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
城中车水马龙,热闹喧嚣。随着河西、陇西的安定,南北西域之路的通畅。
蜀锦的需求与日俱增,城中从事蜀锦或与只相关行业的百姓极多。
织布之声,随处可见。蜀锦行业极为繁荣。
因为国家的持续强大,成都的读书人口增加,且选择隐居的士人急剧减少,愿意出仕的士人增多。
成都就像是一颗强大的心脏,正在不断的为大汉这艘大船提供动力。
尚书台。
办公房内。
董厥,樊建正在处理公务。已经老眼昏花,加上竹简字很难看清楚,他不得让人辅佐他处理公务。
樊建还算“年轻”,但也经常得停下来养养眼睛。
董对着官吏摆了摆手,决定停一停。他对樊建感慨道:“樊公。我要乞骸骨了。”
樊建与正在办公的官吏都很惊讶,不少官吏更是浑身一震。
这可是大事。隆武天子武功赫赫,安邦定国。甚至到了自己担任征北大将军,领兵北伐的地步。
隆武天子英明神武的背后,有厥、樊建、黄崇三个宰相的极大功劳,他们让皇帝可劲儿的蹦跶,而朝政不出问题。
也就是足兵足食。
尤其是这位老宰相。
他曾经做过丞相亮的主簿,属于辉煌的诸葛时代的旧人,在朝野拥有巨大的声望。可以说是擎天巨柱。
现在退休.....朝中可能会引发大动荡,比如说继任者是谁?
当然,从年龄上退休是常理。他都快八十了,不能要求更多了。
樊建定了定神,觉得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他抬头对说道:“董公真高风亮节。”称赞了一句后,他才诚恳说道:“只是愚以为,现在不是时候。皇帝还在关中与司马昭鏖战。”
董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樊公啊,我虽然有了退意,但不是现在。”
樊建顿时放下心来,等皇帝得了关中再退休,那问题就不大了。韩泰是备用宰相,又担任过凉州刺史,是很强力的人物。双方在长安交接便是了。
而且,刘谌也可以扩大宰相队伍,如果朝廷得到关中,天下之事就多了。
而他与黄崇年纪也不轻了,多一个年轻人加入宰相队伍,对国家的运转是好事。
董厥转移了话题,目光灼灼的对樊建说道:“樊公。虽然前方消息延误,但计算时间。皇帝可能与司马昭已经分出胜负了。”
樊建精神一振,笑着点头说道:“可以为迁都之事,做一些准备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齐齐哈哈大笑起来。
大胜的消息一日不到,他们就不能主持迁都。万一呢?要是呢?但他们对皇帝又极有信心,可以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嘛。
“喳喳。”忽然,响起喜鹊的叫声。
董厥,樊建都是微微怔愣,喜鹊其实不罕见,但他们刚才的话题......
“真是大吉。”樊建反应过来,笑着说道。
“哈哈哈。”董厥扶着胡须,哈哈大笑点头。
房间内的官吏们,也都露出笑容。
“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不会吧......众人再次怔愣,随即脸上喜悦之情更浓了。莫非????
片刻后,一名官吏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驻了之后,立即对樊建、董厥弯腰行礼道:“二公,大喜啊。皇帝以重斧兵大司马昭铁象。司马昭狼狈逃窜。皇帝得了关中。这是皇帝的诏令。
说完之后,他把手中的小匣子弯腰递上。
“轰隆”一声。似惊涛骇浪,又如晴天霹雳。在众人的耳旁响起,让他们的脑袋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后,众人才反应过来。
“恭喜陛下啊。”
“苍天庇佑啊。”
“刘氏要回去长安了,高皇帝庇佑啊。’
所有人齐齐大喜,或流下眼泪,或向苍天叩首,甚至有手舞足蹈的人。
皇帝有雄才,而仁义。把朝野上下拧成一根绳,力气都使在了一处。
不容易的。
真不容易的。
虽然巴蜀富足,虽然百姓都支持北伐。但这些年来消耗了多少钱粮辎重?多少人战死沙场,又有多少人倒在运粮的路上?
