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避嫌
许之瞳第一次发现，她竟然有这么多眼泪能流。
好狼狈，像是要把梦境里这些年的孤寂和悔恨，一下子哭个干净。
林漾的肩膀都快被她浸湿。
一向喜净得有点洁癖的林漾，却没恼，只是伸手环过她，轻轻拍拍许之瞳的瘦削背脊。
像是哄孩子一样的力道。
轻声问：“怎么啦？”
许之瞳收了收情绪，抬起脸，任凭林漾手指擦去她脸上濡湿的泪痕。
只能磕磕绊绊地说：“不知道……就是很难过。”
林漾朝她笑。
白净而年轻的脸庞，笑起来像是冰雪消融，眼尾弯下来。
促狭地说：“你是笨蛋吗？”
许之瞳声若蚊呐地嗯了一声。
林漾捏捏她的脸：“快去洗脸吧，待会你又得好面子地不肯进教室了。”
许之瞳用教师办公室的小卫生间，好半天才收拾好哭得乱糟糟的脸。
跟在林漾身后进教室，蹲在林漾的座位旁边，用她的小镜子照了照眼睛。
还行，眼圈泛红，没有很明显。
她手扒着林漾桌子的边沿，仰头看她，快上课了，她又不太想走。
悄悄地在担心，她刚刚会不会显得太幼稚？
其实梦境里，她早就不爱哭了。
犹豫了一会，小小声地问：“中午一起吃食堂吗？”
林漾说：“嗯，吃二楼小炒行吗？”
许之瞳说：“好啊。”
预备铃响了，许之瞳回到自己的座位，对着课表摸课本出来。
英语课。
许之瞳撑着脸，忍不住走神，再次看向林漾的后脑勺。
林漾正微微仰着头，很认真地听课，能看见头顶的发旋。
许之瞳心中惴惴。
梦境中，林漾度过这个高三后，会出国留学。
一读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她只能通过社交平台，有偷窥癖一般，视奸林漾的每一条动态，并妄自模仿。
但那是绝交的前提下。
如今，她们还是好友，那么应该友情还能延续。
可这意味着异国。
许之瞳无意识地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些凌乱的线条圆圈，心烦意乱。
从几乎朝夕相处的闺蜜，变成只能一年见一两个假期的好友。
理智在说，这是比梦境里好很多的未来。
可更多的理智在说，这只会渐行渐远。
变成每年假期回国才能见上几面的好友，变成不那么亲密、无话不谈的“国内朋友”或是“高中同学”。
许之瞳心生出密密麻麻的不满足。
但她也没有办法。
妈妈她们赚钱不易，不太能支持她花大价钱出国读本科，光是申请，以她现在的成绩，估计都难弄。
异国是必然的。
许之瞳知道，她未来能通过互联网赚很多钱，梦境里也有大大小小能起飞的风口。
可现在她只是一个连银行账户都不能独自办理的高三学生。
怎么办呢？
许之瞳想不出一个解法。
像梦游一样地听完了上午的最后两节课。
下课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聚着出去。
高三年级是最早下课的，能吃上食堂的第一批饭菜。
林漾也站起来，回头，对上了许之瞳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她一顿，旋即笑了笑，走过来。
手撑上许之瞳的桌面，低头问她：“你刚刚有认真听课吗？”
许之瞳装乖，说：“有。”
林漾问：“我怎么觉得脑袋后有个视线快把我戳穿了？”
许之瞳眨巴眨巴眼，在承认和否认之间犹豫两秒，成年记忆让她做不出幼稚的语气来，最终别扭地说：“哼哼。”
林漾失笑：“哼哼？”
学她的语气，但尾音翘翘，反倒像是撒娇。
许之瞳抬着头，差点听痴了。
呆了一秒，才说：“走吧，去吃饭。”
她站起来，牵上林漾的手腕，两人并肩，跟着人流去往食堂。
排队10分钟，刷卡买好午饭，在食堂的角落坐下。
两人点了三个小炒，一人一碗米饭。
吃完饭，她们在校园的游廊散步。
四下无人，许之瞳问：“所以，你在港城待了整个假期？”
林漾说：“嗯。”
许之瞳小心翼翼地问：“你还难过吗？”
“难过的话，是有一些，”林漾思忖，轻叹一口气，“只不过，更多的是自责吧。”
许之瞳惊讶，不解地：“你为什么要自责？”
林漾低声说：“她过得并不太好……客观意义上的，不太好，住的地方老旧，电梯老旧，楼道都是杂物，十几平米的小屋，人也因为病痛形容消瘦，如果留在江市，她或许不会因病去世。”
许之瞳微顿。
竟然这样。
林漾向她诉说过家中发生的事情，包括双亲的争执，妈妈的逃离。
十几岁的许之瞳，嫉恶如仇，非黑即白。
在她看来，林家，无论是林女士，还是林昭，亦或是抛弃了林漾的那位妈妈，都是坏人。
所以过去，每每林漾说起家中事情，许之瞳都是唱黑脸的那一位。
算是半个局外人的角度，从某种程度上，消解了林漾对林家的一些情感。
