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什么玩笑.......荀明双拳紧握,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铁青。他可是颍川荀氏子弟,出生便是锦衣玉食,随着年纪增长,就可以稳步高升。县令,郡守、刺史再入朝担任重臣。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死在并州这个荒凉的地方?他要走,马上走。
至于丢失并州的事情......他有恃无恐。颍川荀氏是司马昭的重要政治盟友,更何况随着关中、西北的失去,司马氏的根基已经动摇,司马昭更需要更倚重荀氏这个盟友。就算他丢了并州,司马昭也奈何不了他。
当然,失去并州会带来很多的问题。比如汉军要是站稳脚跟,深入河东、河内,或是向东进攻幽州、冀州该怎么办?他虽然无能,但基本的军国大事还是知道的。这会导致曹魏灭亡。
但他已经管不了这许多了。汉军是这么可怕,他没有把握,也不敢守。刀架在脖子上了,先躲刀才是上策。
在这一刻。荀明遵循了自己的内心,知道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虽然平日里他疯狂服用五石散,在极乐与死亡之间不断的游走。
但事实上,他很怕死。他不想死。
荀明的话音落下,大堂内顿时落针可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并州方面的文武都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荀明。
是。在得知是汉军之后,他们忧虑,迟疑,恐惧,但冷静下来之后,他们发现也不是不可以守。晋阳毕竟是一座大城。如果守住,那么人人有功。
高风险,高回报。
他们很多都是寒门啊,却愿意为九品中政制度的曹魏冒险。但是作为九品中正制的受益者,当今最强盛的世家大族之一荀氏出身的荀明,竟然带头逃走?
多么的荒诞,多么的悲哀,多么的可笑啊。这就是曹家、司马家养了几十年的大世家?
但是再怎么可笑,也得劝啊。荀明是并州刺史,加上荀氏的名望,他才是并州的旌旗。相比于以前的蜀国,就是并州的刘禅。
没有荀明坐镇抵抗,他们这些寒门根本无法服众。守住城池,就成了梦幻泡影。更可怕的是荀明可能脱罪,而他们失去晋阳,肯定会被司马昭杀了。
荀明不能走......王广定了定神,弯腰急切对荀明说道:“府君。晋阳城池高大坚固,百姓与兵马颇多。粮草辎重可以半年,有泰山之固。汉军远来,人困马乏,又没有重型攻城器械。
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站起来对荀明行礼道:“府君。小人以全家一百余口担保,可以守二十日。二十日后,再考虑弃守不迟。”
他太了解荀明了,跟这个没有骨气的人说什么国家为重,那是放屁。只有告诉这个人,我们能守住,放心,我保证,才能稳住。这才能留住荀明。
“王别驾言是。请府君明鉴。”文武反应慢了一拍,然后齐齐站起附和道。
荀明闻言肺都快气炸了,冷笑瞪眼道:“老贼,你想害我性命。刘谌何等人?他在巴蜀了邓艾、钟会。然后席卷陇西、河西、关中。汉军强悍,连晋公都不是对手。你等乌合之众,又怎么能守住二十日?休要犬吠。”
他转头看向太原郡守陈泽道:“陈公,马上准备五百骑,护送我们南下。”
在场多是寒门,但太原郡守陈泽不是。没有家世名望,做不到两千石。更何况并州虽然贫瘠,但太原郡是并州的膏腴之地,在这里担任郡守是个肥差。陈泽郡望在琅邪郡,家族世袭两千石,属于中等世家。
陈泽目光一闪,内心不情愿。荀明跑了可以不担责,但他就不一定了。但他仔细一想,荀明如果逃走,他坚守也只是无用功,不如跟着荀明逃亡。同时想办法甩掉责任,不求保住仕途,能免官回家就行了。
“是。”陈泽很快有了抉择,行礼道:‘只是晋阳城内没有五百骑,只能湊三百人。’
“就三百人。”死到临头了,荀明没有计较,立即说道。
