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离开
林晚棠一夜未眠。
信息素紊乱性衰竭即使通过手术治疗也只有10%的成功率,况且手术费用不菲,直到现在她还未凑齐手术之前需要先缴纳100万。
她已经在犹豫到底是否还能进行手术了。现在所有的积蓄只有60多万,她不知道这一个月的时间是否能筹集到100万。
而且,手术的变数实在太多。
她原本只隐隐担心温芷晴如果知道她需要做手术会不会有动作,可现在温芷晴宁可给剧组追加5倍投资只为了将她从戏里配角的位置上剔除,她才明白原来温芷晴恨她比她预感中更深。
在这个夜晚开始,林晚棠有些控制不住地恐惧厌恶温芷晴了。三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变化,这其中也包括温芷晴。
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意识到温芷晴与大部分资本家没有任何区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来不会把普通人的工作放在眼里。她对这样的人感到恐惧,也感到厌恶。
不是不再喜欢,是厌恶,是鄙夷。
事已至此,林晚棠无比庆幸温芷晴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装作腺体疼痛博取同情,并没有深究她是否真的患病了。
温芷晴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她丢掉工作,如果知道她患了绝症,大概也能轻而易举地让本就成功率不高的手术彻底失败吧。
但无论怎样,她一定要进行手术。
林晚棠又清点了一遍自己名下的资产。她名下还有一辆奔驰C,这还是结婚第一年她经常去接温芷晴晚归回家时买的,由于太过低端还时常受到温芷晴朋友们的调侃嘲讽。
她现在也不能再开车了,确实可以也卖掉再凑一笔钱了。
林晚棠把奔驰C挂在了二手交易平台,在编辑好汽车信息上传后忽然想起了她每年坚持送给温芷晴的那些礼物。
每一件礼物都是她精心准备的,即使其中最便宜的礼物的价格也动辄上十万,可惜温芷晴从未正眼看过。
林晚棠曾经为此失落过,但现在她已经明白了,温芷晴对自己厌恶至极,又怎么会喜欢自己送的那些礼物呢?
况且,即使她努力送给温芷晴最珍贵的东西,在温芷晴的世界里也始终是不入流的。
只是,现在林晚棠再想起那些礼物时,并不是为了缅怀,而是为了生存。
她的心里冒出了一个贪婪的想法,反正温芷晴也看不上这些礼物,自己可以询问温芷晴是否可以要回这些礼物。
甚至,温芷晴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些礼物,自己也许根本不需要开口询问。
而只要变卖这些礼物,她可以轻松筹措到做手术的全部费用。
这个想法一旦浮现,就像藤蔓般悄然生长缠绕。林晚棠知道自己现在这种近乎于乞讨的想法有多么不堪,可她很难完全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剥离。
她也厌恶这样的自己,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直接等死。在生存面前,道德和尊严似乎都成了最沉重而又毫无用处的负累了。
求爱与求生,原来走到最后,竟都是以这样狼狈丑陋的结局告终。
林晚棠在露台上站着想了一夜,看着天色从沉郁的深蓝渐渐褪成一种轻薄的灰白,最后被初升的晨光染上淡淡金边。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探入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光里,微凉的皮肤触到了一层微薄而真实的暖意。
初升阳光的暖意令她蜷了蜷手指,但却没有收回手。
这世间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值得人贪恋,而她还年轻,还有梦想没有实现。
她不想死,她还想活着,她想真正地只为自己活一次。
最重要的是,她要先离开温芷晴。
林晚棠转回身,一步步离开了露台走向了温芷晴所在的卧室。她敲了敲门后径直打开门,温芷晴已经醒了,支着身体迷茫地看向身侧,长发微乱散在肩侧,似乎有些茫然。
这种茫然在温芷晴看向林晚棠时消失了。林晚棠没有在意,很平静地问道:“什么时候去办理离婚手续?”
“这么着急啊。”
看到林晚棠后温芷晴空落的心情似乎安定了一些。明知道像林晚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怎么可能寻死,但那场梦里林晚棠纵身跃下的决绝背影还是挥之不去。
“嗯。”
林晚棠看向立在角落里的行李箱,微微叹了口气:“难道你不想尽快离婚吗?”
“想啊,刚刚我只是为你考虑了一下。”温芷晴理了理耳畔垂落的碎发:“离婚后恐怕你应该接不到什么戏了。”
她想了想又笑笑:“不过如果你能攀上戚亦姝的话,应该也不需要这样辛苦地赚钱了,凭她的资产应该还够你们挥霍一段时间。”
都是林晚棠意料之中的话语,她垂眸静静听温芷晴说完,只问道:“离婚协议拟好了吗?约个时间一起去办理离婚吧。”
林晚棠其实不理解为什么温芷晴执意认为她与戚亦姝这两个很难被关联在一起的人会有什么龌龊的勾当,只是温芷晴的很多想法她都很难理解,她已经不想再自证了。
但她几乎是立刻看到温芷晴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温芷晴看向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是冷漠的,讥诮的,她很少看到过温芷晴这样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的皮囊直抵内里。
林晚棠仔细想了想,大约是因为温芷晴太过喜欢戚亦姝,此时又误会自己与戚亦姝有不正当关系,所以才变得如此有攻击性。
她叹口气,还是决定再解释一次,以免日后会牵连到戚亦姝。戚亦姝只是出于好心才帮助自己,不应该承受温芷晴的恶意。
“我和戚亦姝没有任何感情上不正当的关系。即使离婚后,我和她也不会在一起的。”
林晚棠说完以后在心里小小感慨了一下,即使是像温芷晴这样理智的人原来对于真正喜欢的人也会患得患失。
“对了,还有一件事。”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气:“之前,我买了很多礼物送给你,但你当时似乎并没有要收的意思。我想知道,这些东西我还可以带走吗?”
“什么礼物?我不记得。”
温芷晴说话的语气很不耐,她根本不记得林晚棠有送过她什么礼物,但她猜测林晚棠即便送给过她礼物大概也都是些廉价且毫无用处的破烂。
林晚棠一时讶然。她预想到过温芷晴确实不在意自己曾经送过的那些礼物,但她没有想到温芷晴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有那么多次送出过礼物。
“也没什么,我直接一并带走吧。”林晚棠小心观察着温芷晴的神情:“或者你还要再确认一遍吗?”
温芷晴没有回答,停顿一会儿她才不经意间散漫开口:“那就拿出来看看吧。”
听起来温芷晴似乎对此不感兴趣,林晚棠舒了口气,随后打开柜子开始清点这三年来的礼物。
自己的心意一直存放在柜子里蒙尘大概是一件很令人难过的事情,但此时林晚棠只感受到了紧张,虽然她知道温芷晴必然会像厌恶自己一样厌恶自己的礼物,根本不屑于在这个时候收下。
礼物盒码的整整齐齐,每个礼盒上都绘有两人姓名缩写的手写金箔,仅仅只看包装也能窥见准备礼物的人曾经倾注其中的虔诚用心。
温芷晴轻嗤一声,她确实不曾想到林晚棠会如此精心准备礼物。但这不能说明林晚棠是因为深爱她,只能说明林晚棠惯会投机取巧,想以此取悦她从而稳固婚姻。
而且,就算林晚棠准备礼物时果真藏有几分真心,她也不会因此再喜欢上林晚棠这种人的。
林晚棠偏头看向温芷晴,温芷晴的视线落在礼盒上,目光似是不屑。她默了一瞬,从第一个盒子开始打开。
盒盖掀开,丝绒内衬上静静躺着的,是那把在拉扯过程中不慎被温芷晴打落摔碎的玉梳。断成几截的梳身被细心拼合,裂纹处用极细的金丝镶嵌修补,形成一道道蛛网般破碎的纹路。
当时是她们结婚第一年温芷晴的生日,林晚棠提前许久亲自挑选好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料,之后设计草图再切型开齿,最后打磨抛光成了一把精致的玉梳,触手生温。
但在温芷晴生日当天,她甚至根本不知道温芷晴的生日宴会订在哪里。温芷晴的朋友们给出无数个错误地址,她白白跑了一整个晚上。
等最终对方笑盈盈地施舍给她一个正确地址的时候,已是宴会即将散场时。
迟来的林晚棠像是一个误入的小丑,无措地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才想要走到温芷晴身旁。放眼望去,人群中依旧从容冷漠的温芷晴太过耀眼,如众星拱月般被簇拥着。
生日宴上的温芷晴美得近乎不真实,华丽的灯光流连于她微仰的侧脸与修长的颈项,令周遭所有鲜衣华服、珠玉宝石都黯然失色。
林晚棠眼里再没有其他,满心满眼都是温芷晴。她屏息凝望温芷晴,像仰望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又像凝视深潭里谪仙的落影。
但当时林晚棠也几乎是立刻止住了脚步不再向前,看到温芷晴后她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她的妻子不会想在这个时候看到她的。
这是温芷晴的生日宴,她不想让温芷晴在宴会快结束的时候不开心。
最终,她掉转方向悄悄离开,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那场宴会。
林晚棠真正送出礼物其实是在第二天,可温芷晴漠然甩开了林晚棠已经打开礼盒的手,玉梳脱手坠落,努力多月准备的心血断成几截。
如今回想起来,竟是恍若隔世。
林晚棠很平静地依次打开其他盒子,第二件是镶嵌鸽血红宝石的金钗,从玉梳之后她再也没有准备过易碎的礼物。
之后的每一样皆是如此,材质坚固不易损毁,仿佛她当时对感情的希冀。
直到最后一个盒子被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送出的对戒。
林晚棠看着这些闪烁着光芒的礼物,如同看着这三年残存下来的遗迹。那个曾热切笨拙地想要触碰明月的自己,早已只存在于遥远的回忆里了。
“所以我可以带走吗?”
温芷晴一直沉默,林晚棠又把所有的礼盒依次关上重新归类排好,又重复问了一句。
终归是耗费无数个日夜准备的心意,不到山穷水尽时林晚棠绝不愿再将它们拿回变卖,只可惜现实已经不允许她再维护仅剩的这一点可怜的自尊了。
“想法挺不错啊,既彰显了一片真心,又没有损失什么。”
温芷晴的目光从被缓缓掩盖上的玫瑰金色的对戒上移开,唇角勾起凉薄的弧度习惯性地讥讽。
“那我带走了,以免温总日后再回想起这段不愉快的婚姻。”
林晚棠面色平静,指尖在整理好的盒面上停留了一瞬又松开了,她现在已经能很容易地把温芷晴当作陌生人看待了。
温芷晴没有回答,林晚棠也没在意,继续问道:“离婚协议什么时候拟好?”
“签完离婚协议后,还有15天的标记清除观察期,但我并没有标记过你,所以我们应该可以直接解除婚姻关系。”
温芷晴此前从来对离婚没有任何实感。
直到这一天早上之前,她都坚定地认为自己已经展现出了完全能碾压戚亦姝的能力,戚亦姝在业内的人脉在她随手追加的投资面前不堪一击,这样认清现实后的林晚棠无论如何也会继续与自己在一起。
但似乎不是这样的。
林晚棠好像还是想离婚,并且似乎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欲擒故纵,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温芷晴不太在意林晚棠的去留,但她讨厌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动。虽然林晚棠唯利是图,但这三年来并没有犯下过什么大的过失,此外这三年来林晚棠也与林深时岑两人没有任何联系,对自己毫无危害可言。
而且,这三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林晚棠的存在,100%的信息素匹配度让她在发热期时还算舒适,如果骤然失去林晚棠,她需要重新适应这个恼人的周期。
如果对林晚棠稍微好一些能打消林晚棠想要离婚的念头,也不是不可以。
温芷晴想,这与爱情无关,她完全可以把林晚棠想成公司里想要离职的优秀下属,通过提高薪资待遇挽留下来是很正常的操作。
“开个条件吧,如果想让你留下来的话。”温芷晴缓缓开口:“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可以考虑。”
林晚棠默然看着曾经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忽然感觉这一切都很滑稽。原来温芷晴会稍作让步,只是之前她在温芷晴眼里没闹得这么凶,因此不用安抚,这显得她之前的所有真心都像是笑话。
“不需要了。”林晚棠摇摇头:“我只想离开。”
那就是打算提高身价开个高条件了,真是无论何时都贪得无厌,温芷晴蹙眉:“直说吧,是想进组当女主还是想要钱?抑或都是?”
“都不是。”林晚棠叹了口气:“我真的只是不想再与你在一起了。”
温芷晴简直要被林晚棠的无赖行为气笑了。她已经给出足够优厚的条件了,可林晚棠还是不满足,直到这时还想以退为进谈条件。
她已经开始对这段谈话感到厌烦了。
“温总,我确实只是想离婚。如果你担心之后发热期不适应,我可以提取一定量的信息素拿给你作为过渡。”
现在的林晚棠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温芷晴是因为喜欢自己才挽留,她知道温芷晴不想离婚只是因为太过契合的信息素而已。
发热期的温芷晴有着无比娇弱的另一面,对她柑橘气味的信息素有着近乎渴求的依赖。
“好啊,我会让法务把这一条加到离婚协议里。”
林晚棠点点头,她能理解Omega的谨慎。而且就算温芷晴不说她也会这样做的,毕竟她拿回了这些礼物想用来换钱,用信息素进行交换理所应当。
她不想再欠温芷晴些什么,如此便也能彻底两清了。
与此同时温芷晴几乎是立刻联系了特助,要求其对接法务团队拟定新的离婚协议。向来冷静的她因着林晚棠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冷笑了一声,吓得正在接听电话的助理也是战战兢兢。
林晚棠却没有任何反应,从前她关注温芷晴的态度是因为她喜欢温芷晴,现在她不爱温芷晴了,温芷晴的态度自然也与她无关了。
林晚棠把这三年来大大小小的礼盒也依次装入行李箱,这段时间两个原本空荡的大行李箱都已经被她的衣物填满了,她随时都可以离开。
现实不像电视剧里的离婚那样潇洒,什么也不带就直接离开,徒留另一个人面对满屋物品睹物思人追悔莫及。
温芷晴那边已经挂断了通话。
但只隔了几秒铃声重新响起,温芷晴以为是特助没有完全理解所以打了回来,但看到备注后她的眸底顷刻间阴沉下来。
她没有接听,而是看向林晚棠:“你知道是谁打来的吗?”
林晚棠回答:“来电通知会显示联系人号码。”
她对谁在这个时候给温芷晴打电话毫无兴趣,也不想再像从前那样顺着温芷晴的意思猜来猜去。
“是戚亦姝。”
温芷晴漆黑的眼眸紧盯着林晚棠,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涌着能将一切光亮都吞噬的漩涡,像是能溺毙每一个因好奇而企图靠近深潭的旅人。
但林晚棠只是后退几步,露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温和笑容:“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空气里几乎听不出波澜,说完后就转身离开,顺带掩上了门。
温芷晴盯着被关上的门看了许久,并没有接通电话。她很清楚此时戚亦姝必然已得知了林晚棠角色被换的事情,大概此时正心急如焚。
果不其然,在第一通电话没有被接听后,停顿几秒后电话铃声锲而不舍地响起。
但温芷晴很清楚戚亦姝不是一个在第一通电话没被接听会接着打第二通电话的人。她们骨子里是同类人,骄傲,且缺乏耐心。
温芷晴仍然没有接听,但也没有拒接,她在等,等着看戚亦姝最终打多少次电话才会放弃。
第九通电话响起时,温芷晴终于伸出指尖按下了接听键。
“芷晴,听说学妹的角色被你换掉了?”
戚亦姝先开了口,声音里带了几分被烟草呛到后的沙哑,但很快被她压抑着平复下去。
“戚亦姝,一个小角色的去留与你有什么关系?”温芷晴语气保持着惯常的冷漠:“怎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
“芷晴,你何必赶尽杀绝。”
戚亦姝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传来,声音愈发沙哑,像被夜风吹散的烟雾,莫名浸着几分悲伤。她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停顿片刻才又低声接了下去:“你知不知道这部戏对她有多重要。”
“如果你只是在这里翻来覆去地重复这些毫无意义的话,就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温芷晴冷声笑了笑,话锋微转:“你还是先关注将要筹备的电影吧,以免开拍前就风波不断。”
这已经是相当明显的威胁了。
戚亦姝最终只是很轻缓地叹了口气,连发出的声音也像是长久的叹息。
“温芷晴,我希望以后你永远也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后悔?
这对温芷晴而言是极其陌生的词语,她少年得志,一路走来的几乎每一步都在自己的精准计算与绝对掌控之中,还从未遇见过能令自己后悔的事情。
若是非要追溯,唯一能勉强与这个词扯上关系的,只有曾经几乎差一点就真的对林晚棠交付真心。
温芷晴直接挂断了通话,随后白皙指尖在屏幕上流畅地划过,顺手把戚亦姝拖进了黑名单。
戚亦姝怎么可以这样自作多情地对她振振有词,很明显林晚棠根本不可能爱上她这样的Beta。她竟然还敢在这里插手自己与林晚棠之间的事情,像是擅自登上别人戏台却连台词都念不对的的可怜小丑。
温芷晴放下手机。林晚棠已经整理好的行李箱还摆在卧室中间,纯白的箱体立在深色的地毯上,意外的刺眼。
她们终究是要分开了。
但她已经给过林晚棠机会了,温芷晴想,她明明已经很难得地退让了,是林晚棠执意要离婚的,自己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温芷晴霍然站起身,经过那只行李箱时随意抬腿一踢,行李箱滑向一旁。但她并未停留,直接打开了门。
Alpha逆着光影站在楼梯口,高领衬衫把她的脖颈遮得严实,温芷晴望着她,不记得Alpha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热衷于穿高领衣服了。
听到开门声,林晚棠回头。她最近清瘦了许多,眼下泛着一层浅淡的青色阴影,大概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像是大片大片盛放过的扶桑花,在深秋时节淡去了颜色,显出一种温柔而疲惫的萎靡。
昨夜陌生的心悸感在此刻重新袭来,就好像酸涩的柠檬汁液溅进心脏,温芷晴下意识伸手按向心脏的位置,一时无言。
医生会定期为温芷晴体检,她的心脏一直非常健康,她不明白为何最近心脏时常有这种滞涩感。
“我要走了。”林晚棠先开了口:“信息素提取之后会寄给温总,离婚协议拟好之后麻烦温总约个时间喊我签字。”
心里的滞涩感并没有消失,温芷晴想,之后还是要约医生详细检查一下。
温芷晴迟迟没有反应,林晚棠又轻声继续询问:“温总?”
