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赫伯特及时制止了蠢蠢欲动要去抓大鹅的领主大人，卫兵们行动的速度很快，他们将那些四处作乱的白鹅带回了城堡中央庭院，并且逮捕了事件的主要责任人德里安。
按照法条，他将被艾弥尔的法庭起诉包括欺骗民众、破坏领地公共财产、危害领民人身安全、走私违禁物品在内的八项重罪，倘若真的数罪并罚，德里安将会被判处三百四十一年监禁外加四金罚款。
西奥多被这结果吓了一跳，虽然德里安是在艾弥尔惹出了大乱子，但他好歹是没造成什么恶劣的后果，这样的判罚未免也太重了，他觉得还可以再商量一下。
出于他们多年的友谊，安浦斯勋爵只得硬着头皮去见了塞勒涅，他打算为牢狱中的德里安申辩一下：“领主大人，德里安的确是个蠢蛋不错，可您知道他对艾弥尔是绝没有坏心眼的，纵然他有着实打实的过错，但那也并非是完全不可饶恕的恶行，看在他没有犯下大错的份上，可否请您宽恕一二，允许我将他从监牢中赎出来？”
西奥多从没觉得自己的口舌会有这么伶俐的时候，他也算是豁出去了，毕竟德里安的父母过去同他的母亲玛格丽塔交情不浅，要是放任他就这么在艾弥尔被终身监禁，勋爵大人怕是也没脸回安浦斯见其他人了。
塞勒涅想了想，德里安没对艾弥尔造成什么损失，那些领民对此则是谈笑居多（他们觉得被安浦斯的怪鸟追着跑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那她确实也没必要这么苛刻地处罚了。
既然西奥多愿意花钱赎人，塞勒涅也就顺水推舟地允许他交完保证金和罚款将德里安顺利地保释出来了，但由于那些白鹅并没有出现在商队的货物申报清单上，德里安本人还是被卫兵永久驱逐出了艾弥尔，他的鹅群被按照法令充公留在了布卢维城堡。
“快点回去吧，德里安，”西奥多在城门口语重心长地劝说着，“至少你的商队还是可以在这儿正常活动的。”
这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德里安的脸愁得跟个苦瓜一样，“西奥多，这可怎么好，要是让玛丽夫人知道了，她以后就不会再给我货物了，回去以后，我的商队会完蛋的。”
“所以我早说了不要带你那些顽劣的东西过来，”西奥多忍不住两眼一瞪，“你又管不住它们！”
他哪知道德里安最后还是选择了顶风作案，没有申报过的货物也敢在集市上宣传，就算没有这次的意外，他之后也势必会被四处抽查的税务官们发现举报的。
德里安吃瘪，但他仍寄希望于友人，“西奥多，你能不能同玛丽夫人说一说……”
“那怎么可能？”西奥多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还不了解她吗，德里安，就是我的父亲出面也不可能让她舍下到手的金钱，她就是那样精明的人，不然也不会经营出姆朗酒庄那样的地方了。”
那位夫人出身显赫，虽然因为女性的身份，她没法像她的弟弟那样获得家族爵位，但她先是从父母那里得到了姆朗酒庄，后来又因为丈夫早逝继承了大笔遗产——玛丽夫人的酒庄就是这样慢慢声名远扬的，安浦斯诸多产业如今都同她有所牵涉，所以就连莫尔根也不会想要轻易得罪。
“可我也是t没有办法了西奥多，”德里安说着不住叹气，“伦巴赫变成那样，狄克湾现在又乱得很，普通的商队根本就去不了其他领地，也就艾弥尔离得近还好点了。”
自从那些苏里尔人进犯以来，原本依靠狄克湾向海外售卖货物的那些商队基本全都血本无归，虽然现在萨维什王军驻扎在了那里，但不知为什么公爵大人至今也没有要重新开放港口的意思，这不免让持续亏损了一整年的德里安心中焦虑不已。
“你在说什么话，”西奥多听得疑惑皱眉，“不是说王军已经到安浦斯了，狄克湾的港口迟早会开放的吧？”
德里安不由得苦笑，“勋爵大人，您这是在艾弥尔待久了才没听说安浦斯的事情，波考特元帅说了要警戒苏里尔人，现在狄克湾已经被下令完全封禁了呢。”
西奥多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们发的什么疯？”
“那我就不知道了。”德里安无奈耸肩，他可不像西奥多那样有个当公爵的老爹，没有行商带来的收入，他和商队的其他人就都得喝西北风去了。
最可惜的就是他的鹅——那可是他从去年春天就开始精心喂养的鹅群，要不是突然出了苏里尔人侵入狄克湾的事情，那些鹅群下蛋孵化以后就可以再养殖售卖了。
被德里安念念不忘着的白鹅们正在布卢维城堡中央庭院的小水塘中愉快嬉戏，塞勒涅左看右看也没觉得这会是卫兵口中能追得其他领民连跪带爬的凶悍生物。
于是不信邪的领主大人伸手摸了一把面前的胖鹅。
哦，多么蓬松柔软又厚实的绒毛。
鹅很乖，鹅不咬人，鹅甚至高兴地蹭了蹭她的手——看起来似乎是这样的，所以女仆长的手就被咬了一口。
“阿尔拉弥斯！”克劳狄娅惊呼一声，她捂着自己吃痛的手指，“它们果然是会伤人的，小心您的手，塞勒涅小姐。”
“但是，”塞勒涅浅绿色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疑惑，“它们好像真的不咬我。”
小水塘里的鹅颇为乖顺地环绕在她附近，克劳狄娅打量了一阵，它们的确是没有任何类似攻击的危险动作，真让人奇怪。
“精灵族是这样的，”莉莉安娜适时出声，卫兵正好带着她到了庭院里，“对普通的动物来说，也许您还是他们的同伴呢。”
作为西尔芬大陆上历史最为悠久的种族，精灵对于自然中的任何生灵来说都是亲近友善的存在，它们当然不会因为害怕而应激伤人。
同伴吗？塞勒涅和面前的鹅对视了一眼，她们长得不太像呢。
莉莉安娜在她身后不远处止住脚步，她先对着克劳狄娅礼貌地点了头，然后才看向了塞勒涅，“领主大人，维罗尔先生同布兰温副院长提议要在新学校里专门开设医学课程，副院长想要您的意见。”
不过维罗尔还在配药房里安排其他医师工作，布兰温则为了安排学校规章制度和课程设置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于是作为修院编外人员的牧师接过了他们帮忙的请求，她特地赶来城堡询问塞勒涅了。
塞勒涅讶异，“是吗，他也打算出来授课了，但我想知道课程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不会还有放血吧？”
她仍然记得维罗尔那一众医师对传统的放血疗法深信不疑的样子，那可是差点给当初的领主大人带来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这个，”莉莉安娜抱着法杖认真思索，“我不怎么了解萨维什王国的医师都喜欢用什么样的方式治疗，但我维罗尔先生说过，放血疗法应该只有经验丰富的医师或者理发师才可以使用，普通学生还用不上这些。”
或者说，维罗尔打算开设的只是理论课程，他觉得艾弥尔的普通领民对于感冒风寒缺少基本的认知，要是学校里那些年轻的学生可以懂得如何正确地预防疾病，将来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明白怎么确保自己身体的健康，医务所的医师也就不用总是担心病人太多了。
听说维罗尔没打算教习他的放血疗法，塞勒涅立马放下心来，“那当然可以了，不过医师里只有维罗尔会开课吗？”
她期待的目光让莉莉安娜忽然意识到什么，领主大人不会想要她也去学校讲课吧？
于是小牧师顿时低头成了含羞草，“那个，应该是只有维罗尔先生打算开课没错，我还是留在医务所里好了。”
不开玩笑地说，莉莉安娜对陌生人简直是敬而远之，除非是那些需要她治疗的病人或者领地里其他时常接触的人，一般情况下，这位牧师都是默默远离人群的。
“可你的医术很好，还会那么多魔法，”塞勒涅显然还没放弃这个想法，“艾弥尔有很多领民喜欢你，如果真知道你也会在学校里讲课，应该会有很多人愿意让他们的孩子进来学习的吧。”
莉莉安娜诚惶诚恐，“可我不擅长这些，要是讲得不好的话……”
她很担心自己在课堂上面对那么多孩子却说不出话来，那会让这位腼腆的牧师越发想要偷偷躲藏进角落里难过。
“不会的，”塞勒涅信誓旦旦，“如果只有维罗尔一个讲师，他肯定会忙不过来的，不如先试试当学校的助教怎么样？”
克劳狄娅出言附和，“是啊，莉莉安娜小姐在艾弥尔很受欢迎呢。”
莉莉安娜拘谨地抱紧了法杖，她张了张嘴试着要说点什么，不过她原本也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在这样的两面夹击的攻势下，牧师最后晕乎乎地答应了领主大人的邀请。
塞勒涅大为高兴，她拉着莉莉安娜寒暄了好一会儿才派了卫兵送她回到修道院里。
坐在城堡的马车上，牧师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了：坏了，她好像被领主大人忽悠了。
第82章
莉莉安娜正在翻阅维罗尔借给她的医书。
不同以往那些复杂的药草配方， 这次她留心的是萨维什王国的基础医学知识。
过去安瑟科夫大主教很少会教他们如何识辨药草，因为苏里尔帝国太过寒冷，那片总是白雪皑皑的土地上很难生长出可以用于治疗的植物，哪怕偶尔有桦树、荨麻和艾草这样的药草，它们的数量也颇为稀少，鲜少会被用在普通人身上。
放血疗法在苏里尔帝国似乎没有太多医师使用， 至少莉莉安娜就从未听说过哪个教会的神职人员会采用这样特殊的治疗方式。
相较之下， 圣灵会主教区的修士们更擅长外科手段，他们熟悉如何处理骨折、脓肿和创伤这样属于身体外部的问题，高温蒸汽和冷水交替治疗则被视为驱邪排毒的良方。
当然， 如果还有连医师都无法处理的疾病， 他们的牧师自然会用魔法解决。
但她既然是要当艾弥尔学校的助教， 那莉莉安娜自然要以萨维什王国本土的医学体系为主，维罗尔对此也颇为认同。
“人体有血液、黄胆汁、黑胆汁和粘液四种不同的体、液，它们有热湿干冷等等不同性质，”莉莉安娜轻声念了出来，“如果某种体、液过剩，那么就得想办法排出多余的体、液，或者采用相反性质的药草来抵消。”
嗯， 其实就是医务所配药的原理， 比起主教区那些邪灵作祟的神圣理论， 这对莉莉安娜来说并不难理解。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书，准备离开藏书室再去同维罗尔确认一下她对萨维什王国学说的理解是否会有所偏颇。
小艾比正是在这时候进入了莉莉安娜的视线，她穿着黑褐色修士服坐在角落里，布兰温副院长站在旁边似乎是有些出神。
犹豫了片刻，莉莉安娜还是走了过去， “布兰温先生。”
听到她的声音，布兰温回过神来，“哦，是莉莉安娜，你有什么事么？”
“我看到您和这孩子在这里，”莉莉安娜的视线落在小艾比身上，那孩子的眼睛也盯着她，“她不用去学校里吗？”
按照贝格农庄的记名册，小艾比今年五岁，正好是米兰修道院学校的入学年龄，她以为布兰温会提前安排好这些事情。