林漾本来也该是这样的。
读江市一中，进学生会，在学校名列鳌头。
无一不是她对家庭的反叛。
可却在高三，遭遇了妈妈的离世，见到妈妈“反叛”的……下场。
有了梦境记忆的加持，许之瞳很难不觉察出，这件事对林漾的影响很大。
毕竟梦境里，林漾回国后，一派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大小姐模样。
根本不像林漾想要的。
可她也无从得知，林漾那些年的心理活动。
许之瞳眼睫缓慢地眨了眨，静默片刻，才说：“这是阿姨想要的结局，对吗？”
很平和。
林漾怔了怔，大约没想到许之瞳是这个反应。
她迟疑地点点头，说：“是吧……她说她对不起我。”
许之瞳：“林女士呢？”
林漾回想起林女士的表情，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说：“妈妈一句话都不和她说。”
许之瞳：“那阿姨就是没有后悔。”
她语气笃定，按住林漾的肩膀，稳稳地对视。
“阿姨把你丢在林女士那里，十来年不闻不问，让六七岁的你，一个人在林家，过这种日子。但她并没后悔，只是说对不起你，漾宝，她确实对不起你。”
林漾愣住。
片刻，林漾说：“她没后悔吗？”
许之瞳说：“她后悔了吗？”
林漾沉默，回想。
这几天，她总在夜里辗转反侧，想妈妈有没有后悔当初离开的决定，想当初的离开——借由她手的离开，是不是错的。
可再回想，妈妈和她说这几年在港城的生活，说和伴侣举办的画展，说绘画班教的学生，说路上看见小孩总会想起她。
并不是不幸福。
那个家——那个小家。
港城房价高，二十几平米分割成了二居室，客厅只能摆下一个沙发，卧室除了床就是衣柜，一切都很逼仄。
可妈妈依旧是那个浪漫的妈妈，狭窄的窗棂旁放着马克杯养着的路边小野花，墙上挂着她的画，衣柜上是她手工编织的收纳篮，角落还放着几顶款式不同的假发。
妈妈说让林漾不要学她。
为什么。
林漾想不明白，她只能从当时的情境，下意识地认为，说的是妈妈人生中最重大的那个决策，离开林家。
沉默了片刻，林漾仰面看着许之瞳，轻声说：“她只是让我不要学她。”
许之瞳轻松地笑笑：“你妈妈的人生这么长，她不让你学她的什么？”
林漾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眨眨眼。
许之瞳说：“我觉得，应该她是让你不要学她，所托非人，嫁给了林女士，白白蹉跎这么些年，也毁了你的童年。要你擦亮眼睛，找个真正合适的对象。”
这是林漾没想过的角度，她愣忡之余，莫名又像是被点悟了一般，只呆呆地看着许之瞳。
白净的面离得好近，像是懵懂的羊羔。
许之瞳顿了顿，才继续顺畅地说下去：“如果她后悔离开江市，怎么可能不理会林女士？但她只说了对不起你，说明她不后悔这个决定，只是到如今面对着你，才意识到，她的这个决定对你的伤害有多大。”
林漾张了张唇。
许之瞳说：“你是最受伤害的，漾宝，她们无论后不后悔，对不对得起谁……只有你受到了最严重的伤害。”
说完，忍不住心生一些抑制不住的爱怜。
她伸手触了触林漾的脸颊，指尖颤颤，又很快放下。
这动作或许亲昵了一些。
许之瞳敛下心中思绪，作出混不吝的样子，哄她说：
“我要是你，我都在家里做霸王了，她们都欠你呢，你反而傻乎乎一个劲地自责……你妈妈要逃跑，是因为林女士对她太差，你做的又没有错，不然呢，你难道会助纣为虐，帮着林女士锁住你妈妈吗？还是你会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不答应她的要求？”
林漾小声说：“不会。”
许之瞳嗯声：“那不就对啦，你要是助纣为虐，你也就不是林漾了，你一点错都没有，知道吗？”
林漾说：“嗯。”
说完，忍不住抬眸，认真地多看了许之瞳几眼。
过了一个假期，许之瞳好像有些不一样。
更能说会道，也更……稳重了？
心中的阴霾散去一些。
林漾笑了笑，说：“谢谢你，小瞳。”
许之瞳手又痒了，她捏一下林漾的脸，说：“叫姐姐！”
林漾扬眉：“我比你大，说什么呢。”
许之瞳：“也没差几个月嘛。”
林漾：“那你叫声姐姐。”
许之瞳望天望地。
午间，很多人都回班级午休，她们在科学楼后面的游廊，没人靠近。
过了一会，许之瞳小声说：“姐姐。”
“……”
林漾眼睛睁大了一些。
没想到好面子的许之瞳，竟然真的会喊她姐姐。
心都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两拍。
林漾咬了咬唇，古怪地觉得耳尖热，避开眼神，说：“嗯。”
许之瞳也察觉到气氛的升温。
不行，不能让林漾发现自己对她的不轨之心。
