微微有些眩晕。
她试图回溯,却已经记不起林晚棠当时的神情了。
时欢轻声叹了口气。
她时常觉得,也许自己总在无意间会给林晚棠造成伤痕,即使那并非出自她的本意。
在时欢小升初的暑假里,她曾经又向林晚棠抱怨母亲们完全没有真正让她休息过,无论去哪里游玩,都从未参考过她的意见。
“我从来都没有去游乐园玩过。”
她说着,情绪低落地揪着衣角,然后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姐,反正妈妈们不在家,我们一起去玩吧。”
林晚棠最终是同意了。
她们已经安排好了归来的时间,绝对早于两个母亲归家的时间。
但计划被意外击碎,那一天时岑提前回来了。
“时欢。” 时岑唤她,语气严厉。
时岑甚至没有正眼看林晚棠,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漠然一瞥,便对时欢说道:“你的时间宝贵,别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她又冷冷瞥了一眼有些无措的林晚棠:“不要玩物丧志,你和那种没有上进心的人是不一样的。”
林晚棠当时眼眶倏地红了,眸中迅速积蓄起一层清亮的水光,睫毛颤抖得厉害。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内侧,仰了仰头,将那阵汹涌的泪意狠狠逼了回去,终究没让一滴泪落下来。
那时的时欢主动坦白了事情的经过,但她还是不懂,姐姐为何沉默着,不辩解哪怕一句。
后来她明白了,虽然表面上林晚棠与林深有血缘关系,其实在家中的处境与寄人篱下无异。
她们的家,表面上令人羡艳,实际上异常扭曲。
时欢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徘徊了许久。
久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烬被天际吞没,清冷的月光悄然爬上天幕,为树梢与小路镀上一层银白的寒霜。
喧嚣散尽,四下只剩下零星几个散步的老年人,身影在路灯下拉得细长而沉默。
她最后悔,也最觉对不起姐姐的事情,是当年不该将她和温芷晴的事,告诉母亲时岑。
很偶然地一次,她刷到了林晚棠的学校公众号推送。
时欢是因为林晚棠,才关注了她的学校和学院的公众号。
那是一篇寻常至极的校园公益推送,记录着学生们每周固定进行的、救助流浪猫狗并为其绝育的活动。
配图是志愿者们的合照,阳光很好,绿草茵茵。
然后,她的指尖停住了。
她看见了姐姐。林晚棠站在人群种,脸上是松弛明媚的笑意。
而更让时欢呼吸微滞的,是姐姐的手,正被身旁另一个Omega自然而亲昵地牵着。
那个Omega侧头看向林晚棠,那一瞥的目光在定格的影像中,依然清晰映出一片专注而温润的光亮。
没有人会不认识温芷晴。
时欢不敢确定,姐姐竟然与这个清冷高傲的Omega在一起了。
她持续关注着推送,渐渐地一种规律浮现在脑海。
在那些有关林晚棠的推送里,温芷晴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她们的身影时常相伴。
时欢对温芷晴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
这反感有清晰的来由,温芷晴活得像一份被命运过度眷顾的说明书。
她的家世在金字塔尖,容貌是造物主偏心的杰作,连信息素也还是最顶尖的S级。
这一切并非后天努力所得,而是与生俱来的,令人绝望的天赋特权。
林深和时岑时常在时欢的耳畔提及温芷晴,俨然把温芷晴当作了自己前进路上需要努力追赶的标杆。
而那时,时欢有些惶然地发现,连姐姐也被这样的人吸引了。
她终于将那些反复确认、精心留存,足以证明林晚棠与温芷晴关系匪浅的证据,全部交给了时岑。
随后,她看见,向来神色冷峻的母亲脸上,竟缓缓漾开一种她极少见到的、清晰的满意,乃至近乎欣慰的神情。
那一刻,她心中因此而产生的细微不安,似乎被这份罕见的认可悄然熨平了。
昏黄的路灯下,时欢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不敢再回忆下去了。
时欢想,很快就要到了她往日回家的时间了。
她不能再在公园里逗留下去了,无论她多么想将脚步钉在这片无人认识的夜色里。
时欢回到那栋空荡的别墅,钥匙转动,推开家门。
就在门扉开启的瞬间,一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猛地撕破了室内的寂静。
客厅中央,一个玻璃杯正砸落在地面,应声粉碎,飞溅起无数晶莹的碎片。
“这个白眼狼,明明我们养育了她十八年,现在她竟然这样不管不顾!”
是时岑在发怒。
她曾是个相当好看的Omega,即便人到中年,那份精致的骨相和秀美的五官轮廓依旧保养得很好。
但此刻,她胸膛剧烈起伏着,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了几缕,眼角因激动而显出细纹,整个人有些狼狈。
时岑看到女儿回来,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额发,稍稍冷静了几分:“你有没有再联系她?”
时欢缓缓摇了摇头。
她早已不想再联系林晚棠了。
每一次按照时岑的指示去做,都只不过把林晚棠推得更远。
她成了母亲意志的延伸,而这延伸的触手所及之处,只留下了与林晚棠之间更深的隔阂与静默。
原本,自己还是林晚棠记忆里懵懂可爱的妹妹,可现在林晚棠只会让自己好自为之。
“离婚声明都已经发了,事情已经毫无转圜余地了。”
时欢看着母亲剧烈起伏的胸口,低声叹了口气。她伸手,想碰碰时岑的手臂,又犹豫地收回,只是轻声重复道:“妈妈,别再想了,已经没有用了。”
时岑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能不想,我们辛辛苦苦养了她十八年,现如今她直接翻脸不认人了。”
“再说了,温芷晴这样顶级的Omega她都不要,难道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她是想要天上的天仙吗?”
时欢的眼眸倏地暗了下来。
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林深和时岑为何会怀有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们构想的完美结局,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林晚棠与温芷晴能够破镜重圆,二是林晚棠愿意原谅林深和时岑。
如今,这两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都遥不可及。
母亲们的期盼,不过是一座搭建在流沙之上的海市蜃楼。
“其实”
时欢想说,其实现在的结果并非全然无法接受,毕竟林深也只是经济犯罪而已,即使被调查出来,也总有出狱的时候。
但她还是咽了回去。
她的母亲们恩爱一生,时岑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要是真的走到了最差的那一步,大家就都别想过好了。”
话音落下,时岑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笑容的弧度恶毒,将原本秀美的五官牵扯得有些扭曲。
地板上,玻璃碎片冷冷地反射着顶灯的白光,与她眼中的寒意交相辉映。
*
黄昏时分,西南山区的暑气仍未散尽,天光是一种浑浊的橙紫色,远处山峦蒸腾着未褪的溽热。
剧组在一片蚊蚋的嗡鸣与器材碰撞的哐当声中开始收工。
陆微靠在贴满通告单的简易棚架旁,心情异常地愉快。
她已经将那份离婚声明读了无数遍。
每看一次,指尖划过屏幕上那几行冷静克制的官方措辞,胸腔里那股盘踞多日的滞涩感,就仿佛被这山区带着草木气息的晚风,吹散了一分。
更让陆微感到一阵隐秘愉悦的是,温芷晴从早到晚,自始至终,都未曾来到过剧组片场。
没有那道总是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身影,没有那种似有若无,却总让她神经不自觉紧绷的气息。
陆微很自然地走到了林晚棠的身侧,她头上那顶阔檐帽的丝带随着山间傍晚微不可察的气流,在她颊边与颈侧飘飘荡荡地,很是俏皮。
“晚棠,我以为你会心软呢。”
林晚棠闻声看向陆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须臾,她似乎明白了陆微话语间的含义,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陆微想起昨夜的事情,心头那股不快又隐隐泛了上来。
那绝不只是臆想。
隔着门板,温芷晴甜腻放荡的呻吟声,分明真切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况且,她还闻到了空气中隐隐浮动着的两种信息素纠缠的气息。
竟然能顺着门缝逸散到门外,可见有多浓郁。
“晚棠。”
陆微再次开口,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边一颗灰白的小石子,目光追随着石子滚动的轨迹,语气听起来轻飘飘的,像真的只是临时起意:“不如让我来猜猜看,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吧?”
林晚棠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陷入短暂的怔愣。
“是柑橘的信息素吧。”
陆微微微倾身,凑到林晚棠的耳畔,用气声轻轻说道。
她满意地看到林晚棠从耳尖到颈侧一小片原本白皙的肌肤,悄然晕开了一层淡薄的绯红,在渐暗的天色中清晰可见。
自己才是最会钓的Omega。
“这应该,不是猜到的吧。”
在陆微准确地说出时,林晚棠想到昨夜混乱的喘息、濡湿的触碰,以及那弥漫不散的信息素,羞耻之余,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啊,我顺便还知道了你前妻的信息素。”
她微微偏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叙述事实般的口吻说道:“也许,可能我当时恰好就在门外吧。”
前方横斜出一道低垂的树枝,林晚棠心神涣散,全然未觉,直到帽檐猝不及防地撞上粗糙的枝干,发出沉闷的轻响,她才像是在碰撞中猛地拽回神。
林晚棠下意识地后退了极小半步,鞋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子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片刻后,她冷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无可更改,自己也无需再为既成的事实浪费无用的情绪。
陆微此时说这些,想必也不是威胁自己。
她还是愿意相信,陆微不是那种人。但即便是最坏的情况,自己也完全有能力处理。
“开玩笑而已。”
陆微摇了摇头,递了个台阶,随即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常语气继续说道:“是因为易感期吧?那种时候把持不住,也能够理解。”
她顿了顿,向林晚棠逼近了几乎看不清晰的一小步。
偏过头,陆微的目光笔直地看进林晚棠眼里,那片坦荡之下,是毫不掩饰的炽热诱惑:“不过,下次如果再有需要的话,也可以试试我啊。”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林老师还不知道我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吧?”
此时,林晚棠唯一感到庆幸的是,今早她特意嘱咐助理,去换一把全新的门锁。
而她工作效率奇高的助理,连防盗链都安排好了。
庆幸之余,林晚棠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温芷晴,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
从清晨到黄昏,自己都再也没有见到过温芷晴。
可却仍然觉得后怕,仿佛现在自己还仍然被人算计着。
她想,之后还是先研究一下Alpha如何申请对Omega的禁止接触令好了。
第74章 禁止接触令
“不可以吗?”