陈泽对荀明一躬身,站起来转身下去了。荀明也跟着站起,一甩衣袖,看着在场文武冷哼了一声,快步走了。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得准备准备。比如应该带走谁......他在晋阳的美妾、子女不少。
至于财产,他是不稀罕的。只要性命在,以他的家业,财产就像是江河之水,用之不竭,取之不尽。
一个并州刺史,一个太原郡守都撂挑子不干了。大堂内的文武们都呆若木鸡,过了许久后,他们才反应过来。
“我辞官。”一名官员站了起来,握着剑,急匆匆的走了。这场战争输定了,他可不想为曹魏尽忠。
一名官员对同僚们一拱手,也站起来转身走了,虽然没说要辞官,但态度很明显了。之后会闭门不出,或是称病在家。
数十文武立刻作鸟兽散,大堂内很快就只剩下了并州别驾王广,并州主簿刘达,并州治中从事柳含,太原郡长史韩季,太原郡功曹陈费。
他们有很多的共同点,都是寒门,也同样都是太原人,互相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且他们是在明服用五石散,酗酒,淫乱,在极乐中飘飘欲仙中,维持了并州、太原郡正常运转的重要人物。
也就是干实事,有能力的人。
他们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的站起离开了刺史府,乘车来到了王广的私宅,书房坐下。
王广在路上已经把账算明白了,昂首挺胸,对左右的同僚、朋友沉声说道:“事已至此,汉军必定攻破晋阳。我等逃走,必被晋公所杀。如果什么都不做,会被汉军所杀。不如趁荀明不备,我们打开北城门,引汉军入城。献
城有功,不仅免死,或能封侯。”
治中从事柳含重重点头,说道:“王公说的是。”
其他人也点了点头,一起附和。
他们的行动力很强,立即依计行事。
因为他们都是实权人物,且都是地头蛇。他们的计划简单粗暴。
就在青天白日,一个精兵在同伴的掩护下,在一段比较偏僻的城墙,用绳索下了城池,直奔汉军大营而去。
当这人下城之后,就变得明显起来。有人想要上报,但被阻止了。
王广等人甚至有能力发兵,直接与荀明、陈泽厮杀。但这么做需要付出代价,不如把汉军引入城池。以汉军的战力,控制城池轻而易举。
汉军大营内。
外墙已经搭建完成,但内部设施还在修建中。中军大帐先被立起来。
大帐内。
张遵正襟危坐在主位上,左手握着剑柄,倾听王广的人陈述。
他抽空换了一套衣裳,洗了个澡。但因为天寒地冻没敢洗头,身上仍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臭味。
听完之后,他眉头一挑。本以为荀明要么投降,要么逃走。想不到是荀明被卖了。
卖的好。
“这就是天命啊。”张遵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了苍天,隔着帐篷。
还有一个可能。王广是诈降,想引汉军进去。但这个可能性极低。
诈降也需要强大的军队,有把握在城门附近对汉军展开阻击,才能诈降。
晋阳城内的军队,不过是乌合之众,打开城门就输了,不配诈降。
而得到晋阳,并州就几乎定了。并州定,幽州也就是囊中之物。
整个河北,都……………
“传令,命诸葛将军引本部人马,前往城东。命关将军引本部人马,前往城西。命黄将军引本部人马前往城南,堵住城门。不得让任何人走脱。”
张遵下令道。城池这种建筑,外边的人想进去不容易,里边的人想出来也不容易。
逃亡总要骑马。没有马是跑不掉的。只要汉军堵住城门,荀明就插翅难飞。
虽然荀明不重要,但毕竟也是个并州刺史。
“是。”亲兵大声应是,立刻转身下去了。
张的脸上露出笑容,和颜悦色的对来报的壮士说了几句,赏赐了一些财帛。
壮士喜形于色,连连感谢。
汉军依计行事。很快控制了城门,进而控制了整个城墙。在天黑之前,张遵舍弃了大营,率领所有府兵人马进入了晋阳城。
张遵作为大将,设宴安抚了王广等有功之人。并派人往各郡、各县宣布这件事情。
增加汉军声势,辅佐前往各郡、各县招降的无数个大汉持节郎中。
