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发寒冷了,风刀霜剑朝着汉军士卒砍杀而来,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的痕迹。
随着姜维退兵,汉军全面龟缩到了渭水南岸,武功水以西地区,休养生息的同时,补充、轮换士卒。
街亭一战。汉军虽然达成了目的,但自身损失也是不小。一些上了年纪,又不在要害兵种,想要退伍回家的士卒。
将军都放行,赏赐并组织起来成批送回去家乡。
回家的士卒自然是高高兴兴,新补充上来的士卒,遇到的第一个困难就是适应北方寒冷的天气。
很多新兵都长了冻疮,这玩意死不了人,但却奇痒难耐,使得新兵叫苦不迭。
五丈原上。
虎贲、羽林的大营。
刘湛的行辕内。
一个很大的火炉放在中央位置,一旁放了许多木炭,两个太监看着,时时保证火炉的温度。
刘谌坐在御座上,低头看着地图沉思。
黄崇、韩泰等大臣,近臣分坐在左右,一言不发,仿佛是木雕泥塑。
过了一会儿,姜维从外走了进来。
“坐。”刘谌抬起头来,对姜维说道。
“谢陛下。”姜维拜谢了一声,来到了首位坐下。
刘谌轻叹一声,说道:“伯约。寡人得到消息,司马昭把从街亭收回来的兵马,屯扎在潼关、蒲坂、龙门,加强防御,囤积粮草。又增加了武道上的关隘。司马昭深谋远虑啊。”
“陛下说的是。”姜维闻言脸上露出无奈之色,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司马昭并非鬼神,能知晓未来。以现在司马昭在关中的兵力,加上魏军铁象的建立。司马昭明面上是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司马昭却能先布置后手,以防不测,真是高瞻远瞩。
原本以汉军的实力,如果能在关中击破司马昭,是有极大概率打出关中,一战攻陷洛阳的。
司马昭这么布置,就变成了阵地战。汉军最多得到关中,想要下一场胜利,需要另外一场大战。
这些地方都在司马昭手中,别说司马昭想加强防御了,就算司马昭下令魏军士卒搬来一座山,把潼关给堵了。
他们也没有办法。
刘谌越过这个话题,对姜维说道:“寡人打算命汉中都督胡济引王含、蒋斌将汉中之兵一万五千人,走子午谷,与当初霍弋一样,横在长安与潼关之间,迫使司马昭分兵对付他。再派使臣前去见李特,封李特两千户,他的兄
弟都官拜郎中。”
“陛下明断。”姜维仍是拱手一礼,赞同道。
现在大汉粮食运的上来,姜圭又在天水,得到了街亭魏军留下的许多粮食辎重。
前方情况就变成了韩信用兵,越多越好。
胡济虽然才干不如霍弋,但也颇了不起,统领兵马守在子午谷,不与魏军交战。魏军也打不动他。
至于汉中的防御......完全放空了。
姜维倒不是看不起司马昭的进攻能力,只是现在进入汉中的四条大路,有三条握在他们手中。无论如何,司马昭都不可能进攻汉中。
就算司马昭强行攻打汉中,现在汉中已经不再是空郡。人口众多,官民都心向大汉。到时候组织官民,关闭城池就行。
至于李特,这个人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封侯二千户只是开始,如果真攻下关中。封到五千户也不算什么。
刘谌微微颔首,随即与众人展开了商谈。汉军在关中的兵马,汉中的兵马,陇西、河西的兵马。
如果打起来,还能从后方调动多少新兵过来。
粮食能撑多久。
东吴那边.....
刘谌等人讨论了方方面面,应了那句话,多算多胜,少算少胜。
他们四个人只有韩泰的军事能力差一些。他们的谈论,让在场的郎中等近臣,都竖起了耳朵。他们都是储备官员,听得多,学的多,未来才好脱颖而出,独当一面。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等谈论结束,已经是中午了。刘谌让人取来浊酒与群臣们食了午饭,这才散会,只留下了贴身近臣,太监在帐内。
刘谌想了一下后,让人取来了黑白棋盘。一手拿着黑子,一手拿着白子,一个人在棋盘上落子,脑海中反复的盘算着他们的计划。
关中之战,不容有失啊。
刘谌想了一下后,觉得疲倦,便放下黑白子。吩咐太监去铺床叠被,打算小憩。
就在这时,一名郎中从外走了进来,行礼道:“陛下,朝廷发来文书。”
刘湛很是奇怪,他基本上不管事。与朝廷的联络,主要由黄崇、韩泰等人负责。怎么文书送到他手中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在这进攻长安的节骨眼上,可不要是后方出了什么幺蛾子。刘谌表情严肃了起来,想起了自己的盟友东吴。背叛只有零次与无数次。
莫非抗忽然进攻永安????