她看到温芷晴垂眸按住心口,似乎有些不适的样子。若是从前她已经本能地担心温芷晴的身体并立刻联系家庭医生了,但她现在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温芷晴的回答。
“我知道了。”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况且,不再与林晚棠这种贪图名利的骗子在一起纠缠,自己应该感到轻松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林晚棠点点头,一步步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曾经林晚棠怀着满心地喜悦拖着行李箱来到了这里。而现在,她疲惫地拖着行李箱离去,行李箱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三年,她像终于走完了一场漫长而不切实际的梦境。梦中幻想的一切皆已坍缩成废墟,只是从梦中清醒的代价太大,她与来时早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
林晚棠拎着行李箱很费力地一步步挪下楼梯,由于需要用力提起重物,她的小臂从袖子里滑出一截。温芷晴能看到林晚棠白皙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像是冷白瓷器上冰裂的细纹。
暖气分明烘得人肌肤生暖,但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思考林晚棠露在外面的皮肤冷不冷。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林晚棠拖拽行李箱下楼梯的声音。温芷晴没有开口,自然不会有人帮林晚棠把行李箱搬下楼梯。
她们的婚姻步入尾声,但温芷晴此刻却没有想离婚协议,也没有考虑离婚以后的事情,她仅仅是站在那里,看向林晚棠提着行李箱的背影。
整栋别墅里唯一不会看人眼色的大概只有那只幼猫了。林晚棠不清楚温芷晴给这只奶牛猫起的名字,但她刚下楼梯走到客厅就被小猫拽住了裤脚。
林晚棠停住了。
她还拖着两个很笨重的行李箱,很担心无视小猫贸然行走行李箱会撞到小猫,只得先停下来等待温芷晴过来把小猫抱走。
她记得温芷晴是很讨厌猫咪主动接触自己的,但这次她等了片刻,却一直没有等到温芷晴下楼阻拦小猫。
林晚棠只能无奈地将这团毛茸抱起轻放在沙发上。这只奶牛猫早早表现出了神经质的特性,在认为林晚棠与自己互动后轻轻咬了咬林晚棠的手指,随后弓背跳跃做出了邀玩的动作。
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慢慢退后。她转身离开前,小奶牛猫依旧在沙发上孜孜不倦地弓背跳跃做着邀玩的动作,期待着林晚棠陪她一起玩耍。
林晚棠忽然有一点点难过。大学时她曾经期许过,未来要与喜欢的人在一起,两个人养只小猫,空闲时还可以一起去看海。
只是,美好的期许在经年累月的时间里不断堆叠变形筑成执念,三年来她居于其中甘之如饴,直到裂隙贯穿地基,她被撞得头破血流后才终于能彻底放下,亲手推倒所有一切后才从瓦砾之中站起身,重新触碰到外面真实的风。
她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微微调整了呼吸,朝门口继续走去。
此时的别墅里很安静,只有奶牛猫咪挽留林晚棠陪自己玩耍的绵软叫声。
但这栋别墅里没有什么值得林晚棠留恋的了,她没有任何停顿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冬日的阳光涌入别墅,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浅淡的影子。
林晚棠没有回头。
她与温芷晴终归是没能做到好聚好散。
走出别墅区后林晚棠拿起手机打车,昨晚她已经提前预订了酒店,如果不是要等到早上与温芷晴交涉离婚事宜,她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林晚棠解锁手机,看到戚亦姝给她发了几条消息。消息只有寥寥几条,每条消息之间间隔几十分钟。
【学妹,你还好吗?】
【抱歉,是我浪费了学妹的时间。】
【如果学妹想找我聊的话,我随时都在】
林晚棠对这样的戚亦姝有些愧疚。戚亦姝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最终角色不属于自己,但她依旧很感激戚亦姝。
甚至有时她会萌生出委婉劝说戚亦姝慎重考虑与温芷晴关系的念头。
但林晚棠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温芷晴对她与对戚亦姝云泥之别,只是因为吃醋就追加五倍投资只为把自己赶出剧组,大概对戚亦姝是深爱着的吧。
那么,她们之后的生活一定会是幸福的。
想到这里,林晚棠打字回复:【没关系,我现在还好,谢谢学姐关心】
【好,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戚亦姝的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简直给林晚棠一种戚亦姝一直在等待自己回复消息的错觉。这个想法太过荒谬,林晚棠轻轻吸了口气,为这样自作多情的猜测感到有些难为情。
【好的,谢谢学姐。】
林晚棠回复完之后退出聊天界面,打开了医院腺体科的预约系统,预约了第二天提取信息素的时间。
她想要在自己进行手术之前把足够剂量的信息素全部提取出来,然后寄送给温芷晴。
她真的很想尽快与温芷晴离婚。
网约车驶来,林晚棠心事重重地上了车。
自从患上信息素紊乱性衰竭以后,她的身体比之前虚弱了太多。等把行李箱从网约车上搬下来拖进酒店大厅时,她已经精疲力尽了。
林晚的棠额发间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虚汗,她扶住拉杆,轻轻喘了口气。她最近一直带着Alpha的阻隔贴,因为生怕不知什么时候柑橘信息素又会不受控制地逸散。
好在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晚棠很顺利地拿到房卡,拖着行李箱来到了预订的房间。等她安顿下来以后,又看到有人给她发了消息。
是温芷晴的某一位生活助理,发消息说温总最近这段时间有些上火,让林晚棠立刻把冲泡清火花茶的品种和比例发给她。
林晚棠微微皱了皱眉。
她不清楚温芷晴的生活助理是否知道她们的温总是否正在处理离婚,自己与温芷晴很快在法律上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但退一步而言,即便生活助理不知情,也不该频繁询问自己温芷晴的照料事宜。
自己并不是温芷晴的生活助理,贴身照顾温芷晴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自己的职责。
从前她在爱里卑微得像甘愿跟随温芷晴的影子,一直对此甘之如饴。如今回头再看,恍然惊觉自己从来不懂得拒绝。
也许是自己步步退让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才导致温芷晴身边的人都习以为常地越过人与人之间责任划分的正常界限。
林晚棠盯着这条评论看了许久,第一次打算拒绝这个生活助理的要求。
她没有立刻回复这个助理,而是在聊天框打字写写删删,思考着应该以什么样的措辞婉拒。
但这个生活助理大概是等的不耐烦了,又接连发了几个问号催促。
简直像是把林晚棠当成了自己的下属。
林晚棠盯着那几个问号看了几秒钟,删掉了聊天框里的“抱歉”,重新编辑了措辞发了出去。
【这不是我的工作,以后请勿再联系我】
她发完后没再理会这个生活助理之后发来的消息,很干脆地右划界面选择了删除该联系人。
终于清净了。
原来拒绝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可这三年她从未拒绝过温芷晴周围的人的任何一个要求。
林晚棠停顿片刻,随后一鼓作气把温芷晴的其他助理也删除了。
删除键每次按下的瞬间,她都感觉心跳在砰砰加快跳动。
但并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轻盈的快意,如同冰层下悄然涌过的暖流,无声漫过那些沉积太久的惯性与妥协。
全部删除后林晚棠轻舒了口气,微微笑了笑。她在房间里静静休息了片刻,随后起身打开行李箱,取出了那些曾为温芷晴精心准备的礼物。
现在这些包装精致的礼物需要被尽早挂上二手交易平台出掉,变成能筹集到的实实在在的手术费。
林晚棠挨个把礼物拆开拍照,一直拆到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她还记得当时提前一年联系了独立设计师定制设计了对戒的款式,后来又亲自在对戒的内圈纹上了自己和温芷晴的名字缩写,当时所有美好的希冀都随着那些细密的纹路被永久铸进了沉默的金属里。
但这也意味着,这两枚戒指都没有办法作为商品挂在二手平台上出售了。
林晚棠拈起那两枚戒指。本应戴在温芷晴手上的戒指圈口还是当时她趁温芷晴熟睡之际,用软尺小心测量的。
她当时紧张得心脏怦怦跳动,时刻担心温芷晴醒来发现自己在偷偷测量她的无名指周长。
可惜温芷晴从没有戴过,因此直到最后林晚棠也不知道戒指圈口尺寸是否合适。
至于属于自己的那一枚,林晚棠将无名指缓缓探入戒圈。病中消瘦让指节愈发纤细,戒指轻易滑至无名指指根,内壁与肌肤间空出不小的缝隙。
戒圈微微地晃动,金属的凉意断续触碰着指节两侧的皮肤,显然早已是不合适了。
林晚棠将戒指缓缓褪下,将对戒重新收进戒盒。天鹅绒的凹槽依然妥帖地承托着这两枚造型精致独特的戒指,像结婚纪念日刚取回的那一天一样崭新。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走到了酒店房间的垃圾桶边。她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刻意加速,只是很平静地松开了手。
戒盒落入桶底,发出轻而闷的一声响。
—
林晚棠离开后,温芷晴照常按时亲自喂了猫咪,仿佛这一天与之前的每个周六都没有任何差别。
温芷晴还约了明天的心脏检查,勒令私人医生必须要在明天之内全部检查完毕并告知检查结果,不要耽误自己周一的工作。
直到晚上,温芷晴逗完猫咪后回到卧室,在靠近床沿的位置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看到地毯上那支已经用过的止痛剂。
真是恶心,温芷晴立刻换了一双鞋,随后就要吩咐管家叫人重新清扫一遍整个卧室。可最终鬼使神差地,她又俯身捡起了那支止痛剂。
灯光照射下,抑制剂针管上干涸的深色血迹异常明显。
应该是那个骗子的血。
温芷晴用指尖按压了一下胸口,感觉那股沉闷的滞涩感又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
不过没关系,她冷静地想,等明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一切都会有清晰的医学解释。
这样想着,温芷晴关上了灯准备入睡。
黑暗吞噬所有光亮后,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可恶的骗子。
曾经因为和那个骗子在大学时相处过一段时间,可怜当时那个骗子伪装出来的贫穷,所以她之后一直坚持定期公益捐款,接管温氏集团以后也一直严格遵守劳动法完善企业制度,善待员工。
她的商业手段向来干净,也从未用财富碾轧过他人的珍视之物。
但她实在是太气了,唯一一次不惜玷污自己的原则也要把这种方式用在这个唯利是图的骗子身上,摧毁了这个虚伪的骗子最珍视的东西。
但这个骗子,同时也是她的学妹,多年前她唯一曾真正心动的人,她的以后的前妻。
她的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第23章 她连这个骗子的背影也没有看见
周末,温芷晴在私人健康管理团队的陪同下去了自家集团旗下的私立医院。
她的健康管理团队里人很多,随行的有全科医生、心脏专科医生、营养师和运动康复师,每个人都专业而恭谨。
但温芷晴仍然觉得人少,似乎也不是人少。确切地说,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
少了那个贪图名利心思不纯的骗子。
这样很好,温芷晴漠然地想。这个骗子在身边只会碍事,用那些虚伪的关切和毫无意义的嘘寒问暖给自己徒增烦扰。
车厢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看得出温芷晴心情并不算好,却无人知晓缘由。温总的心思向来如雾中深潭难以窥测,因此此时沉默是最稳妥的不被迁怒的方式。
行程太过无聊,温芷晴开始闭目养神。
车厢内的暖风似乎开得格外的足,烘得人皮肤发热,令人无法安神。隔了几秒钟温芷晴不耐地睁开眼,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温度调低。”
司机胆战心惊地看了温芷晴一眼,思忖着今天的温总格外地吹毛求疵。上车以后这已经是第三次要求调节温度了。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又觉得闷热,分明她每次也只是上下调动0.5℃而已。
已经睁开眼睛的温芷晴不经意间又瞥见了车厢储物格里整齐码放的能量棒和葡萄糖片。
她偶尔有轻微低血糖的症状,林晚棠一直定期按时在车厢里放置这些速效碳水化合物。
如今再看到这些包装鲜艳的小零食,本就阴郁的温大小姐心情更差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那排能量棒,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些东西怎么还留在这儿?”
生活助理的神色僵了片刻,随后低声迅速应道:“是,温总。我之后会将所有相关物品都替换掉。”
“还有这个急救包也要扔掉。”
“还有这个游戏机也丢掉,我不喜欢玩掌机。”
“这个卫星电话也不要了。”
生活助理一一记下后,措辞谨慎地回复:“温总,我之后会核查一下哪些是该替换掉的。”
看来温总婚变大约是真的了,生活助理想,难怪昨天林晚棠才忽然拉黑了自己。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之前没替林晚棠说些好话,若是温总对林晚棠的厌弃来得慢一些,自己如今要善后的琐事也不至于突然堆成这样。
温芷晴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座椅背袋上不起眼的猫咪玩偶挂饰上。
这也是林晚棠不知何时挂上的。由于挂了很久,玩偶的绒毛有些褪色发白,边缘也起了细小的毛球。它就这样一直挂在这里,没有被人取下来。
心口那阵熟悉的滞涩感又隐约泛了上来,不严重,却足以撩起温芷晴没来由的烦躁。她忽然伸手,一把将玩偶扯了下来。
那小小的玩偶被扯落,滚了几圈后消失在座椅下方的阴影里。
“下车以后立刻丢掉。”
温芷晴淡漠出声,助理恭谨应下,车刚好驶入私立医院的停车场。
由于温芷晴命令的是立刻扔掉,车刚停稳,生活助理便依言俯身拾起那只滚落的布偶,径直走向最近的垃圾箱,抬手将它丢了进去。
温芷晴的脚步没有丝毫迟滞,仿佛助理扔掉玩偶的动作从未发生过,径直走进了私立医院。
所有的检查事项都相当地枯燥无聊,温芷晴不知道自己从前是怎样耐心地待在这里进行一项又一项的检查的。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检查结果却比预想中快很多。
“温总,经过全面评估,您的心脏功能一切正常。”
随行的私人医疗团队与院方最顶尖的心内科专家在详细比对数据后,迅速达成了一致结论。
因为这颗心脏简直就是教科书般的健康样例。
“所以,”温芷晴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的专家团队:“你们没有找到我心脏不适的的原因吗?”
确实没有人找到。
如果不是知道眼前这个顶级Omega是效率至上说一不二的温氏决策者,这些医生们几乎要以为面前的人只是闲得无聊拿她们做消遣。
片刻后,一位资历颇深的老医生谨慎地开了口:“温总,客观检查并未发现您的心脏存在器质性问题。我们更倾向于认为这或许是情绪问题在身体上的映射,是一种心因性的躯体症状。”
温芷晴凉凉扫了她一眼,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情绪问题?”
明明是很正常的语气,医生却感觉背后升起一股凉意,斟酌片刻后出于职业道德还是开口说道:“从临床上看,像是悲伤或是长期压力过大,有时也会让身体产生类似心痛的感受。”
从开始检查到现在,这位温总的脸上就从未有半分笑意。那张五官秾丽的脸像是经年不化的冰山,没有任何暖意积极的情绪。
温芷晴唇角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底却是不屑一顾的讥诮:“错了,我最近心情相当不错。”
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终于滚出了她的生活,她当然是该如释重负才对。
这种悲伤到心痛的说辞简直是无稽之谈。
老医生怔愣片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从生理机制上分析,强烈的正向情绪也会导致心跳加速,心脏也可能因兴奋愉悦等情绪导致负荷过重而产生类似心绞痛的错觉。”
她在心里感慨,温总不愧是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若不是她亲口承认自己心情不错,又有谁能猜到呢?