“原本是要让她去修道院里的学校不错，”布兰温脸上有些愁色，“但和她同龄的这批孩子已经入学有一段时间了，负责授课的修士担心她会跟不上进度，和那些调皮的孩子也不好相处。”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从t小艾比一直默不作声的表现来看，莉莉安娜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听说过有些病人在受到严重刺激后性格会发生剧烈变化，那是出于动物本能一样的自我保护，倘若没有其他人的引导干预，也许他们一辈子也难以恢复原来的样子。
是因为老菲利普吗，还是因为离开了贝格农庄呢……莉莉安娜心中不安，毕竟是她把这个孩子带到修道院来的。
思绪在脑海中转了一圈，莉莉安娜若有所思地开了口，“要不，我们送小艾比去领主大人新办的学校里上课吧？”
那所学校就在圣菲索斯大教堂附近，那儿离修道院不远，正好她也要去担任医学课的助教，倒是可以顺便看顾一下小艾比。
“领主大人的那所新学校吗？”布兰温沉吟片刻，他点点头，“那也可以，目前学生的入学报名人数还远远没有达到我们预期的目标，多她一个应该也没关系。”
他想兼管招生报名工作的芬恩不会拒绝。
他们的谈论落到了小艾比的耳朵里，见她仍是无精打采的样子，莉莉安娜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布兰温先生，如果你们没有其他事情的话，不如让我带小艾比去配药房帮忙吧，医师们应该忙不过来了才对。”
布兰温讶异，“但是她一个孩子……”能帮上什么忙？
于是莉莉安娜稍微用力杵了杵法杖，修院副院长顿时了然改口，“哦，那确实，维罗尔不在配药房里，该有人要偷懒了，还是麻烦莉莉安娜你过去一趟吧。”
说着是要去配药房帮忙，但真的牵着小艾比到门口时，莉莉安娜却有点无所适从，接下来要怎么做？她该说点什么安抚这个孩子吗？那样会不会太刻意了？
她正在纠结，长袍袍角却被人扯了扯，莉莉安娜低头，恰好发现小艾比在往她身后缩，再一抬眼时，配药房里有医师出来了。
“莉莉安娜小姐，”医师看起来很高兴，“太好了，维罗尔才刚走，我们找不到人帮忙，但有您在可就再好不过了。”
听上去似乎是配药房里的医师们有了难以处理的问题，莉莉安娜赶忙问道：“是有病人配不了药吗？”
医师连连点头，“有个领民生吃了野外的毒蘑菇，现在他认定了自己是头疯牛，我们在医务所的医师都要按不住他了，他们怕这时候放血会控制不住刀口位置，急着要用药呢。”
莉莉安娜吃了一惊，“他吃了什么蘑菇？”
“就是因为不知道是什么蘑菇我们才头疼，”医师表情很是无奈，“他是被外面巡视的卫兵绑回来的。”
连毒源都不知道，那确实是很棘手了。
莉莉安娜担忧地皱起了眉头，“那他是吃了多久？”
医师想了想，“他是早上出的艾弥尔城，但没多久就被卫兵发现了。”
发作这么快，那就是烈性毒了，好在服用的时间还短，莉莉安娜很快就有了办法，“直接催吐吧，让他把毒蘑菇吐出来。”
医师当即一拍脑袋，他们光急着要找解耀，倒是忘记可以直接排出毒素了。
病人的情况比较紧急，莉莉安娜也顾不得其他事情了，她干脆拉着小艾比进了配药房里，忙碌的医师们也没有留意到这个孩子。
“小艾比，你在这儿等一等，”莉莉安娜轻声嘱咐她，“我帮医师们找好药草就过来了，不会很久的。”
“嗯好，我会好好待着的，”似乎知道她有些焦急，小艾比乖顺点头，“莉莉安娜姐姐去忙就好。”
不远处的医师又喊了一声，“莉莉安娜小姐，是要用蓖麻油催吐吗？”
莉莉安娜立马抬头，“不行，那样他会吐得受不了的，用盐水兑酒就好了。”
她说着就走了过去，医师又问她：“只用这点盐酒会不会不太够，卫兵说他把那一片的蘑菇都吃光了。”
他觉得还是加大剂量为好，蓖麻油和番泻叶这样的强泻药草就很不错。
莉莉安娜四下看了看，她解释道：“这应该是烈性毒，要是药效太过他的身体会受不住的，盐酒不够那就多加点芸香和牛蒡，让他刚好能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就好。”
“那可不好了，”医师手上抓药的动作一顿，“芸香昨天都用完了，牛蒡也不太够，这些要下午才会有商队送过来。”
莉莉安娜微微一愣，“都没有吗？”
其他医师纷纷在配药房里翻找，但一时半会也没有人给出答复。
“没办法了，”医师摇摇头，“还是用蓖麻油吧，但愿阿尔拉弥斯会庇护他。”
他说着就要去拿架子上的小瓶子，莉莉安娜迟疑着想拦下，她觉得这样就算真的催吐成功，那个发疯的病人也会因为严重脱水面临死亡威胁的。
正在这时，她的衣袍又被轻轻一扯，小艾比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莉莉安娜姐姐，你是要找这个吗？”
闻言，莉莉安娜低头看去，小艾比稚嫩的掌心里放着一小簇灰绿色的药草，牧师灰金色的眼眸露出了惊诧之色，旁边的医师则惊喜道：“竟然还有芸香，那就没问题了。”
瞧他忙碌地开始配药，脸上完全没有了忧虑，莉莉安娜这才牵着小艾比离远了些。
“小艾比，你怎么会知道芸香，”莉莉安娜好奇问她，“又是怎么找到它的？”
眼前的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我之前在贝格农庄里见过，赛莉娅姐姐告诉过我那是芸香，会有人用它来治病的。”
“原来是这样，”莉莉安娜了然，“但芸香也是全株有毒的，你得洗洗手了。”
身为牧师，她不会担心这些普通药草会伤害到自己，但小艾比就不一样了。
不过小艾比的眼底有点茫然，“芸香……是有毒的吗？”她似乎没有讨厌的感觉。
莉莉安娜耐心解释，“对，芸香虽然可以治病，但它本身具有毒性，如果不是医师的话，就不可以随随便便拿它入药，小艾比以后也要记得不要直接上手拿配药房里的药草。”
虽然配药房里大部分药草没有毒性，但难免有些特殊的药方会用上毒物，她还是疏忽了，应该提前和这孩子说一说的，还好小艾比没有碰到芸香的汁液，不然她的手是很可能会红肿发疼的。
小艾比抿了抿唇有些不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还带着湿润的凉意。
第83章
暖融融的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 波尔多的街区还是一片死寂。
彼得悄悄探头往外看了看，却只在街道尽头的方向瞧见了一列苏里尔人的巡逻队伍正在训斥意外摔倒在地上的老车夫，他们骂骂咧咧地要走过来，于是他立马将窗户合上了。
“他们还没打算撤走呢，”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倒像个小老头， “艾德琳夫人，您还要留着吗，那些苏里尔人迟早会搜到这儿的。”
艾德琳将两个孩子紧紧拉在身边，那张素来温柔可亲的面容上仍是一片淡然，“离开伦巴赫我们又能去哪了，雷蒙德死了，他的那几个兄弟在这种时候都要忙着跑到东边争抢爵位，谁会管我和孩子们的死活？”
彼得被她这直白的话惊语了一瞬，他喏喏劝慰：“不必如此悲观吧， 夫人，那几位大人说不定只是想要重新整合军队夺回公国呢。”
身为卡斯特洛家的仆人，彼得对主人始终忠心耿耿，在波尔多其他人都为了逃命舍下公爵夫人的时候，是他冒着被苏里尔人发现的危险将艾德琳母子三人藏到了自己家中。
这个天真的青年对卡斯特洛家族似乎抱有盲目的信任， 他觉得雷蒙德公爵的几个兄弟也一定如他那样品行端正。
艾德琳笑了， 不过她的眼底却没有笑意， “彼得，你可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但善良不意味着美好，因为善良的人是很容易被骗，也很容易被利用的。
那些人怎么可能是为了夺回伦巴赫呢？没有了雷蒙德的卡斯特洛才是有价值的卡斯特洛，只怕他们现在都急着要率先去东面同苏里尔人投诚来谋求新的封地了，哪里会有人在乎伦巴赫其他人怎么样了。
彼得摸了摸脑袋，没明白她怎么忽然就夸了自己，“夫人，那该怎么办好，薇洛小姐还在发热呢，但波尔多没有医师在了，我们连最便宜的药草都买不到。”
听到他的话，艾德琳将手贴在了小女儿的额头上，薇洛难受地依偎在t她怀里，鼻息闷闷地吐出热气，这样的病态连以往顽劣的哥哥哈文见了都乖顺地没有打扰。
“薇洛，我可怜的孩子，你可是要遭难了呀，”艾德琳的声音忽地哽咽，“是妈妈不好，要是没有那么心存侥幸，早点让他们把你和哈文送走，你哪里还要这样受罪呢？”
“妈妈，不要这样说，”薇洛的话听上去有点黏糊，她的手摸索着搭在了母亲腰间，“是我和哈文吵着要留下的。”
他们原以为雷蒙德只是前去其他领地求救，也许很快就会回来的，但却没有想到再次见到父亲时会是在波尔多的断头台上。
薇洛时常会想起那可怖的画面，她为此患得患失，不断陷于血色的梦魇之中，直到昨天她再也撑不住身心疲倦的时候，那冷酷的病魔也终于找上了门来。
彼得被她们的哭声弄得越发难过，他原本是街道上流浪的孤儿，是雷蒙德好心收留他在家中做个仆人才可以吃饱穿暖到今天，乍一听大公被处死的消息，他也差点没昏死过去。
“夫人，要不我们逃去安浦斯吧，”见艾德琳哭得双眼泛红，彼得忍不住想要提出点办法来，“他们的公爵应该会收留我们的。”
谁知艾德琳立刻摇了摇头，她抱紧了两个孩子，“去哪儿都不可以去安浦斯，他们非但不会帮我们，还会把我们送给苏里尔人。”
雷蒙德当初可不就是这么想的，都是萨维什王国的领地，他觉得莫尔根就算不愿出兵协助伦巴赫抵抗苏里尔人，至少也会护送他顺利前去王都寻求国王陛下的帮助。
但她的丈夫最后莫名其妙地回到了伦巴赫，还被苏里尔压在断头台上公开处死……艾德琳可不是彼得这样想法单纯的人，她知道雷蒙德的死必然和安浦斯公爵脱不了关系。
彼得忧虑地揉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哈文左顾右盼地干着急，“妈妈，那艾弥尔呢，那里的伯爵夫人以前和您不是关系很好？”
艾德琳听得一怔，“可她早就死了，我听你叔叔说那里的伯爵也已经离去，现在的艾弥尔还不知道是在谁的治下，万一那也是个满心利欲的人，我们可就是进了狼窝了。”
哈文语气稚嫩，但他的想法很坚决，“可是薇洛不能在这儿拖着时间了，没有医师的话，她一定会难受地死去。”
闻言，薇洛的身体微微发颤，艾德琳看得揪心不已，她轻轻抚摸着小女儿红色的头发，“不要害怕，薇洛，妈妈不会让你出事，我们这就离开波尔多去给你找医师。”
听他这样说，彼得马上拍着胸脯，“那我去收拾东西，艾弥尔离伦巴赫很近，挪玛河岸那边的渔夫我都认识，他们可以送我们渡河的，今晚出发的话，最多两天就到了。”
他说着就要动身，艾德琳拦住了他，“慢着，彼得！”
彼得疑惑扭头，艾德琳嘱咐他，“先去弄些泥巴和旧衣服来，我们的装扮太惹眼了，就算是夜晚也可能会被巡逻队拦下的。”
波尔多出行的人越来越少，那些苏里尔人也随之减少了巡逻力度，彼得虽然早就摸清了他们的巡逻路线，但出于安全考虑，艾德琳还是打算乔装打扮成流浪的难民，这样才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彼得点点头，“明白了夫人，你们要先好好休息，晚上才好出逃。”
见他赶忙出了门去办事，艾德琳深深叹了口气，她将脖子上发旧的项链解了下来，“但愿那里的领主还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救救我的孩子，伊薇莉娅。”