刘伸手接过了盒子,取出了其中的丝绢观看。看完之后,他轻叹了一声,说道:“真是艰难啊。”
不是东吴背刺,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也不是小事。
乃是太尉、太子少傅张翼,车骑将军廖化强烈要求来到前线,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大汉旌旗插在长安城头。
这二人都是老臣,忠心功绩可书。尤其是廖化,起家是关羽的主簿,本来被东吴擒拿,诈死之后,背着老母回到巴蜀。
是个传奇人物。忠臣的典范。
大汉重点宣扬的忠义。
大汉是他们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现在是大汉对关中发动进攻的前夕。汉军二十万兵马与司马氏决一雌雄。这不是开玩笑的,真有可能一举攻入长安。
他们想要用眼睛看见,这无可厚非。
但他们都太老了。老的都走不动了。他们留在巴蜀,可能多活几年。如果他们翻山越岭来到关中,可能就死在路上了。
朝廷不想让他们来,但他们坚持要来。
所以朝廷的文书就到了他这里。
刘谌轻叹了一声,历史上。张翼是与姜维一起被杀。廖化与宗预是国家灭亡之后,被迁徙去北方的路上病死。
廖化的死,可能是舟车劳顿,可能是国家灭亡的郁郁,或者兼而有之。
因为他的存在。宗预虽然死了,但却是含笑九泉。廖化、张翼还活着。
但他们似乎不太想活了。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对他们不重要。
亲眼看到汉旌旗进入长安,才重要。
刘谌犹豫了许久之后,同意了朝廷把二人送来。要快,因为战争很快就要开始了。
渭北北方的山上。
随着司马昭的兵力龟缩,渭北的各县魏军兵马增多了,又有官吏守着许多关键道路,一旦发现有人私自投奔李特,杀无赦。
脑袋直接挂在旗杆上示众。
在魏军的高压政策下,整个渭北瞬间安定了下来。氐人也好,汉人也罢,再也没有人敢投奔李特。
李特的影响力被压制在了山中。
但这多少有些晚了。
在此之前,李特先洗劫了三县,率领数万百姓北上大山,后来又有很多人投奔李特。
以至于现在李特帐下人口,到达了八万之众。
李特以汉人兵法精选精兵万人,扼守险要地方,不与魏军交战。
又把百姓屯在山谷之中,耕田经营。为持久之计。没准关中之战,要打上十年呢?
虽说关中连通陇西只有两条大路,但其他小路却是不计其数。
李特派人与陇西方面联络。陇西诸郡组织了很多民夫翻山越岭,走采药人才会走的小路,用背的方式,支援了李特许多的粮食、武器、甲胄等。
李特现在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汉军大将,成为了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其中一座山谷内。
寒风刺骨,声音浩大。
一座营寨紧靠着东边山脚建立,内部错落有致,外围坚固,防御力极强。
“汉”字旌旗插在营门上,随风飘荡。
山谷内的其他地方,都是开垦好的田亩。
“杀!!!!”营寨校场上,士卒或披着重甲,或披着皮甲,手持长戟排列整齐,随着一声声嘹亮的吼杀声,挥舞长戟。
雄壮之气肆意宣泄。
点兵台上。李特身披甲,手按剑柄,目视士卒训练,时不时微微颔首,内心涌现出满足之情。
统领万人兵马,以手中兵权建功立业,得到荣华富贵,这才是大丈夫。
“弟。天使来了。”李辅快步登上了点兵台,脸上露出喜色道。
李特心中一动,脸上露出笑容,说道:“看兄长神色,多半是好事吧?”
李辅点了点头,笑容满面道:“弟,皇帝授你二千户,你现在是列候了。我们兄弟四人也沾了你的光,官拜郎中。”
“哈哈哈哈。痛快。”李特脸上笑容更甚,紧握了腰间的剑柄,与李辅一起下了点兵台,来到大帐内与天使见面。
现在关中道路不通,天使是绕道前往陇西,再走小路来到山中,很是狼狈。
李特不敢怠慢,对天使很恭敬,如天子亲临。说完公事之后,李特让心腹安排天使下去休息。
大帐内。
炭火燃烧的旺盛。
李特跪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案几上的地形图,目中精芒闪烁。
春耕前进攻关中吗?我的兵马虽然已经精锐,但数量太少,与魏军正面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最好的办法还是袭扰。
我兵虽少,但兵力集中。相反,魏军虽然人多,但却分散守备各城.......