“总之您的心脏非常健康。针对您的情绪问题,之后我们会联系心理医生为您定制一套短期系统化的调节方案”
“不必了。”
温芷晴直接打断了医生。
只要确认心脏健康就足够了。她的情绪没有问题,也不需要任何人来调节。
离开时,外面已飘起了细雪。
今年北城的雪落得格外频繁,助理提前为温芷晴撑起了伞。温芷晴倏然伸出手探向伞外的空中,接住了几片落雪,感觉到了一阵雪花融化后冰冷的湿意。
温芷晴收回了手,在助理为她推开车门时瞥见了一眼那个淡灰色的垃圾箱,她知道垃圾箱里此时静静地躺着一只猫咪玩偶,绒毛应该已经被雪水浸湿了。
她迟疑了片刻,最终收回了视线坐进车内。
不过只是一个玩偶而已。
汽车平稳驶离,温芷晴没有闭目养神。她侧过脸,看向窗外。细雪扑在玻璃上,旋即化为细小的水痕,蜿蜒滑落。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她原本计划好了,要带上林晚棠和猫咪一起,去南半球的岛屿过冬。连别墅的行程清单都让助理整理好了,可惜这场变故来得实在太快。
林晚棠搬离以后,尽职尽责的私家侦探把她最近的行踪汇报给了温芷晴。温芷晴本以为也许林晚棠会搬到戚亦姝那里,但没想到林晚棠入住了酒店。
甚至入住的价格便宜到令她暗自吃惊。
那样的地方,墙体厚度有限,隔温与隔音大概都很一般,床品也未必舒适。她很难理解为什么林晚棠会住在那里。
雪依旧簌簌落下,温芷晴转过头,从车窗外无边的雪幕中缓缓收回了目光。
无论怎样,这全都与自己无关了。
***
林晚棠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随即看到了二手交易平台上的99+通知。
才挂上了不到一天而已,竟然就有这么多条咨询消息。
不过林晚棠很清楚,这里面的大部分消息可能只是随意问问,真正想买的人应该还是少数。
林晚棠没有点进交易平台仔细查看,而是先放下手机支起身。
这一觉睡得格外地悠长,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物。她并没有梦到什么可怕的噩梦,也没有在夜半忽然惊悸醒来。
大约是因为,终于已经不与温芷晴在一起了。
即使是在从前最爱温芷晴的时候,她与温芷晴相处时也会有很大的压力。那时她时常会担心自己做的每件事都不能让温芷晴满意,或者一个无心之举也会招来对方冷淡的一瞥。
现在再也没有这种顾虑了。
林晚棠穿好衣服,手指慢慢拂平衣摆最后一道褶皱。洗漱过后她拿上了房卡,准备去一楼吃早饭。
电梯缓缓下降的途中,她点开了二手交易软件。消息列表密密麻麻,她随手划了几下,发现连那把她不怎么报希望的断裂后用金线镶好的玉梳都有人问价。
林晚棠点进买家的主页进行查看,发现买家是售卖玉戒以及玉顶珠之类小摆件的商家,瞬间了然。
这把梳子玉料上乘,若切磨得当,依然能解出几颗品质精良的玉珠或小摆件。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楼到了。林晚棠把手机放回外衣口袋里,停顿片刻后走了出去。
买家没有砍价,甚至主动提出可以直款,她并不想拒绝。
曾经她为打磨这把玉梳以及修补玉梳花了许多的心血,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至于现在,她只想尽快筹齐做手术的钱。
因此,只要能出手,东西之后会被运往哪里,后续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也就都与自己无关了。
林晚棠在角落的卡座落座,早餐送上来后,她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点开手机回复消息。
由于她是着急出手变现,设置的价格比正常的交易价格略低一些,因此很多人来询问。
按照目前的进度,在手术前她能筹到足够的费用。
可林晚棠反而隐隐生出不安。曾经有过太多次了,每次在她以为终于游到了岸边,甚至指尖能触碰到浅滩的沙粒时,之后总会有一股潮水重新把她卷回水中。
在彻底成功上岸之前,她有些不敢再盲目乐观了。
酒店的暖风开的并不足,林晚棠低头一勺勺喝着粥,直到最后碗底的米粥已经微微有些凉了。
她缓缓放下汤勺,转头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
如果这几年她能认真规划自己的演戏生涯,为自己积攒钱财而不是在那些注定落空的事情上耗尽心力,大约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捉襟见肘的地步。
但林晚棠并不觉得现在醒悟太迟。
能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最早的开始了。
她站起身,拢紧外套,朝酒店门外走去。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风雪扑面而来。林晚棠顿了一下,随即撑开伞继续往前走,径直走入那一片纷飞的白里。
她要去医院提取信息素。与温芷晴签订离婚协议前的最后一步,就是提取足够剂量的信息素了。
在预约抽取信息素之前,林晚棠特意向医生确认过,在手术前一个月内提取信息素是否会影响手术结果。
在得知没有任何风险后,她才在系统里分批次约好了时间。
其实林晚棠仍旧有些难为情,之后提取信息素时所有人都会看到她被扎得千疮百孔的腺体。
乘坐地铁时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抵住阻隔贴的边缘轻轻压了压,确认它贴得够牢,随后不动声色地把衣领拢高了些。
到达腺体科时,林晚棠收起伞支在角落里,安静地直接走入等待室等候叫号。
大概是天气太过恶劣的缘故,等待室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零星几个人各自低头盯着手机看。
林晚棠也拿出手机,她与那名想买玉梳的买家很快约好了邮寄时间,下午她会将那把玉梳打包寄出。
她没有问对方收到之后打算怎么处理,毕竟这算是属于旁人的东西了,已经与自己无关了。
林晚棠继续逐条回复其他买家的消息。二手车交易平台上有很多人询问她那辆奔驰C是否可以线下查看,林晚棠也与她们一一约定了时间。
屏幕上还在不断刷新出未读消息,但广播里又一次传出了叫号的机械女音。
这一次,轮到了林晚棠去信息素采集室。
林晚棠轻轻舒了一口气。
从前她只有在体检的时候才会被采集信息素,现在这样主动提取大量的信息素还是第一次。
她垂着眼站起身,用手指整理了一下外衣领口,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虽然来之前她已经反复自我安慰过只要提前完信息素就能两清了,可想到抽取信息素的过程,其实她还是有些害怕的。
甚至现在后颈的那片皮肤已经开始隐隐绷紧了。
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走廊原来这么短,她轻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一步步走进了信息素采集室。
“请问是林女士吗?”
前面几个Alpha都只是提取的小剂量信息素,护士看了看系统里林晚棠预约提取的信息素剂量,抬起头确认了一遍。
面前的Alpha很漂亮,是那种完全不逊色于大荧幕上电影明显的漂亮,脸的轮廓并不是偏疏淡的好看,而是那种疏淡锋利,又能经得长久凝视的漂亮。
但周身散发的气质却又很柔和,并没有任何攻击性。
小护士忘了应声,目光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多停了几秒。
直到林晚棠再次出声,她才慌忙垂下眼睛在系统里点击确认。
护士按照操作规范,指尖抵住阻隔贴边缘,轻轻揭开了林晚棠后颈的阻隔贴。
腺体骤然接触到微凉空气的瞬间,像被微风吹过的烛焰,轻轻抖了抖。
林晚棠攥紧了指尖,掌心沁出细密的汗,但汗也是湿冷的,像是落在地上的雪花刚刚化成水。
采集室里很安静,她丑陋的腺体并没有引出护士的惊呼,这让林晚棠稍稍放松了些。
针尖刺破腺体的皮肤时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缕缕没有被及时收集的柑橘信息素逸散开来,甘甜里混杂着淡薄的清苦味,很快就稀释在了空气里。
提取过程比林晚棠的预想还要漫长,却没有林晚棠预想中那般痛苦。
林晚棠有一瞬间的疑惑,记得从前每一次体检抽取信息素,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皮肉里生生剜走了一部分,疼痛到让人从心底抗拒这个过程。
而现在如若不是有几缕信息素逸散,她几乎要以为护士还没有开始提取。
可很快林晚棠明白了原因。
因为这段时间她的腺体发作过太多次疼痛,她也为自己打过太多次止痛剂,再经历抽取信息素的过程已经没有太大的感觉了。
那些曾让她需要攥紧指尖屏住呼吸才能抵抗的锐痛,如今对她来说已经可以麻木地承受了。
真不知道这是否算是值得庆幸的事。
这次提取信息素一共提取了整整三瓶。
提取完以后护士消毒手套里的手几乎被汗浸湿了,她甚至不敢看林晚棠的脸,可她在把信息素储存的玻璃瓶递给林晚棠时,才发现这个异常漂亮的人表情像来时一样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痛苦的情绪。
对方甚至非常有礼貌地对她道了声谢,随后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
直到下一个人进来时小护士才终于回过神。
林晚棠把三瓶信息素小心地放好,这三瓶足够温芷晴度过一个月的发热期了。
她打算先把这三瓶信息素立刻寄出,以免温芷晴又以为自己是在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医院本身也提供专门寄送信息素的服务,林晚棠直接去了寄送窗口。
按理说她应该主动给温芷晴发一条消息,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寄送了三瓶信息素过去。
但林晚棠实在不愿意再点开温芷晴的对话框,也不想再主动给温芷晴发送消息了。
她直接借用了一支中性笔写下字条把情况解释清楚,随后与储存信息素的玻璃瓶放在了一起。
最终在确认了是到付以后,林晚棠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撑起伞离开了医院。
雪已经小了很多,稀疏的小雪花零散飘着,即使斜斜吹落到脸上也只带来零星凉意。
但北城的冬天依旧很冷,林晚棠拉了拉大衣衣领,匆匆顺着稀落的人流一起走到了地铁口。
她今天一共卖出了三件曾经要送给温芷晴的礼物,那辆奔驰C也有了几个意向买家,差不多已经把手术之前提前缴纳的一百万凑够了。
林晚棠又摸了摸衣领下的阻隔贴,由于每次要提取的信息素是有限的,腺体生成信息素也需要时间,因此每隔两天她还要再来提取两次信息素。
好在她已经在字条上把情况写清楚了,并且又一次询问了离婚协议约定在什么时间签字。
温芷晴绝不会拖着不离婚,但她也实在想象不到她们名下的财产到底有多难划分。
林晚棠是希望能在最后一次把提取出的信息素寄送给温芷晴后能立刻离婚的。
无论手术是成功还是失败,她都不想在现实和法律上和温芷晴还有任何关系了。
同城寄送的速度很快,傍晚时信息素的快递已经显示被签收了。
林晚棠下意识打开与温芷晴的聊天框,上次的消息还是在结婚纪念日。
温芷晴并没有发信息给自己,也许是因为还没有拆开快递。
林晚棠叹了口气,继续回复二手交易平台上的消息。
如果等到晚上温芷晴一直没有告诉自己什么时候签订离婚协议,那她打算发消息告知温芷晴自己要起诉离婚了。
如林晚棠所料,温芷晴确实没有拆开快递。
温芷晴在回到别墅以后,又莫名其妙感受到了心脏那种莫名其妙的滞涩感。
这种滞涩感毫无缘故,又异常地顽固,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堵塞在心里。
她回想起医生白日里的诊断结论,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别墅里有什么值得自己兴奋的事情。
难道是因为自己即将计划收购最大的死对头企业了吗?
可事情还在策划阶段,并没有成功,她也没有开场开香槟的习惯。
路过玄关时她看到管家没来得及收好归类的一件快递。
温芷晴蹙了蹙眉。她本已走过,却又倏然停下,片刻后伸出指尖将快递拈了起来。
寄件人是林晚棠,即使只通过寄件人的后四位号码,她也能一眼认出。
温芷晴想起昨日林晚棠承诺过给自己一定剂量的信息素。
但她有些迟疑,昨日林晚棠搬离以后,今天就立即去医院预约提取信息素了吗?
这未免也太快了。
温芷晴缓缓把快递又放了回去,没有立刻拆开。
现在并不是拆快递的时间,她还不想拆。
温芷晴逗了一会儿猫咪后,像平时一样吃过了饭。
她没有想起林晚棠,至少没有主动想起。她想的一直是明天的工作计划,是明早要开的会,是助理发给她的行程确认。
总之没有林晚棠。
直到夜晚,温芷晴才终于又重新想起那些待拆的快递。
在依次查看完其他快递后,温芷晴重新看向玄关处最后剩下的那个密封盒。
林晚棠没有给她发过任何消息解释,如果不是看到了对方号码的尾号四位,她甚至会怀疑寄送方是姓林的另外一个人。
温芷晴最终还是拿起了快递盒。她第一次仔细查看快递盒上的其他信息,寄送点是医院,寄送的也确实是信息素。
她迟疑了片刻。心口那阵沉闷的滞涩感像潮水一般又慢慢漫了上来,覆盖了整颗心脏。
是因为获得了可以度过发热期的足够剂量的100%信息素而特别兴奋吗?
以至于又导致心脏负荷过重了?
应该就是这样。
温芷晴亲自拆开了这个不起眼的快递盒。里面静静躺着三个密封盛放信息素的玻璃瓶,瓶身贴着统一格式的标签,还有一张被折叠规整的字条。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先打开了那张被对折的字条。
是林晚棠的字迹。
林晚棠的字是很漂亮的瘦金体,每一笔都带着锋芒,有一种与她本身温和气质不相符的锐利感。
这样的骗子还练得这样一手好字,不知道迷惑了多少人。
林晚棠在写字条时大概很匆忙,最后的落笔收得很急,几乎要划破纸背。
确定是林晚棠的字体后,温芷晴开始查看字条的内容。
内容其实很短。
林晚棠简单说明了一下之后一周内她还会提取两次信息素寄送给温芷晴,依旧是到付的方式。字条的末尾另起一行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能签订离婚协议,自己随时都有空。
就好像是在担心她温芷晴不想离婚似的。
明明她比这个骗子更希望能离婚。
温芷晴几乎没再过多思考,很快给林晚棠发了一条信息。
【一周以内,希望你真的随时都有空。】
发完消息以后她等了几分钟,林晚棠那边没有任何回复。
半小时后,温芷晴不可置信地又一次查看了手机消息。
林晚棠还是没有回复她。
这个骗子到底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竟然能一连半个小时不回复自己的消息。
这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之前自己偶尔会给林晚棠发消息,林晚棠几乎都是秒回。偶尔迟了,她也会在半小时内道歉,说自己刚刚在片场拍戏。
可现在过了许多个半个小时,林晚棠都没有回复自己的消息。
夜已经深了。
很快到了平时该休息的时间,温芷晴却还倚在床头。她每隔一会儿就划开一次手机,点进对话框然后又退出来。
但什么也没等到。
林晚棠整个晚上都很忙碌。她回酒店后就开始打包快递,带人看车,之后给意向买家拍细节图和视频,继续回复其他买家的消息。
等二手交易平台上的红标终于被清得差不多时,林晚棠才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回复温芷晴的消息。
林晚棠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温芷晴作息规律,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关灯休息了。
出于礼貌,林晚棠没有在对方睡着的时候发消息打扰。
她也打算洗漱休息了,消息可以等到第二天睡醒再回复。
迟迟没有等到林晚棠的回复,温芷晴关上了灯,闭上眼睛。隔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后,又放下。
已经凌晨了,就算是只奶牛猫现在也该睡着了,林晚棠这个时候是不可能再回复她的消息了。
温芷晴最后一次放下了手机。明早她还要听下属开会汇报进展,不能再与这个骗子耗下去了。
这一夜温芷晴睡得不算好。睁开眼睛后她支起身恨恨看向身旁,在记起林晚棠已经搬离后怔愣片刻,随后拿起了手机。
林晚棠已经回复她了。
回复的消息非常简短,只有两个字母:
【OK】
温芷晴深呼吸了几次,勉强按捺住了自己扔手机的冲动。
她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没有必要把情绪耗在一个已经无关的人身上。
温芷晴把字条和信息素一起锁进了保险柜里。
她本想把林晚棠留下的纸条撕碎扔掉,但转念一想,这张纸条更能提醒自己这个骗子离开的时候有多决绝,于是连同信息素放在了一起。
如果未来有一天林晚棠回头又想哀求自己重新在一起,自己一定不能再心软。
之后的一周内,林晚棠与温芷晴之间保持着这种近乎吊诡的默契,林晚棠提取信息素后到付寄给温芷晴,温芷晴把签订离婚协议的时间和地点发给了林晚棠。
她们像是在相邻的两座海岛上,只在潮涨潮落时把各自的东西放进海水,等待对方在某片沙滩上捡起。
终于到了签订离婚协议的前一夜,两个人辗转反侧都没有入眠。
林晚棠一遍遍清点自己现在所有的资产,手术前需要缴纳的手术费她已经筹够了,甚至手术后需要补缴的400万费用她也凑够了大半。
这样如果手术成功,她可以努力找一份工作来筹集剩余的钱,如果温芷晴追着她封杀,她也可以考虑暂时先不当演员,而是转行去其他行业试试。
她不会让自己的每条路都被温芷晴堵死。她总能继续活下去的,总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债还清的。
只要明天在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就可以把那个人彻底隔绝在过去了。
此后的每一天,都将是新的开始。
别墅里,温芷晴同样也醒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失眠,也许是这张床对她来说有些太空了。
偶尔半夜翻身,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指尖能触到林晚棠散落的发丝。可第二天真正清醒过来后,掌心只有自己的体温,床的那一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温芷晴知道,自己仅仅只是不习惯而已。
她从林晚棠离开的第一天开始计数。三十天能养成一个新的习惯,她算过,离婚后只需要三周,她就能彻底适应一个人的睡眠。
就这样睁着眼睛想了一夜,天亮时心脏又传来熟悉的滞涩感。
温芷晴想,离婚后就好了。等这件令人愉快的事彻底尘埃落定,心脏大概就会恢复正常了。
由于一夜未眠,第二天她们都起得很早。
林晚棠跨越大半个北城重新回到那栋别墅后,本以为温芷晴也许会给她一点刁难,至少也是会让她在门外多等几分钟。
但门几乎是在她按下门铃的同一瞬就开了,像是门内的另外一个人也在一直等。
在看到温芷晴的第一眼,林晚棠怔愣片刻,在玄关里顿了几面才走了进去。
其实温芷晴的容貌同之前一样,那张脸依然是漂亮得拒人千里的冷。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阴郁,像深秋清晨里迟迟散不尽的寒霜。
林晚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与温芷晴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寒暄的了。
“来书房吧。”
温芷晴先开了口,林晚棠没有应声,沉默地跟了上去。
别墅里的一切陈设都没有变,只是少了自己曾经带走的那些东西。
林晚棠跟随温芷晴来到了书房。
签字的流程很简单,林晚棠在办公桌一侧站定,等待温芷晴先签字。
温芷晴的神情似乎更加阴郁了,她坐在座椅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将摊开的协议推到林晚棠面前:“还是你先签吧。”
离婚协议的电子版林晚棠已经提前看过了,她看向温芷晴,迟疑片刻后打开离婚协议,从头到尾又认真看过一遍后,几乎没有停顿地拿起签字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之后林晚棠把协议书重新递给了温芷晴,现在纸面上只剩温芷晴的那一栏还空着。
温芷晴接过了协议,指尖无意间划过林晚棠微凉的手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印象里林晚棠的手其实一直是温热的。
“外面很冷吗?”
她旋开笔帽,没有直接写下自己的名字,而是问了一个在林晚棠听起来莫名其妙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正在化雪。”
林晚棠的目光一直停在离婚协议上没有移开。
温芷晴应了一声,终于是缓缓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在无数张纸上签过字,多得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商务函件、法律文书、数十亿级别的合约,笔尖从来不带犹豫。只有这张离婚协议,她没有连笔,也没有不耐烦,就这样一笔一划地写了上去。
林晚棠终于露出了进入别墅以后的第一个笑容。她的笑容很浅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像薄云散开后漏下的一线天光。
但温芷晴还是看到了,心脏处淤塞的滞涩感隐隐转成了沉闷的钝痛。她想,应该是因为自己比林晚棠更开心。
“之后在系统里提交离婚申请就好了。”
林晚棠拿起离婚协议仔细又看了一遍,她们的名字都写在上面了。
她们的名字离得很近,但从此以后应该不会同时出现在一起了。
温芷晴淡淡点了点头,她想张开嘴说些什么,但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必须都在系统上提交申请,林晚棠特意带了自己的电脑过来,来之前她已经熟悉过很多遍流程,因此提交得很快。
提交完系统以后林晚棠转头看向温芷晴的提交进度,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温总似乎根本没有了解过如何在婚姻系统里提交离婚,此时才刚刚进行到第二步。
“需要我帮忙吗?”