村落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暖黄的窗口次第亮起。
陆微带笑的声音仍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不依不饶地追问着,将那片暧昧的悬而未决,一路拖进了这烟火人间里。
“不可以。”
林晚棠微微握紧了手中的包。
“我要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林晚棠实在不知道该多说些什么了。
她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处理眼前的局面,也挤不出任何一个能缓和气氛,又不至于引发新误会的字眼。
陆微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每次悄然回头,目光都长长地曳在林晚棠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扇门彻底合拢,吞没最后一点光影。
但陆微远未到放弃的时候。
今晚,Alpha很可能仍然还在易感期中。
陆微陷入了要不要在今晚抢占先机前去敲门的纠结中。
机会或许稍纵即逝,但一步踏错的后果,甚至将现有的一切都拖入无可挽回的冰冷僵局中。
陆微想,还是应该谨慎一些。
西南山区的夜,潮湿的空气凝在皮肤上,院角的野芭蕉肥厚的叶片在昏朦的太阳余晖下投出沉默而晃动的影。
林晚棠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了一把崭新的钥匙。
金属在掌心泛着冷冽的、陌生的光。
那是今天刚换上的新锁的钥匙。
指尖触碰金属时传来清晰的凉意,与周遭温吞的夜气格格不入。
在即将旋开房门的刹那,林晚棠的动作凝滞了。
她的头微微侧向一旁,目光投向隔壁房间的门扉。
那里没有一丝光亮从门缝下渗出,窗户也被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没了所有光线与声息。
目光在厚重的木门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试图打捞什么,最终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凉意。
也许温芷晴已经离开了,林晚棠想。
若是如此,那便是对自己,对温芷晴,甚至是对曾经纠缠不清的过去,都最为理想的一种结局了。
林晚棠刻意不去回想温芷晴清晨时分那张被泪水浸透,显得模糊而哀切的脸。
即便厌烦温芷晴在自己面前流泪,重新想起早上发生的一切时,还是有一种隐隐的难过,勒得她心头微微发窒。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崭新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打开了门。
推门而入后,林晚棠先是打开了灯,随后反手将门在身后合拢。
她的手指不甚熟练地摸到门侧的金属滑轨,将防盗链的一端拉出,然后卡进另一端的卡槽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后,她从背包里拿出剧本,放在了书桌上。
书桌上还放着一把曾经门锁的钥匙,金属表面在台灯下泛着微哑的光,是早上温芷晴弯腰拾起后,又放回到这里的。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但最终,她没有碰它。
没有拿起,没有丢弃,甚至没有用指尖将它拨到更远的角落。
她其实不知道,温芷晴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结婚三年里,她从未见过温芷晴对自己流露出这般令人心悸的偏执。
甚至直至离婚散场,温芷晴留给她的最后印象,都是冷漠而潇洒的,甚至有些肆意的。
而且,她实在难以将复制前妻房间钥匙这种行为,与记忆里那个曾经优雅自持的温芷晴联系起来。
后颈腺体传来隐隐的胀痛,林晚棠没有犹豫,从随身的包中迅速取出抑制剂,动作迅速地拆开包装,将针剂精准地推入皮下。
注射完以后,她轻轻用棉签按了按微痛的针孔。
林晚棠将用完的抑制剂和棉签丢进了垃圾桶。
她想起前天晚上,是温芷晴为自己注射了抑制剂。
林晚棠原本以为,这位向来矜贵,不沾人间烟火的大小姐,根本不会操作这类事情,自己已做好忍受一阵笨拙带来的剧痛的准备。
可过程却出乎意料,温芷晴的动作甚至算得上熟练,指尖稳定,推注平稳,除了药剂本身的微凉,几乎没带来多余的不适。
似乎,上次在休息室撞见发热期的温芷晴时,温芷晴手边散落着抑制剂,似乎本就打算自己注射。
温芷晴似乎悄然学会了更多这类生活技能,手法甚至堪称熟稔。
可与之形成尖锐对比的,是她日益扭曲,令人愈发不安的心理状态。
林晚棠收回思绪,下意识地转头,再次确认了一眼门上还挂着的防盗链,金属的牢固感让她稍定心神,这才垂下眼帘,翻开了手中的剧本。
即使温芷晴还住在隔壁,应该也没有办法破门而入了。
林晚棠想,她可以在熟悉完明天的剧本后,好好研究一下如何申请对Omega的禁止接触令。
*
温芷晴确实还在房间里。
她没有开灯,甚至没有挪动分毫,身体陷在床褥中,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一片浓稠而没有边际的黑暗之中。
眼睛睁着,或闭着,并无分别。
林晚棠已经发布了离婚声明。
不合适。
温芷晴在黑暗中咀嚼着这三个字,感到一种荒谬的陌生。
难道她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吗?
温芷晴从未这样想过。
她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伴侣,是必然,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可她不理解为什么学妹会不这样觉得。
也许在学妹眼中,自己从来就不是那个对的人。
哪怕她们的信息素匹配度是100%。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浓稠的黑暗里撕开一道尖锐的口子。
屏幕的光在枕边明明灭灭,映亮了一小片凌乱的床单。温芷晴没有动,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瞥去一眼。
可铃声固执地响了许久,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温芷晴终于被这无休止的噪音磨尽了最后一丝忍耐,她猛地伸手,想要直接把手机关机。
然而,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硬生生止住了温芷晴的动作。
是温岚。
她的Alpha母亲。
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涩。
几秒死寂般的停顿后,温芷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拇指挪到那个绿色的接听图标上,按了下去。
“芷晴,这几天有没有按时吃饭呢?”
温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低沉,带着些许不同于平时聊天的小心翼翼。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温芷晴的鼻腔与眼眶。
她用力咬住下唇内侧,才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逼退。
温芷晴知道,温岚这样问,大概是猜到了自己现在很难过,因此才担心自己没有按时吃饭。
这也说明,自己的母亲们必然也都已经看到了林晚棠发布的那则离婚声明。
温岚叹了口气。
她能猜到女儿跑到西南山区,肯定是为了追人了。
但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不顺利。
以女儿的条件和执着,温岚原以为即使关系没有得到改善,最差也只是维持原状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这个问题仿佛打开了一道隐秘的闸门。
温岚的话音未落,温芷晴就感到鼻腔一酸,眼眶迅速发热,积蓄已久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嘴唇,可声音已经彻底背叛了她,每个字都裹上了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哽咽,颤抖着从唇齿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段时间是学妹的易感期。”
温芷晴努力组织着语言,描述着昨晚难以启齿的经过:“晚上我过去陪了她。”
“因为我有学妹房间的钥匙,于是就直接打开门进去了。”
“第二天学妹醒来,非常生气,她再也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最后几个字,彻底湮灭在无法抑制的哭腔里。
温岚怔住了。
“你打开门进去,有没有经过对方同意呢?”
温岚问出了自己深恶痛绝的废话。
在问出之前,她就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难以将骄傲疏冷的女儿,与这般疯狂偏执的行径联系在一起。
“没有。”
她哽咽着,指尖徒劳地抹过湿漉漉的脸颊:“我原本以为她会高兴的。”
蒋峤坐在温岚身边听着电话,原本还端着茶杯喝茶,此时手指倏地一松,精致的瓷杯从掌心滑脱,直直坠向地面。
温热的茶水泼洒开来,在深色的地毯上上迅速漫延成一片不堪的狼藉,蒸腾起带着茶香的热气。
温岚第一时间拉起蒋峤的手,眉头紧蹙,目光迅速扫过Omega妻子的衣服,仔细确认滚热的茶水没有溅到妻子身上,这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指尖安抚性地在蒋峤手背上轻轻摩挲。
蒋峤却无暇顾及这份体贴,她反手握了握温岚的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径直从温岚手中拿过手机:“所以你确实是未经对方同意,就私自进去了吗?”
不等回答,蒋峤敏锐的思维已经捕捉到另一个更关键的疑点,追问道:“你是从哪得到的钥匙呢?”
如果这把钥匙,是林晚棠曾经出于信任,主动交给女儿的备用钥匙。
那么,女儿如今用这把钥匙所做的一切,便是将对方这份信任,彻底而无可挽回地祸害殆尽了。
难怪,第二天就直接发布了离婚声明。
肯定是气坏了。
“场地是我投资的,所以当时我要走了一份学妹房间的备用钥匙。”
向母亲们讲述时,温芷晴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闪回清晨的每一帧难堪。
她的腺体仿佛再次传来隐约的胀痛,喉咙瞬间发干,胃部不自觉地翻搅了一下。
那种被冰冷厌弃的目光从头到脚审视的感觉,混杂着破碎的希望与赤|裸的羞耻,如同潮水般随着回忆重新漫上,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微微发麻。
蒋峤和温岚同时怔住了。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有一片空白的骇然。
女儿的行为远比她们最坏的预想更加偏执。
那是一种精心计算后,利用资源与权力在冷静地跨越边界,之后仍是自以为理所应当的疯狂。
“那,对方没有报警吗?这是非法入室。”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想,单纯申请禁止接触令都是远远不够的。”
她的女儿是最顶级的Omega,智商、家世无一不精。
可这一瞬间,蒋峤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养出了一个对基本法律都毫无概念的法盲。
但她和温岚都很清楚,温芷晴并非不懂法律。
她只是太过于傲慢了。
家世、财富、Omega的吸引力,乃至所谓投资方的身份,都足以让温芷晴凌驾于这些约束普通人的规则之上,甚至能合理化她最越界的行径。
如果温芷晴不是投资方,温岚想,也许对方早就已经报警了。
“禁止接触令?”
温芷晴的眼眶迅速被涌上的水光填满,她急急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从脑海中甩出去:“不会的,我只是我原本只是为了让学妹能够顺利度过易感期。”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学妹她不会这样做的。”
温芷晴的语速极快,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芷晴,你并没有发自内心的后悔。”
蒋峤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你只是畏惧如今无法掌控的后果。”
“如果你的学妹没有生气,你只会认为自己已经得逞的手段非常高明,然后变本加厉地继续下去。”
温芷晴无法反驳。
她也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错,如若林晚棠没有生气,这种方式当然是高效的。
温芷晴想,自己会停下来,仅仅是因为学妹明确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了厌恶。是学妹的反应,而非行为本身的性质,为自己划下了停止线。
“芷晴,你有没有想过身份互换,如果对方在你的发热期这样对待你,你会作何感想?”
“会很开心的。”
温芷晴喃喃地说,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但温芷晴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沉浸于无法实现的幻想中:“但她是不会这样做的。”
蒋峤怔愣一瞬,不得不进行了一个更残忍的假设。
“如果是一个陌生的Alpha呢?”
温芷晴漆黑的眼眸倏然凝固。
她整个人僵在黑暗里,仿佛能听到内心那座由偏执支撑的高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想象带来的不适感是如此真实而强烈,她全身都在瑟缩着发抖。
“你在对方心中,甚至还不如一个陌生的Omega。”
蒋峤记不清这是这一天自己第几次叹气了:“因为你们离婚时闹得很难堪。”
而且离婚以后,自己的女儿毫无有效的挽回手段。
蒋峤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女儿只会在这段时间倚仗着投资方的身份对那个Alpha死缠烂打。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她想,这段时间里,那个Alpha必定已经受够了女儿了。
放任女儿继续长久地骚扰那个Alpha,估计禁止接触令只会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女儿才是真正失去了挽回的机会。
蒋峤和温岚对视一眼,她们必须要在事情进一步恶化前采取行动。
“芷晴,你成年后,各方面我们都尊重了你的决定,连结婚离婚这种大事也全都尊重你的意见。哪怕是我们不认同的决定,也从没有强行干涉过。你们的婚姻存续期间,我们更是给了你们绝对的空间,从未插手过。”
蒋峤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与清晰。
“但这一次,不管不行了。”
她最后的决定简洁而干脆,不容置疑:“明天我们会把你接回到北城。”
第75章 她忘不了这个易感期
“我不想回去。”
房间依旧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一小簇孤零零的微光,恰好映出温芷晴低垂的侧脸。
那张脸白得惊人,像夜雾中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幽魂,唯有眼中一点固执的光闪烁着,像灼热的流火。
“你继续留在这里,局面只会不断恶化,不会有任何转机的。”
蒋峤叹了口气,努力保持着耐心:“再多待几天,说不定对你的禁止接触令都申请下来了。”
温芷晴沉默不语。
她不想相信,也不愿意承认,可心里却很清楚,这很有可能是真的。
学妹说过,再也不想看到自己了。
她还记得当时学妹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嫌恶和鄙夷,像在看一件碍眼的,该被丢掉的垃圾。
温芷晴的心脏又抽痛起来,像被用极细的针尖扎着。
“如果我离开了,就与晚棠彻底没有可能了。”
“妈妈,你不知道,有很多人,都很喜欢她。”
“喜欢她的人那么多。她对谁都比对我耐心,比对我温柔。我在她眼里,大概连那些Omega的发丝都比不上。”
“她会对那些人笑,会关心她们,会和她们聊天。”
“可她之前,只会对我这样。”
温芷晴闭了闭眼,睫毛颤得厉害:“也许等我再看到她的时候,她身边已经有别的Omega了。”
也许会有另外一个Omega代替自己,牵起学妹的手,陪她一起看日出日落,陪她一起走过春夏秋冬,直至老去。
也许在许多年以后,学妹会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就像自己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亦或者,只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才隐约想起自己有个前妻。
“不会的。”
蒋峤的语调很平,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这不能带给温芷晴任何安慰。
“如果我离开,会的。”
一时间,温芷晴的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张张脸。
陆微弯起的唇角,戚亦姝低垂的眉眼,还有许多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Omega和Beta。
她们中有的人俏皮,有的人温婉,有的人明媚热情。
学妹身边从来不缺人。
而她,不过是那许多人里最惹学妹厌恶的一个。
学妹很快就会忘记她的,很快。
就像她从不曾存在过。
母亲的话,不过只是苍白无力的安慰。
“芷晴,我是真的这样认为。”
蒋峤轻声叹了口气:“如果爱上别人那么容易,那三年里,她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她早就动心了。”
“可她始终没有,不是吗?”