为什么官吏臣民都愿意这么做?都是因为相信刘谌有这样的本事啊。
现在......现在,终于。终于大抱负成真了,皇帝击破司马昭,攻占了关中。
皇帝果然有雄才,所有臣民的支持都没有白费。
好皇帝啊。
哈哈哈哈。
“自烈祖驾崩,有五六十年了。汉室终于兴隆了。”樊建取出帕子擦了擦眼睛,感慨了一声道。
“我可以乞骸骨了。”有泪光闪烁,笑了一句。
随即,二人又严肃起来。樊建亲自站起来,弯着腰接过了皇帝诏书,然后回来坐下与董厥一起观看。
樊建抬起头来,对竖起耳朵的官吏们,沉声说道:“皇帝诏,以蜀郡郡守常为京兆尹,迁都长安。”
司隶的京兆郡、河南郡不同,郡守号为【尹】。
关中的三辅,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既是地名,也是官名。
“是。”在场官吏们齐齐敛容严肃起来,对着两位宰相躬身行礼。
然后,尚书台行动了起来。
丞相府。
诸葛瞻的书房内。他还是老样子,是朝廷的体面,尊贵但权少。
他也习惯了,正在作画。
只见他站在书桌前,长袖束起,以丹青在丝绢上作画,画的是山水。
他博闻强识,很擅长作画。
但作画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他虽然领着丞相的俸禄,但生活节俭,又经常接济别人。但作画这种奢侈的事,他实在放不下。
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上一次。
“好山河。”诸葛瞻画完之后,放下笔来,低头一看,欢笑道。
画的是华山,他没有去过华山,只是凭空想象。因为华山在关中。
他在期待刘谌攻入关中,他想去华山看看。
“丞相。大喜啊。”忽然,丞相主簿连滚带爬地走了进来,摔倒在地上,又迅速站起,磕碰了额头流出了血,但他毫不在乎,喜形于色道:“丞相。皇帝击破司马昭,攻占关中。要迁都了。”
诸葛瞻顿时怔愣,许久后,他长叹了一声,说道:“吾父不死矣。”
说完后,他就痛哭流涕起来。
有的人虽然活着,却不过草芥。
有的人虽然死了,但却仿佛还活着。
丞相亮啊。
北伐......终于成功了一半了。
关中。
主簿劝说诸葛瞻,但诸葛瞻还是哭。主簿手足无措,转身出了书房,请人去请公主过来。
御史大夫官邸。
官吏进出极多,事情十分繁忙。但杨勇已经不太管事了,他也是快八十岁的老头,身体不太行了。
卧房内。
杨勇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透着青。杨远跪坐在床前,仔细喂给老父药膳,内心悲伤,却不敢表现出来。
“儿啊。我时日不多了。”喝完药后,杨勇一脸平静的对杨远说道。
“父亲多虑了。太医说,父亲一月便能好。”杨远欢笑一声,安慰道。
杨勇心知肚明,也不再说这件事情。他呼吸了一口气,示意杨远。
杨远立即放下碗,扶着杨勇坐直身体。
杨勇喘了一口气,说道:“七十称古稀,与丞相相比,我是高寿了。”
他的脸上露出黯然之色,诸葛亮死的时候,才五十余,多可惜啊。
他又振奋了起来,气色随之好转,眉飞色舞道:“更何况。我本是丞相府的小吏,一事无成。得皇帝赏识,以白头之年,提拔为三公。何其幸也。我这一生无憾了。死得其所。”
杨远看着老父意气风发的模样,内心酸涩,但也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老父六十年籍籍无名,然后官拜三公。皇帝又是雄才明主,本朝一定能扫平天下。
老父作为首任御史大夫,必定名垂千古。不朽了。
但是啊,作为儿子。他还是想看到老父长命百岁。
“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杨远转头看去,便见主簿从外闯了进来。
不等二人询问,主簿神色兴奋道:“杨公。皇帝击破司马昭,得了关中。下诏迁都了。”
杨氏父子齐齐怔愣。过了许久后,杨远一脸兴奋道:“烈祖有灵啊。皇帝.....哈哈哈。
杨勇想笑,但笑不出来了。只能露出微笑,轻轻点头,眼眶湿润了。
他还记得,就像在昨日一样。刘谌被封为北地王,征召他为官。因为刘谌飞扬跋扈,他看刘谌很不顺眼。
后来刘谌做出惊人之举,安定江山社稷。并飞龙在天,席卷山河,拓展疆域。
一眨眼,都十余年了。
“儿,我不能死在成都,我要像化、张翼一样,死在长安。”