两个正在离婚的人同处一室实在是尴尬,为了尽快结束这一切,林晚棠好心询问道。
迟疑了一会儿,温芷晴点了点头。
林晚棠从温芷晴手中接过笔电,开始一步步操作。她生怕在这种时候温芷晴又疑心病发作,因此屏幕没有转向自己,仍然是正朝向温芷晴的方向,方便温芷晴随时查看。
温芷晴一直没有打断林晚棠。林晚棠看了一眼温芷晴,发现对方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在屏幕上,更像是在走神。
“温总,我填完了,提交后无法撤回,你再确认一遍吧。”
温芷晴接过了笔电,一步步核查林晚棠填写的内容。但其实她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在离婚系统上,大概是失眠一夜,现在太过疲倦了。
林晚棠没有走,目光一直盯着温芷晴的屏幕,直到温芷晴检查完以后缓缓按下了确认键。
一切都已尘埃落地,再无回旋余地。
她轻舒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温总,离婚系统审核通过前,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温芷晴漠然点头。
林晚棠的那些话从耳边经过,像隔着一层厚玻璃,遥远而模糊,她其实并没有听清楚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现在太疲惫了,只想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好好地睡上一觉,然后等第二天醒来再认真研究她的收购方案。
又过了一会儿,温芷晴轻轻合上笔电,她刚刚走了会儿神,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更久。
但林晚棠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温芷晴仍旧坐在那里没有动,忽然又想起刚刚林晚棠称呼自己“温总”。
那个骗子之前不是这么称呼自己的,但从什么时候改了称呼,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了。温总这个称呼,有无数个人这样叫过她,这说明她们之间确实没什么关系了。
温芷晴离开了书房,一夜未眠后她已经困倦到极点,沿走廊走回卧室的途中她甚至不太确定林晚棠是否真的来过。
也许这其实只是一场梦。
毕竟她连这个骗子的背影也没有看见。
第24章 应该是自己低血糖犯了
提交离婚申请以后,林晚棠每天都会打开系统,看一眼提交申请旁边的状态栏。
从排队中变成审核中,用了四天。之后林晚棠每天再点进去时,似乎在审核中的状态停滞了,每天都是同一行字,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直到临近住院的日子,她像往常一样点进去查看。
状态栏终于更新了。
是绿色字体的“已通过”。
她与温芷晴终于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像两条河终于流进各自的海,不会再有交汇了。
林晚棠一直留着温芷晴的联系方式没有删。
并不是舍不得,而是担心提交离婚申请后会有什么意外变故,导致她们需要补充材料重新提交申请。
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顾虑了。
她再一次点开了与温芷晴的对话框,她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之前约好签署离婚协议的时间。签完字以后,谁也没有再给对方发过信息。
她点进温芷晴的资料页,滑到最下方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联系人列表刷新后,属于温芷晴的名字不见了。
林晚棠轻轻笑了笑,拉开了酒店厚重的窗帘。这一天的天气极好,阳光从云层边缘透下来,落在窗外未融的雪上,把大片的白色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阳光涌进来的瞬间,她微微眯起眼睛,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放松。
像是从很黑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了上来,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空气。
那些曾精心挑选给另一个人的礼物,这段时间一件件从她手里被出手卖掉,变成她账户里增长的数字,之后又凑成了一张薄薄的医院缴费单。
明天就要住院观察了。但林晚棠坐在窗边,看雪停后阳光铺了一地,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其实她一直想去看海,不是金沙滩边那种被遮阳伞占满的海,而是蓬莱的海。小时候她一个人在卧室里看书,看到书上说蓬莱的海很静,静到乘一只葫芦就可以渡过去,那时的她信了许久。
她很想去看。
只是一直都太忙碌了,忙着上学,忙着拍戏,忙着爱一个人,总以为以后会有时间。但现在她确实也得闲了,但这样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办法跋涉那么远去亲自看一眼了。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去。
但蓬莱的海一直在那里,如果手术能成功,她一定要去看。
林晚棠重新拉上了窗帘,酒店的房间逼仄而安静,她盯着自己的行李箱发呆,心脏却一直跳动得很快。
其实她很害怕之后的手术。
她甚至不知道,如果手术失败了自己的尸体会被埋在哪里。如果无人认领的话,大概政府应该会管的吧?
或者可以在手术前签一份遗体捐赠协议,成为大体老师后还能为医学发展做出一份贡献。
手机在这个时候振动了一声,林晚棠低头解锁屏幕,看了一眼消息。
是戚亦姝发过来的。
【学妹,你感觉这个剧本怎么样?】
十几秒后林晚棠收到了一个压缩文件。她迟疑片刻,没有点进去解压缩。
她有些不太确定戚亦姝是不是发错人了。
【学姐是不是发错人了?】
如果戚亦姝发错人了的话,她可以先向戚亦姝解释一下自己并没有查看压缩包里的内容。
【没有】
戚亦姝接着又发了一条消息:【学妹可以先看一遍】
林晚棠有些懵,她看着那几条消息,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不太清楚戚亦姝让自己看剧本的原因是什么,甚至不清楚这是哪个剧组的剧本。
但大概率这应该就是戚亦姝自己的剧本。
如果是其他剧组的本子,随意这样外传是一件违反职业道德的事情,她感觉戚亦姝不会这样做。
林晚棠又犹豫了片刻,还是解压缩了整个文件。
压缩包里有很多个文件,除了剧本以外还有主角的人物小传,背景设定以及分场大纲。
像是早已经万事俱备,只等投资到位后便能即刻搭景开拍。
林晚棠在点进剧本之前猜测这部电影应该是戚亦姝一贯擅长的文艺片,很受影评人喜欢,也适合在电影节评奖周期包揽各大奖项的那类高分电影。
但在看完大纲后,林晚棠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个剧本讲述的是一个类似于精神分裂者的故事,主角是一个漫画家,功成名就以后重看自己的旧作,发现结局与自己记忆中的并不一致。
这不是戚亦姝惯拍的文艺片,而是一部叠加了爱情与悬疑的商业元素很重的电影。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电影放弃了冲奖。剧本对主角的演技要求极高,如果主演完成度足够的话,保守估计至少一座影后奖杯是可以期待的。
窗外已经黑了。林晚棠又把剧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打开了与戚亦姝的对话框。
【感觉很好,提前恭喜学姐了】
戚亦姝很快回复了消息:【剧本里有学妹感觉不满意的地方吗?】
林晚棠感觉戚亦姝的回复似乎有些奇怪,就好像她已经是这个还在筹备的电影主创团队的一员一样。
可自己都已经不在这个圈子里了。
林晚棠迟疑了一会儿,谨慎回复:【没有,剧本真的很好】
【那就好,学妹早点休息[晚安]】
戚亦姝发送完消息以后,缓缓靠回椅背。烟衔在她的唇齿间,她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一个烟圈。
轻薄的烟雾从她唇间逸出,很快就逸散进了空气里。
她知道明天林晚棠要住院了,但林晚棠从没有对她提起过,因此她并没有询问。
她已经联系好了国际上针对腺体治疗水平比较顶尖的几名医生,此时她们正在提前为林晚棠准备手术方案和应急预案。
其中有一位还是当今信息素紊乱性衰竭治疗开创者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但这一切戚亦姝没有告诉林晚棠,她担心这会给林晚棠带来负担。
戚亦姝又看了一眼自己与林晚棠的对话框,这个剧本她打磨了很久,但现在她没有告诉林晚棠已经选定了女主角。
因为如果手术不成功,这个剧本也没有启用的必要了。
**
夜色已深,温芷晴闭着眼睛,眼睫轻微眨动,没有丝毫困意。
她和林晚棠是真的已经离婚了。
温芷晴有些恍惚。白日里所有时间都被工作占据,让她不必细想。可一入夜,寂静从四周漫过来填满了整个房间,那些思绪便开始在脑海中疯长。
她没有联系林晚棠,林晚棠也没有主动联系自己。
这段时间她偶尔会点进林晚棠的主页翻看朋友圈,但在今天已经彻底看不到了,只有一条灰色的横线。
这个骗子竟然还屏蔽了她!
想到这里温芷晴恨恨地转了个身,又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
晚上她会控制不住地想起林晚棠,每次想起林晚棠时,心脏就跟着收紧一下,隐隐作疼。
她还会控制不住想起那支被用过的止痛剂,一并浮现在脑海里的,还有林晚棠的眼泪,那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看见林晚棠流泪。
真的是因为太过兴奋吗?
温芷晴想不通答案。有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可能是在同情这个骗子,但这个念头太过荒谬,只在她的脑海里浮现片刻,随后便被她掐灭了。
这个夜晚注定又要失眠了。温芷晴起身去了书房,索性打算把明天的工作提前处理掉。
她先打印了特助发来的行程安排。纸张从打印机里一张张滑出,尚且留有机器的温热,她拿在手里,目光落在上面时,忽然怔愣了一瞬。
她还记得醉酒醒来后的第二天早上,林晚棠毫无征兆地拿出了一份离婚协议,随后递给了自己。
这附近是高端别墅区,林晚棠不可能特意跑出去寻找打印店,因此,那份离婚协议最有可能用的是书房里的这台打印机。
温芷晴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日历,随后调出了打印机在那一天的打印记录。
她的心脏砰砰跳动得很快,像是急切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最终她找到了那条打印记录,是凌晨四点三十九分。
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林晚棠会在这个时间突然打印离婚协议。
她当时醉得太厉害,已经全然记不得了。
她甚至想调取别墅里的监控查看那一天醉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手里还拿着薄薄几张打印出来的计划安排,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先办公。
于是第二天开会时,温总的下属们发现,那份本就周密的收购计划又被人重新推演过一遍,脉络更清晰,落点更精准。
但是抬头看向温总时,却看见了一张比往常更加阴郁的脸。温芷晴的眉眼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东西,神情恹恹。
但好在会议很顺利地结束了,正在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忽然看到温芷晴幅度很大地重新打开了笔电,指尖按压触摸板发出急促而密集的声响。
误以为会议出了什么纰漏,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但其实发生的事情与收购计划无关。
开会之前,私家侦探再次联系了温芷晴,向这位出手阔绰的大客户汇报了目标的行踪。
林晚棠住院了。
她顺便把最近所有的调查结果全部发给了温芷晴,但温芷晴只看了第一条就停住了。
信息素紊乱性衰竭。林晚棠怎么可能会得上这种病?
整个会议她都心不在焉,只不过她对这次的收购计划了如指掌,因此会议才进行得很顺利。
在下属发言时,温芷晴又派人联系了私家侦探提起过林晚棠常去的那家医院,在会议临近结束时,详细的检验结果终于传到了她的电脑上。
多方求证后得到了一个最荒谬最不可能的结果,但却是真的。
温芷晴抬起头,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有些不太理解。是收购计划出了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参会的人都没有离开呢?
她看不到自己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温芷晴还在试图思考这次会议有没有出了什么纰漏,但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所有的人影都变得黑白,最后归于混沌,变成一片没有边际的灰。
似乎有许多声音传来,忽远忽近,像是隔着水声,她听不太清楚了。
在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倾斜的那一霎那,温芷晴迟滞地想,应该是自己低血糖犯了。
第25章 原来她可能再也见不到林晚棠了
住院观察的日子比林晚棠想象中更加无聊。
在被测量完生命体征之后,林晚棠被安排了单人病房的床位。
此后的大部分时间里,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主管医生偶尔会推门进来,询问几句既往病史、过敏史以及正在服用的药物,记在板夹上后离开。
门关上以后,整个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静到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好在住院观察的这段时间是在普通病房,并不禁止使用手机。林晚棠拿起手机,打算随便刷一下最近的新闻打发时间。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新闻推送一条条往下滚动,林晚棠漫无目的地翻看,并不在意新闻到底讲了些什么,只是想度过这漫长而无聊的时间。
她忽然在一条娱乐新闻停了下来,指尖悬在屏幕上,没有继续往下滑动。
这其实是一条很普通的推送,大意是祝贺某剧组的某位演员顺利杀青,并配上了几张该演员身穿戏服手捧鲜花面对镜头微笑的图片。
如果不是剧名以及角色名太过熟悉的话,她是不会留意这样小的娱乐新闻的。
时间过得真快。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被换掉的话,她的杀青日应该会比这条新闻里的演员还要再提前几天。
但是没有如果,她其实已经调理好自己不再去回溯这件事情了,但骤然再看到这条杀青推送时还是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可能继续拍戏了,甚至,可能也没有以后了。
就像一艘搁浅的船,锚沉在泥沙里,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驶回海里。
林晚棠沉默片刻后关上了手机,不再去想这些悲观的事情。
她刚把手机放在床头时,门铃声响了起来。
林晚棠以为是例行检查的护士,并没有太在意。住院的这段时间,她已经熟悉了各种节奏的门铃声。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洁白的床单,目光停在某处虚空。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晚棠倏地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恍惚。
“晚棠,妈妈们来看望你了。”
是一个带着笑意的很温柔的声音,隔了许多年以后重新在耳畔响起,林晚棠再次听到时怔了一下,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林深说完时已经走到了病床旁,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病房,缓缓弯下腰,随后握住了林晚棠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时岑站在病房门内,但离得很远。进门以后,她只往病床的方向稍稍挪动了几步便停住了。她漂亮的眉峰微微蹙着,像在忍耐什么。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微凉的手被林深的手交握着传递属于林深手上的温度,一时有些恍惚。
年幼时她一直希望母亲能向对待时欢那样抚摸她的额发,亦或者牵一牵她的手,但很少如愿过。如今成年以后再被这样对待,她仍然像幼时一样涌起一种本能的依恋。
但她毕竟不再是懵懂的小孩子了。
随着依恋一起涌上来的,还有些许狐疑。
林深很少关心她,自从高考后更是觉得对她已经尽完了该尽的责任,那为什么会在多年后忽然得知自己生病并且前来看望?
只是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漫进来,在林深那张关切担忧的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是幼时林晚棠一直期盼着、却从未真正见过的模样。
林晚棠的手被握得愈发得紧,整个手都温热了起来。像一片在深秋枝头上悬了太久的枯叶,终于被温暖的阳光笼罩了。
也许是生病了的人在心理上格外脆弱些。
那些惯常竖起的防备、不肯松懈的本能,此刻都像潮水一样退散了。林晚棠没有挣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林深。
“棠棠,你现在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妈妈真是心疼。”
林深一直没有松开握住林晚棠的手。只是隔了太多年,她不记得到底应该怎么称呼林晚棠的名字,索性把叠字也叫了一遍。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晚棠脸上,就像重新使用一把多年没用过的钥匙,试着插进锁孔里,轻轻转动一下然后观察是否能打开。
“还好。”
林晚棠试着把手从林深交握的手中抽出,但没有抽动,林深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让助理带了些营养品过来。”林深低下头,拉近了与林晚棠的距离:“晚棠,你太懂事,所以这些年妈妈对你一直很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继续低了下去:“没想到你忽然生了这种病”
林晚棠没再回答,她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这样的林深。
气氛微微有些凝滞。窗外的光还照进来,却也像被固定住了一般。
“晚棠,妈妈听说你生病以后,一直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林深握了握她的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妈妈想帮你转院,联系更好的专家来治。只是最近,我这边也遇上了些难处。”
“没关系。”林晚棠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像是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话:“我能理解。”
她知道,大概林深身为她血缘上的母亲,如若放任女儿自生自灭,总归有些良心不安。于是像这样特意来看望一番,往后回想起来便可以自我安慰已经尽力了。
只是出乎林晚棠意料的是,林深并没有离开,甚至仍旧握着她的手。
若不是此刻林晚棠是肉眼可见的身体虚弱,她几乎要以为林深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逃跑。
林深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神情淡漠的时岑,又收回来。
“晚棠,”她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能不能帮妈妈这一次?只要你肯帮忙,妈妈有时间以后可以来多陪陪你。我们母女一场,总该要互相扶持,对不对?”
林晚棠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林深同样修长的指节上。这双手握得那样紧,像是真的怕失去什么。
可这么多年,这是这只手第一次握得这样紧,却只是为了利用自己。
所有幼时还留在心底的关于母亲的微末幻想,在此时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浪轻轻漫过沙滩,然后彻底消失了,最终什么也都没留下。
她当然不可能帮助林深,但她很好奇有什么事情是林深自己无法解决,反而只能用血缘为绳索逼迫多年未见的女儿帮忙的。
“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忙的吗?”
林晚棠静静开口,很快看到林深原本担忧的面容渐渐被期待与喜悦覆盖掉一部分。
“其实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林深语速渐快,“温芷晴最近想要收购我们集团,你能不能帮妈妈劝劝她改变想法?”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她能放弃收购的想法最好。要是实在不行,收购之后调整人员架构时,妈妈们的职位能不能保留下来?”
林深整张脸都被热切的希望占据了。林晚棠看着她,明白现在林深应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病急乱投医到这种地步。
就算没有离婚,她也根本不可能左右温芷晴的想法。
林深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这是温芷晴的工作,我没有办法干预。”
林晚棠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林晚棠知道了林深此次前来的目的,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和林深交谈了。
“怎么会没有办法干预呢,之前”林深忽然顿了一下,很快又用笑容掩饰过去:“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了,你是她的Alpha,她听听你的想法,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她仍旧握着林晚棠的手,但交握的姿势更像是攥紧了林晚棠因为生病而异常纤细的手腕,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浮木:“妈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就帮妈妈这一次,好不好?”