薇洛轻轻晃着她的手似乎想要安慰母亲，但她已经虚弱地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
“该死的，约瑟夫还没找到卡斯特洛家的人吗？”莫尔根怒气冲冲。
底下的卫兵顿时站直了身体，“波尔多正在戒严，约瑟夫士官不敢贸然闯进去，但他打听到公国的大人们都逃到伦巴赫东边去了。”
东边？艾弥尔不是说哈罗德就在那边？
莫尔根正凝眉不语，赫琉斯却已经摸清了其中关要，“伦巴赫大公身死，他的子女被剥夺了合法身份，但公国还是需要新的管理者，苏里尔这样持续的武力镇压只会不断遭到普通民众的反击，卡斯特洛家的其他人声名在外，他们才是更好的选择。”
毕竟是在萨维什王国北境同苏里尔帝国作对多年的伦巴赫人，就算公国战败已经成了事实，他们也绝不可能会接受仇敌的奴役，哈罗德至今都没有过问那支被他派来突袭安浦斯的先遣部队，明摆着是被他们弄得焦头烂额了。
“可是投向苏里尔人，他们发得什么疯？”莫尔根不免心生鄙夷，“卡斯特洛家的人会有这么好的脾气？”
伦巴赫变成这副鬼样子，雷蒙德身为大公耻辱到被克洛达尔直接处死，如今卡斯特洛家的其他人还打算讨好苏里尔人，要是鲍德温还活着，怕不是要被这群不肖子孙气昏了头。
不过是利益所趋罢了，赫琉斯对此兴致缺缺，他只是提醒道：“公爵大人，只有雷蒙德家的孩子不可能像他们一样投向苏里尔人。”
苏里尔可是在波尔多全城封禁要搜查潜逃在外的艾德琳母子，这无疑是在向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伦巴赫人示威，别说去投靠苏里尔人了，他们能不能活着出波尔多都是个问题。
但这恰恰如了莫尔根的念头，萨维什王军想要趁机控制北境，那实际掌握的伦巴赫的卡斯特洛家族就必须灭亡，他们同那些想要借卡斯特洛名义间接管控伦巴赫的苏里尔人势必会有冲突，倘若他可以提前找到雷蒙德家的孩子，那么无论战争双方谁胜谁负，伦巴赫的民众都只会承认正统的卡斯特洛家族继承人，这样安浦斯就有了在北境周旋的余地。
捋清了这些，莫尔根冷静吩咐卫兵，“让伦巴赫的探子传讯给约瑟夫，告诉他一定要把雷蒙德的亲眷偷偷带回安浦斯。”
得到消息的时候，约瑟夫一脸黑线，公爵大人只管着下命令，但好像完全没有想过他该怎么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
他的确是为了恢复爵位才赶来伦巴赫不错，但连波尔多城中的苏里尔人都没找到艾德琳，他在城外要怎么找到一群素未谋面的人？
“士官，我们真的要进波尔多去吗？”其他人滚了滚喉咙，心中已经生出了退意。
约瑟夫无奈摇头，“不行的，波尔多戒严这么久，我们这样的可疑人员一进去就会被捕，那可就连安浦斯都回不去了。”
“那怎么办好？”他们还是惜着性命。
能从仆人变成骑士，约瑟夫到底是比其他人聪明，他已经有了好主意，“波尔多乱成这样，谁知道雷蒙德家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又不是人人都见过他们长什么样子，干脆我们找几个愿意假扮的难民好了。”
伦巴赫如今举国动荡不定，波尔多也多得是流落在外的普通人，要是和他们回安浦斯就可以有享受公爵待遇这样的好事，他相信一定会有人同意的。
第84章
“他们在北边打起来了。”
塞勒涅喂鹅吃菜叶的手一顿，赫伯特接着说道：“苏里尔在前线吃了败仗，王军似乎在准备进驻伦巴赫了。”
萨维什王国边陲原本就不安定，但王军在狄克湾安顿了这么些天都毫无动静，赫伯特差点还以为他们也是忌惮苏里尔才不敢先行进攻，没想到波考特直接率军摸到了伦巴赫西面的林地，打了那里的苏里尔人一个措手不及。
塞勒涅扭头， “不对劲。”
“哪里不对？”赫伯特不解。
塞勒涅拍拍手起身， “安浦斯这次怎么什么都没干，他们之前不是还急着要和王军把苏里尔人赶回去吗？”
艾弥尔这么淡定是因为这事本来就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她完全是被安浦斯拖下水的，现在王军已经抵达，塞勒涅可不就是赶紧抽身跑路，省得这些人打起来波及到自己的领地，但莫尔根可没有理由这么摸鱼摆烂。
“也许是在等待时机， ”赫伯特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们之前也是这样的。”
毕竟是强盛非常的苏里尔军队，安浦斯被抢占了狄克湾时也是在确认他们只派来了一小股先遣部队后才敢私下伙同艾弥尔反打，何况现在是要同王军到伦巴赫境内，安浦斯可能还没底气擅闯其他人的领地。
塞勒涅略一挑眉，她只是觉得莫尔t根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不会白白放着伦巴赫这么大块肥肉不管。
不过现在已经快五月份了， 艾弥尔各农庄好不容易才完成春播工作， 在这种时候掺和到他们的混乱局面中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她索性就多留个心眼，免得哪天又被她的“好盟友”坑了个大的。
最近她的领地里还发生了件很热闹的事情，芬恩终于在布卢维城堡重修好了圣灵会的教义，据说主教弗洛斯在阅读过后对他大为赞赏，如今教堂和修院的神职人员几乎人手一本新教义，他们也正在向领民借着传教的由头不断宣扬新学校的神圣性。
在新教义中，芬恩认为阿尔拉弥斯对所有人都怀着无私而平等的爱，知识纵然弥足珍贵，那也确实是神明赐予他们的宝藏，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强行占有它，他们应该像他们的神教会人类使用魔法一样同普通民众分享知识。
这在艾弥尔引起了轩然大波，圣灵会起初还有不少反对芬恩的声音，他们认为他是被恶魔附体了的异教徒，指责他擅自修订教义的行为，但这些争议在主教弗洛斯和修院副院长布兰温亲自出面表示认同后戛然而止。
“我们信奉的是阿尔拉弥斯，不是那些纸面上的无聊文字。”弗洛斯同圣灵会的其他教众如此解释。
主教大人的话顿时让教众们醍醐灌顶，那些针对芬恩的言论渐渐散去，加上布兰温有意让修院获得新的收入来源，他也迅速借此为领民们宣传起了新学校。
于是原本没什么人在意的新学校忽然就成了领民口中的好去处——
新学校并不收学费，领主大人和其他贵族直接承包了所有基础开销，他们的教师都是米兰修道院赫赫有名的修士，布兰温副院长甚至还是学校的荣誉校长，成为那里的学生传出去是无疑是非常有脸面的事情。
负责为学校招生的芬恩为此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在工作之余，领主大人还给他提了点小建议：“我们办个开学典礼怎么样？”
怎么说也是艾弥尔对普通民众开放的第一所学校，塞勒涅觉得他们还是有点仪式感好，这样也更能体现对学生们的重视。
芬恩自然不会拒绝领主大人的要求，但在开学典礼前还有件必须处理的事情。
“您可以为新学校起个合适的名字，”芬恩带着他的文书过来了，“以后它会在艾弥尔流传下去的。”
塞勒涅想了想，她提笔在文书空白处写了什么，然后盖上了领主的印章。
芬恩接过来一看，他诧异道：“就直接叫艾弥尔吗？”
“我敢保证我们不会只有这一所学校，名字可以再有新的，”塞勒涅认真地和他解释，“但将来我们的学生或许还会去到其他领地，我希望别人问起他们从哪里学到知识的时候，他们能记得自己是从艾弥尔来。”
直到今天，艾弥尔都还是个小领地，多得是人会在学有所成以后离开这里去往王都或者其他大领地谋求更好的前程，塞勒涅没有拦着他们积极上进的心思，但她仍然想要这些学生将来可以真心为她的领地服务。
“哦，您想的可深远，他们一定会理解您的用心。”芬恩听得连连点头，在他的眼中，领主大人的形象比以往又高大了几分。
于是在四月中旬的时候，艾弥尔学校隆重举办了开学典礼，领主大人同领地里其他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纷纷出席现场，传令官和卫兵们来来往往的身影出现在学校露天广场各处，米蕾和塔西娅坐在学生席间低声悄语。
“塔西娅，快看那边，那是不是领主大人啊？”米蕾雀跃地拉着小伙伴的手。
塔西娅张望着看了看，“那才不是领主大人，我在大教堂外见过她和弗洛斯主教的，她可是很漂亮的精灵。”
米蕾赌气鼓起了腮帮子，“是妈妈不让出门我才没见过领主大人的。”
这些学生大多才五六岁，最大的孩子也不过八岁，按照修道院学校的传统，他们认为这是最合适接受教育的年龄，在此基础之上，布兰温接受塞勒涅的意见去掉了冗杂的神学课内容，学生们需要在六年基础教育阶段完成识字、算术、律法、医学、天文等等课程的理论知识学习，然后再按照学生需要分门别类地深入完成课程的社会实践学习。
在学生席的对面是艾弥尔的其他领民，他们大多是这些学生的父母，当然也有少部分是单纯闲着没事干想要来看看开学典礼是什么。
“那个，那个才是领主大人！”塔西娅指着广场坐席最前排中间的塞勒涅很是激动，“哦，我还看到善良的牧师小姐了。”
莉莉安娜似乎正在努力应付其他贵族官员的攀谈，牧师的身份对不少人而言都是极具价值，毕竟病魔侵扰的时候金钱不一定能救命，但她的魔法却可以办到。
无论是在主教区还是在艾弥尔，同一位可以使用魔法的牧师打好关系对任何人来说都无疑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缩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小艾比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瞧见莉莉安娜正不住弯腰摆手想要离开簇拥着的人群，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似乎也能感觉到那位牧师的无措。
米蕾的声音适时传来，“诶，她和领主大人坐一起了呢。”
赶在莉莉安娜又一次头疼地回应人群的问话时，塞勒涅终于是将人顺利捞出来了，牧师立马冲她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附近的贝茨倒是蠢蠢欲动地还想要找莉莉安娜说点什么，但被塞勒涅一横眼，他又老老实实地端坐在了席位上。
“肃静，肃静，坐席马上肃静！”眼见领地的大人们到齐，四处的传令官也开始奔走。
坐席上的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的视线都落在了正中的高台上，校长布兰温站在那儿将众人扫视过一圈，他要开始发表致辞了。
但其实坐席上的人也听不见什么，因为这里太过空旷，即使传令官努力跑动为底下的观众传话，他们也仅仅是稀稀拉拉地鼓了掌。
对此，塞勒涅早有预料，所以相比于其他教师代表和贵族代表的长篇大论，她的发言就只有一句话，“领民们，现在我宣布，属于艾弥尔人的学校正式开学！”
坐席上安静了一瞬，就在塞勒涅打算让传令官进入下一个环节时，坐席上出现了山呼海啸的掌声，领民们忙不叠起身欢呼，“艾弥尔学校！领主大人！”