杨勇定了定神,脸上露出坚毅之色,转头对杨远说道。
杨远瞬间冷静了下来,终于藏不住露出悲伤之色。
蜀郡郡守府。
办公房内。
常勖跪坐在主位上,一丝不苟地处理公务。他的精力很旺盛,但蜀郡安定事少。
他清闲的时候多。
很快,他便把今天的公务做完了。闲来无事,想了一下后,他打算去练个剑,强身健体。
常勖握着腰间的剑柄站起,走出了房门,转身想走。却听见脚步声响起。
“府君。大喜......”主簿快步走来,几乎语无伦次地说明了事情。
“呼。”常勖呆了一会儿,才恢复了冷静。他对主簿说道:“传令下去,马上准备辅佐朝廷迁都。”
“是。”主簿大声应是,转身走了。
“皇帝赏识我,使我做了蜀郡郡守。现在皇帝善战,夺取关中,我要做京兆尹了。未来还可能做河南尹。皇帝待我不薄啊。”常勖转身看向北方,摇摇一礼,然后黜了练剑的计划,回到房间内跪坐下来,陷入了沉思。
天子脚下京兆尹,当然是美差。但关中初定,诸事必定繁杂。首当其冲的,便是盘踞在关中的数十万氐人。
于曹魏来说,这些氐人是下层百姓,同时也是不安定因素。李特之乱,便是凭证。
现在汉得关中,这数十万百姓,就成了大汉的不稳定因素。加上皇帝要迁都,要迁徙汉中的洛阳人去关中居住。
稍有不慎,可能会造成大乱。
“我不敢喜,因为任重道远啊。”常敛容严肃,目光凝重,在心中盘算带着哪些心腹上任了。
他担任蜀郡郡守十余年了,培养了许多心腹。现在走马上任,自己人用的熟。
皇宫。
刘湛北伐之后,子女就不再增加了。但子女却渐渐长大了。皇宫又逼仄,不仅不冷清,反而极为热闹。
因刘湛的喜好,皇后陈明贞的准绳。
包括刘谌生母李贵人在内,皇宫内的贵人们生活都是节俭。当然,节俭不是寒酸。
他们有棉布,棉被等等。能吃饱,肉蛋充足。同时有太医,随时可以传召,有名贵的药材。
只是少有绫罗绸缎,也不奢靡铺张。
而且皇后带头,妃子们经常会主动做女工,既打发时间,同时自食其力。
皇后椒房。
李贵人来做客,陈明贞出了糕点招待。婆媳二人一边吃着,一边聊谈。
李贵人吃了一块糕点意思一下就放下了,抬头问道:“儿啊。张太尉走后,太子读书可好?”
儿子孙子心头肉。她以前关心刘谌的学问,后来刘谌忽然性情大变,她是又气又急,但说不出一句话,听之任之了。幸好,她的儿媳是个严母的做派,不像她。
儿媳对太子的教育抓的很严。但张翼不是去了北方吗?她就有点担心。
陈明贞笑着说道:“母亲放心。新少傅虽然不如太尉能文能武,但学问尤精。”顿了顿,她又感慨道:“只是太子想念张太尉,又忧心张太尉的身体,时常不乐。”
李贵人放心了,笑道:“师也是父啊。太子有孝心。这很好。我大汉朝以孝治天下。”
陈明贞点了点头,很是开心。作为天子,有才是其次。是多出来的才能。
有德是根本。德说简单了,就是忠孝仁义。所以大汉朝以孝治天下,以前录取官员,也叫孝廉。天子无德,何以服天下?
天子有德,就可以服天下了。就有很多忠臣,愿意为天子舍生忘死。天下就能安定。
当然,她也期待太子将来会有很大的才干。
李贵人说了孙子,又想起儿子,抹泪思念道:“我都好些年没有看到我那孩儿的脸了,不知道瘦了没有。他可真狠心。”
陈明贞无奈又共情,都是母亲啊,都不容易。她安慰道:“母亲放心。陛下虽然典在外,但服待有宫人,护卫有近臣,定不会瘦了。”顿了顿,她又展眉笑道:“我听说现在皇帝在关中占据上风,只要捷报传来。皇帝一定迁
都长安。”
她与李贵人这般糊涂不同,虽然她幽居深宫,以节俭品德自守,但她有消息来源。她想做一些事情,就能做一些事情,也可以做一些事情。
但她从来不用。她也不对李贵人说具体细节。
李贵人顿时止住眼泪,心肝儿一颤,露出期待之色,说道:“好,好。我们母子能团聚了。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止都止不住,拿出手帕擦了起来。
陈明贞无奈,正想再安慰,安慰。却听见动静,抬头看去。片刻后,一名太监从外闯了进来,行礼道:“贵人、皇后,大喜,皇帝关中大胜,要迁都长安了。
“恭喜贵人、皇后。”在场的宫人齐齐反应过来,一脸喜色的行礼道。
李贵人被唬住了,眼泪止住了。
陈明贞稍稍怔愣,随即从容笑道:“确实可喜可贺。把消息散出去吧,让贵人们都准备准备,迁都。”
“是。”进来禀报的太监大声应是,转身走了。
夫君。陈明贞内心唤了一声,甚是想念。只要是真心的夫妻,谁家妇人不想念夫君的?