林晚棠很认真地看着面前母亲的姿态。林深的面容上有了一些细细的皱纹,发丝间也多了一缕银白,她意识到林深也变老了。
只是对待她的方式还如同对待稚童,明明是利用自己,却还是要先披上爱的外衣。
林晚棠本想按铃叫来护士请面前这两个人出去,不要再打扰自己休息了。可那只手最终还是停在原处,没有抬起来。
她想到一个更好的方式。
她看向林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妈妈都能查到我得了绝症,难道没查到我和温芷晴已经离婚了吗?”
林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确实没有查到温芷晴婚变的消息,甚至她怀疑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儿在说谎。
可林晚棠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谎。
“就在几天前离的。”林晚棠笑了笑:“而且看到这间病房也能猜得到吧,温总会让伴侣在这种地方做手术吗?”
以温芷晴的行事风格,确实不会。
林深只打探到消息说温芷晴最近召集了全球腺体科最顶尖的医生,甚至请动了信息素紊乱症治疗的开创者出山。她顺着这条线一路追查,顺藤摸瓜才查到了女儿身患腺体绝症。
可这家医院在整个北城只能算普通,环顾病房时也未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林晚棠确实没有享受到那些顶级的医疗资源。
林深有些动摇了,林晚棠的状态确实更像是一个人在这家普通医院里自生自灭。
如果她的女儿已经与温芷晴离婚了的话,这一天又算是白白浪费掉了。林深的目光从林晚棠脸上移开,随后落向窗外。她想,她必须尽快寻找新的出路。
她松开了一直攥着林晚棠手指的手。
“晚棠,那你安心休养,妈妈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她说着,脸上那层热切的光泽一点一点褪下去,最后只剩下灰败的底色。
林晚棠把手缩回到被子里,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作送客。
时岑最先推门出去。林深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又归于寂静,只剩林晚棠一个人了。
林晚棠长舒了一口气。她并不觉得寂寞,只希望除了医护人员外不要再有人过来打扰她了。
但事与愿违,很快门铃又响了。
只响了一声。之后没有推门声,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说话。更像是按错了门铃的人,发现自己找错了病房后又悄悄离开了。
林晚棠从病房的门上重新收回视线。
她有些累了,住院以后她本就虚弱,林深又耗费了她太多精力。
林晚棠闭上了眼睛,很想先安稳地睡一会儿。
但就在这时,门把手转动了一下,缓缓露出一条缝隙,随着缝隙越来越大,她看到了门外熟悉的脸。
林晚棠倏地清醒过来。
她看着朝自己越走越近的温芷晴,心脏开始怦怦跳动。
明明直到离婚时温芷晴也不知道自己患病,为什么此刻会出现在这间普通病房里?
而且,林深和时岑也才刚走没太久,她不知道温芷晴有没有遇见过她们。
林晚棠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很害怕,可温芷晴偏偏又一句话也不说。
Omega脸色苍白,阳光透过窗帘照在脸上,像是漂亮的白瓷泛着明亮的釉光。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林晚棠身上,而是凝望着白色的窗帘出神。
这里的一切陈设,都和她的梦太像了。
像得让她有些恍惚,分不清此刻究竟是醒着,还是仍在那个梦里。
许久,温芷晴那双深黑色的眼眸终于从窗帘上移开,缓缓看向林晚棠。那眼睛黑得像不见底的潭,光线落进去后便被吞没了,什么也映不出来。
林晚棠努力控制住自己保持镇静,她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指尖冷得微微发抖。
无论是在住院期间还是手术期间,想要制造出一场医疗事故,对温芷晴而言都是太过轻而易举的事情。
温芷晴完全可以像夺去她的角色一样夺去她的性命,只要她想。
自己孤注一掷倾尽所有,变卖了名下所有的资产,才终于凑齐这笔手术费,才终于有了一点点能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
可温芷晴又来了。
林晚棠向来是个唯物主义的人。可人在患病时会比平时更加敏感多思,她忍不住去想从前的每一次也都是如此,每次自己燃起希望即将触碰到光亮时,都会或多或少因为温芷晴跌进比之前更暗的低谷。
她不知道温芷晴究竟有多恨她。明明她们已经离婚了,温芷晴还是追到了这间普通病房,追着要来斩断她最后的路。
林晚棠抖得更厉害了,恐惧里夹杂着愤怒,她甚至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理智思考。
“你很冷吗?”
温芷晴看到林晚棠的身体轻轻发着颤,下意识认为林晚棠还是太冷,于是环顾四周寻找着能调高房间温度的方法。
她此时也非常疲倦,昏迷时又进行了一次体检,但只检查出了白细胞计数轻度升高等免疫力暂时波动的小问题。
没有人知道温芷晴晕倒的真正原因。所有人都在猜测温总可能因为收购方案连轴转了太久,身体才扛不住了。
只有温芷晴自己知道不是这样。
但她自己也没有想清楚真正的原因,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所有的思绪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塌陷,最终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那就是林晚棠可能会死。
可她几天前还见过林晚棠,她还触碰过林晚棠微凉的指尖,还记得林晚棠垂着眼用签字笔认真写下名字的模样。
那些记忆都还在,而且还那样清晰,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可记忆里的那个人,却可能会在某一天死去。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永远也见不到林晚棠了。
这种可能性没来由地激发了温芷晴的恐惧。她没有办法理性思考任何事情,只能不断地催促下属不计代价地召集全球最顶尖的腺体科医生。
而她自己,必须亲自去见林晚棠一面。这个骗子从前惯会小题大做地装可怜,现在得了这样的病却默不作声,大概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此刻温芷晴还在坚持不懈地找着调高房间温度的方法,她没有用过这种老式空调,不知道该怎样调节温度。但林晚棠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发着抖,她也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我不冷。”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其实我只是有些害怕而已。”林晚棠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但其实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也不会再妨碍到你,对吗?”
温芷晴看着林晚棠,林晚棠似乎有些急切,病态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的血色,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一笔水染的朱砂。
可她听不懂林晚棠到底在说什么。那些话落在耳朵里,却无论如何也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真的。我本来也只是十八线的小演员而已,之前拍的最后一部戏的角色也被抢走了。即使侥幸活下来,应该也无戏可拍了。”
林晚棠的眼底浅浅氤氲着一层流转的水光,声音也有些沙哑:“没有人知道你曾经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这个手术的成功率本来也就只有10%,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次,好不好?”
这些理由从林晚棠的脑海里仓皇地飘出来随后组成话语,语句间甚至没有完整的逻辑,像是风里乱飞的絮。她不知道哪些有可能可以说服温芷晴,哪些没有用,只能一句句全部罗列出来。
温芷晴还在沉默着。
林晚棠那些破碎的句子落在她耳中,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意思。她好像懂了,但又觉得这太荒谬。
她似乎还是不太明白。
难道林晚棠是担心自己有可能阻碍手术的顺利进行,因此在苦苦恳求自己吗?
这也太荒唐了。
她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不希望林晚棠活着。
温芷晴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她麻木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今天我刷到了一条杀青特辑,是你用五倍投资换掉我的那个角色。”林晚棠的声音很轻:“这个角色已经不属于我了,我真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以后我可以不再继续拍戏了,真的不会再妨碍到你了。”
温芷晴只觉得心脏深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一把锋利的斧头从里面一点点敲击着她的心脏。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样辩解。
但现在的林晚棠太过激动了,她做不到不去回应。
“我没有。”
拼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在剧烈的疼痛中挤出三个字去辩驳。
第26章 这种心痛,并不是因为兴奋
这三个字的声音太轻了,落在病房里像飘落在深潭的一片枯叶,连一圈涟漪都没能荡起来。
林晚棠仍然陷在自己的恐惧里,什么也没有听见。她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整个人还在轻轻发抖。
窗外的夕阳正在西沉,最后的余晖铺在她们之间的那几步距离上,像是流淌着一条永远也跨不过去的河。
温芷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明明在这三年里,她说的每一句话林晚棠都会认真倾听,从来不会忘却。
她一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现在林晚棠没有回应她,一个字也没有。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温芷晴首先感到的是一阵不适应的愤怒。
她们已经离婚了,情感和法律上都没有任何关系了,可她依旧来了。她推开这扇门,站在这个简陋的病房里,站在这张病床前,还怀揣着告诉林晚棠身体体征平稳后就可以转院的消息,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
以她的身份,以她们如今的关系,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让步,一种不计前嫌的示好。
可林晚棠没有一点点动容,甚至很恶劣地揣测她的动机,在自己解释之后又在沉默,把自己晾在那里,像晾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的付出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这种感觉让温芷晴有些烦躁。
可她即将反唇相讥时又看到了林晚棠颤抖着眨动的睫毛,湿漉漉的一簇一簇粘在一起,像雨后被打湿的蝶翅,在夕阳余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每眨动一下,那点晶莹的光就闪一下,闪得人心口发涩。
心里那点躁动的火,就这么一点点熄灭了。
温芷晴想,还是算了,她不应该跟一个糊涂的病人计较。
她看着林晚棠那簇湿漉漉的睫毛,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还有些生硬,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但还是放慢语速,又耐心解释了一遍:“我没有想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只是想来看望你而已。”
林晚棠抬起头,重新看向温芷晴。温芷晴还站在那里,那张脸上没有从前的淡漠,也没有惯常对自己讥诮的笑,反而凝着一种生涩的耐心。
温芷晴身为上位者,极少向旁人解释过什么事情。林晚棠无法理解温芷晴忽然来医院看望前妻并耐心解释的动机。
脑海里所有的思绪都绞成一团乱麻。林晚棠忽然想起林深,那个同样以看望为名义实则是前来索取的母亲。她盯着眼前这个同样毫无预兆出现的温芷晴,那些缠绕的线忽然找到了一条可能的出路。
她终于为自己的猜测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知道了。”林晚棠轻声笑了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温总应该也是因为收购案来的吧。”
她顿了顿,索性把话全都说开了:“都是一样的,表面上都说着探望,实际上的想法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林深出去以后和温芷晴进来之前的时间间隔不长,温芷晴必然对林深也前来探望过知情。
“温总应该是怕我泄密吧?”林晚棠摇了摇头:“就算我说没有,温总肯定也不会信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
手术成功率大概连10%都不会有了,温芷晴必定会斩草除根的。
好不容易凑够了钱换来的最后一根火柴划亮的光,只燃了片刻就熄灭了。
这一路走过来,实在是太累了。林晚棠偏过头,索性直接闭上眼睛,不再多说一个字。
温芷晴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棠偏转过去的侧脸。那侧脸偏向窗户的方向,自己什么表情也看不到。她确实知道林深来过,但她不理解林晚棠是怎么由这件事情跳跃到自己会因此除掉她上。
林深出去时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灰败,想来这次并没有与林晚棠谈拢。
况且病房里有监控,她也可以得到查看监控的权限,很轻易地获取到林晚棠和林深的谈话内容。
所有的事情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她怎么可能在林晚棠休养的时候因为此事而怪罪林晚棠?
但林晚棠根本没有听自己的解释。这个小骗子笃定了别人都会像她自己一样会骗人。
有一个瞬间温芷晴真想摔门而去直接一走了之,只留下这个骗子一个人仔细想想清楚。但转身离开已经走到门口时她又记起医生曾提到过生病的人在心理上也格外脆弱,很需要陪伴。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棠偏着头,闭着眼睛,蜷在那张过于宽大的病床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孤零零地瑟缩着。
温芷晴又慢慢松开了门把手。
她想,她只是同情这样的林晚棠而已。面对虚弱的病人时,恻隐之心是每个人都会有的,这是人之常情。
温芷晴又朝病床折返回去。
脚步声去而复返。林晚棠攥紧了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离她非常近的位置停下了。
林晚棠的指尖在被角上收拢,攥出几道痕迹很深的褶皱。温芷晴的声音像是在正上方飘了过来:“好好休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林晚棠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只希望温芷晴能尽快离开这里。
“手术会顺利进行的,放心吧。”
温芷晴顿了顿,伸手想替林晚棠掖一下被角,只是指尖刚触到被沿,又停住了。
这个姿势,好像太亲昵了些。她只是出于同情林晚棠才这么安慰的,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极限了。
温芷晴把手又收了回来。
她原本还想告诉林晚棠,等身体各项体征平稳后,就转院到全球顶尖的腺体医院去治疗。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以林晚棠现在的精神状态,肯定又会曲解自己的意思,认为自己是为了方便动手。
“等你做完手术后,如果实在无处可去,也可以先搬回来住段时间周转。”
这句话说得已经足够大度了,温芷晴想。这既表明了自己会确保手术顺利进行,又给了林晚棠一个走投无路后的去处。
以她们现在的关系,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大善意了。
“谢谢,我不需要。”
林晚棠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温芷晴没有因为林深的事情朝自己兴师问罪,但她现在并不想问,她只需要温芷晴能尽快离开。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不在乎了。她只希望这段最后的日子里不要再被这些人纠缠。
口是心非的骗子,温芷晴想。明明之前还声泪俱下地诉说着已经无戏可拍一无所有的窘迫,自己稍微递过去一个台阶以后,就又以退为进地拒绝了。
又是欲擒故纵的招数。
温芷晴终于转身离开了。但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对林晚棠惯常的不屑,反而有种一切都没有改变的久违的心安。
她放轻动作,握住门把手,一点一点将门合拢。
门缝越收越窄,病床上的身影始终没有动。林晚棠依然背对着她,漆黑的发丝散落在白色枕头上,像一笔浓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最后一瞬,那缕发丝在视野里轻轻一晃,然后被门框彻底遮住了。
温芷晴在门口站了两秒,随后匆匆地离开了。晚上还有一堆积压的工作要处理,今天大概又要熬到很晚了。
不过也还好,即使没有这段时间堆积的工作,她大概也会躺在床上失眠很久。
但这段时间经历过太多变故的温芷晴没有想过,她的发热期已经快到了。
就在温芷晴已经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准备关上电脑时,后颈开始隐约发烫。她把指尖从键盘上移开时,后颈的热度一点点从腺体处漫上来。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腺体附近的小块皮肤开始突突地跳,白松香的气味随之逸散。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涩意,随后越来越浓,整间书房都被那股冷冽的白松香填满。
温芷晴低头看了一眼,她领口下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浅淡的红晕从颈侧向下蔓延,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烧。她甚至能感觉到衣料擦过那片红时,那种细微的痒。意。
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之后很快热度会从后颈漫到全身,皮肤会变得比平时更加敏。感,呼吸会比现在更乱。她会开始渴望被触。碰,渴望那个人的气味把她完全包。裹住,身体的反应完全凌驾于意识。
温芷晴站起身,动作有些急,膝盖撞到了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可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跌跌撞撞地往保险柜的方向走,去找那个人的信息素。
虽然抑制剂也可以解决,可她讨厌打针,讨厌针尖刺入皮肤的那种尖锐的疼痛。
温芷晴扶着墙往前走,指尖蹭过墙面,墙面上微凉的触感让她的皮肤瑟缩了一下。
林晚棠的信息素就在保险柜里,平时她从不打开,可现在只是想到那瓶信息素就在几步之外,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终于,手指搭上密码锁,却抖得按不准数字。输了三次才输对密码后,温芷晴终于看到了整齐排列着的信息素,她慌忙把一瓶信息素握进掌心,攥得指尖近乎发白。
她的额头抵着保险柜的边缘,呼吸又急又乱。玻璃瓶被她按在锁骨下方那片泛红的皮肤上,微凉的玻璃贴上了滚烫的皮肤,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灼热的气息打在瓶身上,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可这还远远不够。
温芷晴打开了玻璃瓶。她的指尖还在发抖,橡胶塞拧开的那一瞬,柑橘的气息漫了出来,是很清透的甘甜,闻起来像是被日光晒过。
她把瓶口贴近了腺体那一小块皮肤,凉的玻璃刚碰到那一片滚烫,她整个人就颤了一下。柑橘的气息从瓶口溢出来,扑在了她的腺体上,顺着那片泛红的皮肤往里渗。
那是属于林晚棠的信息素,可现在林晚棠并不在自己身边。
温芷晴闭上眼。
她闻得到林晚棠的信息素,却感受不到林晚棠的体温。
那股清甜的柑橘气息裹着她,缠绕着她,往她的皮肤里钻,可再浓烈也只是信息素而已。没有呼吸落在耳侧,没有掌心贴过后颈,没有人会在她呼吸灼。热的时候把她拥入怀中。她感受不到那个人无数次靠近她时带过来的暖意。
她所拥有的,仅仅是那个人遗留下来的,迟早会用完的信息素而已。
身体终于渐渐趋于平静,温芷晴躺在地板上,胸口还在轻轻起伏,掌心还攥着那个半空了的玻璃瓶。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医院里的林晚棠。
这个Alpha,这三年来,是怎么度过这么多次易感期的?
