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市革会, 主任办公室外两位警卫员守着。办公室里,靳冬阳靠着椅背,看着办公桌对面慢条斯理喝茶的周继娜:“你谢也谢过了, ”十点了,他有点急着回家, “是还有什么事儿吗?”
周继娜两手捧着茶杯, 低垂着眉眼, 心里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主要她不确定李沧海是不是她62年见到的那个男人,犹豫再三, 仰头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啪地将茶杯放到桌上, 慢慢抬起眼。
这是……靳冬阳端正坐好, 目光很坦荡。
这位跟她见过的很多男人不一样,周继娜想到之前洪莹然恩将仇报反咬她时的场景,她以为她会百口难辩,但没想到根本不用她辩解什么。
“您不是想要知道我为什么要走繁花巷农科所那回家吗?”
“不是为了怀念过去?”靳冬阳微笑, 看着周继娜这张脸, 他真心觉得浪费在男人身上太可惜, 这面孔就该去商业局干业务。
周继娜一僵,扯动唇角:“您说笑了。”
“不是为了怀念过去,那你去繁花巷做什么?”靳冬阳问。
眉眼低垂下稍稍又立马抬起,迎着对面人的审视,周继娜迟疑了几秒,深吸一气:“我下午去相亲了。”
这个他已经知道了,靳冬阳等着她的后续。
“对象是元钱胡同6号院一进院水媒婆介绍的,男方主动找的水媒婆, 指明说看上了我。”周继娜换了口气,“那人叫李沧海,44岁,是远洋航运一个负责远洋航线的货轮船长。”
靳冬阳收敛了表情,变得严肃,从抽屉里拿了笔记本出来,开始记录。
“我63年初离的婚,是元向进提的。在离婚之前,我其实已经从元向进的言行举止里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加上元向安和元向晴挤兑我时,有意无意脱口而出的一些话,我知道元向进在外有人了。”
周继娜低下头,自嘲:“您也清楚我娘家是个什么情况,背后没有倚仗,我连质问元向进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明面上装什么都不知道,私下里找人查一查。”
“元向进跟一个爱国华侨遗孀好上了,这是元向晴告诉的我。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对方叫陈贺婉华,是爱国华侨陈向华的第二任妻子,港城人,住在距离繁花巷不远的四荣汇5号。”
“我还见过陈贺婉华,对方比元向进大了9岁,看上去就是一个非常温婉非常宜家宜室的女人。”
靳冬阳现在也不急着回家了,讲陈贺婉华的相关事,他有的是时间。
“62年冬月底,元向进应该是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婚,内心里大概觉得对不住我,所以就安排了一次他跟我的单独约会,是去京市远郊的一个温泉疗养所。”
周继娜闭了闭眼,她心里乱得很,“疗养所在山里,风景很美。但在我们到的当天晚上,元向进被个人叫了出去就没回来。”
“第二天,我等他等得无聊,拿着观鸟用的单眼望远镜去了阳台。在阳台,我用望远镜看到了陈贺婉华……”嗤笑出声,眼泪下来了,“当时陈贺婉华正在喂鸟笼里的鸟,她的身旁站着个端鸟食的男的。”抬起头,看向靳冬阳,“那个男的笑起来的嘴,跟今天下午和我相亲的那人,一模一样。”
靳冬阳要笑不笑:“你确定?”
“确定。”周继娜拿手帕擦去眼泪,从包里掏了支烟出来,“因为就是那一天,我做了决定,只要元向进跟我提离婚,我就同意。”
“就这么干脆利索,没有别的要求吗?”靳冬阳明知故问。
周继娜也看出来了,哑声:“有,他们离开,必须带上我和我女儿。”
还算诚实,靳冬阳也不为难她:“你说下午跟你相亲的人,与62年站在陈贺婉华身边的男子笑起来嘴相像,是在怀疑他们是一个人?”
“对。”周继娜夹着烟没点,她跟着张拥军的时候,就听说靳冬阳在戒烟。这办公室一点烟味没有,她也不好污了人家的地儿,“我今天之所以走繁花巷,就是在想对方接近我,是不是因为元家?”
“李沧海的脸,你肯定记得清楚。62年那男人的脸,你还记得清楚吗?”
“原本已经模糊,但下午见到李沧海,立马又都想起来了。”
“那我让人过来画画像。”
“好。”
靳冬阳拿起桌上的电话,打去楼下办公厅,结束通话后,他问:“对洪莹然反咬诬陷你的事儿,你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我在救她前,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周继娜浅浅一笑,“我也知道她是什么心理。我结过婚离过婚,还给人做过情儿,早就没什么名声了。”
“她呢,还没成家,黄花大闺女一个,要是让人知道她被方耀华强·上,那还有什么以后?至于方耀华,强女干跟搞破鞋,哪个罪轻哪个罪重,他很清楚。”
这就是她的想法?靳冬阳:“方耀华的流氓罪肯定跑不了。洪莹然思想不正,加上她本来就是元家的亲生女,我这边会主张送她去跟元家人团圆。”
“那就最好不过了。”周继娜笑开,“她一直在追求回归元家。”
“那你呢?”靳冬阳看着周继娜,“你的追求是什么?我现在心情不差,可以应你一件事儿,就当是对你今天见义勇为的嘉奖。”
周继娜定住,两眼直直地盯着对面那位年轻的市革会主任,在判断他是不是说真的?
“我想带着我女儿离开卫洋市。”
没有一点意外,靳冬阳:“苏市怎么样?”
他是认真的,周继娜抖着手把烟塞回包里:“我去苏市得有工作,我跟我女儿要生活。”
“苏市商业局,张怀玉。”靳冬阳看着周继娜这张脸,深觉三姐应该亲自来卫洋市请他吃一个月起林士西餐,“在她手下做事,你不用怕被谁惦记。只要你够能耐,她一定会保你。”
周继娜只考虑了不到十秒钟:“我去。”
靳冬阳:“给你个建议,你适合业务岗。”
“我可以试试。”周继娜笑了,发自内心的笑。相比将就着嫁人,她更乐意抓住机会自己先拼一拼,万一拼出来了呢?
配合技术员画完两张画像,天都亮了,离开市革会,匆匆回家。邻居大姐已经给她女儿梳好辫子,周继娜再三感谢。今个高兴,她洗漱后,娘俩去了国营饭店吃早饭。
“妈妈,你笑得好好看。”元圆害怕了一晚上,她好怕妈妈再也回不来。
周继娜捏捏女儿的小脸:“快吃,上学要迟到了。”她相信靳冬阳那样身份的人,不屑于骗她。未来有着落,她现在整个人连头发丝都充满了劲儿。
早上八点,靳冬阳到办公室,石柱就把两张画像送来了。第一张,脸上肉都往下挂拉了;第二张……
眉头抬起,他笑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开柜子,拿出张德润的档案,找到市公安局根据方神婆的指示画出的那张画像。
眉毛、眼睛、鼻子等等,像了八·九分。就是62年男子的脸,比60年时要丰润一圈。
“备车,去市公安局。”
“是。”
不管这画像上的人是李沧海还是张德洋,靳冬阳都准备先把人抓了。
方鹤年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红旗离开,眉头皱得死紧。不多会儿,助手进来,走到他身边小声汇报:“说是去市公安局。”
这一层楼,尤其是主任办公室,能让他们打听到的消息,那就不是秘密。靳冬阳才来办公室还没十分钟……方鹤年在想,是不是陈诗情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就在市公安局部署抓捕李沧海的时候,展琳收拾了衣物,和奶奶一起跟着宁耘书坐火车去了青武县。
这一去就是两个星期,临小年才回来。他们到家,屋里屋外都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展琳搂着妹妹的肩:“姐谢谢你,今晚上你家里别做饭,都在我们这吃。”
展珂两眼还在她姐的大肚子上:“你累不累,要不要到炕上躺会儿?”
“不用,我在火车上睡过了。”展琳见水媒婆来,立马回头朝堂屋喊,“奶,您老姐妹来了。”
水媒婆拎了一兜冻梨:“你们这一趟在青武县待得可够久的,半个月!”
“家里也没事儿,我们就在那多待了几天。”苏老太太掀起门帘,请老姐妹进屋坐。
展琳、展珂跟着一道回了屋里。
水媒婆把冻梨放到桌上,回头就冲展琳说:“周继娜托我帮她留意点你,她跟人换了工作,要去南边了,离开前想跟你碰个面。”
“成。”展琳在青武县的时候,就知道周继娜调换工作是怎么回事儿了,也大概能猜出周继娜想见她是因为什么。见吧,就冲那张养眼的脸。
“周继娜要离开的事,别往外说,周家还不晓得。”
“好。”
水媒婆往凳子上一坐,就叹气,“过去几年,找我说看上周继娜的男同志,是真不少。因为周家那一帮子,我基本都给拒了。上回那个李沧海,我是打听了又打听,确定人跟家庭都没问题,才给周继娜说,哪晓得那姓李的竟然杀过人?”
苏老太太捧场:“啥,杀过人?”
她奶装得可真像,展琳也立马搬了板凳坐下。展珂则快步进里间,拿了瓜子出来。
“是啊,还杀过不止一个。”李沧海被抓了十二三天了,水媒婆仍心有余悸,“也是报应临头了。咱下面一个乡镇的老货,过去挖坟的,年前跑来市里准备置办点年货,在月河街看到姓李的,一眼就认出那肥头大耳是十年前拿木仓杀了她男人的人。”
“老货还算聪明,当时没声张,回头找了公安来,把人摁住了,才嚎起来,说她男人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这一出是靳冬阳和卫国特意安排的,就是为了不牵扯到周继娜。展琳感叹,也是巧。周继娜相亲,认出了相亲对象曾经跟陈贺婉华有往来,之后她因为救洪莹然进了市革会,就就便和靳冬阳说明了自己的怀疑,配合画了画像。
画像竟然跟靳冬阳在追查的一个人合了。水媒婆说得很对,报应临头。
“李沧海被抓后,一天两天没放出来,我就求人打听了下,才知道找公安抓李沧海那老货,婆家是挖坟的。60年,她跟着男人和男人的几个同行,去找个老地主的坟,挖到些好东西,被李沧海拿木仓追了一夜,杀的就剩她了。她在公安局喊,李沧海化成灰她都认得,大仇得报,她死也能瞑目了。”
苏老太太:“别叹气了,好在周继娜只是跟他见了一面。”
“周继娜也这么安慰我,可我这心里就是不得劲儿。”水媒婆在想那丫头是不是在婚姻上灰心了,才跟人换了工作,一人带着闺女去南方?
苏老太太:“李沧海不是还有个闺女吗?他闺女呢?”
“也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水媒婆抓了两颗南瓜籽剥,“前头王小红户口弄城里来了。”
“啊?”这个展琳还真不知道,就连展珂都瞪大了眼。
水媒婆:“连着她俩孩子的户口下午刚落定。”
“樊二柱给她弄的。”苏老太太几乎能肯定。
“是他。过去没看出来吧,人真有些本事。”水媒婆都佩服,“你们知道他怎么弄的吗?”
展琳猜到一点:“王小红是不是有工作了?”
“对。”水媒婆嚼着南瓜籽,“樊二柱现在不是在煤炭厂开铲车吗,自己申请年后支援矿场,跟厂里要了个临时工。”
“教他开铲车的那师傅有个外甥女,在煤炭厂食堂帮人替工。替工是什么?正主回来,小姑娘就得回家,要是找不到工作,年后得下乡。”
“司机大师傅,就看中樊二柱踏实勤快,让外甥女相了一下。小姑娘相上了,大师傅就找上樊二柱,说你申请去支援矿场,婚事什么打算?”
“樊二柱讲,暂时先安排好他大嫂和两个侄子,身上负担轻了,再考虑结婚。”
“那大师傅一听,更满意了,就跟樊二柱说,你跟我外甥女相相,要是觉得我外甥女可以,你们就结个婚,两口子一道去支援矿场。这样一来,他外甥女就有正式编制了。”
“樊二柱就去相了,很满意。大师傅看着两人领了证,就带着他们去厂里,找领导商议,小两口去支援矿场,给樊二柱的那个临时工怎么也该给个好的岗位。厂里一合计,给了个铲车司机学徒。”
“小姑娘的舅娘在居委会,正好有个废品站的老员工要退休,让小儿子接班。人家就找那老员工问问,要不要换工作?老员工的儿子一听,铲车司机学徒,立马就同意了。”
“拿到工作接收证明,王小红就拍胸脯保证,还让街道写了保证书,娘仨户口落定后,在两孩子成年前,樊二柱一月只需要补贴十块钱,别的不用管。他们现在住的那房子,也还归樊二柱。”
展琳:“所以樊二柱结婚了?”
水媒婆:“对,领证了,年底摆酒。樊二柱媳妇,见人一脸笑,是个过日子人,性子也不孬。我之前给她介绍过对象,有好几个看上人了,但就是嫌她没工作。”
“这两三年,因为下乡的事,有些自身条件一般的,就凭有个工作,在相亲时是挑三拣四。你女同志要是没个工作,那要吃老大的亏。”苏老太太前年就长了见识。
水媒婆:“那小姑娘不就是吗?有个男同志,当着面直接讲,我要是不在意女方有没有工作,那能娶到比你条件好一大截的姑娘。”
第122章
晚上, 展琳洗漱好,带着两个热水袋上楼,被窝都快焐暖了, 宁耘书才回来。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一身的寒气。他脱了军大衣, 凑到床边俯身亲了下媳妇。
“是不是我不在, 你睡不踏实?”