“她当初选择了你,后来又放弃了你,但放弃你,不等于她就会接受别人。”
温芷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比哭还难受。
窗外,虫鸣声作响,从院角的草丛里,从石板缝中,从看不见的暗处一齐涌出,密一阵疏一阵。
“回北城后,我们会找人为你做心理疏导。你要先把身体和心都先养好。”
蒋峤的语气温柔而笃定。
像许多年前,温芷晴还是怕黑的小孩子,蜷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她总是这样哄她入睡,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一首不会停的摇篮曲。
“之后,总有再次相遇的时候。”
夜色浓稠如墨,沉甸甸地压着窗棂。温芷晴的眼泪终于决堤,一滴接一滴滚过脸颊,无声地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她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开口。
“好。我回去。”
电话终于挂断了。
温岚轻轻摩挲着妻子的手,掌心覆上去:“时间不早了,先去休息吧。”
蒋峤摇了摇头,语气怅然。
“我还是很惊讶芷晴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也许是芷晴成年以后,我们都太不上心了。”
“也可能是我们谈恋爱时太顺利了,因此想当然认为芷晴也是一样。”
温岚也叹了口气。
别墅里的灯没有全开,只亮着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映出两个人挨得极近的影子,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蒋峤还在仔细分析着原因。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神情里带着些许的疲惫:“那三年的婚姻里,其实就已经问题不断了。”
“只是我们一直认为是小事,不该插手的。”
之前,蒋峤和温岚一致认为,长辈们的介入会让小辈在婚姻里愈发焦虑。
因此,她们打算当不惹人厌烦的家长。
而且直到现在,温岚和蒋峤其实还是认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
已经成年的人不应该让别人参与处理自己的婚姻关系,不该让第三个人插手,哪怕是至亲。
但女儿实在是可怜,她们还是打算在这个时候帮女儿一把。
“明早先去芷晴的别墅里拿些东西吧,也许能用得上。”
温岚靠在沙发上,轻声说。
说完后她揉了揉眉心,夜确实深了,早过了平日歇下的时间。
她们相携走进了卧室里。
灯光灭了,黑暗漫上来,蒋峤还在回想着那三年的事情。
女儿当然是喜欢林晚棠的,她和温岚从来都清楚。
温芷晴与她们打电话时,经常没说几句就莫名其妙地拐到林晚棠身上。
虽然是抱怨的语气。
“和她在一起真是烦死了。”
“我的生日宴她都来这么晚,根本就只是在敷衍。”
“虽然道歉了,但她肯定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我才不要理她呢。”
“不管,反正我不要理她。”
但在去年那个冬季,温芷晴的语气终于变了,向来骄傲从容的语气里满是惶惑。
“她说要离婚。”
“应该是假的。我也这样提过,只是为了吓她而已。”
“她肯定也是一样的。”
“如果真的离婚,我肯定会高兴啊,忍她很久了,就怕她只是虚张声势呢。”
“她曾经送了我许多礼物,但现在她要走了。”
蒋峤只记得,那个冬天,北半球的雪季格外漫长,仿佛永远也等不到尽头。
大雪落尽之后,她们终究还是离婚了。
蒋峤和温岚只见过林晚棠寥寥几面。
只记得Alpha的容貌秾丽,眉目间自带三分疏离,说话时的语调却温润得像春日黄昏的暖风。
她对这个Alpha性格的大致猜测,都只能通过女儿的话语大致拼凑。
蒋峤闭上了眼睛。
本该是自己和温岚养老的年纪,现在还要再为了女儿劳心奔波。
第二日天光亮起时,温岚已经醒了过来。
她先是给温芷晴发了条消息,告知温芷晴大致的抵达时间。
停顿片刻,温岚又补充了一条消息说,她们打算先去温芷晴的家里拿一件东西。
她很快收到了温芷晴的回复,温芷晴告诉了她们放有礼物的位置。
随后,温芷晴让她们进去以后不要惊讶,也不要告诉别人。
温岚按了按眉心,反复确认温芷晴没有在别墅里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但等温岚和蒋峤真正走进别墅里时,才终于明白了女儿为什么让她们不要讶异。
别墅的一切陈设,都仿佛应该有两个主人。
所有的物品都是成对摆放的。
如若不知情的人走进这里,大约会以为这是一对恩爱眷侣的爱巢。
可温岚和蒋峤知道这不是。
她们进来时,奶牛猫正在跑酷,长长的助跑以后,精准地把窗台上的花瓶撞翻下来。
花瓶在阳光下碎成一地,猫却悠然地踱步走开了。
管家面不改色地吩咐人补货,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温岚收回了视线。
阳光下整个别墅的布置精致而温馨,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只是温芷晴在自欺欺人而已。
她们这次过来,是想带走温芷晴为林晚棠准备的生日礼物。
方法不对,礼物当然不会被收下。
生日礼物被温芷晴放在了卧室里。
温岚和蒋峤走上楼梯,然后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还算整洁。
只是正对床的墙面上,嵌着一块很大的显示屏。
女儿从不看电视。温岚和蒋峤虽觉奇怪,却也没深想。
兴许,女儿只是在林晚棠走后,借着反复观看林晚棠参演的那些戏,一遍遍地怀念而已。
她们只猜对一半。
每天夜深时,温芷晴还会打开私家侦探发过来的视频,一遍遍描摹视频里林晚棠有些模糊不清的身影。
有时候私家侦探的设备与林晚棠隔得很远,画质就会很差,人影绰绰,可那是温芷晴离林晚棠最近的方式了。
看到林晚棠每天的行踪后,温芷晴会觉得心安。
她看着画面里熟悉而令人心悸的身影,恍惚间,就好像跟在意中人的身侧,陪她一起走下去。
之后闭上眼睛,也许又能骗着自己熬过下一个长夜。
这一切都无人知晓。
温岚和蒋峤拿起了温芷晴准备的生日礼物,然后拆开了外层精致的包装盒,拿起了里面温芷晴所准备的生日礼物。
那是一对被精心雕琢过的月球陨石的袖扣。
“原来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么花哨的东西啊。”
温岚轻轻叹了一声,寻出了另一个更加普通的礼盒,将袖扣重新装好,最后放进一个很素净的礼品袋里。
这样看着不太显眼,被人收下的概率更高一些。
*
温芷晴整夜无眠。
她睁着眼,听着墙角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窗外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温芷晴掀开窗帘一角,望着那片化不开的夜色,忽然害怕起来。
如果以后回到北城,学妹还会不会记得自己。
学妹会不会在夜晚的某一个瞬间,也会想起自己。
自己总不能再派私家侦探来这种山区,这太容易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温芷晴的心头漫上一阵不安。
若是没有了学妹的行踪,那之后的无数个漫长的夜晚,她大概只能睁着眼,一分一秒地捱到天亮。
温芷晴知道,自己一定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着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某一天,一个Omega忽然会牵住学妹的手。
也许学妹不会甩掉,甚至可能回以微笑。
而自己只能隔着屏幕,在某一个猝不及防的清晨点开热搜,看见学妹和那个Omega官宣的照片,十指相扣笑得温柔。
她不敢相信母亲所说的话,虽然那是自己曾经所深信不疑的。
她曾那么笃定,学妹只会喜欢自己。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笃定被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取代了。
温芷晴再也无法那样想了。
窗外的黑渐渐褪成灰蓝,虫鸣也歇了,温芷晴决定还是先给学妹写一封道歉信。
也许学妹不会原谅自己,但自己还是要先表达歉意。
当面道歉,大概林晚棠只会觉得厌烦。
毕竟,学妹曾说过,她再也不想见到自己了。
温芷晴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眼眶酸涩得厉害。
曾经她也说过,不想看到林晚棠。
可那都不是真心的。
如今学妹说不想看到自己,却是认真的。
灯下,温芷晴铺开信纸,握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滴泪落在白纸上,缓缓洇开,边缘晕成一圈浅浅的湿痕。
可学妹厌恶自己的眼泪。
温芷晴匆匆将那张纸撤走,换上另一张干净的信纸。
可眼眶里蓄着的泪,怎么也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新的纸面上,洇开新的湿痕。
林晚棠厌烦的眼神映在脑海中。
温芷晴仰起头,拼命眨着眼,把那些快要落下的湿意一点点擦干净,终于不再流泪了。
她终于提笔写了下去。
再次搁下笔时,窗外天色微明。
温芷晴捏着那封薄薄的信,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推开门,又在在黎明的寂静里犹豫了很久。
她站在林晚棠门前,静默片刻,然后弯腰,将信从门缝底下缓缓推了进去。
朦胧晨光的照射下,信纸缓缓消失在门缝间。
温芷晴心跳如雷。
在信纸塞进去的一瞬间,她怕极了,她怕林晚棠会打开门,然后在看到自己时,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又会浮出厌烦的神情。
但最终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走廊尽头,天光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朝霞从山脊背后漫上来,先是淡淡的绯红,渐渐染成橘金,像谁打翻了颜料盘,把整个东方的天空都浸透了。
温芷晴望着那片绚烂,心里空落落的,微微有些怅然。
也许明天,亦或者今晚,她就要重新回到北城了。
之后她会进行心理疏导。
进行心理疏导以后,温芷晴希望自己能重新变回成所谓的正常人,不再是学妹口中的疯子了。
学妹曾说自己疯得厉害。
眼眶又逐渐变得湿热,温芷晴轻轻阖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林晚棠是在填写申请表时,无意间转头发现地面上有一封信的。
薄薄一个信封,不知是何时从门缝底下滑进来的。
申请对Omega的禁止接触令太过繁琐,她还正在填写申请表,后续还要准备许多证明材料。
但林晚棠还不想放弃。
温芷晴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申请禁止接触令了。
如果自己迟迟无法狠心,未来的无数天里,自己都要忍受温芷晴忽然而至的纠缠。
她忘不了这个易感期。
门忽然被推开,Omega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地涌进来,随后进行一夜荒唐的缠绵。
这样的经历,一次就足够了。
信封还在地面上,林晚棠弯腰捡起信封,随后一眼认出那熟悉的漂亮笔迹,轻轻蹙了蹙眉。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温芷晴到底都写了些什么,这对自己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了。
林晚棠几乎是本能地想把信扔进垃圾桶里。
但最终她只是将信掷在桌上,继续加快速度打字填写那张禁止接触令的申请表。
如果之后上传补充材料,这封道歉信也是一个很有力的证据。
第76章 只丢掉了对戒
早上,温芷晴还是跟着剧组一起去了拍摄片场。
天色微明,虫鸣声还没完全歇下,空气里有一股湿凉的草木气息。拍摄片场在山坡下一片开阔地,工作人员正在搭建今天的场景。
温芷晴拢着防晒服,站在人群之外,安静得像一株被晨雾打湿的植物。
已经没有勇气再走到林晚棠身边了,她只是想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再隔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远远地看着林晚棠。
林晚棠在拍摄时很认真,但在片场休息时却显得格外乖巧。
她窝在椅子上看着剧本,每个人和她说话时,她都会抬起头,认真看向对方。
如果对方只是在开玩笑,她会先怔一怔,待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笑开了。
林晚棠的身旁,不知不觉聚起了越来越多的人。
时常会有温芷晴不认识的人给林晚棠投送零食,亦或者摘些花花草草编成花环。
陆微是其中最有创意的一个人了。
她竟捉来一只纺织娘,翠绿的身子,薄翅轻颤,触角细长如丝。
还用细软的草茎和柔韧的枝条编了一只精巧的笼子,方方正正,留着小窗,仿佛一座专为夏虫打造的庭院。
林晚棠手中的剧本几乎要滑落在地上。
“可爱吧?”