前排的贵族官员们被这狂欢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虽然知道他们的新领主在艾弥尔声势渐长，但如此直接地体会到领民们对塞勒涅的热情还是头一回，不少人的脸色都白了。
传令官们顿时一个激灵，他们喊得嗓子快要哑了也没止住他们兴奋的呼喊，最后还是塞勒涅主动抬手示意坐席安静下来了。
“看来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塞勒涅对坐席上的领民说道，“所以布卢维城堡还给大家准备了点迎新表演。”
传令官刚把她的话带到席间，领民们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在塞勒涅回到坐席上时，早已准备好的两列卫兵立刻快马奔出，希尔德竟然执着铁枪和辛迪手下的弓兵们争斗起来了！
一方持枪在前冲锋，一方挽弓蓄势待发，骑斗的长处被卫兵们发挥得淋漓尽致，领民们哪里想得到迎新表演会是卫兵们的互相对弈，他们的惊呼声一阵盖过一阵，坐席前排的贝茨已经完全听不见声音了。
他摸着指上的祖母绿宝戒，心底泛着嘀咕：这么多贵族旁观的场合，领主大人这样做，是要宣示她的武力吗？
不止他是这样想的，旁边的也莱多在席上坐立不安，连以往总是摆着笑脸的菲斯克也沉着脸色一言不发。
那些狂热的呼喊声很快淹没了贵族们的私下窃语，取而代之的是艾弥尔领民的欢喜。
第85章
“嘿我说，这是第几个了？”卫兵打量着突然出现在艾弥尔城门口的四个伦巴赫难民，头盔下的声音似有些惊讶。
另一个卫兵摇了摇头，“不知道， 最近的难民太多了。”
随着王军进入伦巴赫同苏里尔作战，被迫逃来艾弥尔避难的流民越来越多，不少人在附近聚集成了强盗试图劫掠过路的商队，不过他们原本就是饿得快要死了才敢在陌生领地里犯事，基本还没等干出什t么事来就被塞勒涅派卫兵打包送去吃牢饭了。
因为这些事情，艾弥尔的卫兵对伦巴赫难民的态度越发谨慎，虽然领主大人愿意把他们安置到东部开荒地的新村落里垦殖耕地，但这些难民对她来说也并非完全可控的因素，卫兵们在检查时自然会更加细致认真。
眼见两名卫兵走上前来，彼得生出了怯意，他小声问道：“夫人，我们怎么办好？”
好不容易到了艾弥尔，是要直接挑明身份还是先看看情况呢？艾德琳抿了抿唇，薇洛正伏在她背上轻轻吐息，她心中有些焦急。
“早上好，诸位， ”卫兵友好地问候， “你们应该是从伦巴赫来的， 能告诉我们是哪个农庄或者城镇吗？”
倘若不是逃亡的奴隶或者盗贼，他们对自己过去生活的地方应该会很熟悉，卫兵一般会通过询问上个月的税收或者当地生活状况来确认他们不是不法分子。
见艾德琳迟迟没有说话，彼得忙不叠应道：“我们是从莱克顿农庄来的。”
在他的印象里，伦巴赫在挪玛河附近是有这么个农庄，应该可以糊弄过去。
谁知卫兵的语气顿时古怪起来， “你们确定是莱克顿农庄？”
旁边的卫兵握紧武器，显然是对他们警惕起来，倘若是其他不认识的农庄也就算了，但莱克顿农庄现在已经荒废，那里的农奴早就被接到艾弥尔的阿兰德农庄去了，哪里还会凭空冒出来四个农奴？
见状，彼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不由得发白了些许，“我们……”
他说不出辩解的话来，于是艾德琳叹了口气，“我是伦巴赫公国的公爵夫人艾德琳，请让我见见你们的领主吧。”
她递过来一枚做工精良的黑鹰徽章，面前的两名卫兵忍不住小声惊呼。
“请稍等片刻，”徽章制式看起来全然不似作假，卫兵立刻站直了身体，“我这就去通报领主大人。”
城门口的商队人来人往，他急急忙忙地上马赶去布卢维城堡的样子自然容易引人侧目，其余卫兵连忙将艾德琳一行人带进艾弥尔城中较为僻静的地方休息。
“夫人，这真的没问题吗？”看见那么多卫兵手中的武器，彼得有些害怕，“万一他们的领主不想帮我们的话……”
艾德琳一手牵着哈文，一手将薇洛揽在怀里，表情却是出奇的宁静，“我们是走投无路才到这儿来的，彼得。”
既然已经到了艾弥尔，还有什么掩盖身份的必要呢？薇洛必须要医师治疗，而她也不能真的被当成农奴送去农庄里，那样以后，别人也许会以为她是幻想成为公爵夫人的疯子。
纵然现在的艾德琳将自己打扮得灰头土脸，但她仍然保持着公爵夫人那优雅的举止和气度，这镇定自若的样子让暗中观察的卫兵们越发信服。
只是他们实在是想不到，堂堂伦巴赫公国的公爵夫人居然沦落到需要乔装成农奴逃来艾弥尔的地步，这严峻的形势不说令卫兵们深感压抑，城堡中的塞勒涅也是吃了一惊。
“难道真的是艾德琳夫人？”克劳狄娅在她身旁忧心忡忡，“过去她帮了伊薇莉娅夫人许多事呢，那的确是高尚非常的人。”
精灵想要在人类领地立足可是面临着不小的压力，当初的伊薇莉娅能在王国边陲这种地方将艾弥尔治理妥当可少不了艾德琳的私下周济，其余领地的领主也是因为伦巴赫才没敢打着教会的圣名对艾弥尔动心思。
闻言，塞勒涅将手中两枚象征卡斯特洛的家族徽章收起，“原来是妈妈的朋友吗？那还是让卫兵接进城堡里吧。” 。
彼得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布卢维城堡，艾德琳牵着两个孩子淡定地走在他前面，两侧卫兵颇为礼貌地同他们拉开了距离，会客厅前等候的塞勒涅得以一眼瞧见她的面容。
“阿尔拉弥斯啊，竟然真的是您！”克劳狄娅止不住心中震惊，“艾德琳夫人，万幸您还好好的。”
尽管艾德琳瞧起来有些狼狈，但服侍伊薇莉娅多年，克劳狄娅还是一眼认出了她那双总是温柔的蓝眼睛。
“很高兴再见到你，克劳狄娅，”艾德琳温婉一笑，“但我们恐怕没有叙旧的时间。”
撑着发热的身体在外流落逃难两天，薇洛这会儿完全说不出话来，艾德琳心中酸涩，实在没有和其他人交流的心思。
塞勒涅的视线在薇洛身上一顿，她扭头和赫伯特说道：“这孩子生病了，先去找医师来吧。”
赫伯特明白过来，“哦，好的，塞勒涅小姐。”
城堡管家匆匆忙忙地连忙前去医务所，克劳狄娅则吩咐仆人们打水供他们清洗身体，方便他们换上舒适的衣物。
在这期间，艾德琳一直在看着塞勒涅，她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在仆人的上下忙碌中始终没有开口的机会。
直到医务所的医师接过女儿，艾德琳终于放下心来打理自己狼狈的面容，这对常年生活精致的公爵夫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样子。
“这是伊薇莉娅夫人的孩子，也是如今艾弥尔的领主。”再次收拾整齐出现在塞勒涅面前时，艾德琳听到克劳狄娅告诉她。
面前的精灵那双浅绿色的眼眸让艾德琳忽然想起了伊薇莉娅，她确信这是个同她的母亲一样干净的孩子。
“您好，艾德琳夫人。”塞勒涅率先问候。
艾德琳露出歉疚的笑意，“抱歉，孩子，我们擅自逃到你的领地里，给你添麻烦了。”
倘若可以，她也不想将伦巴赫的事情牵连到艾弥尔这里来，但偏偏他们无处可去了。
“没有的事，”塞勒涅摇头，她对这位夫人很有好感，“如果放心的话，请在艾弥尔住下吧，没人会知道的。”
只要卫兵们压死了消息，谁也不会想到伦巴赫公国的公爵夫人逃到了艾弥尔。
“不，不用这样，”艾德琳心有愧疚，“苏里尔不会放过我们，待在这儿迟早会给你惹出大问题来，等薇洛病好，我们就去其他地方。”
若非薇洛的身体实在没有办法再耗下去，也许她不会想要离开波尔多的，她清楚雷蒙德的妻儿现在就是其他领地的过街老鼠，没人想要得罪苏里尔帝国的军队。
塞勒涅坚持劝说她，“留下吧，艾德琳夫人，苏里尔还忙着和王军作战，他们不会到艾弥尔来找您的。”
“萨维什王军也到伦巴赫了？”艾德琳眼底浮现出了担忧之色，“那我更不能待在艾弥尔这儿了。”
塞勒涅不解，“为什么？”
艾德琳颇为无奈，“孩子，他们可不是为了赶走苏里尔人才来的，国王陛下不想让伦巴赫恢复和平，如果你愿意信我的话，对他们保持警惕才好，不然你的领地也会遭殃的。”
雷蒙德活着的时候，艾德琳还觉得伦巴赫可以接受王军援助慢慢安定下来，但现在形势骤然变化，卡斯特洛不再是王国北境屹立不倒的大旗，他们只会反过来把伦巴赫吞吃入腹。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能放任您流落在外，”塞勒涅抬眼，“艾德琳夫人，危险也不是现在就有的，如果到时候您还是想走，我一定不会拦住您。”
不知道艾德琳对艾弥尔和伊薇莉娅有恩在先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塞勒涅就不能对她不管不顾了，况且只是藏人而已，她也不是头铁到要去帮伦巴赫平定战乱。
“你这孩子，”艾德琳莫名想起了那只善良到过分的精灵，其实人们总是对她们抱有误解，她只是愿意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真实的样子而已，“那就再等等看吧，要是他们找到艾弥尔来，我就得马上离开这儿了。”
见她同意，塞勒涅马上就安排仆人去收拾城堡里的房间，塔楼上该有新客人了。
彼得在旁默默听完了她们的谈话，他情绪高涨起来，“夫人，艾弥尔果然和安浦斯不一样，要是大公当时来的是这里就好了。”
应该说，彼得对社会和人生又升起了信任，伦巴赫接连不断的混乱实在是打击到了这个想法天真纯粹的年轻人。
哈文晃了晃她的手，艾德琳自手中两枚徽章中回过神来，“彼得，千万不要这样想，我们是不能给艾弥尔添麻烦的。”
她无意让那些人的利益纷争波及到艾弥尔来，那样伊薇莉娅也许会难过的。
艾德琳想清楚了，等薇洛的身体好全，她就要带着两个孩t子离开艾弥尔，让彼得留下就够了，她想塞勒涅会给他一条生路。
第86章
黄昏时候，达蒙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营地里，他连卸下盔甲的力气都没有了。
营地里没什么人，廖廖几个身影都是因为伤势过重不得不留在这里休息的士兵。
“外面怎么样了？”有受伤的士兵问他。
达蒙摇摇头，旁边的火堆正噼啪作响，他索性直接躺到了地上， “那些萨维什人打得很凶，我们在前线又丢了两个据点，没有补给只能先撤到这儿了。”
那士兵叹了口气，他因摔下马匹而骨折的右腿隐隐作痛，“我们到底还要在伦巴赫打多久，这样的日子谁能受得了啊。”
不比来时的汹汹气焰，如今的苏里尔军队多得是对战争感到厌倦的人，他们按照军令四处奔袭，每天睁眼想的就是今天又要去哪里杀人，杀了人能不能在战场上活下去，活下去以后还要去哪里——这样的生活实在让人感到麻木，他们不是在战斗就是在战斗的路上，没有一天可以正常休息。
他们是西迪沙在外征伐的剑，但这剑如今锈得厉害， 没有人察觉到：也许下一次被挥动时， 它就会悄无声息地断掉了。
达蒙没有应士兵的话，他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远处泛红的天际，那里恰好有一群青色的飞鸟掠过，将附近的云彩染成了奇异的颜色。
可是营地里好安静，什么都没有。