“知道还问。”展琳将被子又裹裹紧, “我把你牙缸拿上来了。”
“我在楼下没找到,就知道被你拿上来了。”宁耘书看向盆架,“水是展珂帮你拎上来的?”
“对。”展琳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去这么久?”
“从农机局出来,遇上黄裕了。他拉着我不放手, 硬拽着去了他在住建局家属院的宿舍。”宁耘书兑水刷牙。
展琳玩笑:“这次是真黄裕吧?”见他点头, “农机局那边答应给你拖拉机了吗?”
把牙缸放到梳妆台上,宁耘书竖起两个指头。
“两台全新的东方红吗?”
“对。”
“就这么给了?”展琳可是知道这时候农机这一块有多紧俏,关键在于青武县还不是卫洋市辖下的县。
牙刷好,宁耘书拿毛巾擦了嘴:“又不是白给, 我们是拿曹子口绢花换。”
展琳弯唇:“老实说, 你是不是早盯着这当口了?青武县的绢花, 一直外销,年底用来送礼,那是倍有面儿。你年根上找去咱们卫洋市农机局……”
“这是冀省和卫洋市的物资协作,支农互助。”宁耘书洗完脸,将洗脸水倒到脚盆里,“我都已经给徐正涛书记打过电话了,让他帮忙补手续,备案。”
“徐书记有没有夸你?”
“没夸, 但电话里听得出很高兴,他让我在卫洋市盯着点,明后天绢花会先运过来。”
这个展琳懂的,她翻身侧躺:“让农机局没的反悔。”
“农机局不会反悔。青武县的绢花,不止可以拿来送礼,还可以转外销,创外汇。”宁耘书搬来凳子,“而且卫洋市就有港口。”
在理,展琳感觉自己眼有点窄了,反省三秒钟:“黄裕都调到市革会半年了,他住建局家属院的宿舍没被收回吗?”
“不清楚,反正他有钥匙。”
“他拉你去他宿舍,就光吃个饭?”
宁耘书搓搓脚:“挨着九洞口的那个大集,是黄裕舅家表妹夫石凯军开的,石凯军是石达隆的堂侄。前段时间,那个大集不知道因为什么关了,他跟我说这个事儿,还想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忙问问岑今,是怎么回事儿?。”
“都石达隆的堂侄了,他表妹夫会不清楚自个开的大集是因为什么关的?”展琳不信。
“他没去问石凯军。”宁耘书擦干净脚,“因为石凯军当初在通河路那支这个场子,就在去他家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之后就再没有跟他或者他爸说过什么。”
“他和他爸怕石凯军搞太大,便找人盯着了。大集关了,石凯军也没跟他们说。他爸那位置,都不知道大集为什么关,就觉得里面可能有事儿。”
“还挺警觉。”见人过来,展琳往床里挪了挪,“那你没给他分析分析吗?”
钻进被窝,宁耘书抱住媳妇:“这个事不好分析,我只能跟他说,石凯军既然没把大集关了的事告知他们,那他们最好是就当不知道。”
展琳枕上他的胳膊:“那你给我分析分析。”
手放在小展同志的肚子上,宁耘书看她眯达眯达瞌睡的样子,不禁发笑:“我们第一次去靳冬阳家做客的时候,靳冬阳就跟我说了九洞口那大集背后是谁,还和我讲了,大集晚上比白天要热闹很多。”
虽然困,但展琳脑子还醒着:“我知道了,钱福来和秦兵被抓,牵扯到老鱼头。有老鱼头在九洞口,那这个大集就单纯不了。”
宁耘书关灯:“老鱼头被抓,有人心虚了,怕了。再一个,我在青武县两个旧货市场,抄到几十件明清时期的老物件,还有上千刀宣纸……”
“九洞口也有旧货。”展琳撑开要合上的两眼。
“睡吧。”宁耘书哼起最近刚学的童谣。
新华路临山路9号楼三楼,曹贵梅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白了大半头发的自己。女儿下葬已经一周了,但她还觉是在做梦,做一场很长的噩梦。
那个孽障活着的时候,不让她消停。走了,还是死缠着她。
眼泪滚落眼眶,曹贵梅接受不了,那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才21岁啊!听到开门声,她用手抹掉眼泪,转头看去。
“回来了?”
“嗯。”这些日子,陈良峰也消瘦不少,将旧得掉皮的公文包挂到架子上,挪步到妻子身后,两手放到她的肩上,深吸长叹一口气,“贵梅,”垂首看着妻子头上的白发,“咱们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你不能再这么耗着自己了。我想诗情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
曹贵梅强忍,但终究还是泣不成声:“我不要去想的,可我睁眼闭眼心里头全是她。她好狠的心啊,怎么就能这么走了呜呜……”
“我知道,我跟你一样,但是贵梅,咱们还有两个孩子。显山媳妇怀着孩子,显川开春就结婚了。”陈良峰两眼也逐渐湿润,紧紧抓着妻子的肩,“我们得往前看。”
模糊的泪眼,看着镜子里的丈夫,曹贵梅满脑子都是女儿的死状。喉头肿大,被生生憋死……
将妻子搂到怀里,陈良峰掏出了帕子,帮她擦眼泪:“别哭了,再哭就要把眼睛哭坏了。”声音里带着哽咽,“你不是想要出去工作吗?我帮你留意好不好?咱们过完年就去工作。”
他不擦还好,一擦,曹贵梅的眼泪更是止不住。诗情,妈妈该怎么办啊,你告诉妈妈该怎么做?
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晴空万里,展琳将从青武县带回来的东西,拾掇一下,把要给岑今的放到一边。十一点,宁耘书开车回来带上东西,两口子去市公安局接上岑今,往市革委大院。
“中午岑晨不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岑今开门,厨房里已经热气腾腾,满屋油香。
靳冬阳手里拿着锅铲,从厨房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小宁拎着的麻袋:“呀,这回竟然没空着手。”他上去拉过麻袋,撑开口子瞅瞅里面装的啥好东西,“大鹅哪来的,还给杀好了?”
“走县委大院食堂订的,一共四只,你们这一只,我二叔、大姑家各一只,自家留一只。”展琳换了拖鞋,单看桌上摆的几道菜,就知道靳主任回来不短时间了。
岑今拿茶杯,给他们倒水:“等忙过这阵子,我要去青武县看看你们在那的家。”
“成啊,热烈欢迎。”展琳手背到身后,“你们是不是自元旦那天,周末就没放过假?”
“上周末我休息了。”岑今捏了两块香肠,一块送到小伙伴嘴边,“刚灌的,晒得半干不干,正好吃。”
靳冬阳把锅铲给小宁,罩衫也脱给他:“煤气灶上煮着鱼,你去看看。差不多了,就将芫荽倒进锅。”
端着水,展琳跟着岑同学进了她的书房:“陈诗情因为什么引发的变态反应,还没查到吗?”
“没查到,但几个老大夫一致认为是药物引发的变态反应。”岑今搬了椅子让好友坐,“可是陈诗情吃的、接触到的东西里,都被检查过,没发现什么药物。”
“她家里人就一点不知道她对什么药物敏感吗?”
“陈良峰讲,要是家里知道陈诗情对什么敏感得这么厉害,是绝对不会允许她去下乡。”
展琳蹙着眉:“可如果陈诗情真的是药物导致的变态反应,那害她的人绝对是对她非常熟悉的人。”
“所以她的家人也有嫌疑。”岑今双手抱臂,背倚着书架,“曹贵梅头发都白了,陈良峰瘦脱了形,陈诗情的两个哥哥自陈诗情死后,几乎天天来市局问情况,一家子都坚持陈诗情是被杀。”
“我在青武县碰见过几回蒋丞,他还是老样子,并不见有多少伤心。”不过也合理,展琳喝了口水。
岑今:“两人不是自由恋爱,相处的时间不长,结婚也都带着目的。不是我把人往坏里想,陈诗情死了,蒋丞要大松口气。若非他手还伸不进卫洋市市革会,他肯定会被列为第一嫌疑人。”
还真是,展琳挠头:“黄珊珊的日记本,你们解读出来了吗?”
说起这个,岑今就不由感慨:“我现在是越来越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
展琳:“请详细讲讲。”
“黄珊珊的日记本,我们已经解读出来了。”岑今转身从书架上抽了个本子,递向小伙伴,“黄珊珊从小就生活在一个比较压抑的家庭环境里,奶奶在世的时候,她还有人疼,62年她奶奶去世,她就接替奶奶成了家里的老妈子。”
“63年秋季刚开学,她在学校的《青年报》共勉小专栏里,认识了水手。水手配海燕,两人很快发展成了笔友。往来的信里,他们谈理想谈学习谈劳动,思想上出奇得合拍。”
“64年8月,水手很兴奋地告诉好友,他通过了培训考核要上船了,让好友祝福他。黄珊珊替水手开心的同时也不免担心,大海神秘又充满了危险,她希望她的好朋友永远都不会遇上风浪。”
“纠结了几天,她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到了市里,去老教堂帮好友祷告。”
展琳翻着本子,纸张上有图有文。黄珊珊去的老教堂,就是冯玉环掳了凤天晴后,藏凤天晴的那个老教堂。
“她不知道怎么祷告,就对着十字架默念心里的期望。祷告了五分钟,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听到响动,以为是巡逻队,就先赶紧找地方躲了起来。”
“脚步声进了教堂,15岁的小姑娘,藏在神像后,紧紧闭着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等人走后,她从神像后探出身,发现靠墙的地方多了个大麻布口袋。”
“刚从神像后走出来,麻布口袋就动了一下,口袋上印出一只很明显的手掌。当时她被吓坏了,没想过去救人,也没有去报公安,慌慌张张逃出教堂,一气跑到车站,乘车离开了市里。”
“回到家,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大病了一场。因为这个事,她不敢面对自己,也没了心气跟水手通信。恰好,水手也要经常出海。两人之间信件往来就变得不再那么频繁。”
“逃避了一年,煎熬了一年,她到底还是选择面对,考进市里的高中,一边读书一边打听西场人口失踪的事儿。”
“打听了一年多没打听到什么,她就盯上了西场街道办。入职西场街道办不久,她在一次处理群众纠纷的时候,注意到了南菜市口的凤老婆子。她也不清楚老教堂那只麻袋里装的是不是凤天晴,但直觉告诉她,就是凤天晴。”
“还没等她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时,她就得知了‘水手’葬身大海的噩耗。因此浑浑噩噩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她除了工作,就只热衷一件事,便是翻看水手妹妹寄给她的那两本书。”
“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想要去读懂这两本书,和两本书上的注解。渐渐的,她发现书里藏着一个非常大的秘密。”
“这次她没有选择逃避,她尽自己所能地去读水手留下的线索。可惜,困于能力有限,最终只是读了个半懂,知道有人在利用远洋货轮走si。”
“她已经工作了,不再是15岁的单纯小女孩,清楚利用远洋货轮走si的背后,绝对拥有高权力。”
“她把书收了起来,想着伺机而动。只是机会还没等来,她又发现有人在下乡申请表上做标记。她麻爪了,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不敢声张,因为不知道这事的背后又站着谁。她怕声张后,自己没了命不说,痕迹还会被抹去。”
“洪健宁抢她工作,她其实挺高兴。不固定在一个工作组,更方便她接近街道办各组的工作人员。”
“在查下乡申请表被标记的事时,她还试图接近凤老太,将水手的两本书混进了凤天晴的书里。”
“70年3月6号,她第一次发现有人跟踪她,同天她还发现有人进过她租住的地方。”
可是就算到了这个要命的时刻,黄珊珊也没想过报公安,因为她不信任公安。展琳翻完手里的本子,五味杂陈。
岑今心里堵得厉害:“黄珊珊最后的日记是,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海燕,盘旋在沽兴港。”
展琳:“洪启明那么针对她,会是因为她打听凤天晴的事儿,被冯玉环知道,进而授意洪启明想办法糟践死她吗?”
“冯玉环没承认也没否认。”岑今嗤了一声,“她现在嘴跟被缝上似的,能不开口绝不开口。卫副局说,吕副部通知她张德洋被捕,她也只是眼睫毛颤两下,连个眼都没抬。”
“确定李沧海就是张德洋了?”
“还没确定。因为陈诗情的死,靳主任之前审问李沧海那次,只当他是杀人夺财的罪犯,一点都没提及旁的。”
“怕打草惊蛇?”
“石达隆去广省出差了,要腊月二十八二十九才能回到卫洋市。”
展琳把本子还给好友:“不打算把内鬼揪出来吗?”