陆微挑着眉,嘴角一弯,笑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
林晚棠想摇头,又停住,僵了一会儿后才想起要捡起剧本。
“明天剧组休息,现在还看什么剧本。再看把人都看傻了。”
她晃了晃盛有纺织娘的笼子,草编的小门嗒嗒作响:“不如一起去逛逛。”
林晚棠摇了摇头。
山间的昆虫实在太多了,多半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它们隐匿在小径旁高高的草丛深处,偶尔猝不及防地现身,总吓得她微微后退,心里一阵发紧。
而且,林晚棠最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忘了做的,可迟迟都想不起来。
偏偏那件事,她越是想,越是无从想起。
“哎呀,不就是有点虫子有点蛇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微看着林晚棠,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语气轻飘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晚棠将手中的剧本攥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夹在纸页间的那支笔却顺着纸张的缝隙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她垂眸看了一眼,低声道:“我不去。”
林晚棠想,她甚至可以不需要明天的休息时间,只希望剧组能早日拍完这里的戏份。
她低下头捡起笔,目光掠过,看到人群之外的一双静立的皮靴。
她借着捡笔的姿势缓缓起身,目光顺着靴面一寸一寸地上移。
靴子的主人也正看着她。
是温芷晴。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碎成一片片薄薄的金箔,散落在林间。
温芷晴独自站在一丛野蔷薇旁,花瓣上还凝着露珠,人群的喧嚣离她很远。
她白皙的脸颊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微微一颤,像是被风惊扰的蝶。
她慌乱地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雾上,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林晚棠怔了怔。
那丛野蔷薇开得正盛,露珠晶莹,光影斑驳。
可温芷晴站在那里,那些花就不过只是她的陪衬而已。
林晚棠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明明想与温芷晴彻底划清界限,做一对互不相识的陌路人,可如今却总与温芷晴陷入各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中。
而且,林晚棠终于不得不正视一点,她很难真正对温芷晴狠心。
尤其是当温芷晴露出脆弱的一面时。
就像刚才那一瞬,她竟觉得那个人站在远处,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明天剧组休息一天,自己还是应该待在房间里把禁止接触令的申请填完。
不能再拖了。
她太了解自己了。再拖下去,说不定哪个瞬间心忽然软下来,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怎么走神了啊?”
陆微顺着林晚棠的视线看过去,眸光暗沉下来:“有什么好看的啊。”
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
陆微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接受,林晚棠和她的前妻之间,仍有浓烈的情感牵绊。
即使那不是爱情,甚至有时是混杂着厌烦亦或者怨憎。
可真正能牵动林晚棠情绪的,始终是那个Omega。
就因为有着三年的婚姻吗?
可她们明明已经离婚了,这只能说明她们确实不合适。即使是用了漫长的三年,才确认了这一点。
陆微更愿意相信,是那个Omega死缠烂打。
她必须这样相信。否则,她没法说服自己继续留下来做着不知是不是徒劳无功的一切。
林晚棠缓缓摇了摇头,重新看向了剧本。
也许自己只是习惯了,三年的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改正的。
但只要禁止接触令下来,自己长时间看不到温芷晴,时间久了,大概也就彻底忘了吧。
她拿起笔,思绪短暂地又飘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剧本上。
这一天的戏份终于拍完,暮色从山脊背后漫过来,将小径染成一片灰蓝。
虫鸣在脚边的草丛中断断续续地响着,林晚棠沿着石板路往居住的庭院走时,听到了身后熟悉的声音。
“林晚棠。”
她倏地顿住了脚步,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有立刻转身。
“我明天就要回到北城了。”
林晚棠转过头,暮色里,温芷晴就站在几步之外。
温芷晴的脸苍白如瓷,眉眼在暗沉的黄昏中显得愈发分明,像一朵将要凋谢的栀子花。
“对不起,给你造成了这么久的困扰。”
她努力弯起嘴角,那笑意很淡,淡得也像随时会破碎,像花瓣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林晚棠有些讶异。
“真的吗?”
到如今,她甚至有些怀疑,是温芷晴提前预想到自己在申请禁止接触令,因此才以退为进,免得日后更加难堪。
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酸涩得厉害,可却不敢哭,因为林晚棠讨厌她的眼泪。
她微微仰起脸,指节攥得发白,把那些快要漫出的湿意一点一点逼了回去。
泪光在眼底打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明天,我的妈妈们会接我回北城,进行心理疏导。”
温芷晴笑了笑,笑容短促而苦涩:“也许之后,我能变得正常一些。”
尾音消散在暮色里,混杂在虫鸣中,低到有些让人听不清楚。
林晚棠沉默片刻,终是说道:“祝你成功。”
除此以外,她也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了。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今天可以最后再聊会儿吗?”
温芷晴依旧攥着指尖,强忍着眼泪,她的声音发颤,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林晚棠其实已经不太相信温芷晴的话了。
她天生心软,只是被温芷晴纠缠了太多次,不得不多些防备。
温芷晴也不再开口,静立在那里,恍如一株被暮色浸透的白山茶,像是在等待最后一次盛开,又像是在等待彻底地枯萎。
林晚棠想,温芷晴没有向前纠缠,自己随时可以离开。
这让她感到安心了些。
“你说吧。”
温芷晴那双漆黑的眼眸倏地亮了,里面还潋滟着未干的水光,像雨后初晴的湖面,漂亮得惊人。
“之前你送给我的那些礼物,我都在陆续找回来。”
她想到那支漂亮的金钗,现在被融成太多金首饰了,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可终究,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但有一些,你找不到了对吗?”
林晚棠看到温芷晴欲言又止的神色,开口问道。
虽然已经离婚很久了,但她还是能猜到温芷晴想说什么。
许是已经知道了温芷晴骨子里的偏执,当听说温芷晴在一件件找回那些礼物时,林晚棠心里没有掀起多少波澜。
“是的。”
温芷晴的眼底渐渐聚起一些希望的光亮。
回到北城以后,有这些学妹曾经的心意陪着,日子大概也不会太难熬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如果能够找到那对对戒,她可以戴上。
那样的话,每一次低头,都能假装一切如初。
“那就不要再找了。”林晚棠语气平静:“有的我已经丢掉了。就算是被卖出去的,买家也可能拆掉或改造。找不到的话,就放弃吧。”
“丢掉了?”
温芷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子微微一晃。
她的睫毛簌簌地颤了几下,嫣红的嘴唇翕动着,似要说什么,却又缓缓合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刚刚聚起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了。
“嗯,只丢掉了对戒。”
“因为卖不出去,我留在手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晚棠解释完,又看向温芷晴:“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眼前一片模糊,温芷晴死死咬住嫣红的唇,指甲深深嵌进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的掌心,借着撕裂的刺痛把翻涌的泪意压了回去。
学妹正看着自己,自己不能再流泪了。
明天就要离开了,她不想让最后留在学妹记忆里的自己,还是那个只会哭的疯子。
只是那个戒指,她甚至从未戴上过,就已经被丢掉了。
她只在林晚棠打开戒盒的那一瞬,匆匆瞥了一眼。
戒指闪着玫瑰金色的光芒,温润又耀眼。她想,如果戴在无名指上,一定很好看。
可温芷晴没有办法再戴上了。
那是她们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学妹送给自己的礼物。
在结婚纪念日的那一天,她原本以为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天,没什么特别的。
可只有在离婚后,她才恍然惊觉,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她再也无法和学妹一起,度过任何一个结婚纪念日了。
所有曾经不屑一顾的日子,都成了往后余生刻骨铭心却永远无法回去的过去。
“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再见。”
林晚棠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在离开前,她的余光扫过温芷晴细长漂亮的指节。
温芷晴比曾经消瘦了许多。
那枚戒指,于她而言,怕是也早已不合尺寸了。
望着林晚棠离开的背影,温芷晴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奔涌出。
大颗大颗地砸在路面的坑洼里,洇湿了野草的根茎。
*
也许是在黄昏时与温芷晴聊了曾经的事情,晚上,林晚棠久违地梦见了旧事。
她梦见在温芷晴的生日那天,自己被温芷晴的朋友们像摆弄玩偶一样一遍遍戏耍着,找不到生日宴会的入口所在。
梦里的灯光昏黄而刺眼,她听见温芷晴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却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
终于,她推开了一扇门。
满室华光,觥筹交错。
林晚棠看见温芷晴就在人群中央,也看见了她。
只一瞬,温芷晴便冷淡地撇开了眼睛,像看见了什么不值一顾的东西。
林晚棠倏然惊醒,额上沁着薄汗。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她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还好,那只是梦。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却迟迟想不起来了。
下个月,是温芷晴的生日。
她们早已离婚了,当然就不会再为温芷晴准备生日礼物,也不会参加温芷晴的生日宴了。
可潜意识里,自己还在为这件事情焦虑着。
在曾经,她会提前几个月为温芷晴准备生日礼物。
而今年,直到距离生日不到一个月,自己才忽然想起这件事。
因此,潜意识里一直盘旋着那种熟悉的焦灼,像是一直重复着临近考试却没有复习,即将步入考场时的那种手足无措。
第77章 离开
第二日林晚棠醒得不算早。
她睁开眼时,窗帘透进来的光已经亮得有些晃眼。透过那道窗帘间窄窄的缝隙,只能看见外面一线白晃晃的天。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制冷的微弱响声。
剧组休息的这一天,林晚棠忽然觉得有些无所事事,竟还有些不习惯。
她打算先去剧组搭建的食堂吃个早饭,回来以后再继续填那份禁止接触令的申请材料。
思绪犹疑间,昨日暮色里温芷晴的脸庞悄然浮现。她立在昏黄的光晕中,眉梢眼角尽是忧伤,眼眶里噙着的泪水将落未落,像一株细雨迷蒙中的白山茶,苍白而脆弱。
林晚棠的心蓦然一紧,恍了好一会儿神。
但她已不敢再轻信温芷晴的话。
她也不敢完全相信,仅仅依靠心理疏导,就能真正治愈温芷晴的病态偏执。
禁止接触令仍然是必要的。
洗漱完,林晚棠走出了房间。
这一天山里的雾气很重,远山近树都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林晚棠沿着石板路,往食堂的方向慢慢走去。
小径的前方有一道人影,隔着薄雾看不太真切,影影绰绰的,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那人脊背挺直,步履不疾不徐,整个人像一幅淡墨写意的山水,疏离,带着凉意。
是戚亦姝。
林晚棠快步走了过去。
路边的草丛里,不知名的鸟儿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
“学姐,很巧呢。”
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被山间的寂静吞没。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炊烟,大约是村里人家在生火做饭。
戚亦姝回眸,山雾在她身后缓缓流动。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光亮细细碎碎地浮上来,像琉璃盏里盛着的蜜,温润而透亮。
竟然单独遇见了学妹,戚亦姝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些。
“好巧。”
戚亦姝说着,心脏怦怦跳动起来。
“这里的空气很好。”
面对暗恋了许多年的人,戚亦姝只会谈一些空泛且绝对安全的话题。
她实在是太担心自己的心意从哪句不经意的言语里漏出去,被学妹察觉。
“是啊,没有光污染,夜晚时的星空很好看。”
林晚棠微微侧过脸,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戚亦姝低低挽着的发髻。
几缕碎发落在耳侧,细碎的阳光铺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边。
戚亦姝点了点头。
她水红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把晚上一起眺望星空的邀约又按灭在了心底。
食堂终于到了。
山里的条件本应简陋,但因为有温芷晴的投资,这间食堂建得规整明静。
厨师清一色是从北城带来的,做出的菜式和林晚棠的口味很是契合。
在刚进山时,林晚棠只以为这是巧合。
可现在她知道并不是。
这世上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只有一个人偏执到病态般的执念。
“不过还是来的时候太匆忙了。”
戚亦姝随手将钱包放在桌面上,与林晚棠对坐在座位上,吃着饭随口聊道:“我只带了胶囊机,因为比较方便。”
“学姐时常熬夜吗?”