她也想啊。只是藏起来了,因为她的夫君不是普通人,不是在外走商,而是皇帝在外打仗啊。
而当年她出嫁的时候,别人都笑话她家呢。甚至母亲还哭了,骂父兄是个狠心的,把女儿卖了。
现在皇帝都打到长安了,陈氏贵不可言啊。
城外,刘禅居所。
刘禅坐在阴凉的地方发呆,两个老太监陪着他。
近些年来,刘禅老了很多。不说老态龙钟,也差不太多了。
毕竟是被关着,只能在这地方转悠。对老人来说不太友好,而且随着时间过去。
刘禅的许多老妃子都死了,死亡非常频繁。
刘禅非常非常怕死。
“人死了,真的有灵吗?如果有灵,父亲与相父,会不会骂我?”刘禅眼珠子动了动,内心惶恐不安。
回忆他这几十年的皇帝生涯,可真是糊涂啊。甚至,连皇帝的位置都没有坐稳。要不是儿子手下留情,他可能就死了。
刘禅想起儿子,内心又是敬畏,又是佩服。他这个儿子,可比他优秀多了。
打下陇西,打下河西。这可是连相父也做不到的事情,姜维就更别提了。
就是不知道,现在前线是什么情况。
“哎。”刘禅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想什么呢,我这个老皇帝,能活着就是万幸了。
“陛下。郎中来了。”一名太监快步走了过来,行礼道。
“郎中?”刘禅愣了愣,随即露出喜色,必有好消息啊。
“传召。”刘禅立即说道。
“是。”太监躬身应是,转身走了。
不久后,郎中来到了刘禅的面前,恭恭敬敬的行礼后,宣布了迁都的消息。
这方面刘谌没有下达命令,但朝廷考虑的很详备。虽然现在隆武皇帝的地位稳固,但太上皇还是不可忽视的存在。都城在哪里,太上皇就只能在哪里。
刘禅与张皇后等,也一并迁走。
刘禅听完之后惊呆了,随即激动了起来,激动的差点背过气去。
他虽然糊涂,但他也希望国家好啊。他虽然糊涂了几十年,但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如果死而有灵,父亲、相父就算骂我。骂的也应该不会太凶了。”刘禅稍稍平静下来后,心中暗道。
好儿子啊。
很快,整个居所都知道了。刘禅剩下的妃嫔们,都挺开心的。
至少能出去透口气了。而且到了长安,没准刘禅与她们的待遇都能得到改善呢。
张皇后身子不舒服,正在房中小憩。她惊讶了许久,然后才平静了下来,一脸可惜道:“可惜啊,可惜。”
她曾经想把侄女塞入刘谌的后宫,取陈明贞而代之,使得张氏富贵绵长。虽然被张阻止了,但她依旧记着这件事情。
现在长安到手,大汉真有可能一统寰宇。刘谌这个隆武皇帝,可以成为大一统的天子。
她可惜后悔啊。怎么就没有看出这位北地王,是个潜龙呢?早知道的话她就做主把侄女名正言顺的嫁给北地王的他了。
真是可惜啊。
烈祖陵园。
本来给官吏居住的房间,却被刘瓒给霸占了。他这段时间祈求昭烈赐福,庇佑皇帝成功。
不仅要每天沐浴更衣,同时清心寡欲。
他很久以前,就立志要成为中山靖王刘胜这样的人,多纳妾,多生儿子。其实身子骨早不如当年了,在这里居住的这段时间,他身体康强了。
屋前的空地上,刘瓒刚刚练完了剑,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的来到了小板凳上坐下。
“这是祖父的示警啊。我该节欲了。否则必定早亡。”刘瓒一脸唏嘘道。
他很佩服刘谌,这个老弟啊。虽然刘谌把政务都委任给宰相,不操心国家大事。但刘谌打仗啊,打仗可不是开玩笑的。车马颠簸,一般人扛不住。
刘谌南征北战,走了很多山路,但身体一直很好,而且不耽误刘谌生了许多儿女,有希望超越老祖宗中山靖王的一百多个儿子。
真是精力旺盛啊,他很羡慕。
就在这时,一名官吏从外闯了进来,气喘吁吁的禀报道:“大王.......…………”
等他把事情说完,刘瓒几乎疯了。先拍打自己的脸,生怕自己是在做梦,在确定这是真的之后。他发疯一般冲向了刘备的墓碑。
“烈祖啊。你可以大笑了。”刘瓒跪在刘备的墓碑前,放肆痛哭流涕。
上天对我们刘家,真是不薄啊。你中道驾崩,大业未成。但有子孙承嗣。
嗣君兴汉。
足以不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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