“暂时不好动。靳主任自己分析过了,从抓老鱼头、封善林和李沧海这三件事看,内鬼根扎得不深,不然我们也抓不到这三人。先留着,免得石达隆瞎想。”
“有道理。”
客厅,靳冬阳将麻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鹅挂到厨房阳台的钩子上,冻柿子放到缸里。松子是生的,收到橱柜里,过两天空了再炒。
“蒋丞滥用职权,大肆敛财的证据,你收集得怎么样了?”
宁耘书刷干净锅:“证据,我回来前已经交给徐正涛书记了。蒋二少66年还帮过一个资本家大小姐换了身份,送进了某部队文工团,这事被蒋实兴查到了。那个大小姐差一点就跟驻地一位副师长领了证,关键政审还过了。”
“那再凑凑,他就好去和陈诗情团圆了。”靳冬阳也是佩服一些人,当真是什么财都敢搂,搂多少都不在怕的,“竟然敢把那样背景的人,往部队塞,这不就是寿星公上吊,找死吗?”
宁耘书将锅底的水擦干,放到煤气灶上:“准备抓人了?”
“已经在部署了。”
“证据够吗?”
“还差一个关键性的证据。”不过他不想等了,靳冬阳微笑,“但是沽兴港涉嫌利用远洋货轮走si,这是已经定调了。身为远洋航运的负责人,不管参没参与,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跟65年一样,元家想走沽兴港潜逃,虽然没能逃掉,但从元家搜出的船票,一锤子定了沽兴港助资本家偷渡的罪,远洋航运负责人因此被抓接受调查。”
宁耘书沉默几秒,转过身看向靳冬阳:“你有没有觉得石达隆和张拥军上位的姿势,十分的相似?”
靳冬阳脸上的笑加深了两分:“我怀疑他俩都是陈贺婉华的人。”
“这个陈贺婉华,你了解多少?”
“人家港城人,我能了解多少?”
“你就没打个申请,跟港城那边联系,让华分社的同志,帮忙查一下?”
“没有,我在等凤天晴的电话。”
宁耘书:“找到凤天晴了?”
“上午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你都不敢信。”靳冬阳将白菜帮子递给小宁,“切成丝。”
接过菜篮子,宁耘书拿砧板。
靳冬阳去阳台拽了两个干辣椒:“凤天晴人在港城,现在叫秦天凤,是港城豪富顾家长房长子的二房姨太太,今年……元旦过了,不能说今年了,是70年9月初,她刚生了二儿子。”
“我们这边凤天晴的资料刚到港城,华分社的同志邮件还没拆,顾家就有人找上他们,说要联系大陆卫洋市南桥街道南菜市口凤小花同志。”
宁耘书把几块菜帮子摞齐:“什么时候跟凤天晴通电话?”
“就这几天。通完电话,我会安排凤老太搬去你们大院住。”
“什么我们大院?”
“就元钱胡同6号院。”
“你准备让谁家房子空出来?”
靳冬阳呵呵:“周家。”
“周家那么些人,你又往哪安排,三线还是乡下?”
“三线。”
“他们会愿意?”
“我没送他们去劳改就不错了。周冠勇才死几天,吴盼儿实名举报周继娜。那举报信不知道是谁给写的,罗列了周继娜几条罪,条条都跟‘淫’字沾边。我让石柱找人写个十封八封,从吴盼儿、周继业……挨个举报。年后,他们一家都给我去西南三线修路。”
宁耘书弯唇:“你一个大主任管他们家的那点鸡毛蒜皮,这算是抬举吗?”
“屁个抬举,要不是周继娜帮我抓到李沧海,我哪有这闲心?”
“所以你现在是想请凤天晴帮你查陈贺婉华的底儿?”
“有这个打算。”一脑门子事,靳冬阳叹声,“如果张拥军和石达隆都是陈贺婉华的人,那事儿就真大了去了。”
吃完午饭,展琳和岑今下楼扔垃圾,顺带遛会儿弯。围着家属楼才遛了半圈,两人就见周继娜从一栋楼走出。
“小展干事、岑公安,”周继娜笑着打招呼,“吃过饭没?”
“吃过了。”展琳有点意外会在这撞到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楼栋,“你这是……”
周继娜坦然:“我同事不舒服没去上班,科长让我过来看看,顺便核对下几张单据。马上过年了,厂里急着核账。”
见人盯着小展同学不走,岑今心里也有数了:“那你们聊会儿,我去前面收发室问问有没有我家的信?”
“去吧。”展琳目送她走远,转过头问,“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周继娜:“后天。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电厂工作了。本来你要是没回来,我是打算明天去青武县找你。”
“就是为了说‘对不起’吗?”
“对。”
“那你现在说吧。”展琳两手叉腰。
周继娜很郑重地鞠躬:“对不起。”
“我不接受。”展琳没有一点犹豫,想到那事,她都犯恶心,“但是我祝福你。”
直起身,周继娜眼里浮起泪花:“你还是太善良了。”
“那倒没有,就现在我还想扯住你头发,给你两大耳刮子,但……”展琳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身体不允许。”
周继娜上前一步:“要不我把脸伸过去,你打。”
“不用。”展琳很正经,“你去苏市跟着我三姐好好混,争取混出个人样。将来我肯定会南下,到时候咱们再切磋。当然,你混不出人样,咱们就不用切磋了,因为你未必能见到我。”
周继娜听明白话音了:“我会努力。”——
作者有话说:晚上我争取再更一章,大家别等哈。
第123章
呜……
汽笛声响起, 火车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硬卧车厢,小女孩趴在窗口, 看着站台上的人影一点一点远去,眼睛里有这年纪不该有的伤感。
“妈妈, 没有人送我们。”
“因为我们是悄悄走的呀。”周继娜放好行李, 坐到床边, 倾身把下巴搁在女儿小小的肩头,陪着她一起看窗外。
对,她跟妈妈是悄悄离开, 让那些想要欺负她们的人再也找不到她们。元圆抿了抿红润的小嘴:“那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周继娜回答得毫不犹豫,“妈妈的根在这里, 你的根也在这里, 咱们以后一定还会再回来。”这里虽然有很多她厌恶极了的人和事,但同样也有很多善意在温暖她,就比如她娘俩现在坐的卧铺。
快看不见站台了,元圆抬手抹了把眼:“妈妈, 我们在苏市有家吗?”不等回答, 她就转过身扑到了妈妈怀里, “没有也可以,我会一直陪着你。”
“会有呀,我们在苏市的家,已经收拾出来了。到了地方,咱们就能住进去。”
“真的吗?”
“真的,妈妈不骗你。”
周继娜抱住女儿,眼眶泛红,满心愧疚。过去她选择错了很多, 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没有选错。因为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她没有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是选择相信自己。
当天下午,周继业就听说二妹跟人换了工作,离开卫洋市的事儿。开始他还不信,骑自行车跑去电厂问清楚了才慌了神,赶回元钱胡同,不等进大院门就喊了起来:“妈……妈,继娜走了……”
三院棚屋,吴盼儿正在数着私房,听到声音,她忙将一把钱票塞进被子里。周家窝在屋里的几个,都缩着脖子抄着两手走了出来。
“妈……”周继业自行车都没怎么架好,就想跑去找他妈。见自行车要倒,他又赶忙退回头,“妈,周继娜跑了,她跟人换了工作南下了。”
“你说什么?”吴盼儿从棚屋里冲了出来,一脸的凶样。
周继业架好自行车:“二妹走了。”
死寂几秒,一声尖锐的“啊”直冲在场人的天灵盖,吴盼儿号叫之后,还不解气,左右望望,拿了王小红家挂在檐下晾晒的背篓,跟疯了似的,抡起来一下一下往地上砸。好好的背篓,几下就被砸得变形了。
王小红上班去了,在家的两个孩子被吓得嘭地将门关上。
“烂货婊子,果然是无情无义,连生养她的老娘都不要了……婊子呀,个卖货,一辈子逃不过卖皮肉……”
不重样骂了半个多小时,吴盼儿才停下来:“走,找电厂去。”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两眼通红,“找常玉山,找那个跟她换工作的烂货。”
周家上下,包括周继业没人拦她,当然也没人跟她一起闹。不是不想,是周继娜虽然离婚了,但户口不在娘家。再一个,人是离开了电厂,不是死在了电厂。怎么闹,拿什么闹?
吴盼儿不管,拎着菜刀便走,只是不等她出大院门,就迎头撞上一群红袖章。她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刀已经没了,人被摁在了地上。
后罩院,展琳耳朵才得清静几分钟,三院又响起更大的尖叫、嚎哭……
“这咋了?”苏老太太刚想说去看看,就见李冯氏跑过来喊,“抄家了,革委会把周家老少全逮了。”
郑老太、班老太变了脸,陈老爷子手背在后往三院去。展琳跟着她奶走,虽然早知道周家要被下放去三线,但没想到周继娜脚才迈出卫洋市,革委会这就动手了。
这次来的红袖章很凶,手脚也快。周家人被押走后,他们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搬空了周家住的那间东厢房,拆了搭在巷道的棚屋,还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前院,周继磊两口子住的那间倒座,也是一样。
傍晚,赵俊英下班回来,见到大不一样的三院是一点不意外。看到聚在院子里的人,她回屋喝了口水,敲响铜锣,开全院大会。
站在自家门口的王小红,一手拎着被砸散架的背篓一手叉着腰。说气吧,她气得肺都疼,院子里就她家檐下放了东西吗?吴盼儿那老娘们就是柿子挑软的捏。但一想到那一家子全被抓了,巷道不再堵着,她又觉空气都是甜的。
她现在是城里人,量放大点,不跟那死老婆子计较。
展琳这次来三院,不用绕一圈,直接走院子前面的巷道就成。她领着小宁同志,站在被锁的东厢房北屋门前,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
“周继业、周继磊不是在区革委会吗?犯事儿了?”
“那俩兄弟奸得很,还真说不准。”
“周冠勇死的时候,我就看到这一天了。”
“还周冠勇死呢,周继娜带着孩子搬走那天,我就知道周家要完。”
“大家静一静。”赵俊英此刻是身体很累心很舒坦,他们大院的一大毒·瘤终于被清理走了。
随着一声锣响,院里安静下来,齐看向管院一大妈。
赵俊英吸口气,扯开嗓子:“关于咱们大院周家为什么被抄,我想在场的各位肯定都很好奇。下午,我也被叫去了街道办,街道办的主任章娴同志具体地跟我讲述了一下周家的情况。”
“我在这里做个简单的说明。周家之所以被处理,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有人匿名举报吴盼儿杀夫;二、有人匿名举报周继业、周继磊利用手里的那点权力,引诱、逼迫良家妇女卖yin;三、周继强、周继杰拿兄弟在区革委工作,威胁他人,索要钱票。”
人群里又起议论。
嗙,赵俊英再敲锣:“大家听我说完,这些举报信都是投到市革会的。市革会也派人查了,前两条虽然证据不足,但周家四兄弟均存在威胁他人,索要钱票的犯罪行为,已经被证实。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就是国法惩治。”
“我希望大家都要引以为戒,咱们生而为人,应该力图为建设国家出一份力,而不是化身蛀虫腐蚀国家。”
周家回不来了……住在东厢房南屋的俞家立马动了心思,全院大会一结束,俞丰收就带着俞芳,拎上四样礼出门。
唐平安看到,进屋就跟赵主任说:“肯定是去找关系了。”
“找什么关系都白搭。”赵俊英把铜锣收起来,“你有见过革委会抄完家,还帮着这家拾掇一下的吗?”
“你是说东厢那间房有主了?”唐平安想想,还真有可能。
赵俊英坐到桌边:“有没有主,过段日子就知道了。”
不用过段日子了,第二天街道就推来几车砖头,开始对东厢北屋进行修整。一天下来,大院各家心里头也都有了谱。
南菜市口,凤老太自打被告知已经找到她闺女,人在香江,组织上会安排她们娘俩通电话,她就在等着。那时间过得是真慢,一秒一秒的走,她等得嘴上起两火泡子,搁家待着,哪都不敢去,就怕电话来了,找不着她人。
好容易等到人来接她去通电话,她又开始焦虑她会不会给闺女丢人。听公安的意思,她闺女婆家是香江大富豪。
三道街老洋楼二楼书房,靳冬阳、吕黎、卫国都在,警备区的许师长坐在办公桌后,他对面坐着的是上午刚到卫洋市的董志昕。众人的目光,全在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机上。
凤老太被带到时,离十二点还差一刻钟。董志昕亲自给她拉了椅子,今天这通电话,将由国an全程监听。她也有任务在身,转眼看向正在悠闲喝茶的靳冬阳。
铃铃……
电话响起,靳冬阳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办公桌,在吕黎比了手势后,他拿起话筒:“喂,你好,这里是卫洋市南桥街道。”
“你好,”柔和的女声穿过听筒,“我是秦天凤,我这里是……”话没说完,就哽咽了起来,“香江,麻烦您帮我叫一下南菜市口凤小花。”
靳冬阳:“秦天凤同志,你好,我是卫洋市市革会主任靳冬阳,现在帮你接凤小花。”把话筒给手已经不知道往哪放的凤老太,“您女儿找您。”
凤老太一把抓过话筒,浑身绷得发抖,话筒还没抵耳上,她就急切地喂了一声:“晴晴,你出个声,让妈听听。”
“妈,”凤天晴强忍抽噎,“你还好吗?我不见了,有没有人去找你麻烦?”
