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
戒备森严的晋公府,书房内。
司马昭、司马炎、羊祜、荀勖各自跪坐,都是衣冠雄伟华丽,神色凝重。
“山雨欲来。”司马昭轻叹了一声,摇头说道。已经是深秋,冬天快到了。
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气血衰微,牙齿动摇脱落,就算是明天就死了也不稀奇。但他撑着一口气不敢死。
这是他建立西边防线,与东吴联合的第一年。他一定要撑住第一年,甚至再撑住几年。只要挡住刘谌前期的进攻,就可以稳定朝野的人心。
让天下人都对大魏恢复信任,大魏这艘大船是可以保住的。然后,他就可以把后事交给长子负责,安心的去死了。
他的压力很大,仿佛是一艘能装载一千石粮食的大船,装了足足一千五百石,已经到了极限。
消息传来,蜀国丰收,刘谌收获了大量的粮草。隆重的祭祀了苍天,社稷神。
但刘湛的兵马没有调动。这不应该。按照刘谌的性格脾气,兵精粮足,就应该发动进攻了。
而刘谌最擅长的就是声东击西,刘湛的第一进攻方向,有很大概率是假的。
根据这个规律,他们制定了很多的应变策略,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但是现在刘湛却按兵不动。虽说有句话叫“敌不动,我不动”,但换个角度思考,就是不知道敌人要怎么动,他们也没办法动,也只能按兵不动。
在按兵不动之余,大魏整个官僚系统动了起来。
在可能会灭亡的这个假设下,大魏的官僚系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就像是一头野兽,正在遭受猎人的刀刃。这把刀刃,狠狠的刺向野兽的心脏,让野兽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都支持九品中正制的世家大族们,出钱出力、出物资,一点都不含糊。
甚至世家大族们对于蜀锦的消耗也大肆下降了。以免自己出钱购买的蜀锦,变成了射向大魏将士的箭矢。
司马昭欣慰之余,也觉得无奈。现在这么积极是不是有点晚了?以前做什么去了?
这股力量使得大魏无比强大,从各地征召的粮食,通过船只、车马运送到洛阳、宛城、龙门、蒲坂等地,与此同时,各地根据自己的情况训练出民兵,随时准备在大战胶着的时候,送去前线填城池。
“都下去吧。”司马昭抬起头来,对三人说道。
“是。”三人躬身应是,站起来走了。司马昭抬头对门外说道:“去备车马,孤要去巡视大营,犒赏将士。”
“是。”
在门前守卫的亲信大声应是,下去准备了。
司马望在洛阳练兵,庞会在潼关练兵,他也没有闲着,在许都练兵,同时大肆赏赐将士。
如今许都之兵的士气非常高,同时训练有素。如果哪里出了问题,他可以随时带领精兵扑上去。
司马望很快乘坐上车离开了晋公府,来到了城外一位将军的军营中,巡视营地,进行赏赐。
随即是下一座大营。
整个曹魏上到司马昭,下至普通的世族,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全速运转。
荆州,襄阳城。
城池之上挂着“陆”字旌旗,随着江风飞舞。
是的。自从曹魏让出襄阳之后,陆抗就移镇襄阳,把防御长江的任务,交给了别的将军。
襄阳是曹魏经营了多年的城池,无论是城墙,还是内部的设施都非常齐全,双方又是和平交接。
陆抗入驻之后,就没有太大的动作。
但在襄阳之外,他的动作很大。作为“荆州之主”,他还掌管着民政。
陆抗向东吴朝廷请求,从江东移了五万百姓过来,在广袤的土地上开垦田亩,进行守备,并计划每年移民一二万人过来。
无论是汉人、山越都可以。
同时,大量的粮草辎重通过南方无处不在的水路,运达荆州。
襄阳东城门上,陆抗在左右的簇拥下,眺望南方,眉头紧锁。