达蒙在火堆旁发了会儿呆，他忽然喃喃自语起来，“我， 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那些鲜血让人恶心，不论是伦巴赫人的还是苏里尔人的，他只感到罪孽满身，阿尔拉弥斯一定会憎恶他的，达蒙已经没有颜面去向他们的女神祈祷了。
那受伤的士兵听到了他的话，他小声激动起来，“喂，你也不想在伦巴赫送死了吧？”
达蒙四下看了看，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于是他立马点了点头，“谁想要继续在这儿受罪呢？西迪沙只管让我们在前线送死，可没想过要让我们回去。”
士兵同他达成了一致，“那等我腿好了，我们还是逃走吧。”
苏里尔可以为西迪沙去死的人有千千万个，但那些人里可以没有他们。 。
此刻的安浦斯北方的姆朗酒庄内，德里安战战兢兢地坐在玛丽夫人面前。
“德里安，这就是你说要带给我的好消息？”玛丽夫人皱着眉很是不悦，“你才刚进艾弥尔就被遣送回来了。”
德里安面上有些尴尬的样子，“夫人，只是发生了点预料之外的事情，您的布料都没有问题。”
他的商队还留在艾弥尔替玛丽夫人兜售货物，只有他是因为违法行为被驱逐出境了。
玛丽夫人实在不解，“你干了什么事才会被艾弥尔赶出来？”
德里安哪里敢说是自己偷偷带了一群没有申报过的鹅前去艾弥尔，还不小心惹出了乱子，他讷讷解释：“我少交了点交易税，被他们的税务官发现了。”
哪有少交税就会被驱逐出境的道理？心知德里安在对她撒谎，玛丽夫人顿时没了耐心，“德里安，你的商队带着我的货物去了其他领地，现在你在艾弥尔出了问题，坏的可是我的信誉。”
德里安自知理亏，但他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可是夫人，我的商队为您办过了这么多事情，就算是看在西奥多勋爵的面子上，能否原谅我一时的糊涂？”
玛丽夫人幽幽看了他一眼，“抱歉，德里安，我也是个商人。”
“等等，玛丽夫人，请再听我说一说。”德里安站起身还想要接着解释。
但玛丽夫人已经没有心情听他辩解了，她一招手，酒庄里的仆人就立马上前来将还在吵嚷着讨饶的德里安带出去了。
瑞恩一进门就瞧见她的姑妈在酒柜旁长吁短叹的样子，于是她出声提醒道：“夫人，墨菲斯特先生又来信了。”
玛丽夫人心烦意乱，“他又说了什么？”
瑞恩照着手上信纸念道：“听说您的姆朗酒庄遭了强盗，墨菲斯特深感难过，但以我们多年的交情，我还是想要劝说您，不如将酒庄开到艾弥尔来吧，安浦斯同伦巴赫的纷争远没有到头的时候，这样的劫掠行径不会只有一次。我想您也知道是您的弟弟塞德里克故意泄露了酒窖的位置，恐怕现在您也在担忧他们横霸了您的家产吧？我过去就说过，艾弥尔是个不错的地方，您永远不用担心他们的卫兵会抢走您的美酒佳酿，他们的领主也会高兴您的到来。但愿今天对您来说也是美好的一天，墨菲斯特期待您的答复。”
随口念过父亲塞德里克的名字，瑞恩的表情倒也没什么变化，玛丽夫人却是冷哼了一声，“我这个蠢弟弟还真是尽盘算着要谋夺姐姐的家产了。”
明明有了爵位却还是不知足，非要觉得父母留了姆朗酒庄给她是因为偏袒，现在倒想着帮外人抢她的东西来了。
“墨菲斯特先生一直想劝您去艾弥尔呢，”瑞恩对塞德里克似乎兴致缺缺，“看起来他在那儿过得很不错。”
“他这样狡猾的人在哪儿过得都不错，”玛丽夫人对老朋友格外了解，“不过他怎么对艾弥尔这么执着。”
都已经前前后后瞒着莫尔根公爵往她的酒庄里送了六回信了，从一开始抱怨艾弥尔领主的凶残可怖到如今充斥信里信外的溢美之词，墨菲斯特态度的转变之大令玛丽夫人都生出了好奇。
她自然是听说过艾弥尔，不过在她的印象里，那一直是个小领地，原本公爵大人愿意同他们建立商路联结已经足够让人吃惊，现在连她认识的那个墨菲斯特都一副要在艾弥尔扎根的样子，玛丽夫人不免起了其他心思。
她特意交代德里安的商队前去艾弥尔原本就是抱了试探的想法，玛丽夫人想知道那里的领主到底是怎么对待外来商队的。
只可惜德里安也是个不靠谱的家伙，他竟然才刚到艾弥尔城就被赶出来了。
“墨菲斯特先生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瑞恩忽然想起了他在安浦斯时同其他商人的种种恶劣的私下争斗，“也许艾弥尔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玛丽夫人不置可否，“就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我才不敢放心带着酒庄到艾弥尔去。”
墨菲斯特只是不让自己吃亏，但让其他人吃亏的事情他可是再在行不过了，安浦斯多得是商人在他手上栽过跟头。
瑞恩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玛丽夫人指尖抵着酒柜上的挡风玻璃摇了摇头，“不行，我还得自己去艾弥尔看看，墨菲斯特的话可不能全信。”
远在布卢维城堡的墨菲斯特狠狠打了个喷嚏，这才继续说道：“玛丽夫人的美酒就是很受欢迎，之前还有传闻说她意外遭遇海难，被掌握‘雷与火’力量的矮人所救——好吧，人们的想象力就是这么丰富，但这也足够说明酒庄的影响力了。”
塞勒涅嫌弃地远离了他，“你说得很对，但是姆朗酒庄为什么必须得到艾弥尔来？”
别说玛丽夫人怀疑他别有用心了，塞勒涅也不敢相信墨菲斯特会无私到帮她去挖安浦斯的墙角，她从其他商人口中听到过姆朗酒庄的盛名，那可是安浦斯的经济支柱产业，莫尔根怕是脑门被驴夹了才会放人来艾弥尔。
“您先听我说呀，领主大人，”墨菲斯特急得直跺脚，“虽然公爵大人看重姆朗酒庄，但玛丽她毕竟只是个普通的商人，现在伦巴赫的事情也波及到了安浦斯的领土，她哪里拦得住那些到处喊打喊杀的士兵，她的弟弟塞德里克可还盯着呢，要是不迁到其他地方，酒庄迟早会被再抢一次，那还不如到艾弥尔来呢。”
塞勒涅狐疑，“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玛丽夫人把姆朗酒庄迁到哪里都是她的产业，墨菲斯特还能把主意打她头上？
“那可是姆朗酒庄啊，”墨菲斯特差点跳了起来，“要是玛丽愿意把酒庄开到艾弥尔来，那些同她交往密切的商人也会将他们的商铺迁到艾弥尔来的，还有其他领地的客人，他们在艾弥尔的消费也会让行会受益的。”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塞勒涅明白了他的意思，墨菲斯特就是想靠姆朗酒庄的名声带动艾弥尔的产业发展，顺手借着行会的便利在居民消费上大挣一t笔。
“但是玛丽夫人应该不想过来，”塞勒涅提醒他，“她不理你呢。”
是的，墨菲斯特的六次信件通通没有得到玛丽夫人的回复，她忙着打理酒庄的事情，根本没打算花费时间理会墨菲斯特的叨扰。
墨菲斯特打着包票，“不可能，她一定会来艾弥尔。”
“她没理你。”
“她会带酒庄来艾弥尔的。”
“可是她不理你。”塞勒涅重复。
墨菲斯特默默说服了自己，“那是因为她在忙着其他事情。”
“……”塞勒涅睨他，“难道你就不觉得，你很可疑吗？”
这话令墨菲斯特瞪大了眼睛，“您觉得我可疑？”
“是的。”领主大人点头。
如果有人坚持要她把砖窑厂开到安浦斯去，她也会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墨菲斯特顿感受挫，他的人品就这么让人不信服吗？
第87章
艾弥尔西侧街尽头的商店关门有一段时间了，不过除了领主大人和那些巡视的卫兵以外，平时倒也没什么人会到这里来。
不过今天，它迎来了一群小客人。
“艾比，你快来，”塔西娅小声喊着新朋友， “米蕾被她妈妈拦在家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可以在城里冒险了。”
她探头探脑地在商店前徘徊，小艾比好奇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塔西娅一脸“这你就不知道了”的表情，“我妈妈说这里是那些外乡的契约商人开的商店，它的店主可是传说中的妖精呢。”
“契约商人是什么？”小艾比接着问。
塔西娅郁闷， “这你也不知道吗？契约商人就是、就是买卖合同契约的商人了。”
其实她只听大人们简单闲聊过两句，塔西娅也不知道所谓的契约商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噢。”小艾比没听明白，但她点头了，于是塔西娅顿时高兴起来。
“听说领主大人以前经常来这里呢， ”塔西娅告诉小艾比，“不过这里两个月前就关门了，现在我们可见不到她。”
她嘀嘀咕咕说着，小艾比还是疑惑，“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今天是艾弥尔学校的休息日，许多原本在学校寄宿生活的学生会回到家中，但知道小艾比是从贝格农庄来的以后，塔西娅和米蕾坚持要带她在艾弥尔城里四处逛逛。
虽然如此，但艾弥尔的集市太过热闹，就算有领主大人的卫兵在，米蕾的父母也完全不放心她在外面乱跑，他们索性不许她出门了。
听到小艾比的疑问，塔西娅瞪大了眼睛， “难道你不想知道妖精的商店里都在卖什么东西吗？”她和米蕾可是讨论了好久。
小艾比：“……”
其实也没有那么想知道，要是溜出来太久，莉莉安娜会急着找她的。
“嘘，我们不要把卫兵招来了，”塔西娅小心翼翼地摸索到橱窗前，她扭头接着说，“我偷偷瞄一眼就好了。”
商店临街一面被木制挡板完全挡住了，塔西娅借着橱窗外放着的木架站高了些，透过木板背光的缝隙，她试探着往里头张望——
正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呜哇！”塔西娅吓了一跳，身体受惯性影响带着木架摇摇晃晃向后倒去。
小艾比没想到她会突然后仰，但伸出去的手还来不及接住人，面前的塔西娅就已经被另一只苍老有力的手提溜起来了。
“琉娜，你吓到她们了。”费得拉垂眸打量过两个孩子，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商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琉娜打开小门快步走了过来，“对不起，达拉雅，我只是想看看是谁在外面说话。”
塔西娅的惊呼声哽在喉咙里，她的目光在琉娜身上停留了许久，“这是，妖精！”
虽然费得拉给她换上了人类的衣服，但像琉娜这样年幼的妖精根本就藏不住皮肤上那些纤细的自然纹理，她身上异样的种族特征太过明显，连小艾比都惊讶看去。
琉娜被两道陌生的目光盯得有些懊恼，她忍不住抱住了费得拉的手，“达拉雅，她们怎么知道我是妖精？”
费得拉抬手拂过她额间的银色光纹，那些细密的纹理顿时淡了许多，“琉娜，我说过你还没办法控制元素力。”
原本她只打算在银月谷待一个月，但这些缠人的小妖精怎么都不愿意她再出谷去，尤其是琉娜这孩子，听了米赛娅的那些故事以后，她就坚持想要来艾弥尔看看，费得拉怎么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带着她一起出门来了。