“妈好妈好,你好不好?”是她闺女,凤老太激动得两脚直跺,是她闺女的声音。她终于找到闺女了,她闺女还活着,活着就好。
“我很好,我有孩子了,两个,大的三岁了,小的才四个月。”说着,她就让孩子叫姥姥。
稚嫩的小奶音,中气十足:“姥姥。”
凤老太眼泪哗哗流,手紧捂着嘴,迟迟才连声应道:“哎哎哎,乖乖……乖乖好!”再也强忍不住,把电话塞给边上的大主任,起身冲出屋,瘫坐在墙边呜呜哭。
挨千刀的二鬼子,她闺女失踪的时候才15岁,孩子得多难才活到今天?她都不敢去想。
董志昕跟了出来,蹲下身,递出手帕。
发泄了一两分钟,凤老太稳定好情绪又立马回去屋里,她还想多听听女儿和外孙的声音。
将近二十分钟的通话结束后,靳冬阳、董志昕、吕黎还有警备区的许师长移步地下二层会议室。四人静坐,谁也没急着发声。
片刻后,许师长眉头依旧紧锁:“警备区随时准备着。”
董志昕抬眼看向靳冬阳:“你的报告,上面已经在核查。这次调查组,我是组长。”
“你离开京市粮管局了?”靳冬阳刚在书房见到她的时候,就想问了。
“高升。”吕黎替董志昕回答了,她两手抱臂,挪了挪屁股,“我是真没想到凤天晴并不是被卖到港城,而是她自己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被追得走投无路了,投河阴差阳错潜到了对岸。”
别说,她现在还真想提审冯玉环,把这个事儿告诉那女人。
许师长:“那个孩子很聪明,知道隐姓埋名,知道掩藏相貌,知道蛰伏,还一直都没有放弃读书,不断地提升自我。身上不愧流着谈同维同志和姚佩玲同志的血,她养母真的将她养得很好!”
“利用刘海儿和眼镜掩藏了五年的相貌,在生二胎的时候,被顾家二房曝光了全脸照。”董志昕轻笑,“看来香江顾家内部斗争很激烈。”
“照片曝光后,孩子百天,她就遭到木仓击。”吕黎想到了姚佩玲在加入我党前的身份,不免有些担心,幸好那孩子现在知道了父母的底儿,身边还有顾家的保镖保护,不然……
哎,再焦心,他们的手也伸不到香江。
靳冬阳:“我还是坚持调查组暂时别进卫洋市,等我抓了石达隆再来不迟。”
“我没意见。”董志昕只有一个要求,“这次抓人不能再像抓张拥军那样,动静不小,人死了。”
“不会让您没脸回京市。”靳冬阳笑着保证。
有这话就行,董志昕:“安排好凤老太,她闺女这两天会给她汇款,等汇款到了,你们要派人领她去兑一下。”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她搬了家,她邻居里就有在邮局负责汇兑这块的。那位同志……”靳冬阳看向吕黎,“你也认识,展珂。”
她师父的小孙女,吕黎弯唇。
新华路临山路9号楼三楼,曹贵梅呆站在客厅,面对着墙上的伟人画像。她这个岁数的人,都经历过战火。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犯糊涂的?她怎么能犯糊涂呢?
明知道身边睡着头豺狼,她怎么就能闭起眼骗自己那是个人呢?抬手,啪地给自己一巴掌,不够疼,又连来几巴掌。
曹贵梅,你忘了你爷奶叔伯咋死的了?你忘了你9岁随家人背井离乡的苦了?
你是畜生吗?
晚上,陈良峰有工作要忙,打电话到邮局,让小姨子通知他家里一声。陈显山、陈显川,见桌上摆放的几道菜,都是他们爱吃的,心里不安极了。
“妈,您脸怎么了?”陈显山伸手要去碰。
曹贵梅后仰,拨开儿子的手:“没什么,就是想到之前在青武县,和你们妹妹吵架时,我对她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心里过不去,给了自己几下子。”
“您……”陈显川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嘴张半天还是拿起筷子,将一大块鱼肚上肉夹给他妈。
“吃饭吧。”曹贵梅招呼完大儿媳妇,又看向两儿子,“你俩要喝点吗?你们爸还藏着一瓶茅台。”
陈显山见他妈这样,愈发担心:“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就是觉得你们爸说得对。诗情没了,咱日子还得继续。”曹贵梅给儿子儿媳夹他们喜欢吃的菜,“我还有你们。”
夜半,她听着枕边陈良峰轻缓的呼吸,想着明天。明天,等上班的都出门了,她要去澡堂子好好洗个澡,打扮地得体一点,去市革……不,去市公安局。
去市公安局,她有正当的借口,去市革会没有。
次日,靳冬阳接到岑公安电话,说陈良峰妻子曹贵梅约他面谈,他有点意外,但又不是很意外。
再次见到这位年轻的市革会主任,曹贵梅没有害怕,更没有反悔来投案自首,从包里取出了一个信封,推向对面。
“本人曹贵梅,家住新华路街道临山路9栋,犯有包庇罪,现在实名检举揭发陈良峰身份来历含糊不清,过往历史不实说,言语诡秘。本人怀疑他是潜伏敌特,暗藏的反ge命分子。”
负责记录的卫国,表情复杂。
靳冬阳从信封中取出信件,展开快速浏览:“这是你写的?”
“是。”曹贵梅很平静。
“你说你女儿陈诗情对青霉素敏感?”
“是,她和她小舅一样,都对青霉素极其敏感。”
“陈诗情自己知道这个事吗?”
“知道。”
想到什么,卫国猛地起身:“地下室通风口。”
靳冬阳也想到了,关押陈诗情的那间关押室,除了自带的一个很小的通风口外,距离地下一层的通风口也很近。陈诗情喉头水肿,发展得非常迅猛,会不会是因为吸入了青霉素粉末?
“你说陈良峰身份来历不清?”
“陈良峰老家在山省青滩,因为得罪了人,他爷奶便拖家带口去滨城投奔他堂姑。在滨城安了家没多久,他堂姑父遭叛徒出卖,被鬼子抓了。他家在他堂姑的安排下,带着堂姑的两个孙子逃离滨城。”
这些事,都是曹贵梅听公婆讲古时,了解到的。她坐得笔直:“逃离滨城的途中,陈良峰和家人走散了。为了找他,我婆婆的大哥被鬼子打死。家里都以为他也没了,可两年后,他自己摸到卫洋市,寻到了家人。”
“我婆婆一直不喜欢我们这一房,这么多年我们这一房给两老的养老钱都比陈良峰的兄弟多不少。一开始我还不服气,后来才知道多出的那些,是给大舅娘。”
靳冬阳:“陈良峰的档案里有提过他曾经跟家人走散,流浪了两年。”
“恩嘎萨玛……”曹贵梅吐出这一句,挺直的腰就塌了,看着对面的靳冬阳,她又重复了一遍,“恩嘎萨玛。”
卫国在国an的时候,学过一些日文:“婉华小姐。”
“婉华小姐。”曹贵梅眼泪直下,记了快6年了,今天终于知道他在梦里喊的什么了,“65年端午,他喝了有半斤白酒,喝完了吐啊,吐了一床,吐完他就睡了。我收拾的时候,看他嘴在动,便靠过去听。听完,我当时就傻了。我老家也滨城的,小鬼子什么调调,我知道。”
靳冬阳:“他只说了恩嘎萨玛吗?”
曹贵梅:“恩嘎萨玛,多秋果布吉爹。”
卫国:“婉华小姐,一路顺风。”
第124章
从市公安局出来的时候, 曹贵梅仰头望天。天不知什么时候变阴了,但此刻她的心情倒不算差。原以为今天来了这地方,她就出不来了, 没想到……望着前路,她还得回去面对陈良峰。
缓步往公交站走, 后天就除夕了, 明天叫上显山、显川, 她想再偷摸给诗情烧些纸钱。那丫头花销大,手头得宽裕。
元钱胡同6号院,展琳听说今儿一早周家被塞上了开往西南的火车, 惊叹不已,革委会这次动作也太快了。
“留着他们在拘留所, 不得给吃给喝?”李冯氏想想都替周继娜那丫头松口气, 离开得好,不离开还得跟着糟心。
苏老太太理着一堆旧衣服,将合适做尿戒子的放到一边:“我要是他们家,早申请去支援三线建设了。四个儿子, 就那么一间厢房, 挤在这城里有什么意思?”
“人樊二柱活得就明明白白。”李冯氏现在看王小红也不是那么不顺眼了, “两口子申请去矿场,苦个五六年再调回城,钱不少挣,媳妇还有了编制。”
“矿上铲车司机工资不比在城里开铲车少,还有补贴。”苏老太太从针线笸箩里拿了剪刀,“环境是艰苦点,但他媳妇高中毕业,到了矿场铁定坐办公室, 也不会太累。两口子相互照顾着,日子好过的。”
李冯氏:“王小红自打上了班,也不见人就装相了。昨儿个我闲着没事儿,溜达去阜兴路的废品站买了两扎旧报纸。她硬是让我放着,说晚上她下班给我带回来。我听她话,放着。嗨,她还真给我带回来了。”
“她现在过日子挺有劲儿。”展琳吃完奶疙瘩,站起身在堂屋转了两圈,就掀门帘出去了。
三院,东厢房北屋,屋里的隔段都被拆了,几个师傅正在盘炕。院里没上班的男同志,全聚在这看。
“老师傅,您盘炕的手艺真不赖!”
“我盘了三四十年炕了,闭着眼都知道活怎么干。”
“谁请的你们?这房子才空出来就分出去了??”
“谁请的我们我还真不晓得,反正是街道让我带他们过来忙活。”
展琳两手撑着腰,站在陈老爷子身边。厢房有二十五六平,带上一小间耳房,拾掇好,一个人住会很舒适。不过,照现在的修整速度,还得有几天,凤老太才能搬进来。
“展琳姐,姐夫是不是回青武县了?”窦嘉邦从口袋里掏了一把炒花生出来,“吃花生。”
“谢谢!”展琳意思意思拿了一个,“他昨天下午这边的工作结束,就跟着车顺道回了。”
“我说早上韩致哥和陈越哥跑步,怎么不见他一起?”
天一直阴到除夕都没开晴,除夕早上还起了风。宁耘书中午开车到家,车里塞满了东西。喊上陈越,两人来回搬了三趟,堂屋地上都摆满了。
“奶粉?”还是罐装,展琳找到生产地址,“田犁,疆区,大哥给你寄来的吗?”
“是给你寄的,信里强调了三遍,不许我跟你抢着喝。”宁耘书把干货分出一些,“一会给展珂家送去。”
“什么给我家送去?”展珂掀起门帘,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油饺子进门。
展琳拍拍桌上那一堆:“西北来的干货。”
“要。”展珂把油饺子递过去,“我妈说中午就吃这个,想吃好的,等晚上年夜饭。”
捏了一个油饺子,展琳眼又看向小宁同志:“我之前问你过年是不是要给哥姐们寄年礼,你说不用,咱最小。现在大哥给寄了奶粉和干货,咱真不表示表示?”
“等开春,他们那地方一入冬路就难走,寄个邮包要一两个月才能到。”宁耘书就着媳妇的手,咬了一口油饺子。酸菜粉条鸡蛋馅儿的,好吃。
“也行,到时候我们换些红糖、白糖、棉布啥的给大哥大嫂寄过去。”
午饭吃完,三个老太太连带着马艳玲就开始忙晚上的饭菜。半下午,尤韶春和韩致送了一只麻鸭过来。
展琳赶紧给他们装些红枣,又抓了两把枸杞:“你们现在回乡下?”
“对,原本是想骑自行车回去的……”尤韶春指指天,“这不变脸了吗?我俩就打算乘公交车到车站,坐班车回。”
“那不留你们说话了。”展琳挽着宁耘书送他们,“放心回去,家里我们会盯着点。”
尤韶春和韩致刚出小门,展国立和展文凯便到了。进门喝了杯水,展文凯就和妹夫去新华路废品站。
晚饭摆在展琳家里,满满一大桌的好菜。陈老爷子开了一瓶茅台,展琳和展珂冲了麦乳精当酒。
“先一起喝一个。”陈老爷子铿锵有力,“祝我们国家繁荣昌盛,祝我们人民群众的日子蒸蒸日上!”
“国泰民安!”大伙儿齐声。
喝完一杯,郑奶奶接上:“祝我们来年风调雨顺,人民皆安!”
“山河无恙!”大家一起,声音洪亮。
今晚的酒容易上头,陈老爷子吃着鸡腿,眼睛湿了,哑着声说:“咱们今天的日子得来不易。”死了多少人,前赴后继,“要懂得珍惜,别糟蹋。”
宁耘书拿了老人家的碗,给他盛了两勺鸡汤。陈立起啃着小猪蹄:“这个腌入味了,蒸得真烂乎,都黏嘴。”
“这个炝白菜梆子酸酸辣辣的,也好吃。”展珂喜欢,又夹了一筷。
展琳闻了一下午油香,现在对大荤有些腻味,把文凯面前的小葱拌豆腐端来自己这:“一会吃完饭玩纸牌吗?”