尽管他做了充分的准备,自信可以守住荆州。但问题是刘谌不是进攻他。
他很确信。如果刘谌要进攻荆州的话,就必须修建大量的战船,训练水军。
一来动静不会太小,二来会从长江上游漂浮下来大量的木屑。
但现在巴蜀非常平静,没有这个迹象。
“也是。虽然司马昭防守的很好,但是现在刘湛的长处是铁骑,强大的步军。这是刘谌攻取了陇西、河西之后,所获得的优势。他没有可能放弃北方鞍马的优势,而专门建造战船,训练水兵进攻大吴。”陆抗轻叹了一声,转身
看向了关中方向,目中尽是忌惮之色。
“将军,天使快到了。”主簿蒋盛快步走上了城池,对陆抗行礼道。
陆抗点了点头,率众走了下去。左右立即随从,人人脸上露出喜色。
孙休很信任陆抗,同时为了赋予陆抗更大的权力。以加强陆抗对荆州诸将的权威,下诏赐给了陆抗假节钺,加强了陆抗的权力。
陆抗的权力越大,他们这些心腹当然也随之水涨船高。
陆抗下了城墙,来到了城门口迎接。不久后,孙休的使臣乘坐战船靠岸,登陆之后,乘坐车来到了城门口。
使臣自己手持节仗,身旁一人怀抱象征代表天子征伐的假节钺。
使臣与陆抗互相见礼之后,伸手取来了假节钺,转交给了陆抗。
陆抗躬身行礼,恭恭敬敬的接过了。他的心情与左右截然不同,只有沉甸甸,没有喜悦。
“陆将军,蜀主虎狼。天子与朝廷都忧心司马昭。如果司马昭不妙,将军自行出兵便是。如果局势更不利,天子会亲自率领十万之兵西进支援将军。”使臣神色凝重,沉声说道。
“多谢天子。”陆抗躬身行礼,回应了孙休的信任。二人说了几句之后,陆抗请使臣上车,一起进入襄阳。
陆抗得到假节钺之后,对荆州诸将的掌控力果然更强了,军令下达,如同大江东去一样的顺畅。与此同时,从江东来的物资更多,更源源不断了。
吴与魏和睦,换而言之。东吴就可以减少东边与曹魏接壤的疆界防御,转而支持荆州。
关中。
随着秋收结束,农民们都清闲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粮仓,都存满了粮食。
城外的村庄,都特别的和谐安定。
长安城则不同。
它现在是一个庞大的市场,吸引了各方的商人汇聚到长安。
城市热闹喧嚣,商业极为繁荣。
城中各重要衙门,都正常运转。包括四个宰相在内的重臣,每天都露面。
城门军每天都打开、关闭城门。作为天子亲兵的虎贲、羽林,每天都拱卫皇宫。
除了皇帝没有再露面之外,整个长安就像是以前一样。而皇帝,本就不太经常露面。
众所周知,大汉朝的这位皇帝,生活节俭,轻易不出门,不游猎,还能放权给大臣,不太深入操控朝政。
他不露面很正常。
到目前为止,整个长安除了少数人之外,都不知道刘谌已经离开。
上午。
一支由数百人组成的队伍,沿着大道前往街亭。来到城池附近之后,队伍停下。
“这就是街亭。”一辆车上,刘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亭城,随即放下。
这地方是交通要道,经过的商人非常多。有商人可能会认出他,并把消息传递给司马昭。他不能下车。
队伍重新启程,绕过了街亭城,前往榆中。
罗宪、张胜、义渠羌雄、罕井金刚、张莲、李特等将军,六七万精兵,已经秘密的屯扎在河西的山上。
羌胡的五万牧民,被集结在榆中。牧民们带来了马,与无数的牛羊。
刘湛的官员约束了这些牧民,修建了十座大营,安置牧民与牛羊,并进行一定的训练,并不乱糟糟。
“比以前萧条了一些。”刘谌乘坐帷车进入城池,掀开车帘一角,观察城内的情况,心中暗道。
他的行宫与太学都迁徙走了,使得榆中成为了一座普通的大城。现在冀县是当之无愧的陇西第一大城。
队伍进入了一座大宅内,刘谌下了帷车,来到了书房坐下,拿出了地形图观看。
大汉进攻并州的大方向不变,但经过朝廷多方讨论,战术其实灵活多变。
上策当然是迅速攻入长城,袭取晋阳,并南下清扫龙门渡口的守军,兵峰能到达什么地方就到达什么地方。比如攻破河东,占有黄河北岸。