林晚棠问道。
戚亦姝刚张开嘴唇,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是副导演打给戚亦姝的,戚亦姝接听后,听到了副导演急促而慌张的声音。
由于硬盘盒意外摔落,昨天拍摄的素材损坏了,那部分数据无法读取了。
“备份的数据呢?”
戚亦姝沉下了脸色,眉峰蹙起。
“备份盘从防潮箱里取出后忘记放回去,插到电脑里后电路板短路,现在也没办法用了。”
戚亦姝把调羹搁在碗沿,发出一声瓷器碰撞的轻响。她面前那碗豆浆还剩小半,微微晃动着,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学妹,你继续吃,我先回去一趟。”
虽然戚亦姝这样说着,林晚棠还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被戚亦姝轻轻按住了肩膀,语气温和而果决。
“总不能耽误两个人的早饭啊,我去处理就好了。”
戚亦姝淡淡笑了笑,没有停顿,转身时走得很快,衣角带起一阵细小的风。
林晚棠的手机也在此时发出几声振动。
【晚棠,出去玩吗?】
【不不想出去的话,在房间里玩也行呀,我带了很多棋牌】
【去你房间还是我房间呢~】
陆微此时才醒,长发散在枕边,百无聊赖地戳着屏幕给林晚棠发消息。
林晚棠看着屏幕上的那几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陆微的热情总是这样直白而毫无掩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坦荡。
即使再迟钝,林晚棠也已经知晓了陆微的心思,轻声叹了口气。
她不想给陆微任何错觉,也不想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纠葛中,陷入那些似有若无的暧昧里。
碗底的豆浆有些微凉了,林晚棠放下了调羹。
临走时,她忽然瞥见餐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夹。
皮质细腻,边角微微磨损,是戚亦姝的钱包。
戚亦姝走得匆忙,大概是一时忘记拿回去。
林晚棠对着钱包拍了张照片,随后发给了戚亦姝。
【学姐,你的钱包落在这里了。】
她等了片刻,戚亦姝没有回复。
此时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几个收拾餐盘的阿姨在轻声说话。
林晚棠拿起了黑色皮夹,手指触到皮质表面,光滑而微凉,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塞了不少东西。
拿在手上时,林晚棠注意到钱包的拉链半开着,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内衬。她顺手将拉链拉上,金属锯齿合拢时发出细密的声响。
【我先帮你拿走了,回去以后捎给你。】
林晚棠沿着去时的小径返回,望过去时,庭院里也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的清气。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一阵细碎的声响便飘了出来。
有人说话,有脚步声,有物件挪动的轻响。
温芷晴真的要回到北城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林晚棠走进了庭院内。
阳光刚刚越过院墙,把半边院子染成淡淡的金色,另外半边还沉在清凉的阴影里。
温芷晴的房间敞着门,隐约能听到其中的交谈声。
“这些都要带走吗?带回北城吗?”
蒋峤看着温芷晴亲自装行李,语气里都带着讶异。
从前,她的女儿从来都只把这些事情交给助理,甚至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选择直接全部丢弃掉。
而现在,温芷晴珍重地把房间内的陈设都放回行李箱,动作轻缓而郑重,像是对待文物。
温芷晴点了点头。
林晚棠的房间就在隔壁,空气缓慢流动间,也许自己的这些物品上,也沾染了林晚棠的气息。
哪怕只有一丝,也足够她在回北城后的无数个夜里,反复摩挲。
她舍不得丢掉。
林晚棠垂着眼,径直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目光始终没有往隔壁偏一寸。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微微用了些力。
林晚棠生怕温芷晴会叫住自己。
那并非全然因为厌恶,其实还夹杂着些许的不知所措。
她与温芷晴的感情,似乎一直都是错位的。
如同三年的时间里温芷晴不会回应林晚棠的热忱一般,现在的林晚棠也没有办法回应温芷晴偏执的欲念。
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绪搅在一起,她只想赶紧躲进门里,把一切都隔绝在外面。
隔壁传来钥匙晃动的声音时,蒋峤看向女儿。
温芷晴的动作顿住了,随后脚步轻而缓地挪到门旁,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像一株从阴影里慢慢伸展出来的藤蔓。
她的目光一眨不眨地锁住隔壁那道身影。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光亮,只有一种湿漉漉的,快要溢出来的执念。
嫣红的唇紧抿着,温芷晴就这样看着林晚棠转动门锁,看着林晚棠走进了房间,看着木门被轻轻合上。
门完全被关上后,温芷晴没有眨眼,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弃在阴湿墙角、还在拼命向着最后一缕光生长的植物。
蒋峤和温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从离婚到现在,这么长的日子过去了,禁止接触令竟然还没有颁布。
那个Alpha,也算是对芷晴足够宽容了。
“芷晴,这么长时间,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温岚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她不会发现的。”
温芷晴收回视线,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隔壁听见。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眼底那层湿漉漉的执念还没散尽。
“我只会在学妹完全不想看见我时,才会这样做。”
她说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
学妹根本不会在意自己,每次被发现时,都只是因为余光不小心在空中交汇。
学妹从来没有主动注意过自己,一次都没有。
倒也,好像不能说一次都没有。
温芷晴垂下眼,那个夜晚的片段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时学妹的眼眸里,确实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是在易感期的热潮中,在那张凌乱的床上,在她被欲望烧得失去理智的时候。
那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只有自己。
带着渴求,带着失控,带着一种要把自己揉进骨头里的疯狂。
可那也只是因为易感期,因为身体的本能,因为腺体深处无法抗拒的召唤,而不是因为爱。
“芷晴,你还是先接受心理疏导吧。”
温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疲惫:“等你的认知正常一点以后,再谈其他的。”
否则的话,害人害己。
“如果能变得正常,学妹就会原谅我吗?会和我重新在一起吗?”
温芷晴问得很认真。
但温岚知道,在女儿此时偏执扭曲的逻辑里,变得正常只是一张可以兑换林晚棠原谅和爱情的筹码。
她没办法给女儿一个确切的答案,只能轻声安慰:“至少会比现在这样好。”
温芷晴闭了闭眼,眼睛里又是一片湿热。
没有人能向她保证,保证她还能再回到学妹身边。
连她的母亲,也不敢给她这样的承诺。
可直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已经没有别的筹码了,只能再赌一次。
赌自己重新变得正常以后,学妹会心软,会再次心动。
隔壁的门锁又传来转动的声响,温芷晴睁开眼睛,望向门外。
林晚棠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皮夹,匆匆穿过走廊。
温芷晴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只钱包上,总觉得在哪里曾经见过。
片刻后,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戚亦姝的钱包。
温芷晴的目光追着那只黑色皮夹,一直追到走廊尽头。
学妹走得这样着急,像是怕什么人等久了。
她忽然想,原来学妹和戚亦姝,已经亲密到钱包会不知不觉落在对方房间里的程度了吗?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
好不甘心啊。
曾经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待遇。而如今,学妹可以对任何一个人这样好,对任何人展露出这样的温柔。
唯独自己,站在学妹照拂不到的阴影里,连余光都分不到了。
林晚棠是回到房间里以后,才突然想起自己忘记归还戚亦姝的钱包了。
恰巧此时戚亦姝发来了信息。
【是我太疏忽啦】
【谢谢学妹】
戚亦姝打字时,指尖都在颤抖。
钱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一张她珍藏了很多年,绝不能让林晚棠看到的合影照片。
那张合影被她夹在钱包最深处的夹层里,为了防止掉色泛黄,边角都用透明胶纸小心地密封过。
戚亦姝怕,她怕林晚棠无意间翻开那一层,怕这个藏了太久的秘密忽然见了光。
她努力镇定下来,学妹绝不会翻看自己的钱包的。
房间外传来了敲门声。
戚亦姝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拉下了门把手。
“谢谢学妹。”
戚亦姝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可当她垂眼看见那只原本半开的拉链已经被完好地合上时,指尖还是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钱包拉链帮你拉好了。”
林晚棠补充了一句,看到戚亦姝的脸色有些苍白,下意识地温声安慰道:“没事的,一天的戏份而已,我可以补拍。”
学妹什么都不知道。
戚亦姝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片刻后才不着痕迹地轻舒了一口气。
她摇了摇头:“不必了,已经处理好了。”
“不管怎样,学姐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林晚棠叮嘱完,目光落在戚亦姝的书桌上,那里仍旧摆着烟灰缸,烟蒂的数量并没有比在北城少。
“谢谢学妹关心,我会注意的。”
戚亦姝嘴上应着,手指却仍紧紧地攥着那只黑色皮夹,指节微微泛白。
林晚棠还站在面前,她不敢打开那层夹层,不敢去确认那张照片还在不在,有没有被挪动过位置。
她只能等,等学妹离开,等到再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才敢把那个藏了太久的秘密翻出来看一眼。
察觉到戚亦姝的不自然,林晚棠有些疑惑,但终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长廊里很安静,只有林晚棠的脚步声一下下地响着。
林晚棠回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不经意地侧过头,正对上温岚的目光。
温岚的眼神有些复杂,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对她歉意地笑了笑。
林晚棠没有与陌生长辈沟通的太多经验,她也不想与温芷晴的母亲有沟通。
她怕再被温芷晴缠上。
林晚棠本能地想要回避。
因此擦肩而过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也许这位年长的温总会觉得自己太过失礼,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温岚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她有无数个说辞能替女儿把那个生日礼物送出,但她终究没有这样做。
刚刚试探性的歉意微笑,已经给林晚棠带来不适了。
这个时候无论说些什么,无论是替温芷晴道歉亦或者只是寒暄,都无法让林晚棠感受到诚意,相反只会给林晚棠带来压力而已。
出于礼貌,林晚棠当然会回应,但心里也许会更加不自在。
还是不要再打扰了。
她转身,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温芷晴却像没听见似的,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想跟她道个别。”
可话说出口时,温芷晴自己也知道这没有意义了。
学妹根本不想再听自己道别,也不想再看到自己。
已经要离开了,就不要再惹学妹不开心了。
温芷晴随着母亲们,沿着来时的山路,一步步走了下去。
泥泞的山路上,温芷晴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像是要把一生的泪水都要流尽了。
第78章 欺骗
温芷晴又一次坠入那场旧日生日宴的梦里。
衣香鬓影,笑声喧阗,一切都鲜亮得刺眼。
临近尾声,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
温芷晴的心猛然揪紧了。
回到北城以后,这样的梦反复纠缠着她。
可每一次醒来时,枕边空无一人。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床侧堆砌的林晚棠的衣物。温芷晴拥着床侧,像是一头护着自己残破巢穴的恶龙,眼神空洞却固执。
最初的几天,心理疏导进行得异常不顺利。
心理医生照常如约来到了别墅里,书房里,温芷晴坐在沙发上,沉默无言。
原本的安排是在温氏自有的疗养中心做疏导,那里有更完善的设施和团队。但温芷晴执意不肯离开这栋别墅。
而且每当心理医生走进来,温芷晴的目光便立刻黏上去,死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从进门到落座,从打开笔记本到端起水杯,每一个动作都不放过。
她像一头护食的兽,生怕这个外人会从这间屋子里带走些什么。
而且,她已经越来越难以敞开心扉了。
心理医生每次试图问起温芷晴的情感经历,温芷晴就像一只受了惊的蚌,把壳合得严丝合缝,任凭外面怎么敲,都不肯再露出一丝缝隙。
“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变得正常就可以了。”
“再多余的,就不要问了。”
温芷晴微微抬起下颌,那张秾丽的脸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漆黑的眼眸像不见底的深潭,光线落进去便被吞没了,什么也映不出来。
别墅书房里,沙发柔软,灯光温和。可心理医生每次坐下来,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她甚至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行医,倒像是被押进了审讯室。
而温芷晴,就是那个一言不发,目光却如影随形的典狱长。
心理医生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也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她从未觉得赚钱如此艰难。
如果不是报酬足够高,她也早就不想再进来了。
“温总,只有在了解了您的经历以后,我才能对症下药啊。”
心理医生克制住想要叹气的冲动:“不过没有关系,不想说可以先不说。”
“您可以先摆一下沙盘。”
沙盘搁在雕花精致的木桌上,细沙被刮得平平整整,像一片微缩的荒漠,沉默、空旷,等着谁来留下第一道痕迹。
温芷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模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抵触。
她在这里摆弄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陆微大概正在片场,借着对戏的借口,光明正大地引诱学妹了。
这些过家家似的游戏,什么也改变不了。
温芷晴的目光还停留在沙盘上,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也许可以让私家侦探伪装成狗仔,温芷晴想。
拍摄所在的山区虽然人烟稀少,可戚亦姝的电影本来就备受关注,有几个狗仔蹲守也不算稀奇的事情。
然后,自己可以派人在网上发一些模糊不清,并不重要的路透,坐实了是狗仔在行动。
这样,自己就可以继续观察学妹的动向了。
温芷晴反复推敲,越琢磨越觉得天衣无缝。
就算学妹发现了,私家侦探也可以一口咬定自己是狗仔,学妹不会起疑,旁人更不会往自己的身上想。
温芷晴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笑容真心实意,像一朵在阴湿墙角里悄悄开出的花。花瓣苍白,没有香气,只有一种黏腻而令人不安的美。
心理医生怔愣了片刻。
她不知道温芷晴为何会忽然笑起来,但那笑意从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漾开时,她的脊背竟无端地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能感受到温芷晴的情绪确实好转了,可那种好转让她心里隐隐不安,像看见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忽然开出了艳丽的花,并不正常。
“温总,您的心情似乎变得不错,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心理医生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温和地肯定了眼前的变化,试图为僵持的治疗打开一个缺口。
温芷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眸色忽然亮了一瞬。
“所以,我现在比之前稍微正常了一些,对吗?”