只是想到这个问题,胸口又开始发闷。
温芷晴勉强支起身,重新给玻璃瓶盖上了橡胶塞,然后放进了保险柜里。
林晚棠留下的那张字条还被放在保险柜最深处,温芷晴慌忙关上了保险柜,没有再看。
她想起白日里病床上那张过于苍白的脸。
当时林晚棠苍白的脸陷在枕头里,像一片快要化掉的雪。她能看到林晚棠清瘦的锁骨,以及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的皮肤。
那时候她似乎没有过多关注。直到现在夜深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才一点一点浮上来。
病床上,林晚棠说她已经一无所有了,乞求自己放过她。
这句话她当时确实是听进去了的。只是直到此刻,心脏又开始疼痛起来。不是只疼一下,而是像钉子钉进去之后,一下一下往下碾,心脏泛起一阵连绵不断的痛。
她应该不会因为林晚棠得了绝症而感到高兴。虽然她无比厌恶这个纠缠了三年的骗子,可她绝没有想过要这个骗子去死。
如果当时她们没有离婚,她一定会为林晚棠选一部合适的剧当主角。
温芷晴终于确定了,这种心痛,并不是因为兴奋。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为林晚棠掖上被角,明明她当时看起来那样冷。
第27章 她找不到林晚棠了
之后发热期的每个晚上,温芷晴的卧室里几乎都缠绵着两种信息素。
只是,柑橘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淡了下去。
温芷晴攥着又一瓶已经空了的玻璃瓶,有些懊恼,她只在最难熬的时候打开使用了信息素,只是让瓶口靠近腺体那一小会儿。
可现在有两瓶都已经空了。
她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
房间里还浮着淡淡的柑橘香,幽微,清透,就像那个人仍然还在自己的身边一样。有信息素在,这一晚,她大概还能有个好眠了。
这段时间她太忙了。一边是收购计划进入了关键阶段,每一步都容不得闪失;另一边是有几位专门研究信息素紊乱的学者终于敲定了行程,从国外专程赶来,预计明天飞机落地。
温芷晴本想让下属去接机。医生的名单和履历发过去,行程也交代清楚,按理说不会出什么纰漏了。
可晚上躺下后,温芷晴总觉得不太安心。
这几位学者几乎大半生都扎根在信息素紊乱性衰竭的研究上,其中一位还是这种病症手术治疗的开创者,也是目前国际上治疗信息素紊乱性衰竭手术成功率最高的医生。
温芷晴想,明早还是亲自去见她们比较好,她想再当面确认一遍这些人敲定的手术方案是否能够顺利进行。
空气里的柑橘味信息素渐浅,温芷晴闭上了眼睛。偌大的床她仍旧习惯性地只占据了一半位置,就好像另外一个人随时会回来。
第二日温芷晴醒得很早。一夜过去,柑橘的气息已经散尽了。
温芷晴蹙起眉,看了一眼时间,随后给特助简单通知了一声自己的行程更改。
洗漱的时候,医院里林晚棠说过的那些话语又浮现在脑海。温芷晴再一次回想起林晚棠哀求自己放过她的虚弱模样时,心里反而畅快了许多。
今天这些国际上顶尖的腺体专家也会去病房会诊林晚棠的情况,这个时候林晚棠肯定就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了。
想到这里,温芷晴的唇角微微扬起。这抹笑意很淡,却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笑容。她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林晚棠知道真相后脸上的表情了。
之后接机的过程也异常顺利,温芷晴旁边配备的翻译几乎形同虚设,她自己就能自如切换多种语言与这几位顶尖的医生沟通。
只是在温芷晴询问手术能否顺利时,几位医生沉吟片刻,对视几眼后提出需要先去医院查看一下病人目前的情况。
温芷晴点头同意了医生们的要求,前几日院方已经告知自己,林晚棠的身体体征已经趋于平稳,这段时间随时可以转院。
她已经提前计划好了,等这些医生会诊完林晚棠的腺体情况,直接就可以把林晚棠转院到最好的腺体专科医院,观察几日等各项指标达标后就进行手术。
温芷晴按了按眉心,手指在额角停留了一瞬。她想,自己为了治疗林晚棠的腺体,动用了难以用金钱衡量的资源。
她大概是离婚后对前妻最好的Omega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温芷晴一直心情不错。她在很认真地思考,等林晚棠手术成功出院以后,也许会感动到想要重新与自己在一起。
但自己是否应该同意呢?温芷晴一时间有些犹疑。
但她没能思考太久。医院很快就到了,温芷晴下车后,轻车熟路地穿过了门诊大厅,乘电梯后拐进那条通往林晚棠病房的走廊。
助理们和医生们跟在温芷晴的身后,脚步声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病房门口时,温芷晴先按了按门铃,停顿几秒钟后并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她并不意外,因为上一次也是这样的。
温芷晴按捺住心中微微升起的不快,直接推开了门。
病房是空的。
温芷晴站在门口,盯着那张铺得平整的白色病床看了很久。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枕头上,显得无比静谧。
身后的医生们开始交换眼神,随后开始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温芷晴恍若未闻,停顿许久后径直走到病床前。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被拍得蓬松,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
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温芷晴抬眼看向窗帘。窗户是关着的,窗帘静止地垂落在那里,并没有像梦中那样随风飘荡,一切都显得无比正常。
她很清楚林晚棠也并不是一个会自杀的人。
但为什么会不见了。
温芷晴机械地打开窗户,冷风灌了进来。她探出头向下张望,被生活助理拦下时已经看到了地面。
地面上是一片荒草,随着寒风的吹动没有生机地摇晃着。草地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人。
温芷晴开始觉得冷。
那种冷从胸口往外漫,漫到指尖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但她还是稳住了,至少表面上还算平静。她侧过脸,声音还算镇定地让特助去询问院方。
身后的学者们已经开始低声询问病人的去向。温芷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转身经过病床时,温芷晴忽然停了一步,随后伸手掀开了白色的被角。
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早该知道的。
温芷晴忽然又拿起了手机,飞快地点进了与林晚棠的聊天框尝试发送消息。
只是消息并没有成功发送,她看到了已被对方删除的红色提醒。
林晚棠竟然已经删除了自己。
温芷晴首先感受到了一阵愤怒,可愤怒过后,更复杂的情感涌了上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林晚棠会删除自己,明明之前她一直是林晚棠唯一的置顶。
曾经林晚棠提起过,可她当时只是不屑地认为这只是对方表演忠心的手段。
可现在她握着手机茫然地站在那里,终于意识到对林晚棠而言离婚后所有的联系都没必要存在了。
助理的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院长就匆匆赶了过来。她来到门口,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病床上,愣了几秒,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扭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把主治医生叫来。”
温芷晴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盯着正在走来的主治医生,黑色的眼眸像是没有生命基质的玻璃弹珠,光落在上面就被吸了进去,透不出半点情绪。
“病人已经办理了转院。”主治医生顿了顿,看向温芷晴:“患者在签署转院协议时,特意备注了要求对家属保密。按照医院的隐私保护规定,我们无权透露她的去向。”
院长轻轻啧了一声,朝年轻的主治医师使了个眼色。后者不为所动:“医院里有明确的规定,还请您谅解。”
年轻的医生不懂得变通,院长挥了挥手,示意她先离开。随后她往温芷晴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病案室会有转院记录。只是如果病人签署了保密协议的话,调用权限申请查看还需要一点时间,可能需要您再多等几天。”
温芷晴冷漠地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她对这家异常不靠谱的医院已经没有丝毫信任度可言了。
特助会意,上前添加了院长的联系方式:“您有消息的话直接联系我。”
温芷晴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在那条长廊上,她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发软,眼前的走廊也在轻微摇晃,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缓缓吹动。温芷晴下意识伸手扶住墙,掌心贴上冰凉的墙面后才勉强站稳。
温芷晴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混乱,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即将昏迷的前兆,随后闭了闭眼睛。
走廊的灯光在温芷晴的脑海里炸成一片刺目的白,天旋地转的感觉又从后脑勺漫上来,像潮水一样往脑海翻滚。她勉强扶着墙,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终于把那一阵晕眩压了回去。
现在绝不能倒下。
温芷晴避开了助理的搀扶,靠在墙上缓了片刻,随后睁开了眼睛,目光重新变得清冷。
她想,还有很多方式能调查到林晚棠到底去了哪家医院,她可以派人去查林晚棠的医保卡消费记录,可以查急诊中心的救护车出车记录。
林晚棠就算签了一百份保密协议,只要在这个城市里住院,就必定还会留下痕迹。
她有这个耐心,她可以查到。
等查到林晚棠的行踪以后,她不会再放任林晚棠再像现在这样到处乱跑了。不会再给她机会签下保密协议,也不会再给她机会消失在找不到的地方。
她会把林晚棠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视线里,手术结束之前哪里都去不了。
温芷晴松开了扶着墙的手,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眩晕感还在,四周似乎还在微微晃动,但她已经可以走了。
临上车时,她转过头叮嘱特助:“让公关部的人带这些专家去酒店住处。之后安排好晚餐,等我这边处理完过去。”
在这之前,她一定可以找到林晚棠。
生活助理为温芷晴拉开车门。
上车以后的温芷晴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车门关上后,她闭上眼睛往后靠去,整个人透着一股虚脱后的安静。光线从车窗外落进来,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睫毛的阴影。
司机开的很平稳,温芷晴再次睁开眼睛时,车已经停在了总部楼下。
她没立刻动。目光落回到车内,慢慢扫过所有曾经摆放过林晚棠物品的位置,现在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助理再次为温芷晴拉开了车门,她没有再多看什么,径直下了车。
温芷晴已经提前让秘书安排了技术部门去追查林晚棠的踪迹,自己也再次联系了私家侦探。
林晚棠消失以后,温芷晴感觉心脏像是被用一根线悬着,没有像之前那般疼痛,但每时每刻都在晃动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下来。
但她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因为不可能找不到人。
可林晚棠只是她的前妻而已,明明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了。
温芷晴按了按眉心,不再往下想。
她重新回到了总裁办公室。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天际线铺展在阳光下,被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可温芷晴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里已经有人先于她来。
沙发上坐着的是她的Alpha母亲,温岚。
“芷晴,听说这段时间你很忙。”温岚缓缓开口:“不仅忙着工作上的事情,还忙着为自己的私事来回奔波。”
温芷晴皱了皱眉,在温岚身边坐了下来,但没有接话。
“自从你成年以后,妈妈很少干涉你的决定。”温岚继续说道:“之前你与林晚棠结婚,我没有干预,毕竟信息素匹配度100%确实适合。”
“短短三年你们又闹着离婚,我同样没有管,不合适了也确实应该分开。”
温芷晴依旧沉默着。
温岚说着又叹了口气:“但离婚后你又旧情未了,先是开着会忽然晕倒,现在又大张旗鼓为她寻找医生。你看看你现在憔悴的样子,我实在不太理解,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我们没有旧情,更谈不上什么旧情未了。”温芷晴很快回答道:“我只是同情她,仅此而已。”
温岚摆了摆手:“总之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和你匹配度100%的Alpha确实罕见,但匹配度80%以上的不算稀少,你可以先试着把注意力从你前妻身上移开。”
不等温芷晴反驳,温岚又继续说了下去。
“收购计划也不急于一时。”她关切地看向自己的女儿:“现在重新把自己调整好才是最重要的。”
温芷晴抿了一下有些干燥的嘴唇,顿了顿才说道:“没关系,我现在不需要调整。”
温岚没有接话,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技术部是为整个公司服务的,不是为了你的私事。我已经让她们继续处理本职工作了。”
温芷晴感觉眼前的落地窗似乎晃了一下,她闭了闭眼,扶住了沙发扶手。
女儿的反应被温岚尽收眼底,她扶住了温芷晴,再次叹了口气:“只是出于同情的话,不会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和峤峤会在你住段时间,直到你好起来为止。”
蒋峤是温芷晴Omega母亲的名字。
她站起身,为女儿唤来生活助理,临走前又看了女儿一眼:“公事私事要分清楚。我已经派人去查林晚棠的下落了,无论结果怎样你都要学着面对。这段时间你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想法吧。”
温岚一直奉行着让孩子自由成长的原则,大部分时候都遵循温芷晴的意愿,温芷晴也一直处理得很好,可现在她感觉事情可能有些棘手。
这个从小到大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儿,这一次好像连自己都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温芷晴虚弱地倚靠在沙发上,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她不太喜欢母亲无论结局如何都要面对的说法。
因为结局一定会是林晚棠顺利出院,没有其他可能性。
可现在她不知道林晚棠到底在哪里。
温芷晴一直等到暮色四合,但却没有收到任何与林晚棠有关的消息。
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慢慢蜿蜒成一条耀眼的灯河,夜晚这座城市又热闹起来了。
温芷晴坐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涌过来,把她静静包裹住。
期间温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是北城所有医院都没有查到林晚棠的住院记录,让她今晚先不要再等了。
不久之后,私家侦探也发了一条同样的消息,末尾补了一句明天会开始排查周边城市。
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温芷晴烦躁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时间,不久后就是为专家们准备的接风宴,她没有心情参加,却又不得不去。
虽然今天没有找到林晚棠,但她可以把林晚棠之前的身体体征报告调出来,重新和专家们过一遍,之后再向这些专家们确认一遍手术的成功率。
温芷晴最终兴致缺缺地出席了晚宴,期间不断地低头查看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关于林晚棠的消息。
晚宴上的医生们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年轻的富豪花重金请她们过来为患者进行手术,但患者却不见了。
这大概是她们职业生涯里最荒诞的一顿饭了。
晚宴终了,温芷晴心不在焉地举起酒杯,终于开始询问有关林晚棠手术的事情。
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患者最近的身体数据,她们不能做出任何保证。之前敲定的手术方案再完善,没有最近准确的数据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温芷晴微微蹙起了眉,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指腹在杯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现在是没有办法做出任何保证了吗?”
翻译终于派上了用场,温芷晴完全不记得要切换语言了。
她端坐在主位,有些茫然地看到那位信息素紊乱性衰竭治疗的开创者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患者最近的腺体情况,没有人可以做出保证。
温芷晴又轻微摇晃了一下,眼前的灯光和人影都像是隔了一层雾,虚虚晃晃的,和她没什么关系。
温芷晴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层雾里传出来,没有任何底气:“我可以加钱。”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可笑,但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年长的学者再次轻轻摇了摇头,委婉地提醒温芷晴现在并没有患者最近的腺体数据,如果患者最近身体状况持续恶化的话,手术成功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低。
最重要的是,一切都只能等找到患者以后才能做定论。
此前温芷晴一直相信所有事情都会有确定的答案。数学题是这样,生意是这样,林晚棠的手术也应该是这样。
可如今她请遍了国际上所有医术最高明的医生,没有人能给她那个答案。100%没有人保证,50%也没有人保证。
一切都悬而未决。
温芷晴疲惫地叹了口气。林晚棠不在北城,她不知道林晚棠会去哪里,甚至不清楚林晚棠为什么会选择转院。
心脏又开始了滞闷的疼痛,但她已经逐渐开始麻木地习惯了。
晚宴结束后,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了戚亦姝。
也许戚亦姝知情。
但她此前已经拉黑了戚亦姝。
温芷晴翻到黑名单列表,看到戚亦姝的头像,手指顿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主动把拉黑的人放出来过,一次也没有。
而且,戚亦姝同样是个高傲的人,想必自己也在戚亦姝的黑名单列表里了。
温芷晴又缓缓放下了手机。
她想,其实没有这个必要。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不可能还找不到那个人。
几分钟后,戚亦姝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温芷晴打来的,随后慢慢吐出一口烟圈。
但最终还是接听了。
接听后有好几秒的沉默,戚亦姝怀疑地看了一眼手机,正想挂断时终于听到温芷晴有些干涩的声音:“你知道林晚棠在哪里吗?”
“怎么,温总日理万机,现在忽然有空想起关心妻子哦不对,应该是前妻了?”
戚亦姝按灭了手中的烟,没有听到预料中的温芷晴不屑的反嘲。
她顿了顿,指尖还停在烟灰缸边缘,隔了几秒听到温芷晴很轻地呼吸了一次,再次询问的声音变得更低:“如果你知道的话,方便告诉我吗?”
戚亦姝沉默地把已经按灭的烟头又往烟灰缸里摁了摁,最终轻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她终究没有忍住,继续说道:“我之前提醒过你要多关心学妹,是在你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温芷晴,你的反射弧就这么长吗?”
戚亦姝烦躁地又抽出一根烟,指尖捏住那根薄荷爆珠,熟练地点上火后微微偏过头含住,烟气从唇缝里溢出来,缓缓逸散进黑暗里。
温芷晴并没有像戚亦姝预想中那样反唇相讥,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请问如果之后你联系到了林晚棠的话,可以转告我一声吗?”
像是担心戚亦姝拒绝,她又飞快补充了一句:“我已经请到了最好的医生团队,随时都可以进行手术。这是林晚棠进行手术最稳妥的方案了。”
说到最后尾音都有些支离破碎,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第28章 可我不配
戚亦姝直接挂断了电话。
温芷晴失魂落魄地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这一天仍然在她的发热期里,她已经提前拿出了第三瓶信息素,只是盯着透明的玻璃瓶看了许久,最终却没有提前启封。
明明是坚信自己可以找到林晚棠的,也是坚信林晚棠之后的腺体手术一定能顺利进行的,可她却不敢再用了。
温岚曾提起过即使之后找不到100%匹配度的Alpha,但80%以上的高匹配度Alpha大有人在。
温芷晴想,这些人都不是林晚棠了。
她本来是要与林晚棠纠缠一生的,不是相爱,不是相守,只是纠缠。
她以为她们有的是时间,但对方最终却失约了。
白松香的气息越来越浓郁,温芷晴蜷在床上,呼吸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带着灼。热的潮气。
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火苗反复舔。舐,灼。热从那里开始向全身蔓延,经过肩膀时肩胛骨轻轻发。颤,经过腰。侧时腰。身会不自觉地绷紧,往下继续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开始不断抖。动。
温芷晴的皮肤变得过分敏。感,睡衣摩擦过的地方留下一串细微的颤。栗。
但她依旧把那瓶信息素攥在手里,冰凉的玻璃开始沾染上灼。热的体温。只要打开玻璃瓶,只要让那股柑橘的味道靠近腺体,就能安然度过发热期,可她没有这么做。
温芷晴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另一种更深的欲。望。
齿。缝。间溢出喘。息,然后那喘。息变了调,变成了一种压抑着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颤。音。
她终于意识到只凭借自己无法度过这漫漫长夜,要么使用信息素,要么使用抑制剂。
明明信息素近在咫尺,但她还是没有打开。玻璃瓶被她攥了太久,瓶身已经染上了掌心的温度。
她松开手,把那瓶玻璃轻轻放回床上。然后她撑起身,手扶着床沿,缓了几秒钟后才探向床头柜。抽屉拉开缝隙,露出里面的那盒抑制剂。
温芷晴许久不曾用过抑制剂了。她撕开包装,细长的金属针尖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一线冷意的亮光。
针尖反射的光亮映进黑色的瞳孔里,温芷晴的手指便抖得更厉害了。
温芷晴把针尖抵在腺体处的皮肤上,那块皮肤还在发烫,烫得针尖都染上了体温。她几乎按不住这支抑制剂,试了几次才终于对准。
药液缓缓推进,凉意顺着血管往里走,把那股灼热慢慢压了下去。温芷晴长舒了一口气,之后拔出针管的速度太快,针尖离开皮肤的瞬间,一串细小的血珠跟着渗出来,在那片微微泛红的皮肤上凝成几点刺目的艳色。
针尖离开的地方泛起一阵尖锐的疼,温芷晴眉心蹙起,牵动眉眼在灯影下轻轻一晃,呼吸也随之顿住。
虽然没有使用林晚棠的信息素,但温芷晴在这时又想起了林晚棠。
之前的发热期,林晚棠记得比她还要牢,还会一直释放信息素安抚。尤其在漫漫长夜,林晚棠会在这个时候为她纾。解。情。欲。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每一根指节都生得恰到好处的漂亮,弯曲时长度恰好能抵进最。深。处,沾满她的东西之后,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亮。
可现在林晚棠不在这里,她不知道林晚棠到底在何处。是仍旧在这座城市的附近,还是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
温芷晴想,也不知道这时候林晚棠会不会仍旧记得现在是自己的发热期?会不会知道自己调动了能调派的所有人手发疯地找她?