向东进攻幽州、冀州,全得河北。
如果不能,姜维建议可以占据河套。河套土地肥沃,适合放牧与农耕。
现在由一支鲜卑部落占据,实力很强,但在汉军面前不够看。
刘谌累了,看了一会儿地图之后,就叫了太监去准备热水,沐浴更衣之后,上床睡觉。
次日一早,刘谌便离开了榆中,率领了五万牧民北上。
其实这个时候就瞒不住了。
朝廷召集牧民的名义是,打算训练五万轻骑兵,作为辅佐,向东进攻曹魏。
但他却带领五万牧民北上,这摆明有奇谋。如果陇西地区有曹魏的探子,消息一定会走漏。
但走漏消息,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至少是一二月了。
刘湛的进攻会非常快。
兵贵神速。
所谓的河西走廊,原本就是匈奴人的领地。虽然走廊主要是东西连通西域与大汉的。
但南北也是连通的,只是需要翻山越岭。
刘谌率领五万牧民北上的同时,李特、罗宪等大将,无论是步军还是骑兵都骑马,带上了少量帐篷,大量的肉干、干粮等向北翻山越岭,继而转道向东,日夜兼程,直奔并州而去。
其中铁象与重甲兵这种重甲兵,都是一人双马,一马骑乘,一马带着甲胄。
“哒哒哒!!!!"
上午,茫茫平地上。十余万人,数十万匹马,无数的牛羊向东而去。
“汉”字旌旗前后相连,气势煊赫无比。
许多探马散开,作为耳目。同时队伍中充斥着大量的向导,其中包括了向刘谌进贡的东胡部落的使臣。
白天自不必说,晚上根据星辰定位。如果没有星辰,大军就不走。
除此之外,水源也非常重要。现在是冬天,很多河都干枯了,大军必须沿着拥有充沛水源的路线前进,否则会不战而败。
“这简直是酷刑。”刘谌骑乘一匹性格极为温顺,且异常高大健壮的战马。马背很厚,坐的就比较舒服。但他仍然感觉到屁股开花,全身的骨头就像要散架了一样。
他经常带兵出征,但像这样日夜兼程,还得跑这么远的距离,是头一次。
刘谌抬头看了看四周,黑压压的全是人。有一些人因为受不了掉队了,甚至死在了路上。
但大部分人都跟上了。
包括诸葛京,这小子瘦了好几斤,黑了很多,脸色难看,但坚持下来了。
老姐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跟着他这个皇帝本身就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但是......一切都是值得的。刘湛的目光锐利,抬头看向前方,他们很快就能到达并州。
“那是什么?!!!!”茫茫草原,有的地方肥沃,有的地方贫瘠。
只要能生活的地方,就会有牧民与部落。现在草原上,鲜卑人的部落占据绝对的多数。
一支鲜卑小部落得到了消息,集结了百余人来到现场观看。他们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的看着。但仍然目瞪口呆。
自从大鲜卑分裂之后,就再也没有这种规模的军队横行草原了。
足可以横扫草原了。当然,部落也没有那么愚蠢,在没有交战之前,肯定先走为上。
“这是汉军啊。他们要去进攻河套,并州吗?”
“当然,这个方向肯定是并州。”
“也有可能是幽州。现在大汉皇帝不是幽州人吗?”
“我们要去给曹魏传达消息吗?”
“愚蠢,曹魏给了我们什么?我们要为曹魏传达消息?而且他们是全骑兵,我们去传达消息也晚了。如果日夜兼程,迷路怎么办?”
就像是这支小部落一样,沿途看到汉军的部落不计其数,但没有人去向曹魏告密。
只是有些部落,向盘踞在河套地区的鲜卑部落通风报信。
汉军很幸运。
没有迷路,也没有渴死。
他们到达了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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