她好像忽然找到了规则的漏洞。
心理医生一时间有些踌躇。
她实在看不透温芷晴那抹笑意背后,究竟是好转的迹象,还是另一层更深的沉溺。
但她也知道,此刻无论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她都不能否定,这样才能更好地鼓励病人。
片刻后,心理医生轻轻点了点头。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层薄薄的亮光。
原来,有一条捷径可以走。
只要笑一下,点个头,就能被当成好转。
温芷晴忽然觉得,这场心理疏导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不过是学着演戏罢了,学着演一个正常人。
如果通过未来许多次的心理疏导,自己能骗过面前的心理医生,那么之后也可以骗过其他人,包括母亲们,包括学妹。
至于真正的正常,她不需要。她只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正常就够了。
温芷晴想,她可以等,也可以演,可以把自己变成任何人想要的样子。
只要最后能回到学妹身边。
温芷晴再次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感激的微笑。
“谢谢。”
心理医生微微凝神。
温芷晴的好转来得太明显,明显到有些不真实,职业的本能让她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违和。
明明是夏季,但书房里的冷气开得太足,她竟觉得有一股湿冷从脚底慢慢漫上来。
心理医生的直觉在提醒她,这不对劲。可她知道,此刻追问只会引起温芷晴的警觉。
她呼出了一口气,把疑虑压了下去,语气仍是温和轻松的:“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温总,下次我们可以试着多聊聊您自己的想法。”
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努力收敛起阴郁的神色,好让笑容显得更阳光些。
心理医生站起身,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光瞥见温芷晴悄然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配合,可医生总觉得那片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游动着。
温芷晴没有起身送她。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送医生走到门口。
门缓缓被合上了。
温芷晴还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些神经质的愉悦。
随后,温芷晴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午后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庭院的花开得很盛,一丛一丛的,颜色浓丽得化不开,挤挤挨挨地铺满了院子的边角,那是晚棠从前栽下的。
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隔着玻璃,用指尖轻轻描摹其中一朵的轮廓。
玻璃微凉,她的指尖也是凉的。
温芷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花开得这样好,她怎么舍得让那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自己会慢慢学会,如何模拟出一种正常的状态。
毕竟,自己之前也曾经正常过。
她还记得林晚棠曾经所深爱的,自己的样子。
温芷晴想,她只需要照着曾经的模样,重新雕刻自己。
她不介意当从前的自己的替身,只要林晚棠不要被别的Omega引诱,她可以一直演下去。
不过,这个过程也不能操之过急。
温芷晴有一种神经质的敏锐,此时,心理医生大概并未相信自己在好转。
她需要去翻阅心理疏导的资料,去了解一个真正被治愈的人,应该经历怎样的过程,每一个阶段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说出怎样的话。
然后,她才能编造出适合自己的剧本,一字不差地演下去。
只要骗过了那个顶尖的心理医生,她就能骗过所有人。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自己的生日了。
她需要在生日之前,模拟出真正的正常。这样就可以在那之前,顺理成章地重新回到拍摄场地了。
每一天晚上,温岚和蒋峤都会过来,陪女儿一起吃晚饭。
这些日子,她们已经习惯了女儿大多数情况下的沉默,那是种被拢在焦虑里的,像死水一样绝望的安静。
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兽,已经习惯了黑暗,不知何时才能出去。
可这一天,温岚和蒋峤发现女儿忽然有了一些改变。
女儿抬起头时,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不是灯光映上去的,是从眼眸深处透出来的,像冰层底下终于有了一线流动的春水。
“芷晴,今天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温岚的声音很轻柔,像许多年前女儿还是个小女孩时,自己每晚陪在床侧哄她入睡的语气。
温芷晴进行心理疏导的这些日子,温岚和蒋峤没有放下集团的工作,可她们从不在女儿面前表现出疲惫。
温芷晴点了点头:“嗯,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好起来。”
她垂下眼眸,舀起一勺粥,勺子在碗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欺骗母亲时,温芷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负罪感。
但她别无办法。
如果温岚和蒋峤也认为自己在逐渐恢复正常,她们也会高兴的。
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
此后的时间里,温芷晴翻阅了许多心理疏导的资料。
她把自己过去的种种经历和真实的案例进行比对,然后拟定一个看起来正在逐渐恢复正常的计划。
为了这个计划,温芷晴把从小到大所有的资料和旧照片都寻了出来。
翻到大学时那一张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的她,正对着学妹的方向笑。
这个笑容太干净了,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光。
温芷晴看了很久。
这是曾经的自己,可她已经回想不出,到底该如何露出这样的微笑了。
温芷晴想,这大概会是学妹会心动的笑容。
她起身走到梳妆镜前,对着镜面,尝试着慢慢扬起嘴角。
镜中的笑容乍看有些温柔,像一朵在暗处悄悄绽开的花。
但花茎的底部,是快要溢出来的黏稠执念。
这是一个很拙劣的伪装。
虽然还完全不像,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温芷晴对着镜子,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镜面上蒙了一层薄雾,她的笑容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像一朵开在雨夜的花。
她已经明白眼前的笑容为什么不像了。
是因为眼神。
自己的眼睛里没有大学时那种明静温暖的喜欢,只有一团烧不尽的执念。
不过没有关系,温芷晴想,自己可以通过调整光线射进来的角度,让光刚好落在瞳孔里,映出一点明媚的亮,模拟出从前的眼神。
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温芷晴对着镜子,重新露出了现在偏执的微笑。
仿佛墙角久不见光的青苔,终于等到了水汽,病态地悄悄舒展开来。
大学时的那个自己,通过不断练习,她一定能原样地复制出来。
那是已经验证过的成功。
像是作弊的人拿到了一张满分答卷,只需一笔一划地誊写。
于是,在经历过前几天的挫败以后,心理医生忽然发现这个棘手的病人,似乎逐渐有了配合的迹象。
并不是忽然完全变得配合,也不是完全踩在她预设的治疗节奏上。
大部分情况下,温芷晴仍然会冷脸盯着自己,亦或者对自己的问题恍若未闻。
但这种僵局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偶尔,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温芷晴会愿意聊几句自己的事。
虽然不多,却足以让心理医生看到忽明忽暗的曙光。
比起之前彻底的沉默,这已经是一种确定的进步了。
“以往的每个生日,我的学妹,会在我的生日宴上送上一大束鲜花,还会为我精心准备礼物。”
“我很后悔,当时从未拆开看过。”
温芷晴垂下眼眸,声音轻缓,按照计划开始透漏几句有关心结的经历。
由于太过刻骨铭心,温芷晴她忽然感到一阵真切的钝痛从胸口漫上来,声音里便带了几分压抑的哽咽。
因此,效果出奇的好。
心理医生看着面前的大情种开始吐露过往,终于感受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最近的心理疏导,总算有了效果。
虽然病人的恢复速度看起来有些快,但仍在正常的范畴之内。
她能明显感觉到,温芷晴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心理疏导,甚至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分期待。
这次离开时,心理医生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背影也比以往松弛了不少。
温芷晴目送心理医生离开,对着镜子,又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那几乎是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微笑,嘴角弯起时,与大学时期的她几乎无异,像是从旧照片里拓下来的。
她只敢在独处时,偷偷对镜子露出这样一个微笑。
温芷晴打算继续欺骗下去,直到最后。
只要没有人能看出自己的不正常,那么自己就是正常的。
*
最近几天,剧组在拍摄时发现了不少狗仔。
确实陆陆续续有一些路透传出来,但画面糊得看不清人脸,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剧组拦了几次,拦不住,也就不再管了。
所有人都没太放在心上。
只不过,除了温芷晴派去伪装狗仔的私家侦探,还有时岑派去的。
在得知温芷晴回到北城的消息后,时岑砸碎了客厅里所有的餐具。
满地狼藉中,时岑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地面上的碎瓷片映出时岑扭曲的侧脸,带着病态的满足。
她本来是计划,趁着西南山区拍摄时,伪造一场让林晚棠和温芷晴都消失的意外的。
有了之前失败的经验,这次一定能做到天衣无缝的成功。
真可惜,温芷晴竟然回到了北城,到底还是温岚与蒋峤老谋深算。
不过没关系,如果温芷晴深爱林晚棠,那么就算只能做到让一个人消失,温芷晴也会痛不欲生的。
即使侥幸能活着又怎样,这足够温芷晴的心里流一辈子的血了。
碎瓷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一片锋利的残片上,光影晃动出大门打开,回到家中的时欢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后不安的侧脸。
她不知道母亲为何发笑,只觉得笑声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癫狂。
时欢静静望着母亲,时岑的嘴角微微有些干裂,起了白色的死皮,却还在笑着。
为什么自己回来,要面对这样一塌糊涂的一切呢。
时欢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很想离开,很想不再回到这栋空荡的别墅里。
但不可以。
如果自己彻底不管不顾,时岑的精神一定会更加岌岌可危。
虽然即使回来,自己能做的事情也微乎其微。
时欢疲惫地闭了闭眼。
但最终,她还是穿过满地的碎片,叮嘱一旁的阿姨过段时间再打扫以后,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水瓶递给母亲。
第79章 不甘心
又一次心理辅导以后,心理医生目光逐行扫过自己这些天记录患者行为的笔记,手指忽然停住了,不再翻动。
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她垂下眼,把这几天的记录又读了一遍。
在今天她终于能够确定,这个恢复的速度,确实快得有些反常。
心理医生抬起眼,温芷晴正坐在对侧的沙发上,漆黑的眼眸像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温润宁静,映着午后的光影,只是似乎照不进眼眸深处。
看着心理医生迟迟没有离开,温芷晴的心里有些烦躁,心里那团贪婪的欲火越烧越旺。
她很想在此时打开私家侦探发来的邮件附件,然后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抚过视频里学妹的眉眼、鼻梁、嘴唇。
从日暮到深夜,她可以一遍一遍地看,看到学妹的容颜浸透她的瞳孔,融进她的血里,再也洗不掉。
但此刻温芷晴没有表露出分毫急切,仍然静静地倚在沙发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午后小憩,唇角甚至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她的笑意薄得像霜,覆在精致苍白的脸上。没有人知道,笑容底下是一汪湿漉漉的、快要发霉的渴念。
“温总,我感觉整个过程,似乎有些太过顺利了。”
心理医生犹豫了片刻,垂下眼睛重新看向记录里不太正常的地方:“我理解您渴望痊愈的心情,但”
“太过顺利也不好吗?”