不过没有关系,等她找到林晚棠以后,林晚棠就再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意乱跑惹人着急了。想到这里,温芷晴心里又稍稍畅快了些。
只是在静谧的灯光下,整个房间显得很空,在属于林晚棠的所有物品消失以后。
这令还在胡思乱想的温芷晴有些烦躁。她抬手直接关上了灯。
光在一瞬间消失,整个房间沉进了黑暗里,那些空荡荡的位置终于不会被看到了。
第二天,温芷晴仍旧醒得很早,她翻遍了消息列表,可仍旧没有得到有关林晚棠踪迹的消息。温芷晴甚至在洗漱时也频频看向手机,生怕漏掉了一点有关林晚棠的消息。
整个别墅里,唯一察觉不到温芷晴变化的,只有那只奶牛猫了。
它长大了不少,很快展现了人类刻板印象里天赋异禀的神经质,在温芷晴吃早饭时,它很快从沙发一跃而下,又精准撞翻了一个摆在角落的花瓶。
名贵的瓷器应声而碎,碎片溅了一地,奶牛猫的脚在木地板上打了个滑,随后往茶几处狂奔,等声响停歇后又探出脑袋饶有兴致地往那边张望。
温芷晴放下手机,看向匆匆赶来的管家。
“温总,我之后会补上。”
温芷晴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林晚棠临走时,都带走了什么吗?”
管家一时间有些错愕,没有立刻回答。
“应该不是很多,之后也一并补上吧。”
**
林晚棠躺在北城临市的病房里。普通医院,普通病房,条件比之前还要恶劣一些。
头顶的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墙皮的裂纹上,却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
她本来没有想过要转院的。
但林深和温芷晴阴魂不散,甚至在温芷晴走后的第二天,林深又来过一次。
依旧是母女情深的戏码,第二次探望时林深的话语中甚至隐隐指责,指责她对身处困境的亲生母亲不管不顾,丝毫没有想过报答那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林深攥着她的手腕,越攥越紧,林晚棠感觉自己的骨节都像要被捏碎了。她没能挣脱,只得用另一只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时,她才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手腕上红了一片,林晚棠疲惫地闭上了眼,听见护士把林深请了出去。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林晚棠想,再这么待下去她甚至可能都等不到做手术的那一天。
她必须转院,去一个林深和温芷晴都找不到的地方。
林晚棠询问过医生,她现在各项数据都比较稳定,符合转院的要求。
但医生不建议她转走。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在这家医院就诊,所有的检查结果和用药反应医生都已经了解了。换一家医院后一切又都要从头开始,手术成功的几率只会比现在更低。
林晚棠听完后,只是轻声笑了笑,没有再过多解释什么。
她选定了临市的一家普通医院,随后与医院签署了转院的保密协议。
转院后林晚棠的身体状态更差了些,但没有了林深的再次打扰,她的精神状态要比之前更好些。
林晚棠偶尔会收到戚亦姝发来的消息。
起初戚亦姝会问她在忙什么。她搪塞过去,戚亦姝便不再追问了。但戚亦姝会发一些最近随手拍摄的照片,说景致很好,之后林晚棠有空也可以去看看。
【好的,谢谢学姐】
林晚棠看着图片里街角新开的花店,缓缓打字回复。
只是在她转院后的一天,戚亦姝也变得奇怪起来。她仍旧会发照片,会发窗外黄昏的天际线、结了薄冰的河面、咖啡店角落里空着的座位。但她也会询问林晚棠一些从前不问的事,譬如最近的天气如何,或者询问林晚棠是否也能拍一张附近的景色。
在看到消息时,林晚棠几乎是瞬间警觉起来。
戚亦姝确实待自己很好,林晚棠想,学姐应该没有恶意,但她绝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林晚棠查看了北城的天气,但她不想对戚亦姝说谎。
【抱歉,学姐,我不想告诉你】
这次戚亦姝隔了很久才回复。
【没关系的,学妹】
随后戚亦姝像往常一样发了随手拍摄的图片。她给林晚棠拍了一张结着雾气的窗户,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林晚棠放下了手机,戚亦姝大概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对她持续释放善意的人了。但刚刚她还是猜测过,戚亦姝旁敲侧击自己目前的地点是否是出于温芷晴的授意,她为这种猜测感到羞愧。
转院之后,林晚棠甚至收到了温芷晴的好友申请。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林晚棠的手指抖动了一下,手机从掌心滑落随后砸在被子上。
她犹疑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手机。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你】
林晚棠闭了闭眼,努力镇定下来后先在隐私设置里关闭了所有添加自己的方式,随后直接拉黑了温芷晴。
她紧张得指尖轻轻发抖,但没有停歇,一鼓作气把所有社交软件都检查了一遍,杜绝了所有温芷晴再次私信自己的可能性。
把温芷晴全平台拉黑以后,林晚棠长舒了一口气。
她不太理解温芷晴为什么执着于对自己赶尽杀绝,明明自己已经做到像网上所说的像是死了一样安静的合格的前任了。
之后,林晚棠再次做了噩梦。她梦到临近手术,温芷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病房里,眉尾微微扬起,带着天生的清冷,对她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之后,绿色曲线在屏幕上归于平直,一切都结束了。
林晚棠猛地惊醒了。
阳光透过窗帘洒了满床,暖融融的。她望着那片光,缓缓喘匀了气息,侧过头时,目光撞上了床侧的温芷晴。
温芷晴身穿一件明黄色外衣,只是这种暖色外套并没有中和掉她本身的清冷感,反而衬得她眉目更加疏离,漆黑的眼眸愈发幽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林晚棠晃了一下神,恍惚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困在梦里。
但她很快被一双手扶住了,林晚棠余光能瞥见离自己愈发近的温芷晴的侧脸,终于悲哀地确定温芷晴又一次找了过来。
林晚棠绝望地偏过头,不想再看眼前的一切。
温芷晴的手抖了抖,几乎要扶不住林晚棠。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臂环住了林晚棠的腰身,轻轻收拢,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的姿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拥抱林晚棠。
她亲自找了林晚棠几个通宵,终于确定林晚棠的位置时甚至不敢相信,怕自己仍在梦中没有清醒。
这几日,她从希望找到失望,从失望找到渐渐麻木。她想,等找到林晚棠以后她一定要把林晚棠关起来,一直关到手术结束,她不能再承受一次林晚棠在手术前突然消失的经历了。
之后,过往的一切都可以原谅,只要林晚棠能活下来,过去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她可以既往不咎。
只要,她能找到林晚棠。只要,林晚棠的手术能顺利。
她再也没有其他要求了。之后随便这个骗子爱骗谁就骗谁好了,反正她认了。
清晨赶来以后温芷晴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很久,看林晚棠苍白的侧脸,看她散在枕上的黑发,看阳光落在她身上和煦的样子。温芷晴像是看一件易碎的东西,生怕自己眨眼以后就会消失。
她找了林晚棠太久了,现在终于找到了。
温芷晴感觉林晚棠的发丝有些潮湿,她微微侧过头,想看清是什么,才惊觉自己脸上也同样湿润。
原来是她自己在流泪。
“温总,为什么就不能好聚好散呢。”
林晚棠的声音很轻。她试图掰开温芷晴的手臂,可明明温芷晴的手臂只是虚虚拢着她,但却挣脱不掉。
温芷晴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恍惚里。她甚至没有听清林晚棠的声音,只是感觉怀里的Alpha在发抖,下意识地拍了拍Alpha瘦削的脊背。
之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地安抚着:“我会替你联系转院,会调来最好的医疗资源治好你,我是你的Omega,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这太荒谬了,林晚棠想,荒谬得让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否是现实。
“温总,我们已经离婚了。”
林晚棠微凉的手轻轻覆在温芷晴的手背上,是结婚三年里温芷晴睡熟后她常做的动作。但在Omega怔愣的目光里,她继续说了下去:“也就是说,无论生或死,我都永远不会再与你在一起了。”
指节微微用力,她最终挣脱了温芷晴的拥抱:“温总,我真的不配。”
温芷晴漂亮的眼眸里还流转着水光,表情也还是惊愕的。林晚棠迎着她的视线,语气平静:“谢谢温总的好意。”
她顿了顿,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是生死由命,也不必温总大费周折了。”
第29章 温芷晴,你真是活该
接下来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温芷晴的眼睛里还汪着水光,睫毛湿漉漉的,她下意识张开手臂,想重新抱住Alpha。
林晚棠往后躲了躲。
她躲避的幅度很小,可温芷晴的手臂就那样僵在半空,眼泪从眼眶里又滚落下来,一颗颗砸在明黄色的外衣上。她看着林晚棠,眼神里含着委屈,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躲开。
林晚棠不知道温芷晴在委屈什么,躺在病床上身患绝症的是自己,被几次三番打扰的也是自己,但看起来因为伤心而落泪的是温芷晴。
明明她自己都没有哭。
“你应该很忙吧。”林晚棠偏过头,不再看那双蓄着水光的黑色眼眸:“就不要再从这里浪费时间了。”
“不是浪费时间。”
温芷晴抬起眼去看林晚棠的神色,终于发现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反应,还挂在睫毛上的水珠慢慢积蓄,一眨眼,又掉下来一颗,砸在那件明黄色的外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第一次在林晚棠面前落泪,可林晚棠却丝毫不在意,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就像那三年里的关怀备至从来没发生过,全都是她自己的臆想一样。
果然,这三年全是假的。
不过是一场林晚棠用精妙的演技铺就的戏而已。所有让她差点沉溺的瞬间,全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假象。
戏演完了,只剩下现在这个眉眼间满是不耐的Alpha才是真的。
“但我认为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林晚棠看向窗外的阳光:“这次手术成功的几率很小,而我真的不想在人生中最后的时间再看到你了。”
这已经是林晚棠绞尽脑汁所能想出来的最伤人的话了。她从来都是温和的,与人为善的,骤然间要说出一句把人推开的话其实很有难度。
这个人是她曾经爱了那么多年的Omega。可后来,她最直白地表达着厌恶,也是对着同一个人。
现在再酝酿这些难听的话,说出去时心脏再怦怦跳动,仍然有些惯性的悲伤。可真正说完以后,却没有了任何难过的感觉。
温芷晴沉默地站起身,但却没有走开,就那样站在床边垂着眼睛,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先把转院手续办好吧。”
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林晚棠说的话。
“我们之间并没有亲属关系。”林晚棠直接拒绝了温芷晴:“转院申请必须我本人签字,我不会同意转院的。”
温芷晴迟迟不肯离开,林晚棠心底的烦躁终于压不住了,忍不住继续说道:“而且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甚至不知道转去你所说的医疗资源最好的医院后之会发生什么。”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真的是好意,我就一定要毕恭毕敬地接受吗?你刚刚哭得那样委屈,其实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付出的怜悯和同情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吧?”
此前林晚棠一直没有说破,想给彼此留有一点余地。
但现在她发现,温芷晴根本不需要这种余地。只要一直不把话说开,温芷晴就会自顾自地继续按自己的方案推进。
想和温芷晴真正地沟通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情。
林晚棠一直是个总喜欢下意识体恤别人想法的人,二十多年来她本能地开口前先思考一遍说出口的话会不会使别人难堪,因此大部分时间一直在压抑着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和感受。
可在温芷晴一次次的逼迫里,那些一直被压抑下去的东西开始往上涌。那些真实的、尖锐的、说出来会让彼此都难堪的感受,她都不想再接着忍下去了。
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了,何必还要再体谅温芷晴。
“我讨厌你现在这种自我感动的样子。”林晚棠破罐子破摔地继续说道:“想掉眼泪何必非要来我病床前呢?你做什么事情之前从来都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难道现在还想让别人考虑你的感受吗?”
温芷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带着棱角的林晚棠。林晚棠从来都是温和包容的,以至于骤然听到这样尖锐的话,她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她看向林晚棠。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眉眼生得精致,弧度像刀裁出来的。可从前那双眼睛里的温润全没了,只剩一层凉薄的寒意。
心脏又开始钝痛,像有有一把斧头在里面慢慢敲。可温芷晴移不开眼,像是被什么给迷住了。
温芷晴还是没有走,林晚棠抬眼,看到温芷晴似乎在盯着自己出神。她张了张嘴,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终于看到温芷晴像是回过神一般,从包里拿出纸巾,一点点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
“我把眼泪擦掉了。”温芷晴擦完眼泪后又照了照镜子,把眼角最后一点湿润也按掉:“现在没有在你的病床前掉眼泪了。”
她回忆着林晚棠刚刚说过的话,没再像往常那般不屑,而是认真地回答:“我之前也确实想过,如果你知道这些天我为你调来最好的医疗资源,会不会感动。”
“我也确实想要回报,我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做一件完全没有任何正向收益的事情。”
温芷晴回答得很诚恳,诚恳得像是一种针锋相对的挑衅,但林晚棠明白这是温芷晴认真思考后的回答。
大概,温芷晴确实不像林深那样为了收购计划才在这里虚与委蛇,也不是费尽心机想要除掉自己。
如果只想要悄无声息地除掉自己的话,没有必要这样大张旗鼓地跑来这么多次增加犯罪嫌疑。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三年来温芷晴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哪怕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也只是冷眼旁观,却在离婚后又忽然这样用心。
“如果在两个月前听到你这样说,我大概会很开心。”林晚棠顿了顿,回想起自己去做检查时孤立无援的惶恐,随后又摇了摇头:“但现在真的已经太晚了。”
“只要想到明明已经离婚了,我还要靠着曾经一直对我冷嘲热讽的前妻施舍给我的医疗资源苟延残喘,我就会忍受不了。”
林晚棠皱了皱眉:“只是想想,就已经开始感觉恶心得反胃了。”
温芷晴在这个时候没有听懂。她不太明白两个月前和两个月后到底有什么区别,也不太理解为什么两个月前感觉开心的事情会在两个月后就忽然感觉恶心了。
在很遥远的以后,她又用了很久才终于想通了这句话。因为在离婚前的某个时间点之前,林晚棠还对她抱有过期待,爱意还没有完全泯灭。
但也是直到幡然醒悟时,她也才真正意识到一切在更早的曾经就已经无可挽回了。
此时温芷晴还在试图解释:“并不是施舍,我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这句话连她自己听起来都有些奇怪,她着急地攥住了林晚棠的被角,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用。”林晚棠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不想再和你牵扯上任何关系。我希望你也不要再过来了,我不想再思考自己到底要再逃去哪里了。”
温芷晴倏地松开了被角。
“我知道了。”她缓缓后退了一步:“之后我不会再过来了,你不要再转院去其他地方了。”
林晚棠看到Omega很仓皇地转过身,离开时的步伐快了许多,即将打开门时又回过头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会再来了。”
林晚棠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眼睑沉了下去,但却没敢再睡,生怕再次醒来时看到温芷晴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温芷晴没有再折返回去,她很快找到了院长,亲自交代对方要密切关注林晚棠病房的去向,一旦林晚棠有转院的意向要立刻告知自己。
做完这一切后她轻轻舒了口气,稍稍安心了些。
只要林晚棠还在这家医院,她应该就还有机会。
可惜现在已经和林晚棠离婚并且没有任何关系了,她没有办法代替林晚棠在转院申请上签字,否则事情一定会顺利许多。
她必须想一个新的办法,最好是一个能巧妙地让林晚棠本人听起来会同意的办法。
但一直到晚上,温芷晴也没有想到这个巧妙地让林晚棠本人同意在转院协议上签字的办法。
每一个方法都需要亲自再与林晚棠见面陈述利弊,但现在林晚棠已经非常抗拒听她说话了。
要是能直接悄无声息地把林晚棠运走然后锁起来就好了,一直一直锁起来,直到做完手术。
但她还记得白日里林晚棠皱着眉说,非常讨厌自己自我感动的样子。
也非常讨厌自己在她面前流泪。
温芷晴不知道这种讨厌的原因是否与自己相同,其实她也很讨厌看到林晚棠流泪。
每次看到林晚棠流眼泪,她的心都像是被人一点点撕裂开,撕开以后就一直流血,很难再愈合。所以,她不想看到林晚棠的眼泪,不想看到林晚棠脸上滑过湿痕。
也许林晚棠在看到自己流泪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这种想法让温芷晴感觉稍微好受了些。
但她一整个晚上都在胡思乱想,根本没有真正想到一种切实可行地让林晚棠同意转院的方式。
温芷晴烦躁地剥开了一个柑橘,等待橘子清冽中混杂着一点点酸涩的味道充盈整间书房。
这是一种和林晚棠信息素很相近的气味。她试遍了市面上十几种不同类型的柑橘,终于找到了一种最相近的。
最后,在充盈的柑橘香气中,温芷晴终于想到了一个勉强可行的办法。
其实这个方法她早就隐约想到了,只是一直都不能勉强自己接受。
因为这个方式有为她人做嫁衣的风险。
她不想自己费尽心思铺好了路,最后走在路上的却是别人。
但林晚棠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了,在那些专家再一次拿到林晚棠最近的腺体数据时,全部都建议手术必须尽早进行。
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出一种万全之策了。
温芷晴再一次拨通了戚亦姝的电话。
戚亦姝很快就接听了,但温芷晴停顿许久,都没有办法直接开口。
“到底有没有事,没事我挂断了。”
戚亦姝等了很久,温芷晴那边都是一片寂静。说完话她听到了温芷晴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随后对方终于开了口:“我想请你帮个忙。”
像是担心对方拒绝,她补充道:“是关于林晚棠的。”
“可你已经找到学妹的下落了吧。”
戚亦姝正在为将要筹备的那部电影推敲分镜头脚本,她盯着屏幕上的视觉板仔细比对,原本是想用暖色调,但对比林晚棠的旧照后感觉略显疏离的冷色调也很适合。
她的学妹生得这样好看,配什么色调都是合适的。
“我今天找过她了,但她不同意转院。”
温芷晴略去了林晚棠说过的那些感觉接受自己提供的医疗资源会感到恶心的话,免得戚亦姝会幸灾乐祸:“也许你去解释会更好一些。”
“你直说吧,需要我该做什么,我该怎么去和学妹说。”
戚亦姝说完以后,发现温芷晴又开始沉默了。
但这次戚亦姝没有再等温芷晴回答:“按常理来说,温总你现在调了最好的医疗团队,又主动低头去找了学妹,一切都应该顺风顺水了吧。我感觉按照温总你的计划,学妹现在应该感激涕零,主动求着温总想要复婚吧。”
“如此顺利,到底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实在是难猜。”
像是在认真分析,又像是在阴阳怪气。
温芷晴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把早就想好了的话完整地说了出来:“你可以去告诉林晚棠,就说你为她找了医疗团队,联系了设施最完备的医院,让她在转院协议上签字。”
“毕竟你和她关系这么好,她肯定会同意的。”
温芷晴的声音有些变了调,像是咬牙切齿着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出来的。
“听起来很像一则熟悉的童话故事,温芷晴,这不像你的作风啊。”
戚亦姝微微有些错愕,但还算镇定地合上了电脑,开始认真听温芷晴说话。
温芷晴的这个决定并没有使戚亦姝高兴。相反,她烦躁地抽出一支香烟,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明早吧。”温芷晴捂住心口,因为那里还在疼痛:“明早我和你一起过去,我在门外等你。”
“手术之后,希望你能向她坦白真相。”
说到最后,她又不报任何希望地补充了一句。
戚亦姝皱了皱眉:“我还没有答应你。”
温芷晴愣住了,这件事对戚亦姝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但戚亦姝现在还要装模做样地假装为难。
这个得寸进尺的女人!