“艾比，你听到了吗？她们果然是妖精呢！”塔西娅还被提在手上，但声音里却透出莫名的激动来。
费得拉睨她一眼，心中好气又好笑，“妖精喜欢吃人，特别是小孩子。”
闻言，琉娜震惊地看着她的达拉雅，塔西娅已经被吓得挣扎起来，于是费得拉顺势放手，这调皮的孩子还不忘拉着小伙伴的手慌慌张张地往远处街道跑去。
“艾比，我们快跑，这些妖精会吃人的！”塔西娅惊慌的声音渐渐远去。
却见琉娜还在错愕当中，“达拉雅，原来我们还要吃人的吗？”她怎么从来都没听其他妖精提起过？
“不，那是我乱说的，”费得拉摸了摸她的脑袋，“琉娜，你也该学会分辨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的了，这样才不会被米赛娅骗去喜欢吃的博洛糖。”
琉娜眼睛霎时清亮，“达拉雅说得没错，这是很重要的事。”
她喜欢米赛娅带回来的故事，但这只大妖精总爱骗菲伦给她的博洛糖吃，偏偏琉娜每次受骗后还是会乖乖地把糖送给米赛娅，这过分好说话的脾性不免让费得拉有些担心。
带琉娜来艾弥尔看看也好，这些小妖精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菲伦所想的那样永远待在银月谷里，太过封闭也许会给族群带来灾祸的，费得拉这样想着，她重新将商店的木制营业招牌挂上了。
那天以后，妖精会吃人的奇异传说忽然风靡了艾弥尔，不少父母借此吓唬孩子好好留在家中，塞勒涅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费得拉还在她的商店里淡定地炼制魔药，琉娜乖觉地同那只白色猫头鹰玩闹，没有打扰达拉雅。
“……妖精会吃人吗？”塞勒涅调侃。
费得拉：“只是吓唬她的。”
她的商店里放了很多瓶瓶罐罐的东西，这些小孩子动手没轻没重的，万一碰到点什么，她又得回银月谷去了，倒还不如现在吓一吓，省得她们闲着没事又找到这儿来玩。
见到这“恶劣”的精灵，那只猫头鹰立马将翅膀一扇飞远了些，于是塞勒涅站在木架子下同它大眼瞪小眼。
真小气，不就是上次多揉了揉脑袋。
猫头鹰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它背过身子面向墙壁，留下了一道孤独的背影。
只有琉娜以为它是不想和自己玩了，这年幼的妖精难过地在角落里掰手指。
费得拉：“……”
她年纪大了，有时候实在是理解不了这些孩子的想法。
坩埚里的猩红色液体沸腾起来，费得拉收敛心神，塞勒涅瞧见她又往锅里丢了一大堆完全不认识的东西，然后那些躁动的魔药渐渐平息下来。
“拿去给那个牧师试试，”费得拉将魔药装进药剂瓶里递给她，“如果她觉得有效果，我们可以接着调整配方。”
塞勒涅惊讶，“你这么快就知道该怎么炼制治疗元素病用的魔药了？”
费得拉摇摇头，“只是猜测而已。”
飞龙族善用自然元素力，它们身上的龙血对元素力的消耗远高于其他种族，为此也需要西尔芬大陆上更多的资源维系族群生存，这在当时和同样强盛的兽人族产生了巨大冲突。
这两大种族间的争斗根本没有考虑其他弱小族群的存在，菲伦他们正是在那时对这些纷争感到了厌恶。
为了弥合矛盾，阿尔拉弥斯用神力孕育了生命树，她将这能产生元素力的神树交予了天性善良的精灵族守护，又将飞龙族迁居到了奈洛斯海对岸更广袤的土地上，这才给了西尔芬大陆其他种族喘息的余地。
但在这之后，这位奇迹般的光明女神忽然消失不见，依靠蛮力的兽人族在日益丰富的自然元素力面前渐渐式微，妖精族隐退到银月谷中，人类各个国家崛起，直到精灵族在蒂尼娅王国发生了那样可怖的灭族灾难，西尔芬大陆最终还是回到了混乱当中。
不过同以往各种族的混战不同，现在的西尔芬最常发生的是t人类国家间的争斗。
自银月谷经由伦巴赫时，费得拉目睹了他们的军队在互相残杀的景象，那些士兵扭曲的表情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应该说，比起过去的飞龙族与兽人族，她对人类内部的战争更加不解。明明他们已经足够强大，也不缺少生存所需的资源，为什么还是会自相残杀呢？
听费得拉这样说，塞勒涅想了一会儿，“因为总有人会想要更多，哪怕已经够用了，他还是会想要把别人的东西也拿到自己手上，不然其他这样想的人就会来抢他的。”
费得拉不置可否，“你很了解他们的想法？”
都说精灵族天性良善，但其实在塞勒涅身上，她很难看到那些精灵的影子，即使她有时候表现得温和，费得拉仍然觉得人类社会的生活对她是会有影响的。
塞勒涅差点被呛了一下，她强扯出理论解释，“你听说过人类的阴谋论吗，也许这样会更好理解一点。”
费得拉对此没有什么兴趣，“那你呢，如果你有他们那样强大的军队，如果可以得到更多的领土，你会像今天的苏里尔一样进攻伦巴赫和安浦斯吗？”
塞勒涅立刻摇头，“我才不要。”
她也不喜欢那些无谓的战争，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塞勒涅只想把那些暗中挑事的家伙打得抱头鼠窜，让他们也知道被人莫名其妙追着跑是什么感觉。
这倒是还有精灵的样子，费得拉开始收拾起坩埚，“最好是这样。”
第88章
天微蒙蒙亮的时候， 达蒙悄然起身来到了营门处，那里的哨兵高兴地冲他招了招手。
“你来了，达蒙， ”说话的正是之前营地里的伤兵，“我和今天看营门的那家伙换了班， 其他人还没醒呢。”
达蒙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 这才点了头， “嗯，那我们准备一下。”
趁着附近的巡逻队还没有发现，他们得赶快离开军营，然后顺着北边的林地抵达裂隙山谷，由那里回到苏里尔是最近的路。
“我打听过了， ”士兵边卸盔甲边和他说，“督察官现在不在裂隙山谷， 他们不会特意检查身份，我们带上通行证就好了。”
由于现在的苏里尔军队分散在伦巴赫公国各个地方，哈罗德为所有士兵都统一颁发了战时通行证，方便他们进出其他军营。
达蒙在腰间藏了把短刀防身，那些沉重的盔甲和武器被他放在了营门旁边不容易发现的角落里， “那就好， 我们走吧。”
借着晨曦丝丝缕缕的光线，他们摸索着出了营地，那名士兵走在达蒙前面，腿脚轻快地不像受过伤的人，如果不是被西迪沙强行送来战场，他一定会是节日庆典上优秀的赛跑者。
“等回了奥德兰，我必须得去酒馆喝上一加仑啤酒， ”士兵拨开眼前的灌木，“不过妈妈可能会生气的，她眼睛不太好了，总不喜欢我跑到其他地方去。”
达蒙不由得看向他，“我听说奥德兰有很多雀羽兰，这是真的吗？”
奥德兰是苏里尔帝国最南边的土地，那里的气候偏温和些，很适合雀羽兰这样观赏性强的花卉生长，人们常说这是苏里尔最美丽的城镇，他们的居民性格热烈开放，极受人欢迎。
听他问起奥德兰，士兵的语气里带着愉悦，“那当然了，奥德兰可不像苏里尔其他地方那样冻得人受不了，我们还有春天，那里的街道上到处是我们种下的花卉，之前每年都会有人特意来奥德兰游玩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关于奥德兰的事情，达蒙耐心听着士兵的话，直到后者忽然问他：“达蒙，你的家乡在哪里？”
达蒙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他讷讷道：“是吉耶罗。”
士兵原本放松的神色顿时紧绷起来，“抱歉，我不知道……”
被强行征调来战场前他就听说过这个地方，那是位于苏里尔东南面的一个小村落，同裂隙山谷离得很近，在政会通过议案设立督察官前，那里曾经发生过将领带着手下士兵劫掠村民的恶行，尽管他们最终受到了惩罚，但吉耶罗也就此一蹶不振，成了几近荒废的村庄。
“没关系的，”达蒙抬眼看了看天色，这应该是到了军营的巡逻队会出行的时候了，他们得更小心了，“待会要先找点吃的，我们随身带着的那点面包干和咸肉还不够。”
正在士兵点头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惊惧的呼声，达蒙立刻将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嘿，你听见了吗？”
“这附近都是被管控的农庄，怎么还有人在外面，不会是巡逻队到这儿了吧？”士兵忧心忡忡。
达蒙不大认同，“他们哪会来得这么早，应该是其他人。”
偏偏要离开林地必须继续往前走，他们似乎绕不开前方的风险。没办法，达蒙同那士兵相视一眼，两人都抽出腰间的防身武器摸索着探了过去。
离得近了，他们才瞧见地上躺了个正在狼狈躲避毒蛇的农奴，士兵不由得松了口气，“原来是个伦巴赫人。”
“他快要被咬死了。”达蒙提醒他。
士兵犹豫地问：“你要救他吗？”
他对伦巴赫人总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身为苏里尔的士兵，他自然在战场上手刃过敌人，但面对那些手无寸刃的普通居民，他也的确做不到直接杀戮。
达蒙想得同他差不多，不过他还抱着点宗教观念，他希望救下这个伦巴赫人能稍微赎解一下他在战场上的罪孽。
打定主意，达蒙一跃上前，他的短刀对准了那条毒蛇，士兵则扶住了那名惊慌失措的农奴，“放宽心，伙计，你安全了。”
到底是在苏里尔的军营里待过这么久的时间，达蒙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那条近乎两臂长的毒蛇，农奴靠在树干上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你们是谁？”
从他们的面部特征上看，农奴猜测这是两个苏里尔人，但苏里尔人怎么会救伦巴赫人？农奴心中暗自摇头，他对达蒙警惕而怨恨。
士兵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他正为了自己救下一个人而高兴，“是谁都不重要，反正你得救了。”
达蒙倒是盯着农奴看了好一会儿，“你是从农庄里逃出来的。”现在的伦巴赫不可能会有农奴可以自由出行在外。
农奴脸色一变，士兵还在讶异，“你也是逃出来的，看来我们都一样了。”
达蒙忽地皱眉，“他们每天早上都会检查农奴数量，很快会找过来的，我们得走了。”
像是在应和他的话，林地东侧远远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士兵立刻绷直了身体，他向农奴伸出手去，“喂，你跟我们逃吧，留在这儿很危险，北边应该还有没被苏里尔管控的农庄，你可以到那儿去。”
农奴死死地瞪着他的手，指甲在地上抠出了深深的痕迹。苏里尔，又是苏里尔，如果不是他们这些可憎的苏里尔人，伦巴赫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折腾完了伦巴赫人，现在却还要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国家吗？
士兵还在焦急地催促他，“快点，不然他们要过来了……”
“这里有两个逃兵！”那个农奴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巡逻队呢，快点过来，这里有两个逃兵！”