张遵等府兵是先锋,日夜兼程而来。但是刘谌率领了义渠羌雄等军,只晚了一日。在次日下午,到达了晋阳附近。
驱赶牛羊的羌胡轻骑兵,则落后了一大截。恐怕还需要一日才能到达晋阳。
太阳西斜,寒风滚滚。张遵率领众人在外迎接,王广等献城归降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
虽说都是一州实权人物,但他们都是寒门。平日里能见到最大的官,不过是并州刺史。
见到更高级官员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现在他们要见到皇帝了,而且还是大汉天子。就在昨天,他们还是大魏忠臣,想要守住晋阳来着。
虽然传闻这位大汉天子赏罚分明,又善于笼络人心,他们献上城池有功,哪怕不能封侯,至少也能大富。
但到底是降臣,实在是忐忑。
忽然马蹄声阵阵,尘土飞扬。所有人都敛容低头,做迎接姿态。
不久后,大量郎中、大臣簇拥着刘谌来到了城门前。刘谌等人的形象,比府兵刚来的时候强了一些,但强的有限,都臭烘烘的。
“陛下。”张遵率众行礼道。
“免礼。入城说话。”刘谌知道了情况,看了一眼王广等人,并不打算在臭烘烘的时候,与这帮人说话。
“是。”张遵躬身应是,并翻身上马,引了刘谌等太监,近臣前往刺史府下榻。
至于其余兵马,都在城外安营扎寨。
张遵心思细腻,考虑到了沐浴的问题。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刘谌在放了香料的热水中沐浴更衣,然后才来到了一个房间内坐下。
张遵、王广等六人在座。
见礼之后,张遵一一为刘谌介绍。封赏降臣,是对未来之人的鼓励。
刘谌不含糊,直爽说道:“诸位心系汉室,寡人很是欣慰。封王别驾为列候,余者关内侯,再酌情赏赐。”
“多谢陛下。”王广等人的一颗心才落回了肚子里,强忍住喜悦,躬身行礼道。
汉帝果然豪爽,而且大汉朝不是九品中正制,他们未来有前途。
为曹魏尽忠,也不过是能封个侯而已。寒门依旧没有前途。既然如此,卖了曹魏果然是正确的。
刘谌含笑点头,随即问王广道:“王公。你家是太原王氏,可是王司徒一家的?”
其实他知道。
王广闻言心情复杂,不敢多想,行礼道:“回稟陛下,臣家确实是王氏支属。”
太原王氏原本也是世家大族,王允被害,死了许多族人。到了曹魏时期,渐渐恢复了元气。后来王凌在淮南谋反,整个王氏受到牵连。
现在王氏有的还是世家,有的就成了寒门。
刘谌敛容严肃,感慨道:“当年天下鼎沸,人怀异心。不知谁是忠臣,谁是奸贼。王司徒以才智忠心,诛杀董卓。然后全家遇害,满门忠烈。名垂千古,寡人仰慕。
王广听出刘湛的言下之意,心下喜悦。其他人露出羡慕之色。皇帝的话是开场白,是说明刘氏与王氏的渊源。
这就叫德啊。王允干的事情,到了现在还能有福落在王广的身上。王广要受到重用了。
刘谌顿了顿,对王广说道:“王公是王氏子孙,又拜为别驾。掌握并州实权,人望冠绝并州,才干可肃清万里。寡人想用王公为并州刺史,不知意下如何。”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件事情不在计划之内。他本来有另外的并州刺史。但王广更合适。
这可是太原地头蛇,还与王允有关联。可以重用。
“多谢陛下。”王广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喜悦无比,强忍住喜悦,恭敬行礼道:“臣必尽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
“善。”刘谌笑着点头。随即,他又让其他人担任了并州或太原郡官职,勉励了几句。便打算酒宴。
一名郎中从外走了进来,对刘谌行礼道:“陛下。拓跋部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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