“玩多大?”马艳玲兴致勃勃,“大了玩不起哈。”
班老太:“掷骰子呗,一个碗三只骰子,人多玩还热闹。”
“行啊。”展琳赞成。
噼里啪啦,不知道谁家放了鞭炮,短短几秒就没了。苏老太太还等了会儿,没再听到响,不禁发笑:“我还以为多大胆儿呢?”
“乡下好偷着放,城里规矩点好。”展国立给亲家夹了块鱼,“别大过年的,招来麻烦。”
饭后,朱招娣娘仨拼李冯氏也来了,桌子挤挤挨挨围了一圈,陈老爷子起个头,抓了碗里的骰子,吹了吹丢出去:“嗨,四五六啊……”
“四点四点,有没有人追?”
“我来,不要四五六,给我来个五点就成。”
“两点哈哈……”
相比这边的热闹,临山路陈良峰家冷清得冻人。桌上五荤三素,一家子胃口都不是很好。曹贵梅端了肉沫煎蛋往大儿媳妇碗里拨:“一人吃两人补,你别光刨饭。”
“谢谢妈!”陈显山媳妇娘家条件好,性子养得有点娇,过去可以说是从来没把这个不上班的婆婆放在眼里。但小姑子死后,她是眼看着婆婆白了头,心里难受得紧,“够了够了,您也吃。”
“好,都吃。”曹贵梅放下盘子。
陈良峰叹了声气,强打起精神,站起:“我去拿酒,咱们喝点儿。”
握筷子的手不由收紧,曹贵梅轻轻勾动了下唇角:“好,一起喝点。”她将筷子放下,去拿酒盅,“每年都喝,今年也该喝。一年到头了,辞旧迎新。”
一家五口,除了孕妇,酒盅都满上了。不等陈良峰说话,曹贵梅就干了一盅,辛辣入喉,烧得她脸迅速红晕。
“你慢点儿。”陈良峰拦住妻子拿酒瓶的手,给她斟了半盅。
除夕夜,将九点,陈家就关灯了。关灯还没一刻钟,一个包裹严实背有点驼的身影走出9栋,沿着临山路往新华路去。
新华路上零星几个人,驼背经过新华路邮局,掏出钥匙,开了停在国营裁缝店前的自行车,骑上就走。
凌晨十二点,嘭嘭炮仗声打破了沽兴港的静谧。不过也就一阵子,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呼呼海风吹着海运大楼,大楼巍然不动。民兵今夜照常巡逻,稍微有点异常,都会用手电筒照一照。
一辆自行车拐入汇一路,海运大楼三楼亮起了一点灯火。凌晨一点,自行车停在了海运大楼门口。
站在窗边抽着雪茄的石达隆,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慢慢吐出嘴里的烟。掩着的门被轻轻推开,陈良峰走进,脱去帽子大衣扯开围巾。
“后悔了没?”石达隆问得没头没尾。
今夜没有煮茶,陈良峰拎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不是很烫,他端起习惯性地吹了下,小喝一口又来了一大口。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没什么可后悔。她活着时,大把钱票花,我这个做爹的没亏待她。”
石达隆转过身,走到桌边,从铁盒子里取了一支雪茄,递过去:“尝尝,我这次去香江带回来的,味道不错,够劲。”
接过,陈良峰将雪茄叼在嘴上,拿了洋火:“先生还好吗?”
“很好,就是心情差了点。”
“因为那个秦天凤?”
“是,但不止因为她。”石达隆看着雪茄飘然的烟雾,他眯起了两眼,“秦天凤在儿子百天被袭击,香江警方迫于顾家的压力,动作不小,还借机打击几个社团。先生家里也被波及到,她已经打算去南洋避避风头。”
“那年应该直接把人杀了。”
“谁能想到她会有今天的荣华?”
“唐六幺不是给看过面相?逢凶化吉,大富大贵。”陈良峰冷着脸。
石达隆笑了:“当时谁信这些?你的人还特地交代了,要把她卖到穷山僻壤,让她永远回不来。”谁能想到一个15岁的小丫头,本事那么大,不但从几个老江湖手里逃了,还潜到了港城?他们都以为她进鱼肚子了。
“除了秦天凤,先生还有其他困扰?”
“陈向华跟原配生的两儿一女,翅膀硬了,从先生手里拿走了代理的一些生意。”
陈良峰:“翅膀硬了,折断就是了。”
“先生倒是想,但你忘了,他们的妈是港城贺家正儿八经的长房长女,人虽然死了,可贺家长房强势,几乎攥着整个贺家的财权。”
“先生去南洋不仅仅是为避风头吧?”
“南洋是先生的婆家,先生应该常来常往。”
“先生可以不用委屈自己去讨好谁。”陈良峰想到那个文气淑雅的女子低声下气,夹着雪茄的指不自觉地收紧。
“没有讨好,只是想亲近点。”石达隆端了自己的茶缸喝了口水,水冰冰凉,喝下肚十分清爽。他喟叹一声:“你闺女的案子,市公安局那边还盯着。”
“盯着就盯着吧,我还能不让他们查?”
“你就这么自信他们查不到你头上?”
陈良峰冷嗤了一声,嘲讽道:“你以为他们有多大本事?”舌尖舔了下裂口的唇角,“宁则钊死在市革会三年了,他们查到什么了?董紫娟和洪启明谁杀的?”
“不要大意。”石达隆点到,“你这次把闺女折进去,没伤到靳冬阳分毫不说,还让他加强了防备。现在你还能杀得了封善林和老鱼吗?”
“封善林和老鱼本来也难杀,但我能肯定封善林不该说的一句都不会往外吐。”陈良峰雪茄送到嘴边,“你能肯定老鱼嘴也牢吗?”
石达隆举起手做发誓状,保证:“老鱼嘴会闭得很紧。”
“最好是这样。”
“既然没想杀封善林和老鱼,那你动暗子做什么,还把自己闺女送走了?”石达隆绕到桌子后坐下,“我听说你媳妇头发都白了。”
“留着做什么?”陈良峰也拉了椅子坐下,“捅那么大篓子,我懒得给她收拾烂摊子。死了,只要我坚持是他杀,市革会、公安就得给我个交代。时间长了,他们看到我,就会像看到寻女的凤小花一样,只想扭头就走。”
石达隆:“你就那么有把握他们查不出来?”
“放心吧。”陈良峰看了下手表,“我该回了。”
“我还想煮茶,咱们以茶代酒喝两盅,预祝咱们在新的一年合作愉快,一切顺遂如愿。”石达隆说是这么说,但却没去碰茶叶罐子。
陈良峰起身:“改天吧,到时也别以茶代酒了,你那不是有几瓶红酒吗?”
“被你惦记上了。”石达隆看他穿大衣,也站了起来准备送客,“先生知道李沧海被抓了,她让我们想办法营救。”
“暗子传出来的信,说靳冬阳心思没在李沧海身上,最近还在想办法撬封善林和老鱼的嘴。”陈良峰系好围巾,戴上帽子,拿了放在桌边的雪茄。
“想想办法吧。”石达隆拉开门,两人出了房间,往楼梯口走。只是才走到楼梯口,就听咔哒一声,办公厅灯亮。不等动作,几个木仓口已经瞄准了他们。
含在嘴上的雪茄掉落,陈良峰目光慢慢移转,看向办公厅正在翻资料的那人。
靳冬阳把资料放下,望向二人,笑问:“你们谈完了?”
石达隆低头看自己拿着的雪茄,慢慢拿起放到嘴上狠狠吸了一口。唇角扬起,他完了,彻底完了。
第125章
曹贵梅一觉到天亮, 床上没有陈良峰,头才离开枕,那股熟悉的昏沉感就来了。过去几年, 她不止一次怀疑过,但每次都被那人端来的一碗粥一碗面给抚平了。
坐到床边, 缓了一会儿, 穿上衣服, 趿拉着拖鞋出去。
外面的拜年声、小孩的耍闹声,一阵阵地飘进屋。可他们家屋里却静得有些压抑。陈显山揉着脖子,进厨房:“妈, 新年好!”
“你新年也好。”曹贵梅站在煤气灶边,往锅里下饺子, “你媳妇呢?”
“起来了。”陈显山倒了杯水, 端着靠在厨房门口,眼看向主卧,“我爸呢,还没起吗?”
往年这个时候, 陈良峰已经带着两儿子出门去给关系近的几家拜年了。曹贵梅将锅盖盖上:“他回不来了。”
陈显山茶杯抵着嘴, 两眼转过来看他妈, 久久不动。
“去把显川叫起来,让你媳妇迅速点洗漱。”曹贵梅转头迎着大儿子的目光,含泪笑着说,“我把你们爸举报了。他昨夜出门,到现在都没回来,应该是已经被抓,咱们别等他了。”
扣紧茶杯,陈显山震惊得混乱:“妈……”
“收拾桌子……”曹贵梅目光再次回到在沸腾的锅, “我们娘几个好好吃顿饺子,市革会的人也该来了。”
石柱领着几个便衣到临山路,他们臂上没戴红袖箍,一路上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来到9栋上了三楼。
曹贵梅一家在众目睽睽下被带走,临山路这片过年的气氛立时就没了。有门路的,都赶紧找门路打听,想要弄清楚陈家犯的事。没办法,邻里邻间多少都有些往来,万一犯的事儿大,那大家肯定都要配合审查。
一条新华路上,今天串门拜年的人又多,临山路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元钱胡同。
展琳和宁耘书吃完早饭,大院里走过一圈,打算去市革委大院拜年,只是还没走到公交站台就听到了这茬,两口子顿时有些犹豫了。
“还去吗?”展琳问。
“不去了,咱们在家等着。他们要有空,等不到我们,八成会过来。”
“那我们准备几样菜。他们来就一快吃,不来,就我俩吃。”
“好。”
回到家,宁耘书看向媳妇:“你要不要回屋再休息一会儿?”昨晚上玩骰子玩得有点晚,今天起得又早。虽然这会没在犯困,但刚起床时她连打了三个哈欠。
“我不上楼,就在炕上眯会儿。”展琳不累,但这个阴飕飕的天,谁能拒绝热烘烘的大炕。
“那我烧炕去,正好把锅里的猪头再烀一烀。”
炕刚烧热,岑今就领着靳冬阳到了。跟来的警卫守在门口,两口子不用人接待,进屋手伸向桌上的盘子,一人抓糖一人抓瓜子。
才把衣服脱了躺下的展琳,又爬起来,穿棉袄棉裤。宁耘书从楼上拿了两本小人书下来,见他们自己倒水在喝,弯唇道:“新年快乐!”
“同乐同乐。”岑今接过小人书,进去里间,“你起来干嘛?”
展琳站在炕上系棉裤的裤腰带:“这不是家里来贵客了吗?”
“别,我还想上炕盘着。”岑今将小人书放在床头的炕柜上,屁股坐到炕上,蹬掉鞋子,“你家虽然没有供暖,但屋里比我们家要暖和。昨晚上,三个热水袋伺候我,我都没能把被窝焐暖。”
“你家靳主任昨晚没在家?”展琳将被子往里挪挪,给她让块地儿。
“天要亮才回来。苏奶奶呢?”
“昨晚上坐她孙子的自行车回越秀老城了。”
岑今腿上了炕,后仰往堆高的被子上一倚:“石达隆和陈良峰在沽兴港海运大楼聚头,都被抓了。”
“猜到了。”展琳也不下炕了,撑着好友的手坐下,靠在她身边,“我跟小宁同志去公交站的路上,听说曹贵梅他们被带走了,就知道可能是陈良峰出了事。”
“还不是小事儿。”岑今剥了一块糖,送到小伙伴嘴边,“前两天,曹贵梅跑去市公安局,明面上是问问陈诗情的案子,实则是找上我约靳主任,举报陈良峰。”
展琳咬住大白兔,吞进嘴:“陈诗情的死不会是跟陈良峰有关系吧?”
“有,还是直接关系。”岑今很不喜欢陈诗情,但现在心里对她却有股道不明的意味,“曹贵梅交代,陈诗情对青霉素极其敏感。这是去年陈诗情在下乡地下水救人后,扁桃体发炎引发高热,公社卫生院发现的。”
“她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没当回事儿,并没将对青霉素敏感的事告诉家里。曹贵梅会知道,还是有一回母女俩吵架,陈诗情质问曹贵梅,身为母亲,你对自己的子女了解多少,你知不知道你的女儿对青霉素严重敏感?”
“这个事,曹贵梅当时吵完架,也没往心里去,主要青霉素不是日常用药,需要用到的时候,大夫都非常谨慎,会做检查。”
陈诗情死后,曹贵梅就举报了陈良峰……展琳凝眉:“她对陈良峰的疑心不是最近才有的吧?”
“65年就有了,所以她找上靳主任,除了举报陈良峰外,还自首了。”
“自首?包庇吗?”