但她一时间没有任何办法,这件事情说到底是她有求于戚亦姝,主动权在戚亦姝那里。
温芷晴继续做出了退步:“不坦白也可以,都随你。只要明天你能让她同意转院。”
她说话时,牙齿间开始互相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芷晴,并不是因为这个。”戚亦姝叹了口气:“如果学妹手术顺利进行,我当然会告诉她真相。”
她只是有些愧疚,当然并不是对温芷晴的,而是对学妹的。
如果同意这样做,就代表着她又要对学妹撒谎了,明明她是不想这么做的。
可在理智上她又很清楚,在温芷晴把所有的一切搞得一团糟以后,这已经是最好的补救措施了。
她真的有一个可以说服林晚棠转院的理由。
只是,手术顺利结束以后,她不知道在面对学妹时该怎样解释自己与温芷晴一起欺骗了她。那时候,也许学妹也会对自己失望。
可是长夜漫漫,总要先迈出第一步,然后才能思考之后的事情。
“算了,我答应你。”
戚亦姝最终也没有点燃香烟,动作很重把细长的烟又扔回桌上,看着那根烟滚了几圈后才终于停住。
“温芷晴,你真是活该。”
第30章 原来她唤你学姐
戚亦姝上车后,温芷晴仍旧慵懒地躺在座椅上,平静地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就好像戚亦姝不曾坐在自己的车上。
就这样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温芷晴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储物格。
“之前她会在这里放一些能量棒和小零食。”温芷晴状似不经意间提起:“我中途换过其他牌子,但吃不太惯,现在又换了回来。”
这些东西,林晚棠绝不可能为戚亦姝准备过。温芷晴的目光落在戚亦姝脸上,试图捕捉一丝异样。
但戚亦姝神色如常,脸上并无一点尴尬的神情,她甚至顺着温芷晴手指的方向打开了储物格,然后把那些小零食拿在掌心仔细端详。
“谢谢,之后我也在车上准备一些。”
戚亦姝道谢的语气十分诚恳,但温芷晴没有预想中那样畅快。她反而更不舒服了,胸口像是被一口气堵着,比刚才更沉闷,但却又无处发泄。
但她也不敢再试图再向戚亦姝炫耀什么了,她担心戚亦姝全都留意了去,然后一模一样地准备一份。
温芷晴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象出了画面,也许戚亦姝会像抄袭一样准备一栋格局架构相同的别墅,之后布置相同的陈设,为林晚棠精心准备着宾至如归的感受。
她只是稍微想了想那个场景,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往上窜,头皮微微发麻。
温芷晴第一次感觉和戚亦姝同乘一辆车的时间如此漫长。
她只能安慰自己,戚亦姝只是一个Beta,林晚棠并不一定会对一个连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感兴趣。
况且,她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林晚棠之后会和谁在一起。自己只是出于同情和怜悯担心林晚棠死去,仅此而已。
隔了一会儿,车厢里又重新传来交谈的声音。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林晚棠吗?”温芷晴不经意般看向戚亦姝:“你回国来也是为了她吗?”
听到温芷晴的询问后戚亦姝的指尖下意识探向烟盒,但在触到那层薄薄的纸壳时,却又顿住了,片刻后又收回了手。
不久后她就要见到学妹了,她不想让自己的衣服上重新沾染到烟草的味道。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戚亦姝最终平淡地回答:“你们已经离婚了,不是吗?”
温芷晴感觉到车厢的温度似乎又有些高了,但她没有让司机调低温度,她不想让戚亦姝误以为自己是在逃避话题。
“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温芷晴把脸转向窗外,街景从玻璃上快速滑过去,一样也落不进眼里。她攥紧了指尖,直到指甲陷进掌心。
隔了一会儿,她继续艰涩地说道:“之前你一直没有谈恋爱,但却说自己有喜欢着的人。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你说的是林晚棠。”
她偏过头,直直看向戚亦姝:“所以,你是从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她了。但她那时候应该不知道吧?”
虽然现在已经和林晚棠离婚了,但她一直在心里祈祷当时的林晚棠千万不要知道。如果林晚棠在那个时候就知晓了戚亦姝的心意,那么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学妹不知道这件事。”
戚亦姝想起了林晚棠入学时的旧事,有些难过地皱了皱眉:“我没有告诉过她。”
当时林晚棠入学时,戚亦姝由于身体不好休养了一个学期。她从来不会关心新生入学这种无聊的事情,但在开学后不久,温芷晴转发给她一则学校公众号的推送。
温芷晴没有说明原因,但戚亦姝在看到那个身穿白衬衫站在菊花展前垂眼浅笑的Alpha新生时已经有些明白了。
学校每年秋季迎新生的时候都会在一处草坪办菊花展,这已经成了每年的惯例。戚亦姝向来不在意这些,但就在这一瞬她也特别想去那片草丛,想去看一眼今年的菊花展。
但身体恢复得很慢。
秋季过去以后,很快是寒冷的冬天,直到来年春暖花开时,她终于来到了那片草坪。
初春时土地里已经冒出了细嫩的绿芽,但却没有深秋时节争奇斗艳的大片菊花了。
但她已经知道了那个Alpha的名字,很好听,是叫林晚棠。
那个时候温芷晴和林晚棠的畅聊火花都不知道续了多少天了,她彻底来迟了。
戚亦姝把这件事埋在了心底。
她只是在出国时终于换了头像,换成了那片绿草如茵的草地,此后再也没有变过。
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她换成这个头像的缘由。
戚亦姝从往事里抽离,偏过头看到了温芷晴也在静静出神,像是也陷入了一段往事里。
她闭了闭眼,没再出声,车厢里彻底没了声响。
不久后,医院终于到了。
温芷晴看向窗外。她很清楚这也意味着,戚亦姝会去病房里探望林晚棠,会劝说林晚棠转院。自己为林晚棠顺利进行手术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林晚棠误以为是戚亦姝做的。
温芷晴感觉也许是自己在车上坐了太久,久到自己的腿似乎都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推开车门,脚落下去的那一瞬,膝盖软得没撑住。人往下坠,膝盖即将触到地面时,才终于被助理堪堪扶住了。
助理接着很有眼色地劝道:“温总,您还是留在车里休息吧。”
温芷晴摇了摇头,如果不一起过去,她是不会安心的。
双腿还在微微颤抖,温芷晴深呼吸了几次,攥紧了指尖,还是缓缓往前走了过去。
这家医院比上一家更小,所走的路程更短,温芷晴很快走到了通往林晚棠病房的那条走廊。
她站住了,随后看向跟在身后的戚亦姝,低声说道:“前面就到了。”
戚亦姝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走廊不长,尽头那扇门紧闭着。她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重新看了温芷晴一眼,随后径直往前走去。
但很快,她感觉自己的皮衣被人从身后攥住了。戚亦姝回眸,看到温芷晴的手颤抖着攥紧了自己的袖子,漆黑的眼眸盯着病房,眼神有些发直,薄唇微微颤着,但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老旧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这一切都照得惨白。灯光在温芷晴的身后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显得她整个人更加伶仃孤寂。
温芷晴微张着嘴唇,勉强解释了一句:“我在门外等着。”
戚亦姝点点头,轻轻甩了一下衣袖,很轻易地甩开了温芷晴的手。温芷晴的手指顺着皮衣滑落,落回至身侧,最终什么也没能抓住。
温芷晴看着戚亦姝走向了那间病房门口,轻轻敲了敲病房门。
叩门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温芷晴看到戚亦姝推开门,在走进去以后又缓缓合上,门板一寸一寸地切掉了她看过去的视线,她最终什么也看不到了。
戚亦姝推门而入的声音惊动了病床上的林晚棠,她紧张地看向门口,在看到来人并不是温芷晴后轻舒了一口气。
但林晚棠也没有想到过,戚亦姝会来。
“身体不好,让学姐见笑了。”
戚亦姝轻轻摇了摇头。隔了许久没有看到林晚棠,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了,她有些不忍再看下去,低声回应:“学妹,真是抱歉,这么晚才来看望你。”
林晚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患病的消息为什么会像筛子一样一点点漏出去。但转院后来过这里的只有温芷晴,林晚棠垂下眼,不知道戚亦姝这次前来会不会与温芷晴有关。
但她没有问出口。
戚亦姝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不想问出这种问题让戚亦姝为难。
“我能找到这里,是因为温芷晴告诉了我地址。”
戚亦姝直接说了出来。话音落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学妹其实对这个问题很好奇吧,”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林晚棠抬起头,缓缓看向戚亦姝琥珀色的眼眸,像是想要确认什么。错愕在她澄澈的眼底浮起来,又在她抬眸时缓缓落了下去。
“我只是”
“只是太在意别人的感受。”戚亦姝接了下去,声音里带了些叹息:“学妹,你实在太善良了。但其实,真的没有必要这样。”
“所以,学妹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戚亦姝的声音再次落下后,病房里便静了下来。
但这次只是静了片刻。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我还想问学姐,为什么要来看望我呢?”
病房外,温芷晴忍不住来回在病房外踱步,鞋跟一声声落在地砖上,像是她急促的心跳声。她控制不住地去想戚亦姝到底会和林晚棠说些什么,但明明病房就在那,她又不屑于窃听。
“可能是因为,我想来探望我未来电影的主角吧。”
戚亦姝脸上终于带了些笑意,她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林晚棠的脸,在细致观察着林晚棠的神情。
林晚棠彻底怔愣住了,她盯着戚亦姝琥珀色的眼眸看,连眨眼都已经忘记了。
在几个月前,她刚得知戚亦姝回国的消息,甚至只敢凭极其微薄的旧交情投简历去戚亦姝执导的电影里当个小配角。
但现在,戚亦姝很认真地说,她是来探望自己未来电影的主角。
“学妹是以为我在开玩笑吗?”戚亦姝的笑意还浮在嘴角,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可剧本我都已经给学妹看过了。”
“可是为什么呢?”
林晚棠很清楚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十八线小演员而已,连小成本投资的主角都没有演过。她不明白为什么戚亦姝回国后的第一场戏要交给自己来演。
有一瞬间她想到了温芷晴的污蔑,温芷晴当时指责自己急不可耐地攀上了戚亦姝,通过潜规则拿到了之前那部电视剧的角色。
应该,不会是戚亦姝喜欢自己吧,这有些太荒谬了,以至于这个念头刚刚存在然后就被掐灭了。林晚棠知道,她和戚亦姝之间所有的交集,不过都只是因为温芷晴而已。因为戚亦姝是温芷晴的好友,所以在大学那些年自己才会与戚亦姝有了一些旧交,此外再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了。
“导演选定某个演员,当然仅仅只会考虑演员和角色的适配性。”戚亦姝看向林晚棠,语气笃定:“只有这一个原因而已。”
说完后她又弯了弯唇角,看到学妹目光中的疑惑渐渐消散后,笑容里多着几分温煦:“我认为学妹的演技很好,学妹自己也应该对自己更自信些才是。”
温芷晴还在病房外频繁看表,她感觉自己从未度过如此漫长而煎熬的时间。她完全没有心思在像刚刚那样踱步,但也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完全停留在某个位置。
是真正的坐立难安。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掐出无数个月牙痕的印记。
温芷晴想,她只是在担心戚亦姝没有办法开导林晚棠接受转院而已。
她垂下眼,看着掌心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至于其他的,自己和林晚棠已经离婚了,一个前妻的感情状态,她完全不在意。
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无名指的指甲再次嵌进手掌心娇嫩的皮肉里,这种新的剧烈的疼痛恰好压住了心脏里那股钝钝的、不知何时又漫上来的疼。
温芷晴站在走廊里,在漫无边际的疼痛中,努力抑制着自己走到门口去倾听的念头。
一定是戚亦姝效率太低了,温芷晴想,劝说了这么久都没有劝动林晚棠。
但她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戚亦姝到底会对林晚棠说些什么。
应该没有人会选择在病房里倾诉衷肠吧?
每一个念头都在脑海中过了几百个来回,温芷晴重新从走廊的长椅起身,开始缓缓踱步。
鞋跟敲在医院的地砖上,一声一声地,和着日光灯管细弱的嗡鸣,这再一次让温芷晴心烦意乱,她又一次停了下来。
她这才意识到这一次不知不觉间离病房更近了一些,温芷晴再次有些慌忙地走远了。她可不想戚亦姝一出来,就以为自己靠近病房像是想偷听些什么。
自己完全不会是这样的人。
病房内,林晚棠看向戚亦姝,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学姐。”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学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了。”
但很快,林晚棠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的那点光亮微微颤了颤。
她低声问道:“学姐,这一次温芷晴会阻拦吗?”
病房外的温芷晴终于等得不耐烦了,掌心满是斑驳的月牙痕迹,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已经渗出血点,在掌纹里洇出细碎的嫣红。
她终于是等够了。
心脏怦怦直跳,她她朝那扇门走过去。最终她贴在病房门口站定,开始倾听病房里传来的声音。
“学姐,虽然我知道你和温芷晴关系很好。疏不间亲,我其实没有资格在这里评判她的为人。”林晚棠叹了口气:“但我很不喜欢她,她只会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高高在上肆意践踏着别人的劳动成果。”
“学姐,我担心自己也许会牵连你。”
温芷晴簇新的外衣贴在门上,病房内林晚棠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的耳中。
她首先听到林晚棠说疏不间亲,内心在疑惑之后升腾起阵阵狂喜。
如果林晚棠认为自己和戚亦姝的关系更好的话,那么林晚棠和戚亦姝其实没有特别相熟。
也就是说,她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
但接着她听到了林晚棠对自己的评判。
只会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高高在上,肆意践踏着别人的劳动成果。
这原来是在说自己吗?
温芷晴就站在门外,听到林晚棠的那些话像箭矢般一支一支地射过来,她就那样怔愣地站在门边,簇新的外衣贴着冰凉的房门,像一张避无可避的靶纸。
戚亦姝似乎也说了什么,但她已经有些听不清了。恍惚间,她想起大学时林晚棠曾说过完全相反的话。
“学姐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她只是看起来有些冷而已。但其实她是一个特别温柔,也特别善良的人。”
那时候也有人说过她太过骄傲、不近人情。当时林晚棠很认真地这样当众反驳过。明明只是一个小细节而已,她没有想过自己记得这般清楚,直到多年后的现在仍旧历历在目。
到底有没有一个瞬间,林晚棠真的认为过她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林晚棠曾经真的认可过她的为人。现在呢,到底是谁变了。
温芷晴缓缓地把额头抵在了门框上。
明明在曾经,林晚棠只会叫自己学姐。可现在,林晚棠对着另外一个人叫学姐,让对方小心提防自己。
病房内,林晚棠已经同意在转院协议上签字,戚亦姝嘴角的笑容深了些,在临走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学妹,我向你隐瞒了一件事。”她顿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眸眨动了一下:“对不起,等你手术结束后,我会再向你解释。”
林晚棠有些错愕,但还是点了点头。
戚亦姝又轻轻笑了笑,告别后转身离开。
她推开门,看到了默然站在门口的温芷晴。温芷晴眼圈微微泛红,像被什么浸透过,又在老旧的日光灯下晾干了。
戚亦姝的目光落过去时,温芷晴侧过身,垂下头,把所有的狼狈都藏进了阴影里。
“原来她唤你学姐啊。”
最终温芷晴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个人与别人渐行渐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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