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问：“你以后想上什么大学？”
这个问题，她过去从没问过。
高一高二的时候，聊大学太早，许之瞳又是个心思不太在学习上的。
她对大学的感受一直很模糊，知道林漾成绩很好能上top3，觉得自己也能找个同市的临近大学，继续做好朋友。
而在梦境里，妈妈她们对她专业没什么指导，她又怀着郁郁和闷气，随便选了个英语专业。
成年的她，在恼恨过后，才渐渐明白，绝交对她们而言，可能真的是永别。
两人根本不会走同一条路。
梦境中，她甚至不知道，林漾是什么时候决定出国的。
许之瞳的眼睫颤颤，装作不经意，实则很紧张地看着林漾。
林漾说：“没想好……你有目标院校了吗？”
原来这时候的林漾，还没准备出国吗？
许之瞳眼睛亮了亮，含蓄地说：“没有，我在想，如果能和你上同一个大学就好了。”
反正她未来，应该也不靠大学的专业赚钱。
梦境里上的江市大学是国内的top5，她今年再努努力，说不定能成功。
只要林漾在国内读大学。
林漾自然地接受两人大学也要很亲近的念头，含笑看她，说：“那你要很努力了，我会监视你的哦，来，拉钩。”
小拇指伸出来，翘在两人的中间。
许之瞳突然有点口干，心跳在加速。
她垂眸，看着林漾的手半晌。
才将自己的手抬起，和林漾拉了拉钩。
“我会努力的。”许之瞳说-
下午的课，许之瞳就开始努力了。
毕竟她只多了梦境几年的粗略记忆。
知识真正学进脑子里，还是得在现实世界用功。
下课后，同桌惊讶，要扯她的脸皮，“你是不是画皮妖怪假扮的，怎么在认真听课了？”
正巧林漾走过来，准备从后门出去接水。
看见同桌的动作，林漾在两人桌边稍稍停步。
林漾看了一眼，许之瞳被同桌捏得有些红痕的脸颊，两人贴得很近。
心中升起些微的异样，被林漾按下。
问：“接水去吗？”
许之瞳立马将同桌的手拨开，说：“好啊。”
转头，问同桌：“帮你接一杯？”
同桌将水杯双手奉上：“谢谢瞳子姐！”
许之瞳笑骂她狗腿，接过，跟着林漾出门去。
茶水间在走廊的尽头。
走过去的途中，林漾问：“学一下午的感觉怎么样？”
有了约定，下午上课时，林漾回头了几次。
发现许之瞳都在认真听课。
只不过，她一回头，许之瞳的目光立刻灼灼地迎上来，小狗一样。
许之瞳自夸：“融会贯通，一点就通，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就站在你旁边。”
林漾说：“这样啊，我还想说，有不会的我可以给你补习。” ？
许之瞳飞快顺杆子往上爬，说：“刚说错了，好多不会的，漾宝，你什么时候给我补习？今天没晚自习，去我家吗，过几天就月考了TT”
装委屈地一个劲扒拉林漾的手臂。
两人在走廊上就挤挤挨挨的，有同学路过，笑嘻嘻地吹了声口哨：“哟～”
林漾脸皮薄，羞恼地小小推一下她的手臂，“在外面呢。”
许之瞳哼声。
她站直了，有些尴尬，又有些愤愤。
私下里也没怎么样过，在外面还得“避嫌”吗。
但到底是没敢再摸上去了。
许之瞳忍不住琢磨，难道是梦境让她弯过头了，导致把握不好日常的交往尺度，让同学觉得她们过分亲昵了吗？
可是假期前，她也是和林漾手拉手在学校里走的。
当时身正不怕影子斜。
如今心里有鬼，反倒是别人吹个口哨，就觉得尴尬。
许之瞳大大地谴责自己。
同时在想，晚上林漾来家里给自己补习，单独相处，一定得把自己的歪念头藏好了。
只不过，到了放学的时候。
她背着书包，和林漾刚出校门，准备转弯朝家里走。
就发现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豪车。
见她们出来，副驾驶下来那位见过的秘书，走上前来。
林漾愣了愣，说：“李秘，我不是给司机发了短信吗？”
秘书说：“不好意思，大小姐，今天林总有事找您，还请您随我上车。”
秘书也没忽视许之瞳，朝她不冷不热地点点头。
许之瞳扯了扯嘴角。
林漾只得回身，带着歉意，对许之瞳说：“那下次吧，小瞳，你有什么不会的题目发给我。”
许之瞳摆摆手，说：“没事，你回去吧，有事给我发消息，明天见。”
林漾：“嗯……明天见。”
她理了理书包肩带，跟着秘书走到车旁。
秘书为她打开后座的车门。
许之瞳还站在原地，发现林漾上车的动作一顿。
她歪了歪头。
从车门的缝隙，她看见后座，坐着一位银色西装的年长女人。
神色隐在车辆暗处，看不分明，但似乎正回过头，在看向她这边。
林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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