“对。陈良峰在65年陈贺婉华潜逃回港时,醉酒梦话里祝陈贺婉华一路顺风,用的还是日语。”
堂屋,宁耘书听着里间的谈话,拎了炭炉上的水,泡了一壶茶。
“我以为你今天会很忙?”
靳冬阳坐在沙发上,闭眼养神:“跟岑公安结婚的第一个年,我还是要上点心,不然哪天她瞅我不顺眼了,这也是条罪。”
“陈良峰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陈诗情对青霉素敏感?”
“曹贵梅也不清楚,但她说陈显山在结婚前因为全身起红疹,进过一次医院。陈良峰下班赶来时,就问陈显山是不是吃杏仁了?她还问了陈良峰,怎么知道陈显山不能吃杏仁?陈良峰只回了句,他知道的多着呢。”
宁耘书给他倒了杯茶:“抓人时,他们没反抗吗?”
“反抗什么?”靳冬阳闻着茶香,左眼睁开条缝,“怎么反抗,拿什么反抗?几个国an木仓指着他俩。”两指夹烟状抵到嘴边,“他俩还抽着雪茄,正宗的港货。”
“海运大楼外呢?”
“天一黑,巡逻民兵就被警备区的兵捂嘴顶替了。”
“人抓到没连夜审一下?”宁耘书端了茶在他杯壁上碰了一下。
靳冬阳晃头:“没时间,昨夜抓到人都凌晨一两点了,借了海运大楼的电话打到市公安局。卫国就立马行动,去了大胡子胡同,摁住了石运一伙。”
“石达隆昨晚上不在家,石运作为儿子也不在家陪妈?”
“陪个屁,大胡子胡同斜坡巷子里开赌档,聚集了十多号干部子弟,个个左拥右抱。赌桌上一沓一沓的大黑石,都摞成小山了。乌烟瘴气,不堪入目。其中还有俩京市来的主,见到董志昕跟见了鬼似的。”
宁耘书:“张拥军的私造的那批木仓……”
“找到了。”靳冬阳今天虽然没啥精神头,但心情那是十分美丽,胳膊支在桌几上,拖着腮,“黄柏山、黄裕这对父子,鼻子很灵敏,做事也果断。那批木仓一直就埋在通河路,石凯军支场子做买卖的时候,有把那些家伙什挖出来过。”
“黄裕跟你见过面后,黄柏山就去了趟舅老爷家,石凯军现在被岳家扣着。后天民政上班,黄裕表妹便会跟他离婚。石运的赌档,也有家伙什。”
“胆子都很肥。”宁耘书喝了一小口茶,“田海岸的那两本书,国an那边解读透彻没?”
“解读透彻了。田海岸画了航线图,还在航线图上标注了他们走si的上货、下货口岸。书页上被描过的数字,对应的是他上学时买过的一本字典。他告诉我们,鬼子上船,拿走了一箱又一箱的瑰宝。”
“老物件吗?”
“应该是。”靳冬阳看向小宁,“通河路市场一直都在收老物件,石达隆个人也非常喜欢老物件。”
宁耘书:“调查组什么时候摆到明面?”
“后天。”靳冬阳胳膊撑不住脑袋了,“我能在你家炕尾躺会儿吗?”
“能。”展琳在屋里回道,“就躺你媳妇边上。”
靳冬阳把茶喝完,进去里间,脱了大衣,鞋子也不脱直接往炕上一倒,拉过岑公安一条胳膊抱在怀里。
到炕灶房看看锅里的猪头,宁耘书往锅里又添了点热水:“琳琳,中午吃饭还是吃面?”
“吃饭。”展琳闻着肉香,都有点犯馋,“曹贵梅他们会被下放吗?”
岑今将大衣盖在靳主任身上:“曹贵梅举报陈良峰属重大立功,但她又包庇了陈良峰五六年,这个功过要看调查组怎么算。情况好的话,下放到三线。情况不好,就黑省开荒兵团。陈显山、陈显川对他们爸的事如果是一无所知,那还好说,但是要是知道……”
“陈显川媳妇还怀了孩子。”展琳正要叹气,可一想到今天是新年,立马又打住。
靳冬阳含糊:“审查之后,陈显山、陈显川要真的不知道陈良峰的事,陈显山的媳妇可以申请离婚,登报跟陈家切割。”
“你赶紧睡会儿。”岑今将大衣往上拉拉,盖住他半张脸。
展琳下炕,她要去找点肉吃。宁耘书往灶膛添了两根柴,抬头见小展同志扒在门口看着锅,立时就明白了:“你等会,锅开了,我就给你切一盘。”
“好。”展琳进门,靠到小宁同志身上,“中午再做一道炝辣白菜,拌个土豆丝。”
“听你的。昨晚上的鱼没怎么动筷子,一会放蒸笼上热一下。”
等夫妻俩端着猪头肉出来,炕上那对头靠头都睡着了。展琳拉了被子,给他们盖上。
午饭前,展珂送来一盘藕饼:“夹的小葱豆腐馅儿。”
连吃了三块,展琳还没够,又拿了一块:“比夹肉馅的好吃。”
“家里做了不少,明天我带些回娘家。”展珂回头望了眼院门外的警卫,小声问,“岑今姐呢,怎么不见她?”
“屋里睡觉。”
“那我不在这叽哩哇啦了,陈越哥在炒栗子,等熟了我给你们送些过来。”
展琳幸福了:“谢谢老妹儿!”
靳冬阳和岑今睡到下午一点才醒来,宁耘书拿了条新毛巾给他们:“炉子上有热水。”
“我脑袋不沉了。”靳冬阳扭扭脖子,这一阵真的是累坏他了。兑好水,让媳妇先洗。他两手叉着腰看小宁一盘一盘菜往桌上摆,胃口也上来了。
“要雪花膏吗?”展琳进屋拿了她的万紫千红。岑今抠了一小块,分点给靳主任:“馓子炖蛋!”两眼放光,搓搓手在脸上一通乱抹,“炕锅巴了没,用锅巴夹炖蛋好吃。”
“炕了。”宁耘书端着锅巴进屋。
靳冬阳坐到桌边:“我警卫员吃了没?”
“吃了。”展琳摆碗筷,眼神瞄瞄靳主任又瞄瞄宁副书记,“你俩要喝酒吗?”
主意不错,靳冬阳望向小宁:“一人二两。”
“可以。”宁耘书去拿酒。
四人围桌坐,展琳给岑今夹了块猪鼻子:“你们下次过来,把岑晨也带上了。”
“他不一定有空。”岑今笑说,“人家有自己的朋友,今儿一早吃完饺子,就出门和几个同学去给他们老师拜年了,临走时还跟我们说,中午不回家吃饭,下午他要和同学到电影院看《智取威虎山》。”
靳冬阳拍拍心口:“电影券我给的。”
“不给他,您有空去看吗?”岑今盛了一碗汤,“十多张券!”
“没空。”靳冬阳端起酒杯,先敬小展,“不废话,多谢关照,哥今年的功绩,你功不可没。”
“呀呀呀,”展琳端起面前的汤,“您这么客气,那我先干为敬。”
宁耘书看着媳妇的豪气样,给她夹了一个肉圆子,打趣:“别喝醉了。”
“那不会,这样的‘酒’,我千杯不倒。”展琳放下汤碗,“靳主任,我能问个事儿吗?”
“问。”
“像陈贺婉华那样的,咱能抓到她吗?”
靳冬阳皱着眉,嚼着嘴里的猪耳朵,看向小宁。宁耘书端起酒杯:“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见小伙伴还眼巴巴等着,岑今点到:“咱国家领海那么广,有个一艘两艘船误入也正常。”
懂了,展琳筷子戳上肉圆子:“怎么误入?”
“凤天晴全脸刚被曝光,就在儿子百日宴上遭了袭击。顾家的老爷子特地请了几个老朋友吃饭,问了一圈,没问到是谁动的手,最后逮着个小尾巴,指向宝岛国党。”
靳冬阳喝了一口汤,“顾家顺着线查了,没查到动机。后来,凤天晴的资料到了港城,顾家了解了她的出身,猜测是跟姚佩玲同志有关。”
“我跟凤天晴通电话时,说及陈贺婉华,凤天晴立时就提到陈贺婉华的母亲,身份很尴尬,并不是她父亲贺二的妻和姨太太,而是别人送给贺二的情儿。”
“她母亲怀上孩子后,贺二也没想过给名分。孩子生下来后,贺二只给取了个名,按月发钱,一点没有要将孩子带回贺家的意思。”
“后来陈贺婉华的母亲,在舞厅认识了一个日本人,母女就随人去了日本。”
“陈贺婉华十五六岁的时候,母亲生病死了,她带着骨灰回到香江。贺家二房太太做主办了场宴,贺家就多了个六小姐。”
“日本人?”展琳不喜,很不喜。
靳冬阳:“她母亲跟过日本人的事,只有香江的几个豪富知道。因为儿女联姻等等,各家都会查清楚。”
第126章
饭吃完, 展琳把刚刚接收到的有关陈贺婉华的讯息,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她背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同岑今又回到炕上。
“陈向华先生在原配死后, 是主动求娶的贺婉华吗?”
“这个凤天晴在电话里没说。”岑今想,“不过就贺婉华在贺家的处境, 贺家安排她去给陈向华先生做继室, 很合理合情。陈向华跟贺家长女育有二子一女, 贺婉华嫁过去没有生育压力,纯占个‘妻’的位置。”
展琳拉了枕头垫在腰后:“那贺家是很有自信了,竟然放心将长房长女生的两子一女交到她手里。”
“肯定有防备。”岑今拿了炕柜上的小人书翻看, “贺婉华又不是在贺家长大,贺家只要不傻都不会去赌她对贺家感情深厚。”
宁耘书和靳冬阳收拾了锅碗, 也进了里间, 不过他俩没上炕,搬了凳子坐在缝纫机边喝茶。
展琳歪着脑袋:“陈良峰用鬼子话说‘婉华小姐,一路顺风’,可陈贺婉华65年逃离大陆的时候, 是顶着陈向华先生遗孀的名……”
“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了。”靳冬阳攥着茶杯, “曹贵梅说, 陈良峰十四岁的时候曾经在滨城走失过两年。我推测他跟陈贺婉华的缘分,八成是在滨城开始。只是之前人还没落网,我不好跟滨城那边联系,调取建国前的老资料。”
“如果……”展琳一下子端正脑袋,“我是说如果哈,陈贺婉华随她的继父曾经在滨城生活过,那她60年送亡夫归根,会不会是有预谋的重回旧地?”
这一点, 宁耘书也想到了:“要查清楚她继父的身份,弄清楚她是不是有接手日军遗留在我们国家的特务组织。陈贺婉华网铺这么大,单靠60年到65年,顶着陈向华先生遗孀的名,聚集不了太多势力,除非这里有现成的摊子帮她。”
“会查清楚的。”靳冬阳端起茶杯,“明天我会再提审封善林和老鱼头,让他们知道我又逮了两条鱼。”
展琳手抓空气,敬靳主任:“祝您好运!”
“谢谢!”靳冬阳喝了一口茶,“上次展珂和陈越结婚,我不是在新华路部署了不少相机吗?”
嗯了一声,宁耘书问:“抓着几个?”
“三个。”靳冬阳笑说,“有一个的家还就在狼山道。”
“那不是距离市革会很近?”展琳想到狼山道那不少老楼房,问,“有搜到望远镜吗?”
靳冬阳点头:“有,在顶楼的小阁楼里,还是外国货,对准的是市革会大门。”
“年后,他准备突击搜查市革会附近的楼房。”岑今拿了自己的包过来,从里掏了一只厚厚的信封。
“什么?”展琳接过小伙伴递来的信封,打开朝里看,“照片?”
“对。”岑今示意好友抽·出来看看,“年前,我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遗漏。”
第一张照片是风景照,展琳瞧着还很熟悉,是距离第一百货大楼不远的红坊路繁花巷。第二张、第三张都是在那拍的。第四张……
“洪健宁?”
“对,就是洪健宁。”岑今拿过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的人,“我在整理董紫娟和洪启明被杀的相关资料时,发现洪健宁的审讯记录里有提到,她在十月二号之所以会去江沪路那边,是为了‘故地重游’,拍一些照片。”
“但是呢,我们没有见到她拍的照片,更没有查她拍的照片,我们只是确定了她当天在哪里,都干了什么。”
“这些照片,就是她和她朋友拍的那些照片?”展琳问。
岑今:“对,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可疑人。”
“是这张吗?”展琳手里拿着的是一张有点糊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圆柱子占了大半,这圆柱子应该是电线杆。电线杆边上是条长道,道上一人穿着雨披戴着帽侧站着,只隐隐露了个鼻尖。
“是。”岑今也看着照片,“照片这么糊,肯定不是定好镜头拍的。我想应该是木仓响后,无意间碰到了按键拍下的。照片上的地址,是度南路。这个地方,距离康大年被木仓杀的地方,只有不到三百米。”
“照片里的人穿着雨披戴着帽子……”展琳凝目细看,“当时应该没在下雨了。”
“疑点就在这,洪健宁她们拍的,只有开始五张是雨景,其他的都没在下雨。”岑今点着照片背面的数字,“照片的顺序,我都用123做了标记。”
展琳把照片递向小宁同志:“你在怀疑这个人就是杀康大年的人?”