温芷晴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衣角被她捋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顺利的话,当然很好。”
心理医生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记录本上轻轻点了一下:“温总,那我直说吧。”
“我认为您只是在模拟一种逐渐痊愈的状态。”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把沉默拉得很长。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沙发上缓缓退去,只剩下桌面上还留着一小片暖黄。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那片细长的光影,落在温芷晴脸上。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停了一瞬。
“你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
温芷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宽容的漫不经心。
那双漆黑的眼眸望着心理医生,没有恼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空调的冷风无声地循环着,窗外的蝉鸣被隔在玻璃外面,闷闷地响着。
温芷晴靠在沙发里,姿态松弛,阳光从她脚边滑过去,她的唇角依然微微翘着,看不出任何破绽。
短暂的恍惚里,心理医生甚至有些动摇了,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但她随后摇了摇头。
“温总,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她翻看着记录,逐行扫过:“但这些偏差,一个两个可能是偶然,多了就不是了。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我是不会这样说的。”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温芷晴的表情冷了下去。
她微微抬起下颌,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光亮悄然隐去,沉成一片不见底的漆黑,衬得那张本就秾丽的脸愈发疏离。
冷白的皮肤,深色的瞳仁,在她脸上交织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美。
心理医生手中的笔微微一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痕迹。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但骤然看到这样阴郁的Omega,她还是慌张了一瞬。
甚至,这种心里泛起的颤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极致阴冷的美时,本能的心悸。
这么多天的心理疏导,面前的Omega只是陪自己演了出戏,演得自己在最初时几乎信以为真。
被拆穿以后,她悲哀地发现温芷晴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变化。
阴郁如故,偏执如故。
一切如旧,一切都没有变。
“其实这些都没有关系。”
温芷晴又笑了起来,笑意明媚得晃眼,一如这些天她反复练习过的样子。
心理医生与她对视一眼后,很快又垂下眼眸,看向笔记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毕竟,您是通过治疗过程中出现的偏差分辨出来的,而不是通过我的行为举止分辨出来的,对吗?”
温芷晴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好奇,仿佛被拆穿的那个人不是她自己。
心理医生垂着眼,将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即使在治疗过程中没有出现偏差,温芷晴的行为举止,也没有完全像是一个正在痊愈过程中的人。
她忽然有些动摇,不知道还该不该再继续下去。
也许自己也不需要那么多的钱,她想。
犹豫了片刻,心理医生合上了记录本,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很久。
“其实,您可以不用这么着急做决定的。”
温芷晴侧过脸,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衬得眼眸愈发阴沉:“再有二十多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完全是前后毫无关联的两个句子。
心理医生想,这应该不是邀请自己参加生日宴的意思吧。
她放弃了继续揣摩温芷晴的言外之意,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离开这间书房。
“您进来的时候,应该会经过我的庭院吧。那里的花,开得很美。”
此时,温芷晴那双一直沉静阴郁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别的东西。不是光,是一大片沉甸甸的,快要溢出来的欲念。
滚烫,浓烈,毫不遮掩,像暗处烧了很久的烈火。
“是很好看。”
心理医生附和了一声,但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那些花,她每天来这栋别墅为温芷晴心理疏导时都会经过,此刻却已经完全忘记了庭院里的花都是什么颜色了。
“那是我曾经的爱人,亲手种下的。”
“直到去年冬天的时候,我还是她的妻子。”
“我想在生日时,重新让她见到我,见到一个正常的,她曾经深爱着的我。”
温芷晴说着,缓缓转过头看向窗侧。
楼下,大片大片艳丽的花还在,开得热烈而寂寞,但种花的人已经离开许久了。
回忆过往时,温芷晴的眼睛里没有了阴郁,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像神殿里的信徒,曾用冷漠和傲慢将神明驱逐。
而如今殿内只剩她一人,守着神明曾经留下的痕迹,日复一日地悔,日复一日地等,只求神明还能再垂怜一眼。
心理医生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温芷晴那双褪去阴郁、只余虔诚温柔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悲哀。
她回想起了庭院中的景象。
花丛被照料得精细,枝干错落,有粗有细。
粗的像是已经在那片土壤里扎根许多年了,细的像是去年才栽种的新枝。
“温总,我爱莫能助。”
心理医生叹了口气,她原本会以为还会有什么隐秘的豪门秘辛。到头来,却发现能让这个高高在上的顶级Omega陷入偏执的,真的也只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爱恨别离。
“我可以支付给你完成心理疏导十倍的价格。”
温芷晴从窗外收回了视线:“只要在剩余的二十多天里,你能指出我所有不正常的地方,帮我变回曾经那个让她心动的我。”
心理医生望着温芷晴漆黑的眼眸,怔愣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记录本上按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卡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句经典流传的话,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如果有,那一定是价码还不够高。
“温总,但这样做的风险很高。”
心理医生想了片刻,还是打算提前坦诚相告,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哪怕在我看来毫无差别,您能暂时瞒住亲近的人一小段时间,也不一定能永远瞒住。”
“我担心纸包不住火,事情总有败露的一天。”
心理医生暗暗地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您可别怪我没提醒,也别想着再把钱要回去。
温芷晴短暂地犹豫了片刻。
也许不会被拆穿。
难道学妹真的能记得大学时候有关自己的一点一滴,然后在之后经年累月的相处中,察觉出那些细微的不同吗?
她不确定。
也许学妹只记得大概了。
甚至这三年的婚姻,也许学妹都在逐渐忘却了,何况是更加久远的曾经。
学妹完全有可能记得不甚真切了。
温芷晴想,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可心里隐隐还有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突然涌上来的,而是一直都在,像潮湿的苔藓贴在骨缝间隙慢慢蔓延,怎么都刮不干净。
倘若学妹真的发现了呢?
发现自己在假装,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变好,发现自己还是那个阴暗偏执的,让人想要逃离的人。
她承认自己确实害怕。
害怕学妹发现,害怕一切都功亏一篑,害怕到最后连这一点伪装的希望都保不住。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不甘心从学妹的生命里消失,不甘心以后可能会有另外一个人,代替自己站在学妹的身边。
恐惧和不甘心混在一起,沉甸甸的,黏稠稠的,推着她往前走。
她没有办法停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再次抬起眼时,眼底的那点犹豫已经消失了。
“没有关系,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交易。”
温芷晴平静地说道。
她站起身,目光移向窗外,庭院里的花开得正盛,午后的光影在花瓣上缓缓移动,花团锦簇铺满了整片花圃。
她的目光在那些细弱的枝条上停了一瞬。
那是学妹离开前最后种下的几株。她曾怕它们活不过冬天,所以亲自格外用心地养护。
她看着窗外那些花,眼底的欲念又一点点地漫上来。
这一次,她一定要与学妹重新在一起。
那份渴望从心口往外爬,沿着血管蔓延到指尖、到发梢、到每一寸皮肤底下。
她却对着开得正明媚的花朵,露出一个同样明媚的微笑。
那是学妹曾经深爱过的样子。
*
一连几天,每次从剧场拍完戏后,林晚棠都在填写申请禁止接触令的材料,并且上传附件证据。
有时,窗外的天光从傍晚的橘红变成深夜的墨黑,她也浑然不觉。
她原本拍下了那封道歉信,打算一并上传。
可最终她撤回了那张照片,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林晚棠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
这种做法似乎有些卑劣,林晚棠想,温芷晴在写道歉信时,并不会想到这份道歉信会成为申请禁止接触令的证据。
这是私人的信件,自己可以把它当成武器,但她不想这样做。
虽然道歉信的照片已经拍了,就存在手机里。可那封信,她一个字也没有读过。
只是原因太过复杂了,恐怕连林晚棠自己都难以说清。
这封信里,无非是道歉、忏悔、回忆、请求原谅。
她不需要再看一遍。
可偶尔,在片场等戏的某刻空隙,在某个暮色沉沉的傍晚,在某个虫鸣渐弱的清晨,她确实很想打开那封信。
林晚棠一直觉得,写信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纸短情长,一笔一划,都是落笔时的心跳。
但她还是怕,怕自己读完那封信,心里那道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会裂开又一道缝隙。
自己已经不能对温芷晴心软了。
林晚棠怕自己会又一次陷进去,又一次被当作理所当然,又一次重蹈覆辙。
她不想再回到从前的那种日子。又是漫长的等待,又是无数次的自欺欺人,被温芷晴偶尔施舍的一点温柔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一身狼狈,满手淤泥。
林晚棠想,她不想再掉回去了。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自己可以再被消耗了。
说到底,林晚棠想,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再爱温芷晴一次了。
温芷晴已经回到北城许多天了,林晚棠以为她会再次回来纠缠,亦或者发消息骚扰,可温芷晴竟然真的悄无声息了。
她像是从林晚棠的世界里彻底退场了,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
只是这种安静,比任何纠缠都更让人不安。
所有的禁止接触令的材料都已经准备齐全了,林晚棠犹豫了一天,终于还是提交了。
她没有办法赌温芷晴不会回来。
屏幕跳出提交成功的提示,她的手指还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收回。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好像更加沉重了。
只要审核通过,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
她们互相,都只是对方漫长生命里的,其中几年的过客。
时间会让人淡忘一切,她们总会互相彻底放下的。
提交禁止申请令后,林晚棠倒是时常会刷到有关温芷晴的信息。
温芷晴没有回到温氏的企业,倒是时常做些慈善活动。
林晚棠盯着一条推送里的图片,怔愣了许久。
照片里的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裙,站在一群被救助的流浪动物中间,笑容熟悉而陌生,像一抹落进尘世的月光。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推送的日期。
她有些分不清,照片里的究竟是学姐,还是温芷晴。
第80章 告白
此后,林晚棠时常会刷到有关温芷晴的推送。
此时已是初秋,西南的山林仍是一派浓绿,不见一丝秋意。而北城的树叶,叶缘大约已经开始染上淡淡的金黄了。
“真是烦死了。”
陆微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冷冷嗤笑一声:“比明星发的通稿还多。到底还是温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有钱,多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了,下次直接满大街撒钱岂不是更好。”
她的声音不小,但剧组的其他人都恍若未闻。
投资方不在场,谁也不想当那个告密的人。若是有人告状说主演背后说其坏话,温芷晴那般骄矜高傲的人一旦发作,迁怒下来,整个剧组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四下无人应声,陆微侧过头,看向不远处放下手机后认真研读剧本的林晚棠。
温芷晴已经离开许多天了,可自己与林晚棠的关系,却并没有像她曾隐隐期待的那样,借机突飞猛进。
明明那个碍眼的人已经不在了。
陆微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她们现在的关系,仍然只限于片场,拍戏时对台词,休息时偶尔闲聊几句,拍完戏后一起沿着山路走回住处。
陆微不知道是因为林晚棠没有听懂自己话语间的暗示,还是即使听懂了,也没有与自己在一起的打算。
可她心里清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在西南山区的拍摄,远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加顺利。
戚亦姝原本的计划是两个月拍完所有的戏份,可目前来看,她们甚至能提前结束。
一旦回到北城,那个阴魂不散的Omega肯定又会像从前一样,没完没了地缠上林晚棠。
想到这里,陆微又暗骂了一声。
她觉得这个不择手段的Omega比之前更疯魔了。
发了这么多铺天盖地的通稿,不过是不想让林晚棠忘记她罢了。
可偏偏,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这样想着,陆微又抿了抿唇,又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把那些推送全点了一遍不感兴趣。
一天的戏份结束后,夕阳已经落到了山脊背后,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暗紫色的余晖。
剧组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说话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虫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陆微走到林晚棠身边,微微偏头,语气依旧轻快:“晚棠,一起走吧。”
“好啊。”
林晚棠抬起头,暮色里,陆微那件印着骷髅头的防晒衣格外醒目,像一排白色的牙齿在冲她笑,晃得林晚棠眯了一下眼睛。
林晚棠顿了顿,然后站起身来。
“时间过得真快。”
林晚棠望着前方蜿蜒的小径,想起刚来时这里的泥泞与崎岖。雨水冲刷出的沟壑,一脚踩下去便陷入湿滑的淤泥中。
如今,整条路已被踩得平坦了许多。
陆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想要在离开前向林晚棠告白。
虽然,这是一步很险的棋。
在拍摄中期向林晚棠告白,也许被拒绝后,也很难再做朋友,大概也只能是合作过一次的同事,戏散人散,再不相干。
可她不想带着遗憾离开这片深山。
如果没有情敌时,自己都没有勇气告白,那更何况回到北城以后呢?