士兵呆愣住了，达蒙则愤怒地给了他一拳，农奴被打倒在了地上，“你干什么？”
农奴的表情又惊又恐，但他看着达蒙的眼神里仍然是幽深的怨愤，“少装模作样了，苏里尔人，你们把伦巴赫害成今天这样，竟然还想要逃回去吗！？”
那那些死去的伦巴赫人算什么，他们拼上性命逃出农庄继续颠沛流离又算什么？
士兵微微发怔，“我们……”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苏里尔对伦巴赫做过什么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连他也是杀人凶手中的一员，这又能怎么辩解呢？
“哈，哈哈，”农奴笑了出来，“原来你们也会害怕吗？苏里尔的畜牲！”
马蹄声离得太近了，达蒙拉过士兵的右臂，“别管他，快走！”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过钉在了达蒙面前的树干上，也将两人的脚步死死钉住。
“想去哪儿啊？”
为首的军官将弓递给了其他人，然后翻身下马，其余人迅速将达蒙他们团团包围住了。
士兵脸色惨白，而那个农奴还在疯了t一样喊叫，“大人，这里有两个逃兵，他们要逃回苏里尔去了！”
“哦，是吗？”巡逻队军官饶有兴致地走过去，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可是贱奴，害我们追了这么久，你也逃得够远啊。”
农奴连跪带爬地想退后，但他因为害怕没了力气，这会儿只能口齿不清地说些什么，“大、大人，他们是……逃兵……”
耳边是利刃接连捅刺入腹的声音，达蒙闭了闭眼，他甚至听不见农奴的惨叫了，那柄随身的短刀掉到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军官终于看向他们，不需要搜查通行证他也认得出眼前这两张属于苏里尔人的面孔，“想当逃兵，你们要背叛西迪沙吗？”
背叛西迪沙是死罪。
士兵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仍想要解释，“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
没等他说完，军官就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于是士兵栽倒在了地上，“帝国养了你们这么久，结果你们就是对待西迪沙的！其他苏里尔人在前线和萨维什人拼命，你们两个胆小鬼竟然想逃！”
其他巡逻队的士兵同样露出鄙夷之色，达蒙将他们的脸色一一扫过，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任由巡逻队带走了自己。
那个军官还在骂着什么，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和他一起逃跑的士兵似乎也在哀求地看着他，也许他希望自己说点什么辩解的话？可达蒙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当晚被吊在军营的刑架上处以火刑示众的时候，他看到了苏里尔士兵们红到发紫的脸，他们正在为了处死一个选择逃离战争的异端而兴奋，就像杀死伦巴赫人那样，其实他们也会为了杀死苏里尔人而喜悦。
他的耳朵清明忽然起来了，那是刑架上另一个士兵痛苦的惨叫，还有底下苏里尔人或怒斥或讥讽的呼喊，夹杂着伦巴赫山间的风声，听起来混乱不堪——
就像现在的西尔芬大陆一样。
“宽恕他们吧，阿尔拉弥斯啊……”火舌吞没他的时候，达蒙喃喃自语。
他的灵魂得救了。
第89章
对于在伦巴赫公国的许多苏里尔人来说， 同萨维什王军交战的这一个月绝对是他们离开母国以来最头疼的时候。
“哈罗德将军，萨维什人攻破了多瑪城，威伦辎重官烧了粮草库撤到波尔多去了。”
听着传令官的焦急汇报，哈罗德不由得神色一凛，“让他待在那儿先别乱动，等我的命令就好。”
“是。”
等传令官离去，副将安琉克在他旁边忧虑道：“将军，我们在伦巴赫待了这么久，底下的士兵肯定会有很多怨气，再拖下去，恐怕就打不过那些萨维什人了。”
哈罗德苦笑， “你以为我想这样拖着吗，伦巴赫是块硬骨头，若非西迪沙的命令，我们原本就不该强行攻进来，杀了雷蒙德以后，那些伦巴赫人更是发疯一样抵抗我们，现在天气变暖，我们运送的食物大半都要烂掉了。”
他们在战争泥沼里待了快一年的时间，再精锐的重骑兵也会感到疲倦，如今东部的伦巴赫士兵咬死了哈罗德的部队不松口，萨维什王军又趁机在西面破坏补给线上的据点，前线战败的消息不断传来，他们连军心都饱受打击，对于能否取得胜利这一点，哈罗德深表疑问。
当然，他在伦巴赫迟迟没有再进一步动作也有维特戎那边的原因。
虽然政会通过议案支持继续在伦巴赫的战争，但伍德霍斯家两位贵人的想法似乎并不一致，西迪沙要求他保持进攻的架势，捷琳德殿下却传讯希望他尽快撤军回到苏里尔。
这两位大人在苏里尔帝国同样身份尊贵，以哈罗德普通军官家庭的出身来说，他一个也吃罪不起。
“要不就让康拉德出面吧，”安琉克提议道，“除了雷蒙德以外，他就是卡斯特洛家最有的人了，那些伦巴赫人应该还会愿意听他的话，让他接手公国的话，萨维什王军也没理由继续滞留在这里。”
哈罗德沉吟了片刻，“可以先放出消息试试，不过我总觉得那些萨维什人没那么容易就撤走，他们不像是为了安定伦巴赫来的。”
应该说，波考特的打法激进非常，他的进攻完全没有考虑过伦巴赫平民的伤亡，譬如这次攻下多瑪城，他就直接封堵了所有城门的进出口，逼得威伦不得不舍弃粮草库趁夜撤出，活活饿死了城中大量居民。
“确实奇怪，”安琉克对此颇为认同，“那些安浦斯人忽然就没影了。”
原本狄克湾那边偶尔还会有安浦斯的消息传来，自从萨维什王军进入伦巴赫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收到过任何关于安浦斯的情报。
他们当然不知道，莫尔根也正头疼于波考特强硬的态度。
“他还是不肯开放港口，也不肯释放西尔维斯？”公爵凝眉询问底下的卫兵。
卫兵战战兢兢，“波考特元帅是这样说的，他觉得狄克湾还没有脱离危险，现在不适合对外开放，西尔维斯士官则是严重违背军令，轻易释放他会影响军心。”
莫尔根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条听话的狗，连西尔维斯也不肯放了，是怕安浦斯知道他的心思后不会任由他去吗？”
赫琉斯沉吟片刻，“他们现在忙着占领伦巴赫，恐怕还要对卡斯特洛家赶尽杀绝。”
波考特的行动某种程度上也是国王埃伦斯本人的意思，他这么急着进占伦巴赫，大概也是怕卡斯特洛家又死灰复燃了。
“约瑟夫不是说已经找到雷蒙德的家眷了，”莫尔根说话都有底气起来，“不如放出消息，就说安浦斯要帮他们回到波尔多，这样我们的士兵就可以进伦巴赫了。”
赫琉斯有些犹豫，“但我们还没有确实过约瑟夫有没有找错人，会不会太着急了？”
要知道，连他们公爵大人都没有见过艾德琳本人，更遑论她的两个孩子了，万一不小心找错了人，反倒会落了其他人的口实。
莫尔根摇头，“赫琉斯，约瑟夫究竟有没有找到人一点儿也不重要，我们只是需要足够充分的名义可以违背国王陛下的命令。”
就算约瑟夫根本没有找到艾德琳，他也得找机会让安浦斯慢慢渗透进伦巴赫，这样才不会让王军在北境的行动太过顺利，不然就按波考特现在的表现，他很难不怀疑王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安浦斯。
“说起来，”莫尔根目露疑惑，“他们怎么完全不理会艾弥尔？”
在如今北境局势混乱的情况下，王军至今没有深入挪玛河下游的意图，艾弥尔人的日子过得滋润非常，他们甚至还有闲心开办学校，同其他领地草木皆兵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毕竟他们的领主也算是布兰切特家的人，”赫琉斯猜测道，“艾弥尔的军事实力还没有达到可以影响整个北境的地步，或许国王陛下也想留着她当后手呢。”
莫尔根了然点头，“确实是该防着他们点，看来还是得让西奥多和墨菲斯特多注意艾弥尔的情况。”
此时此刻。
远在布卢维城堡的塞勒涅似有所感地抬头，赫伯特在旁问她，“塞勒涅小姐，您有什么想看的表演吗？他们在等您安排。”
着装鲜艳张扬的六名杂耍艺人正恭敬地站在城堡大厅里，塞勒涅的视线从他们怪诞的装扮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正中间那头被绳索牵着的棕熊身上。
赫伯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您想看熊跳舞吗？这好像是他们的拿手表演呢。”
……这么大的熊，爪子动起来不会把她新换的地毯刮坏了吧？塞勒涅心中默默腹诽。
“在城堡里还是不要表演驯兽了，”她提议道，“不如就用你们那些道具随便表演点什么吧，我并没有特别想看的表演。”
为首的杂耍艺人乔治稍微有些吃惊地看向她，不过他很快就躬身答应了，“当然，领主大人，但愿你会喜欢这些。”
眼见他们或抛着小球，或翻着筋斗，各种高难度动作层出不穷，赫伯特的眼神中不免露出赞赏之色，他面前的塞勒涅表情t倒是基本没什么变化。
“您不喜欢他们的表演吗？”赫伯特一边惊讶于底下的精湛表演，一边好奇地问起了他们的伯爵小姐，“这可是菲斯克子爵特意从其他领地邀请过来的戏班，听说他们最近在萨维什王国很受欢迎。”
“不，挺有意思的。”塞勒涅好脾气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他们在城堡里束手束脚的不太方便。”
杂技演出在这个年代少见，但在她原来生活的世界却没有稀罕到完全见不到的地步，他们的表演在塞勒涅看来倒还没有那么惊艳。
“那倒也是，”赫伯特点头，他小声说着，“不过他们之后还会在艾弥尔待上一段时间，到时候您可以去集市看看他们会不会表演点更让人意外的东西。”
“偷偷溜去看表演会不会不太合适？”塞勒涅忽然生出了点领主的责任感来。
赫伯特告诉她，“您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这样其他人就不用偷偷去了。”
那些闲着没事干的人说不定正盼着她可以多去看看表演，这样卫兵才不会忽然赶人，平白少了他们许多享受娱乐的时间。
塞勒涅：“……”
那还真是起到了良好的带头作用呢。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六个杂耍艺人已经停下动作再次躬身，乔治刻意掐着嗓子道：“愿阿尔拉弥斯庇佑您，我们明天还会在集市上表演的。”
这是听到他们刚刚的闲聊了？
塞勒涅扬了扬眉，不过她还是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很精彩的演出，明天的表演应该会更成功了。”
乔治那张颜色斑驳的花脸绽出了笑容，“感谢您，领主大人。”
