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
卢克努力压制身体的颤抖，寒冷却顺着背脊直冲后脑勺，整个人仿佛掉进无尽深渊般被刺骨的寒冷包裹。
（死人……怎么会……怎么会……）
他求助地看向萧云：“主人，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一些事情，雅里斯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萧云主动挡在两人之间，解释道：“他现在不仅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与我有关的很多事情。”
“是吗？”
卢克努力挤出笑容。
“千真万确。”
萧云微笑地看着卢克：“我怎么可能在和雅里斯有关的事情上撒谎？”
“……”
“我先送他回船舱休息。”
“好。”
卢克点点头，礼貌地表示：“很高兴重新认识你。”
“我也是，很高兴多了一个新朋友~”
雅里斯冲着卢克眉开眼笑，仿佛发自内心地喜欢卢克。
可惜萧云对雅里斯的坏脾气了如指掌，他一眼就看出雅里斯眼中闪烁的分明是嫌弃。
……
……
船只靠岸后，一行人来到负责接待的农户家中。
农户夫妻为众人准备了富有本地特色的食物，主菜有蔬菜汤、煎鱼、凉拌野菜丝，蒸鱼蛋，主食是用加了小鱼小虾的面糊做成的烤薄饼、大麦混合稻米混合煮成的汤一样的薄粥，最后端上满满一碟切好的腌菜和腌水果。
“这么丰盛~”
吕西安颇感意外。
“这些鱼啊虾啊是湖里捞的，野菜是湖边采来的，蔬菜和米面是自己种的，全都不值钱，不值钱。”
老夫妻笑呵呵地教导五人如何把鱼肉、鱼蛋、野菜丝、腌菜等按自己的喜好裹在薄饼里卷起来，蘸蔬菜汤吃。
“这里的人靠湖生活，往往三餐都是吃卷饼，喝汤粥。”
“只要坏皇帝的军队始终被青巾军挡在湖的那一边，我们的生活就会永远幸福快乐。”
老夫妻骄傲地说道，将裹好的卷饼送到萧云盘中。
萧云随即将卷饼切成小块，分给翘首等待的两条龙。
【算你有良心，知道心疼我~】
黄金龙双爪接过卷饼，慢悠悠地啃咬着，乌溜溜的眼睛很快落到卢克身上。
【说起来，我和你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见面了。】
“是的，黄金龙殿下。”
卢克态度很谦虚。
“塔主”见状，也伸出小脑袋。
【十三年前，主人说你将来会成为青巾军的大首领，没想到他的话这么快就实现了。】
“雅里斯殿下看人的眼光向来精准。”
卢克的声音有些生硬，看雅里斯的眼神也带着微妙：“可惜我至今没有机会去莉莉娅湖心岛的神庙为他点一支蜡烛。”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犯下大错的“塔主”甩着尾巴逃回桌子下面。
萧云也——
“——我理解你的感受。”
雅里斯突然开口，深邃黑眸直勾勾地看着卢克的脸，语气温柔中带着些许阴暗。
“记忆是一个人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过往记忆的人通常会被当成是全新的另一个人，同理可得，没有前世记忆的转生不会被当成是原来的那个人。”
“我……”
卢克发出低吟。
成为青巾军大首领的他早不是当初垂死在路边的野狗男孩，黄金城给予的远超这个时代的高等教育以及这些年率领青巾军和龙帝的蜥蜴军队战斗期间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足以让他比当世大部分人都更沉稳、处乱不惊，但是——
“我不明白……你已经死了，至少十万人参加你的葬礼，见证你的死亡……你的尸骸送入神塔，火化成灰，装进黄金盒子……然而现在……现在的你看起来甚至比当年更年轻……”
“因为我重生了，重生为有血有肉的全新生命，再次回到现世。”
“可是你没有过去的记忆。”
卢克尖锐地说道：“没有过去的记忆的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只要我们的羁绊没有消失，他就还是他。”
萧云不假思索地说道，看卢克的眼神充满难以接受的困惑。
“……好吧。”
卢克闷闷地说着，走出房间，留给众人一个悲伤的背影。
萧云沉默了一小会，随即担忧地看向雅里斯：“卢克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能接受现在的我。”
雅里斯笑咪咪地说道：“我虽然至今没有找回最后三年的记忆，但我可以想象他记忆中的我——病弱，憔悴，随时随地都会死去——对比如今健康的我，能走路、能挥剑、能大声说话，食物不需要别人特意为我处理得异常软烂……”
“……是的呢。”
萧云尴尬地笑道：“卢克习惯了你病得动弹不得的样子，很难接受如今的你。”
“那他一定很爱过去的我。”
“……”
萧云再度陷入尴尬，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
……
早餐结束后，众人随卢克前往青巾军在本地的城堡，中途经过收获的田野，看着满地的金光灿烂，不禁感慨道：“在青巾军的治理下，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生活越来越富足快乐。”
“因为我牢记主人的教诲，知道自己肩负领导青巾军推翻那条龙的暴政统治、让东大陆人民过上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平凡生活的重任。”
卢克双眼灼热地看着萧云：“我坚信我被命运选中了，而主人你是选中我的命运。”
“卢克，我和你一样是人类，人类不能像崇拜神灵一样崇拜另一个人类，事实上，人类甚至不应该崇拜神灵……神灵……”
“我知道，我知道神灵不值得崇拜，但是——”
卢克看萧云的眼神越发火热：“主人并不是真正的人类，不是吗？”
“……”
“人类不可能拥有这么完美如恒星的容貌，更不可能十三年的岁月完全无法在脸上留下痕迹……”
“卢克——”
萧云被卢克的话吓了一跳。
“如果人像崇拜神灵一样崇拜另一个人的话，通常会导致非常糟糕的事情，你会在不知不觉间把被你崇拜的那个人当成比自己的存在更重要的存在，并在这种疯狂的崇拜中逐渐迷失自我，变成没有主观意愿的傀儡。而且——你越是迷恋其中，把你爱的人人当成神灵崇拜，你对那个人而言就越无趣。”
“……主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卢克痛苦地眨动眼睛。
“我……”
萧云咬咬牙，回答道：“卢克，我不需要你的崇拜，我不希望你误入迷途。”
“为什么？因为比起十三年前的我，如今的我是个脸颊上没有了纯真和清澈、不再闪烁着青春的光芒的成年人？而他——那个被你当成雅里斯大人的转生的人，他不仅拥有雅里斯大人的美丽面容，甚至比当年的雅里斯大人更加年轻更加健康，笑容带着恶魔的狡黠可爱？”
“卢克……你……”
“我理解主人的选择。哪怕是我，看到现在的我和现在的雅里斯大人，都会选择现在的雅里斯大人，即便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雅里斯大人不是真正的雅里斯大人，而我还是原来的我。”
“卢克……”
萧云陷入深深的沉默。
他不想和陷入异常偏执的卢克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于是放缓步伐，和马车驾驶座上的吕西安换位置。
“为什么？”
吕西安露出困惑神情。
身旁的雅里斯见状微笑道：“他有话对我说。”
“好吧。”
吕西安不情不愿地起身，和萧云换了位置。
……
“呼……”
如愿坐到雅里斯身旁，萧云不觉长舒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情？”
隐约猜到大概的雅里斯轻轻肘推萧云：“和卢克发生了争吵？”
“没有争吵，但是……”
萧云叹了口气，将两人的对话大概告诉雅里斯，问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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