“对。”岑今苦笑,“只是这张照片能提供到的线索太少了。我准备初三上班,叫个同事,申请台照相机,再去一趟度南路路口,找一下拍摄的角度,估算照片里雨披人的身高。”
靳冬阳:“可以派人带着照片去找洪健宁问问,还有当天和洪健宁一起的几个人,让她们回忆回忆。”
这些照片都是在张美棋出事那天拍的,展琳突然想起个事儿:“你们有查到给张美棋立牌位的人了吗?”
“查了,有怀疑对象。”岑今看着小伙伴,“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那我不想。”展琳笑道,“等你告诉我。”
岑今:“以前就在你们大院住。”
在他们大院住……展琳眨了下眼睛:“蔡绍宗?”
“就他。”岑今大点头,“蔡绍宗跟石晶晶离婚后,跟人换了工作,现在卷烟厂车间。”
“原来坐办公室的。”不过展琳不觉得这工作换差了,十年、二十年后,卷烟厂会越来越吃香,“你们怎么查到他身上的?”
“石晶晶的审讯记录里有提到,蔡绍宗的心不在家里,他俩过不到一块。蔡绍兴也承认了,是他设计了蔡绍宗和石晶晶结婚。徐友亮口供,讲得很具体,蔡绍兴告诉他,蔡绍宗惦记张美棋。”
岑今指指靳主任手里的茶杯,她有点渴了,“再结合发现牌位的位置,我们就怀疑上了蔡绍宗。”
蔡绍宗喜欢张美棋??展琳诧异:“因为心里有人,所以他在婚后对石晶晶对石晶晶的所作所为都漠视得很。”
岑今就着靳主任的手,喝了两口茶:“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可以盯一下他。”宁耘书在小展同志搬回大院住后,有让靳冬阳帮忙查一下大院里新来的住户。他记得,蔡绍宗的母亲是棉纺厂小学的副校长,这几年日子不好过。
“曾经有身份有地位的妈,成了臭老九,被屡屡打压。心爱的姑娘,又迫于权势,嫁给了四十多岁的康大年。”靳冬阳要笑不笑,“确实应该盯一下。”
大年初二,展琳原计划是上午跑趟她哥家,喝杯水就走,让她大嫂回娘家,中午在二叔家吃午饭,下午把奶奶带回元钱胡同。可是……大年初二一早就飘起了雪,鹅毛大雪。
“哪也不用去了,窝家里。”
宁耘书端着酸菜肉丝面出厨房:“要不要我去给大哥和二叔打个电话?”
“不用。”展琳掀起门帘,让小宁同志进,“都下雪了,他们肯定也不想我出门。”扯起嗓子,往隔壁喊去,“珂珂,你回娘家吗?”
展珂在楼上:“回,正准备走了。姐你就别折腾了,我给你带话。”
“成。”
市革会地下审讯室,靳冬阳翘着二郎腿,看着对面老得不成样子的老东西,脸上带着好心情的笑:“还不准备开口吗?”
老鱼头低着头,没什么生气。
没等到回应,靳冬阳也不恼,低下头瞅瞅自己的掌纹,漫不经心:“石达隆和陈良峰被抓了。”
下颌一紧,挂着的皮都往上提了提,老鱼头终于抬起头,望向了靳冬阳。
靳冬阳却不看他,依旧在研究着掌上的纹:“你觉得我需要多少时间,能找到你所在乎的那些?”
“你找不到的。”老鱼头老眼里全是淡定,“因为我就没有。”
“是吗?”靳冬阳笑容扩大,抬眼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信。”
老鱼头又低下头去:“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他好像真的没在怕,靳冬阳把手放下:“你记得凤天晴吗?就南菜市口凤老婆子的闺女,”注视着老东西,“我们找到她了,也跟她取得了联系。她现在人在港城,是豪门少奶奶,生了两个儿子。前阵子,她二儿子百日宴上,有人袭击她,想要她的命。她婆家动用了能动用的关系,誓要找到凶手。你猜怎么着?”
老鱼头抿着唇,眉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靳冬阳慢悠悠地编:“顾家查到了陈贺婉华身上。陈贺婉华什么身份,一个贺家勉强承认的私生女,在顾家宴会上对主人家下手,这是在把顾家往泥里踩。”
“不过陈贺婉华干出这事儿,一点不奇怪。她胆子向来很大,借着帮元家逃港的名,拉下了卫洋市远洋海运的领导班子,换上了石达隆,掌握了沽兴港。”
“吃到了甜头后,又设计宁则钊死在市革会,让钟红岭下台,捧起了张拥军。”
老鱼头慢慢抬起脑袋,再次看向对面,眼睁大大的。
靳冬阳轻笑:“她现在是焦头烂额,自身难保。顾家已经联系了南洋陈家,陈家不会收容她。她在港城的势力,也都被摸查得差不多了。”
“我跟凤天晴做了笔交易,她帮我把陈贺婉华送到中国领海,我帮她照顾她养母,并且找到杀她亲生父母的人和背后的势力。”
老鱼头定定看着他。
对峙片刻,靳冬阳换了个话题:“我抓石达隆和陈良峰的时候,两人嘴上叼着雪茄,在谈陈诗情的死……”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对,我忘了告诉你了,陈诗情死了,吸入青霉素粉末,引发变态反应,喉头肿大,窒息身亡,是她爹陈良峰下的手。你猜陈良峰为什么不杀你和封善林?”
老鱼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因为看管你和封善林的,全是我的人。”靳冬阳嘚瑟,“我看得紧。石达隆刚被抓,我连海运大楼都没出,就打电话让抓石运。公安摁住石运的时候,他正跟一帮子子弟醉生梦死,桌上上万块的赌资!通河路大集,也被我抄了,抄出了11箱家伙什……”
“你跟我说这么多……”
“我是在告诉你,给你立功的时间不多了。”靳冬阳收敛了笑容,没有一点迟疑地站起转身走向门口,握上门把手。
“通湖巷老博物馆伟人画像后的暗格里,有本小红封面册子。”老鱼头吞咽了下,“册子里记录的全是我的下线。”
靳冬阳连头都没回,拉门出去了,叫来石柱,让他带人去老博物馆,将东西拿回来。
相比老鱼头,封善林虽然年轻,但因遭了罪,现在的形象就跟披着张人·皮的骷髅一样,瘫在椅子上,气都喘不匀,一口轻一口重的。
“告诉两个于你来说不是很好的消息。”靳冬阳一手撑在铁皮桌上,托着腮,“石达隆和陈良峰被抓了,陈贺婉华的老底儿也被我们查得清清楚楚,她跑不掉。”
眼珠子定住,封善林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靳冬阳说的话,迟迟才看向对面。
靳冬阳:“藏在老戏楼和造币厂的那些财物,不是元家的吧?”
不吭声,封善林就这么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看穿。
“为了隐瞒一些你以为的大事大情,把自己的孩子抛出来,把那么大批的财物暴露给我们。”靳冬阳笑话道,“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聪明?”
封善林眼里的红血丝都快渗出血来了,他咬着仅剩的几颗后槽牙,喘气一次比一次粗重。
靳冬阳后倚靠着椅背:“元家被你父子耍得团团转,耍得家破人亡,你们就以为自己很能了?”嗤了一声,满是不屑,“现在呢,感受怎么样?你还能吗?”
“想要从我这里套话……”没门牙挡着,封善林说话漏风,“你别做梦了。”
“你又高看自己了。”靳冬阳目光聚焦在他的嘴上,哈哈笑了几声,学着他的瘪嘴样说话,“五分钟前老鱼头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加上我们和公安、国an那查到的,你以为你隐瞒的那点秘密还是秘密吗?”
封善林从来就没被人这样嘲笑过羞辱过,愤怒不已:“我知道的,他们都不知道。”
“哈哈,”靳冬阳瘪嘴张合了几下,继续大笑。
“不许笑。”封善林气狠了,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还不是拜他所赐,“巴卡雅罗,一嘎根尼西咯(混蛋,给我适可而止)!”
靳冬阳笑一下止住,看着气喘吁吁的封善林:“原来是个鬼子,你爹呢,唐六幺也是鬼子?”从卫洋市到东北,在陈贺婉华来了卫洋市后,他们父子又回到卫洋市,接着去广省。“陈良峰是你的下线还是上线?他知道你是鬼子吗?陈贺婉华能短短时间就把摊子铺那么大,是你跟你父亲帮的大忙吧?”
封善林闭上眼睛:“那泽奥雷达凯伊开诺阔塔,托桑托西内巴呦卡塔(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活了下来,当初和我父亲一起死了就好了)。”
叽里咕噜在说什么鬼话?靳冬阳就听懂了八嘎呀路,他站起身:“之前还以为你只是个二鬼子,现在你既然不装了,那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声音沉下来,“你手里有名单吗?”
封善林笑了:“瓦塔嘶托奥莫乌诺(你觉得我会给你)?”
靳冬阳听不懂,抬手招来守在门口的小青年:“好好招待一下咱们这位国际友人。”
第127章
雪下了一天一夜, 卫洋市白茫茫一片。环卫和各街道组织的人员,刚将路上的雪铲了,几辆汽车就压了上来。
董志昕带领调查组进驻卫洋市市革会, 对外并没有说明是针对什么进行调查,但上午开完会后, 各层级就都动了起来。
三花果街道办, 董志强正在翻看去年的知青下乡申请表, 听到敲门声,目光没移转,仍盯着申请表:“进。”
甄壮推开门, 领着两位便衣进入:“主任,公安同志找您。”
公安?董志强有点懵地抬头站起身, 请他们坐。两便衣没坐, 拿出了逮捕令。
看到逮捕令,董志强被吓了一大跳,再瞅瞅上面的名字,顿时心又安了, 不是他。手捂着心口, 他清了清嗓子:“是需要我领你们去找他吗?”
“有劳。”
甄壮缀在公安后头, 跟着小董去了宣传组办公室。
宣传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发着呆的陈庆临,看到董志强带着两生脸进来,顿感不安。
“他就是陈庆临。”董志强指着人。
一个便衣上前,掏出逮捕令:“陈庆临,经市革会政法组批准,现在依法向你宣布,对你执行逮捕。你看清楚了, 这是正式的逮捕令。”
大石落地,惶恐了有段日子的陈庆临,突然间就不再惶恐了。媳妇孩子,他已经安顿好了。至于万莉,那个女人这些年从他这捞了不少好处,被他连累不冤。
另一位便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老实实配合我们,跟我们走,接受调查,不准抵抗不准叫嚷。”
“我配合。”陈庆临站起身,抬起双手,他很清楚自己干了什么。
铐了人,两位便衣一左一右将人押走。宣传组久久静默,不过很快三花果街道办就炸开了锅。
“他犯了啥事儿?”
“罪肯定不小,应该是已经查证了,不然不会下逮捕令。”
“年前我在百货大楼买毛线的时候,遇上陈庆临和他新娶的那个,人买毛线都挑好的买。好的羊毛线,疆区过来的,要二十五六一斤。他两口子买了三斤,还买了两斤次一等的毛线。我跟我男人双职工,工资比他俩不差,买十一二块一斤的毛线,还要咬咬牙。”
“会不会是跟通河路那个徐友亮一样,倒卖介绍信?”
肯定不是倒卖介绍信,甄壮在心里嘀咕,小董都查过介绍信了,没啥问题。
送公安离开后,董志强跑回办公室就打电话回家。打完电话,他才知道他大姐目前就在卫洋市。
怎么办?他有点想念小展了。没小展在的日子,他消息都不灵通了。
同时间,新华路街道办也迎来了两位穿公安服的青年,章娴查看完逮捕令,确定没问题后,带领他们去民生组。
一样的情况还发生在西场、南桥、通河路……除了街道办,市里的房管局,人事局,各大厂的运输队等等都有人在这天下午被公安带走。
一时间,议论颇多,但都是在议论这些人犯了什么事儿,没人怀疑公安胡乱抓人,因为从被抓人在见到逮捕令时的神色看,就没抓错。
晚上,水媒婆老两口,带着大孙子到后院找老姐妹。展琳家晚饭碗筷刚收拾完,展珂和陈越也在,忙搬凳子请他们坐。
“小宁呢?”蒋大爷没见着人,问道,“回青武县了?”
嗯了一声,展琳拿碗冲糖水:“下午四点的火车。”
蒋航看了看奶奶,直接开口了:“展琳姐,陈庆临被抓了。”
“我听说了。”展琳指指展珂,“香樟坊邮局也有一个被抓。”
“邮局、街道办这些抓得还比较晚……”年前年头,找水媒婆说亲的人不比五六七八月份少,她除夕和年初一都没闲着,“我中午在兴业路那的国营饭店吃饭,那边公安局被带走俩。”
“火车站附近的派出所,中午被卸了三个。”陈越脸上笑淡淡的,“其中一个,还是副所。”
水媒婆心里已经有点猜测了,她估计小展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不该打听的他们家不打听。
“一下子抓了这么些人,之后会不会有招工?”