见状，赫伯特忙不叠就要带着他们去城堡库房领取完成表演的赏钱，塔兰正在这时走进了大厅里，乔治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不过他并没有止步。
“塞勒涅小姐，布兰温副院长很反对这些杂耍艺人留在艾弥尔，”塔兰低声同塞勒涅说道，“他觉得这是严重破坏社会风气的行为，希望您可以及时取缔。”
在教会眼里，乔治的戏班简直是在用低俗的身体动作诱使普通领民犯罪，这样扭曲肢体的表演完全是亵渎灵魂的神圣，他们会分散人们对虔诚思考的注意，转而陷入邪地。
听说塞勒涅同意了他们留在艾弥尔演出，布兰温登时如临大敌，他直接找到了学校附近正在安排卫兵修补城墙的塔兰，要求她一定要把这些话转达给他们的领主大人。
但是。
“应该没有这么严重吧？”塞勒涅嘴角微微抽了抽，“他们不会在艾弥尔待多久的，让卫兵们留心不要让他们和那些做圣事的修士碰上就好。”
她觉得偶尔给艾弥尔人的日常生活增添点趣味也挺不错的。
不过塞勒涅还是没有想到，乔治的戏班会在第二天就和修道院起了矛盾。
第90章
据说乔治的戏班有种名叫“走索”的表演， 他们会在距离地面数十米的高空横索上利用平衡杆行走，然后在紧绷的绳索上做出各种惊险动作乃至假装失足来引发人们的惊呼。
应该说，这是目前萨维什王国最刺激、也最受欢迎的杂技之一。但对布兰温来说， 这些人简直就是发了失心疯！
“在集市那种居民经常往来的地方表演这种无聊的东西也就算了，他们还把一段绳索系在了修道院西面的檐角上， ”布兰温气得胡子飞翘， “这是要挑衅教会吗？”
原本有领主大人的劝说， 修士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默许了乔治他们在集市上表演，但这伙人倒是蹬鼻子上脸的跑到修道院边上来了，布兰温忍无可忍。
既然他提出了强烈抗议，附近的卫兵也就顺势跑去问了乔治：“怎么就非要到修道院那儿去呢？要不换个地方吧。”
乔治倒是听话，他把绳索重新系到了修道院对面的民居上，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他的戏班仍然在集市上表演，那些夸张的动作和听话的动物吸引了不少领民的注意，他们喜欢聚在这儿看乔治的演出。
对此，布兰温则选择了眼不见心不烦，不过他勒令艾弥尔学校的学生们不可以前去观看这种近乎于亵渎阿尔拉弥斯的表演。
可是没有多少学生听进了校长的话，修士们不想看到他们跑去集市，那他们就趁着休息日偷偷混在人群里看两眼，就算布兰温生气了也逮不着他们。
“……塔西娅，我们一定要这样吗？”莉莉安娜小心翼翼地护住脸上的头巾，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不过底下三个鬼鬼祟祟的孩子都抬头望了过去。
塔西娅被身上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但她还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老师，布兰温校长不喜欢我们跑到这儿来，要是不小心碰见了，这样还可以假装不认识呢。”
米蕾认同地点点头，“妈妈好不容易放我出来，确实是要小心点。”
提起布兰温，莉莉安娜颇有些心虚地捏紧了小艾比的手，那位先生才刚说过不要到集市里来看这些表演，她就带着这些孩子们过来了，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小艾比拉了拉她的手，“看看嘛。”
莉莉安娜垂眼瞧了瞧她的表情，是带着笑的，现在牧师可以确信这孩子的状态比先前好了不少——看来在学校里交到新朋友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塔西娅和米蕾在旁附和，“是啊，老师，您戴着头巾呢，不会被人认出来的。”
稍微同莉莉安娜相处过的人都知道，她是非常好说话的脾气，这些孩子很喜欢她的亲和，她们觉得她和其他修士都不一样，至少眼前的牧师不会因为她们都是孩子就轻视她们的想法，即使那是明摆着的玩笑话，她也会认真考虑那是否可行。
好吧，既然都答应了她们要出来看杂技，那就安心待着吧，莉莉安娜觉得她应该不会在这里碰见认识的修士。
最近塞勒涅给她塞了不少新魔药，莉莉安娜每天都会和西里尔他们配合费得拉记录服用魔药后的身体状态变化，但她还要忙着学校助教的工作，所以也没有多少休息时间，像这样偶尔出来看看也挺好的。
莉莉安娜正思忖着待会要不要去费得拉的商店询问一下新魔药的服用周期，耳边却冷不丁响起了一道犹犹豫豫的声音，“是莉莉安娜小姐吗？”
牧师吃惊地看过去，面前的马修不大好意思地揉了揉脑袋，“还真是您。”
“老师！”米蕾差点惊呼出声，塔西娅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
莉莉安娜四下看了看，没有人留意到他们，于是她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呢？”
自从布兰温副院长号召修士们要前去学校承担教学工作的时候，马修就成为了第一个响应他的修士，他主动提出可以担任学校识字课的老师，由此引发了其他修士的报名热潮。
但是副院长也才刚刚说过不要到集市来，莉莉安娜不明白马修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和梅诺出来买点东西，”马修抬手指着不远处的摊贩，他的妹妹似乎正在和那里的商贩热火朝天地讲价，“家里的油灯需要换新的了。”
听到梅诺的名字，小艾比倒是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离开贝格农庄以后，她就没有怎么见过学堂里的支教老师了，那些农奴也还没有来找过她。
莉莉安娜不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马修不是来看杂技的，那她带着孩子们跑来集市的行为貌似就更不合适了。
“老师，”米蕾上前拉过他的袍子，“和我们去看杂技吧。”
马修讶异，“原来你们是来看杂技吗，可是布兰温副院长……”
塔西娅抓住他另一边的袍子，“老师，您已经到集市来了，不看看也太可惜了。”
马修正夹在她们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梅诺已经带着她新买的油灯走过来了，“它竟然要花两个尼郎……嗯？莉莉安娜小姐也在这儿，还有小艾比！”
她高兴地蹲下身子抱住了那个让她在农庄里就很担心的孩子，小艾比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好久不见，梅诺姐姐。”
莉莉安娜叹了口气，她默默放弃了那条头巾，看来这伪装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塔西娅和米蕾仍然固执地要撺掇马修也去看乔治的杂技演出，但他担心这样会让好不容易接受他道歉的布兰温又发火了，见他纠结，梅诺劝说起他来，“没事的哥哥，这里又t没有其他修士，布兰温校长也只是希望大家少去，领主大人可没有反对杂技演出。”
“好吧。”马修瞧了一眼莉莉安娜，反正牧师小姐也在这儿，布兰温副院长应该也不会谴责他们溜去看杂技了。
抵达集市十字口的时候，走索上的乔治正高兴地冲他的观众们打着招呼：“朋友们，看着吧，我马上就要走到天上去了！”
他在走索上轻松地翻了个跟头，绳索摇晃得令人害怕，似乎随时会摔到地上去，但乔治在观众的惊呼声中稳住了脚步，“也许有魔鬼在摇晃我的脚裸，万幸阿尔拉弥斯收留了我的灵魂。”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杂耍艺人也爬上了走索，乔治将他扛到了肩上，这又让底下观看的领民激动起来。
“果然他们在城堡里还是拘束了，”角落中的赫伯特悄悄同塞勒涅说着，“瞧他们的动作多么优美，要是不在这么高的绳索上，那也一定是美丽的舞蹈。”
塞勒涅扭头，“赫伯特，你不觉得他的动作很奇怪吗？”
赫伯特不解，“哪里奇怪？”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乔治接过其他人递来的道具小刀，竟然就在走索上左右抛掷起来，塞勒涅微微扬眉，“我总觉得他要把道具丢出去了。”
但乔治没有这么做，在小刀将要脱手的时候，他似乎总能控制住力度将道具收回手里，就在观众的欢呼声中，他又忽然身子一歪倒吊在了走索上，最后借着下坠的重力翻腾落地。
真是行云流水，但只是杂技吗？塞勒涅目露疑惑，赫伯特倒是跟着人群鼓了掌，“这可比在城堡里精彩多了。”
“确实。”塞勒涅淡淡一笑。
“领主大人？”
塞勒涅下意识侧过头去，瞧清她的脸，梅诺顿时瞪大了眼睛，“您不是说今天要去开荒地那儿吗？”
“哦，是这样，”赫伯特接过了话，他表情严肃，“不过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很快，我们回来的路上正好路过他们的表演了。”
他和塞勒涅确实去了一趟开荒地检查流民的安置情况，不过那里负责的卫兵告诉他们，附近的村庄都在建造新房屋，工地上有很多散乱的材料，暂时不适合马车通行，所以他们就提前回到艾弥尔城了。
塞勒涅倒是半点没心虚，她将面前几人一一扫过，“你们也在这儿看杂技？”
除了莉莉安娜不大好意思点了头，其余人完全不敢吭声了。
马修不必多说，他上次见到他们的领主还是因为洛伦兹的事情被卫兵下狱搜查，塔西娅这些孩子虽然心中又惊又喜，但却不敢真的在她面前表现出出格的情绪来。
眼见乔治的表演结束，人群有要散开的趋势，塞勒涅不打算再多做停留，她飞快说道：“赫伯特，我们先回去吧。”
昨天艾弥尔各农庄送来了上个月的账本，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
赫伯特连忙点头，“汉诺就在外头等着，我们这就坐马车回城堡去。”
闻言，孩子们直勾勾地看着塞勒涅，眼睛中带了点失落的意味，于是领主大人心情大好，她挨个摸了摸小不点们的脑袋。
“大家玩得开心。”
领主大人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潇洒离去，但塔西娅的表情越发激动起来，“老师，领主大人摸了我的头，这次考试是不是会及格了？”
见她似乎将塞勒涅也当成了某种可以应验的存在，莉莉安娜不由得失笑，“你要多准备才好通过考试。”
“那就是一定会过了。”塔西娅完全没听进话，她信誓旦旦地说着。
不远处正在收拾道具的乔治忽然抬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低头继续拾起了掉在地上的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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