比起沉默着就此错过,她宁愿赌一个答案。
陆微一生中听过许多人对自己的告白,偶尔有兴致时,她也不介意陪人玩一玩。
但她从未对别人告白过。
这是要许上真心的行为,而陆微不确定,自己是否长出来过这样的东西。
毕竟她一直都只是在醉生梦死中活着而已。
可与林晚棠搭戏的这段日子里,她时常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那么大声,那么吵,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那具醉生梦死的躯壳里活了过来,开始笨拙地跳动着。
陆微很不习惯,但又为此着迷。
暮色沉沉地笼着山路,虫鸣从两旁的草丛里漏出来,细碎而绵密。
陆微沉默着,眉峰不自觉地轻蹙着,嫣红的嘴唇微微抿合,盛着沉沉的心事。
“没事吧?”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关心地询问。
陆微倏然顿住,山路上的脚步声只剩林晚棠一个人的,片刻后也停歇了。
暮色从四面合拢,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灰蓝里。陆微站在那片将暗未暗的光里,侧过脸没有看向林晚棠,声音很轻。
“如果有事呢?”
问完以后,陆微的心跳如鼓点,血液顺着心脏流向全身,掠过脸颊,烧起一片艳如晚霞的绯红。
她忽然有些后悔就这样问出口。
“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林晚棠的声音被微风送过耳畔,依旧温和,像山涧傍晚的微风。
在这片令人心安又令人心悸的温柔中,陆微转过头,看向林晚棠。
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跳得太快太响了,响到林晚棠一定可以听到。
滚烫的悸动从胸腔横冲直撞,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自己的心意了。
如果,真的能与面前的Alpha,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但陆微最终还是忍住了。
那些滚烫的字句在唇齿间辗转,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她咽了回去,沉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眼眶微微有些湿润,陆微垂下了头,把那张绯红的脸藏进暮色的阴影里。
“也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有些着凉,今天恰巧就感冒了。”
林晚棠顿了顿,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关切地问道:“有感冒药吗?”
陆微怔愣片刻,摇了摇头。她不敢开口,怕一出声,喉咙里的哽咽就藏不住了。
“我房间里有感冒药,待会儿给你送过去。”
陆微看着林晚棠微微蹙起的眉,心里忽然又酸又软。这个Alpha连她随口编的借口都信,还这么认真地要给她送药。
只是可惜,林晚棠根本不知道,自己生的是什么病。她给的药,大概也治不了。
片刻后,她们又继续往前走下去了。
晚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拂过陆微发烫的脸颊。她抬起手,用指背蹭了一下眼角,那里有一点没忍住的湿意。
温芷晴看着照片里两个人离开的背影,第一次感觉私家侦探在摄影方面也格外有天赋,至少她知道,拍摄时用什么样的角度,最能刺痛自己。
她明明是伪装成狗仔留在片场,却能顺着山谷的走势,拍到学妹和旁边那个碍眼的Omega并肩而行的画面。
隔着太远,暮色把她们的轮廓融成模糊的一团,看不清表情,看不清距离,只看得见两道身影挨得很近。
温芷晴盯着那道模糊的轮廓,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描摹着学妹的背影,然后修长的指甲用力划过旁边那个人的身影,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印记。
温芷晴的目光还停在那道划痕上,一直没有移开,像是被黏住了一样。
她不喜欢。
不喜欢别人离学妹那么近,不喜欢学妹的背影旁边站着别人,不喜欢那张照片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酸涩的,炽热的,像潮水一般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涌到眼眶。
温芷晴能感觉到那层湿意在眼底打转,湿热的,痒痒的。
她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水光收了回去,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学妹不喜欢她哭,她记住了。她现在已经可以控制得很好了。
她很想回到林晚棠的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藤蔓,缠住了她的每一寸骨头。
温芷晴挣不开,也不想挣开。
她再次把林晚棠近期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出来,铺满了半张床。
这些天的深夜,温芷晴喜欢把学妹的照片放在枕边,侧身躺着,用手指描摹慢慢照片里学妹的眉眼。
然后她闭上眼睛,想象着学妹还在,想象着学妹的呼吸就拂在耳畔。想象着自己睡着以后,脸颊可以陷进学妹的肩窝。
这其实是一个对入睡很有帮助的方法。
每次晚饭时,温岚和蒋峤都欣慰于自己眼下青色的阴影似乎淡了些,她们一致认为,大概是自己精神恢复得不错,连带着睡眠也好了许多。
幸好,幸好温岚和蒋峤只是晚饭时才会过来。
温芷晴想,这样她们的母亲们暂时不会看出太多端倪来。
漫漫长夜,腺体深处又涌上一阵熟悉的燥热,温芷晴蜷起身体,把林晚棠的照片拢在胸口,指尖紧紧攥着那张她最喜欢的侧脸照。
微凉的纸面触到滚烫的皮肤,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那点凉意瞬间就被体温吞没了。
还不够。
温芷晴把照片往下移,沿着发热期烧得发烫的皮肤,一张一张地贴过去。闭着眼,想象这是学妹的手,正一寸一寸地抚过自己的身体。
她把柑橘的香水喷在后颈,熟悉的气味弥散开来,她闭上眼,想象那个人正从身后环住她,咬破她的腺体然后标记她。
学妹的信息素早已不再了。温芷晴只能靠着抑制剂,靠着那些旧衣物、靠着冷冰冰的照片,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发热期。
她咬着唇,小声唤着学妹的名字,呻吟从唇齿间漏出来,缠绵入骨,像妖在月下浅吟低唱。
明明已经提前打过了抑制剂,可情l热似乎还是格外漫长。
温芷晴蜷起身体,像一只被困在巢穴里的兽,等着这阵潮热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灼热终于退去了,温芷晴瘫在床上,像一尾搁浅的鱼,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照片散落在枕边,温芷晴侧过脸,看着那些照片里林晚棠安静的眉眼,伸出手,一张一张地把它们拢回来。
如果学妹知道了这一切,知道了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些夜晚,怎么把她的照片贴在皮肤上,怎么在发热期里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大概会觉得很恶心吧。
好在,学妹并不知道。
她把这些腐烂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锁在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深夜。
再有两天,自己就要重新去往西南地区了。
不过,不是直接去剧组,为了不显刻意,温芷晴先安排了几场公益活动,然后以顺道为由,去剧组探班。
心理医生也已经告诉过她,在白天刻意伪装的的状态下,她几乎就是一个正常人,足以以假乱真了。
温芷晴躺在床上,慢慢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濡湿的发丝还黏在她的脸颊上,有些微凉,她也不去理。
她继续想着,等之后到达拍摄场地后的第三天,会是自己的生日。
温芷晴唯一的生日愿望,是学妹会与自己重新在一起。
她知道这愿望太缥缈了,像攥不住的月光,连说出口都觉得是奢望。
可除了这个,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许愿的了。
*
剧组在西南山区的戏份,终于全部拍完了。
周围是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的嘈杂声,陆微却什么也听不见。她侧过脸,看向一旁的林晚棠,心跳怦怦作响,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她们还会再从这里滞留三天,在此期间,戚亦姝会逐条检查在此期间的拍摄素材,如若有遗漏,还可以及时补拍。
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可也就是在这一天的下午,整个剧组忽然知道了她们最大的投资方温芷晴,即将再次探班的消息。
“真是巧啊,我们这边刚收工,她也就来探班了。”
“顺道过来,所以今天晚上就到吗?这一路跋山涉水的,温大小姐可真是太有心了。”
陆微说完后抿了抿唇,别过脸,烦躁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她原本是想,在最后一天完全准备好以后,再告白的。
温芷晴的到来完全打乱了自己的节奏。
陆微她甚至觉得这个Omega就是存心的。
不然,为什么在自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忽然又杀回了这里。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林晚棠。
林晚棠的神色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又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晚棠,你不觉得她很自私吗?”
陆微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的抱怨:“明明现在工作人员忙着整理器材,她还非要来这里添乱。”
林晚棠笑了笑,没有说话。
陆微屏蔽了关于温芷晴的一切消息,自然不知道温芷晴前几天就已经到了这边来了。
可不同于陆微,林晚棠在骤然听到她要来探班的消息时,内心里涌上的情绪,更多的是一种庆幸。
庆幸自己即使有过挣扎,即使曾在深夜里有过心软,终究还是提交了对温芷晴的禁止接触令。
虽然现在,禁止接触令还在审核中。
但林晚棠曾经了解过,只要没有立刻被初审驳回,一般证据都足够充分。
禁止接触令生效,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剧本的边角。
其实,内心更深的庆幸并不是不见温芷晴,而是有了禁止接触令,自己就不用再亲自做出选择了。
禁止接触令已经替自己把其中一个选项划掉了。
即使还有心软的瞬间,一切也早已成为定局了。
“晚棠,待会儿离开片场时,你有别的安排吗?”
陆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轻了许多。那声音里没有她一贯的慵懒调笑,反而是干涩的,带着几分紧张。
林晚棠侧过脸,目光在陆微脸上停了一瞬,有些不解,但还是摇了摇头。
“我,我想找你聊几句。”
“就感觉最近天气还很不错。”
陆微不太习惯这样郑重地说话,想要找补几句,又惊觉前言不搭后语。
实在是,太丢人了。
陆微的目光飘向远处暮色渐浓的山脊上,不敢落回到林晚棠的脸上。
手心黏黏的,沁出一层薄汗,陆微把手指悄悄蜷进防晒衣的袖口里,指尖攥进掌心,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可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声阵阵,吵得她什么都听不见。
“可以啊。”
林晚棠沉思片刻,答应的速度比陆微预想中要快得多。
陆微鲜少有这种紧张的时候,但却没有任何前兆,林晚棠猜不透具体的原因。
她们还在同一个剧组,往后还要一起拍戏,林晚棠不想让任何不清楚的东西卡在两个人之间。
“哦,那好。”
陆微曾经嘲笑过很多人。
那些人费尽心机地出现在她面前,好不容易有了开口表白的机会,却磕磕巴巴,词不达意,像是完全没有准备。
她当时觉得好笑,觉得他们不够真诚,亦或者太傻了。
但这一次她终于懂得了,并不是没有准备,而是由于太过紧张,紧张到那些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虽然原本是打算两天后告白的,但其实她早已提前许多天精心准备过了。
可只是提前了两天,她却大脑一片茫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的那一边,天边只剩一道暗紫色的余晖。
就在这时,温芷晴沿着山路缓缓走来了,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寂寂地拂过路边的野草,像一抹落进尘世的光。
临近时,温芷晴抬起眼,看向学妹。
她的眼神收敛得妥帖,暮色沉沉地罩下来,什么情绪都看不真切。
没有执念,没有贪婪,也没有让人想要逃离的潮湿黏腻。
学妹就在几步之外。
温芷晴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升起一种蓄谋已久的餍足感。
卑微和贪婪杂糅成一种近乎病态的庆幸,温芷晴把它们全都收进了眼底最深处,只放出一层清冷明净的光。
林晚棠与温芷晴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片刻,随后恍惚了一瞬。
实在,实在是太像了。
袖口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晚棠,现在可以吗?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吧。”
陆微缓缓站起身,语气郑重。
人声嘈杂中,温芷晴很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
她看向林晚棠被拽住的袖口。
温芷晴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住了,然后猛地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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