李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个计划,他学过兵法,但没有统兵经验。
但很奇怪,他现在统领八万军民,却如臂使指,没有出过错。
他想图取别人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个个计划。
他一直对自己的才能非常有信心,但现在他才知道,他以前低估了自己。
他很强。
“以我的才干,束之高阁就可惜了。等皇帝平定关中,我真希望我能与义渠羌雄、罕井金刚并列。”李特收起了内心一个个想法,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后,脸上露出了希冀之色。
皇帝很大方,就是对蛮夷将军不是很放心......陇西羌胡部落中,很多大人都有才干,但只有义渠、罕井受到了重用啊。
隆武十年,春。
长安。
早春寒冷,却没有长安城冷。这座天下闻名的大城中,百姓少的可怜,处处透着衰败。
“想我长安是二百年的都城,以前是何等风光。”一个乘坐车出行的老士人,看着道旁衰败的场景,一脸的痛心疾首。
“汉也好,晋也罢。赶快落幕吧。”他轻叹了一声,心中暗道。
只有魏、汉罢兵,关中才能恢复秩序。长安才能恢复繁荣。再这么对峙下去,关中真受不了啊。
晋公府,书房内。
“山雨欲来。”司马昭穿着厚厚的棉布衣裳,坐在小炭炉旁边,伸手烤火,却还是很冷。
他越来越老了,气血衰微,很多牙齿都动摇,甚至脱落了,畏寒怕冷再正常不过。
但他现在的冷,却又不止是身体上的冷。而是感觉到了比刀锋还要凌厉的杀气。
西南方向有虎名刘谌,正盘踞在五丈原上张牙舞爪。
司马昭弯腰打开了一个盒子,取出其中的地图铺展在案几上,低头看去。
他有强烈的预感,刘谌一定会在春耕之前出兵,不会让他安心春耕。
但就算知道这一点,也不能让土地荒芜了。他让羊祜担任关中都督,组织氐人、汉人,准备展开春耕。同时,为了对付李特,他有条件的提拔、任用关中豪骏。在武力镇压的同时,采取了怀柔的政策。
九品中正制是国策,不能更改。但可以变通,在某些生死存亡的时候,可以稍稍打开一道缺口。
司马昭看着地形图,盘算着刘谌的出兵路线。
其实就两条。
第一是渡过武功水,直接进攻长安。
第二是渡过渭水,与李特会合,控制渭北。
如果他是刘谌,他会选择渡过渭水,与李特会合之后,利用大汉天子与李特的双重影响力,对关中造成剧烈的动荡。
但是刘谌用兵,经常出人意料。刘谌到底会怎么出兵,不好说。
上午。五丈原上。
春风寒冷刺骨。刘谌穿着比较正式的衣裳,戴着远游冠,率领左右在原上喝西北风。
站了片刻后,刘谌看到一个黑点出现,渐渐放大成为了小队人马。
待到近前,刘谌看见张翼、廖化两个老头裹的严严实实,坐在特制的小轿子上,被抬着上来。
“陛下。”轿子放下了。两个老头颤颤巍巍站起,对刘谌行了一礼。
“二公免礼。”刘谌——扶起了两个老头,随即仔细看了看他们的脸,笑着说道:“二公之心,寡人已经知晓。二公看好了,寡人必率领诸将军,攻破长安,然后祭扫太祖高皇帝陵墓。”
他内心叹息。这两个老头的气色不太好,可能撑不了太久了。果然从巴蜀到达关中的这段路,对他们来说过于艰难。
他们想要看到他攻破长安,真的是拼了老命啊。
张翼、廖化人老成精,看出刘谌担心他们的身体。但刘谌既然不说出来,他们也不说出来。他们不重要,长安才重要。
廖化精神了一些,对刘谌行礼道:“老臣对此深信不疑。陛下神武之才,司马昭不过区区跳梁小丑,安能螳臂当车?”
“然。长安可破,司马昭可杀。”张翼笑着点头附和道。
“哈哈哈哈。”刘谌大笑起来。笑声随风而去,尽显豪气。
这里太冷,刘谌请了两个老头上了车,自己翻身上马,率众回到了大帐坐下。
刘谌让人取来了热米汤,招待两老头。然后就是闲聊。
刘谌跟廖化聊右武宣将军廖盛,赞不绝口,让老头很高兴。
与张翼聊太子。
刘谌对张翼说道:“张公。寡人虽然在北方,但有张公与皇后教养太子,寡人很是放心。只是人之才能,有长有短。虽后天可补,却也有限。不知太子才干如何?”
说完后,刘谌有些紧张起来,其实他对太子近年来的事情大体知道,但张翼是太子的老师啊,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分量不一样。
帐内的大臣也都竖起了耳朵。
俗话说的好,三岁看到老。太子年岁已经不小,又被张翼教养多年。张翼又是人老成精,太子行不行,张翼肯定知道。
而且张翼是个很刚正的人,说话比较直。
他评价太子,会比较公平。
皇帝很强了,可保大汉强盛。但太子是储君,是未来。能保证大汉延续。都很重要。
张翼来了精神,笑着对刘谌说道:“太子真保家之主。”
所有人都笑了。
好个保家之主,足够了。张翼果然是张翼,没有大肆称赞太子,评价很是质朴。
也定是真的。
“好。”刘谌抚掌一笑,随即感谢道:“皇帝谢少傅教养太子。”
“陛下言重了。”张翼行礼道。
就冲这件事情,就该浮一大白。只可惜张翼、廖化老了,很快就露出疲倦之色。
刘谌让人安排他们去住处,吩咐好生关照。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刘谌轻轻吐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振奋之色。
大汉上至皇帝,下至士卒。都对这场战争,报以巨大的期待。人人摩拳擦掌,士气极为高昂。
时间过的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
来到了二月初三。
五丈原上,依旧春风刺骨。
军营内外,羽林、虎贲士卒精神抖擞的站岗,巡逻,一丝不苟。
大帐内。
刘谌身上穿着甲胄,坐在小板凳上,这身打扮使得他少了天子雍容,多了武将雄烈。
下方是姜维、黄崇、张翼、廖化等文武大臣。
刘抬头看了看群臣,群臣面对皇帝的目光,没有低头反而都是昂首挺胸,露出了峥嵘之色,仿佛在说,快下令把,打去长安。
刘谌笑了笑,随即又收敛笑容,感慨说道:“不知不觉,已经是隆武十年。这十年中,寡人击破邓艾、钟会。在长江边上,督军讨平南中。入上庸与魏军对峙。攻陇西,下河西,如今将二十万大军,与司马昭争夺关中。”
刘谌说到这里,不由昂首挺胸看向群臣。群臣微微低下头来,表示尊敬。
刘谌又说道:“都说寡人明主,国家才能强盛。但事情哪有这般轻巧。司马迁说的好,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大汉所以有今日,是在座诸卿,成都诸卿,天下百姓之功也。”
刘谌站了起来,握着腰间的剑柄,眉宇间神采飞扬,又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中汉衰微之后,三国鼎立已经数十年。天下民力耗尽,百姓厌战。是以巴蜀百姓支持寡人北伐,一天下。寡人攻取陇
西、河西之后,陇西、河西百姓迅速归命。”
“这是臣民的呐喊,上天的许诺。寡人必有天下,汉室必定再次兴隆。关中之战,大汉必胜。
说到最后,刘湛的话音仿佛铁石之声,铿锵有力。
大汉的信仰,在群臣的内心爆发。包括张翼、廖化在内的两个老头,都是热血沸腾起来。
随即,群臣彼此看了看,姜维行礼道:“陛下言是,大汉必定兴隆。”
“大汉必定兴隆。”群臣附和,神态语气都无比坚定。
刘谌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下令道:“明日祭兵主蚩尤,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烈祖昭烈皇帝。后日依计发兵,渡过武功水,与魏军战,攻取长安。”
“是。”群臣齐齐站起,大声应是。随即在姜维的带领下,群臣依次离开了大帐。
“司马昭,你输定了。”刘谌深呼吸了一口气,也走出了大帐,寒风吹的他打了一个激灵,立即被他强壮的身体镇压了。他抬起头来看向长安方向,脸上带笑,眉宇间尽是锐意。
次日一早。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礼官率领众人准备祭祀的事宜。
在时辰到达之后,礼官请刘谌率众在五丈原上,分别祭祀了蚩尤、刘邦、刘秀、刘备,场面十分浩大,礼仪十分隆重。
蚩尤主杀伐,三祖是刘氏的列祖。祭祀他们有很重要的意义。
把汉军的士气,推向了更高的维度。
又过一日,汉军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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