“别的地方,我不清楚,但街道办的话,如果有空缺,一般都会在五月左右对外招工。招完了,就要忙知青下乡的事儿。”展琳把一碗糖水送到蒋大爷手边,“您吃茶。”
“谢谢谢谢!”蒋大爷双手虚接了一把,“咱今晚上过来,也是厚着脸皮想向你讨一份资料。不知道你之前备考街道办的那些资料还在不在?”
“在,我一会上去给你们拿。”展琳看向蒋航,“确定就考街道办吗?就现在这情况,之后要招工的地方肯定不少。”
“确定了。”蒋航自己是想接爷爷的班,他妹妹的性子也确实适合在街道办工作。虽然上面给了口风,说今年会给他一个街道办的编制,但他能考上不是更好?名额拿得板正。
年初四,沽兴港海运大楼,各个工位人员都在,但里里外外死一般寂静。从港口到汇一路,五步一岗,全是荷枪实弹的军人。
董志昕从卫洋市各机关抽调了十五位会计,加上岑今,对沽兴港65年-70年的账进行核算。沽兴港的财务科,已经全部被控制住。
这轮核算一直到二月二龙抬头才结束,在此期间,港口运转虽然正常,但整个航运线上的职工档案,都被重新检查了一遍,有一点模糊,都会停岗配合调查。船长、副船长,无一例外,统统复核政审。
一个月里,有人班上着上着,就被叫走了,一去不回;有人下班时还好好的,第二天岗位就空出来了;有人还想偷摸跑,可所有车站都严控。整个卫洋市,连带着周边地区,查户口证明和介绍信都查得非常紧。
年前黑市上,还有代开介绍信。年后黑市都关了好几个,开了也只敢买卖点米面粮油。
卫洋市,就整一个大动作,小动静,没有丝毫乱象,一切有条不紊。
三月的第一天,沽兴港新的负责人到任。同天下午,组织上对石达隆、陈良峰的判决下达,毫无意外,两人都是死刑且立即执行。
又是一个周末,市革委大院,靳冬阳家书房,展琳两手撑着腰,挺着硕大的肚子来回走动。宁耘书跟在旁,想搀扶但是媳妇不让。
“你能不能坐那边去?”展琳是真嫌他碍事,书房空地本来就不大。
宁耘书一脸委屈:“媳妇,你现在是不是看我特别不顺眼?”
“没有。”对这样的问题,展琳回答得不敢有任何迟疑,“你不要瞎想,咱俩要过一辈子的。”
“你俩都过来坐。”靳冬阳用托盘端了四杯牛奶进来,“我小舅子前几天磨的红枣碎,我熬了红枣汤,放温了,用来冲奶粉,味道还不错。你俩也尝尝。”
岑今上了两盘点心:“昨天晚上靳主任带回来的,绿豆糕和豌豆糕。你们嗑瓜子吗?我家里还有一些松子,要不要吃?”
“不是很饿。”但馋,展琳捏了一块豌豆糕,“别忙活了,咱坐下说说话,今儿应该是我产前最后一次来你们家了。下次再来,可能就要多两位小客人。”
“欢迎呀!”岑今还是跑去拿了瓜子和松子,“这一个多月,忙得我家门都不知道往哪开了,累是累……”声音扬高,无比开心,“但我转正了。”还跟一群老会计学到不少书本上没有的知识,她满足死了。
“就是知道你转正,我们才过来你家。”展琳大拇指指指客厅桌上那一堆,“自带菜。”
“嘿嘿……”岑今扶着好友坐下,“小宁同志也坐。”
宁耘书把椅子往媳妇边上挪挪:“调查组就这么走了?”
“董志昕这趟来,主要就是查沽兴港。”一个那么大的港口,一把手是敌对势力的人,靳冬阳想想都觉得荒唐,“陈贺婉华的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处理,得等机会。凤天晴说,她跑南洋去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港城。”
“贺家呢,知道她干的事吗?”展琳一块豌豆糕吃完,有点噎,端起牛奶顺一顺。
靳冬阳打开办公桌下的柜子:“凤天晴也不清楚贺家知不知道?但陈贺婉华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没守寡的那几年,在贺家都只是个透明人。”
“什么时候不透明的呢?就是她从大陆逃回去之后,人变得高调了,花钱上很阔绰。”
“港城娱乐杂志,说她继承了陈向华先生的大半遗产。实际上,她的确继承了陈向华先生的一部分遗产,但这部分几乎都是房产,钱并不多。有一些产业,虽然由她代理,可南洋陈家和贺家长房每年都要查她账。”
“凤天晴的先生查了陈贺婉华名下的房产,近五年,陈贺婉华不但没有出售房产,还找代理人拍了三块地皮,买了一栋楼。”
不能听这些,听这些展琳心口都堵的难受:“她60年来咱们这,是有预谋的吧?”
“基本可以肯定。”岑今靠着椅背,手里端着牛奶,“陈贺婉华的母亲,跟的日本人,叫东乡一臣,1933年来的滨城。因为母亲只是东乡一臣的情人,所以贺婉华并没有被允许改姓东乡。”
“贺婉华母亲是1940年病逝的,病逝后不到一年,东乡一臣就在来卫洋市的路上被暗杀了。据封善林交代,策动这场暗杀的人,就是姚佩玲同志的老师。”
展琳眨了下眼:“这跟姚佩玲同志有什么关系?”
“东乡一臣的行踪,是姚佩玲截取破译提供给她老师的。”靳冬阳把查到的有关东乡一臣的资料,推给小宁,“狗东西被暗杀时,掌管着滨城特务机关,手里攥着东北近半的核心情报网,他还可以直接调动宪兵队。”
“贺婉华随母跟着他,在滨城过的日子,方方面面都非常富足,出了门谁都要尊她一声‘婉华小姐’。”
在脑子里理了一下,展琳问:“贺婉华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们这里?”
“41年,随东乡一臣的尸骨一起回的日本。”岑今冷脸,“东乡一臣的妻子有儿有女,不接受她,她才到港城找上贺家。”
展琳:“那姚佩玲和谈同维同志是谁杀的?”
“封善林说,他们在国党的人错放的消息,让我党以为是国党要杀姚佩玲和谈同维。实则,当时国党逃的逃、藏得藏,能接近姚佩玲和谈同维的人很少。”
靳冬阳手指轻弹着桌面,“杀谈同维的人,是李沧海和唐六幺。姚佩玲同志是被冯玉环和熊中和联手杀害的。”
“熊中和,是盛和医院的妇婴部主管,住所和姚佩玲、谈同维的住所,就隔一条街。姚佩玲能在盛和医院生产,就有他的关系。”
“这人也是我们之前的怀疑目标,但他和他的妻子在1949年11月21号,因为家里烧炭不通风,中了煤毒死亡。”
“熊中和没有孩子吗?”展琳问。
靳冬阳:“亲生的没有,但有一个养子,在京市读书,叫熊博文。这个人我们也查过,在料理了熊中和夫妇的后事后,他卧轨自杀了。”
“也就是说……”宁耘书翻着东乡一臣的资料,“死无对证。”
岑今点头:“介于封善林之前的行为,我、我们局里、靳主任一致认为不能全信他。还有个很奇怪的点,国an那边能找到熊中和夫妇的照片,但熊博文的,没有。”
展琳:“傅家查的资料里也没有吗?”
岑今摇头,把牛奶放到桌上:“没有。熊中和的家庭条件,在当时可是非常好。”打开抽屉,拿了傅家查到的有关熊中和的资料,递向好友,“你看看。傅悦丢失的时候,熊中和是盛和医院妇婴部主管。”
“傅家查他查得很深,知道他是从沪市辗转来到的卫洋市,曾经在山省停留过4年。祖上就擅长医治妇婴疾病,1942年11月进入盛和医院工作。”
展琳瞅着资料上贴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女,男的狭长脸笑眯眼,长得比他妻子还秀气。从相貌上看,一点没有奸样。
“陈良峰跟陈贺婉华是怎么回事?”宁耘书把东乡一臣的资料还给靳冬阳。
靳冬阳:“陈良峰就不是个东西。他在滨城和家人走失的时候,他大舅回头找他。找到他了,他是看着他大舅被鬼子两刺刀捅死,可就因为贺婉华把他从鬼子刺刀下救了,带回去养了两年,他就把他大舅的死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觉得是他大舅冒犯鬼子在先,鬼子才杀的人。”
“董志昕和我审他的时候,他最后问了我们一句,被鬼子殖民不好吗?”
“他是吃屎长大的吗?”什么玩意,揣茅坑里沤肥,展琳都嫌他脏了大粪。
靳冬阳嗤了一声:“董志昕都被气得想活撕了他。”
“还殖民呢……”岑今把两手抱臂,“人家是要咱们亡国灭种!”
“对石达隆、陈良峰这些败类,木仓毙真的是便宜他们了。”宁耘书问,“你们审他们,审出什么了?”
靳冬阳:“那可多了,破罐子破摔,什么罪都认。不是他们干的,他们也认。石达隆,只要去广省出差,必到香江走一趟。但是呢,我问他在香江有没有留种?他不说话了。你觉得这是留了还是没留?”
“还用问吗,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展琳气咻咻,“怪不得不怎么管石运,原来是育了别的苗。陈良峰呢?他杀自己女儿……”问一半不想问了,问什么?那就是坨屎,能指望他有什么正常人类的情感?
“别气。”宁耘书给媳妇顺顺气,“要喝牛奶吗?”
展琳一手放肚子上:“来一口。”
“吕黎说陈良峰不止对陈诗情没有感情,就连对他两个儿子也是一样。”审讯的时候,靳冬阳也感觉到了,“他但凡顾念孩子,就不会什么罪都认。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曹贵梅,他热爱的是那个温雅静和的婉华小姐。”
又想骂人,展琳舔去唇上沾得牛奶:“封善林是不是在香江也有家?”
靳冬阳:“他在香江在日本都有家,所以哈市的那几个孩子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老戏楼跟造币厂那些财物……”宁耘书就着媳妇的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岑今:“是45年,他们没来得及运走的一部分,原本想在我们建国前,借洋人的船运走。结果洋人狮子大开口,要分一半,没谈拢,就引发了火拼。”
“老戏楼那场木仓战?”展琳见好友点头,又问,“没来得及运走的一部分,那是不是还有其他部分?”
“有。”靳冬阳笑道,“只是封善林还在垂死挣扎,我们再等等他。”
展琳:“我比较好奇,你们是怎么让他开口的?”
靳冬阳:“羞辱他,还不让他死。”
想到水媒婆对封善林的描述,矜贵不凡,展琳明白意思了:“曹贵梅和陈显山、陈显川呢?他们落什么结果?”
“娘仨都去黑省农场,这已经是从轻处置了。”岑今叹气,“陈显山主动跟他媳妇提了离婚,让他媳妇趁孩子不大,把孩子打了,好好再找个人过日子。”
“卢小露逃过一劫。”展琳道,“要晚几个月,她就跟陈显川结婚了。”望着桌上的资料,“现在看似姚佩玲同志和谈同维同志的死,是已经清楚了,但还存在一个疑点,熊博文。”
“熊博文也没什么可值得怀疑的,但有关他的资料这么少……”尤其是傅家查熊中和那么深,却没查到熊博文多少,这就让岑今感觉不太好了,“另外,熊家两口子和熊博文死得是不是太利索了?”
“熊中和不是从沪市来的吗?”展琳又低头看资料,“傅家查他的时候,没问问他在沪市时住的哪一片吗?”翻来翻去,还真没有,“他能进盛和医院,足够说明他妇婴方面的医术高明,这类人在沪市大夫里绝对不会默默无闻。”
靳冬阳:“你小姑已经去沪市了。”
宁耘书望向岑今:“你那张照片查得怎么样?”
“照片上的人,身高大概在一百六十五公分。”岑今蹙着眉,“那件雨披没什么特别,拿钱票去供销社就能买到一样的。”
“带着照片去找洪健宁的同志,打电话回来说,洪健宁对照片上的人有点印象,也是因为天不下雨了,对方还穿着雨衣。不过她当时急于逃离那一带,没看到雨披人的正脸,只能确定是个女性。”
“洪健宁的那几个朋友,有两个逃跑时跟洪健宁走散了,有一个和洪健宁一路,她都没看到雨披人。”
线索够少的,展琳合上熊中和的资料,挠头,头皮痒。
岑今:“洪健宁还问了,有没有抓到杀她爸妈的凶手?”
“对呀,”展琳差点忘了,“抓到凶手没?”
岑今摇头:“有人想揽罪名,但是他们给出的口供,和法医的尸检报告对不上。董紫娟和洪启明骨架好几处断裂,死前遭受过殴打。”
宁耘书:“你们没问陈良峰和石达隆吗?”
“问了,老油子。”靳冬阳都不想提那俩,“他们说董紫娟和洪启明是他俩联手杀的。”
宁耘书:“这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多一项罪少一项罪,反正都改变不了必死的结局。”
“你还要见史兰花吗?”靳冬阳看着小宁。
原本想见的,但现在宁耘书没那心情:“张拥军已经死了,我见她,她会告诉我她是怎么把信传递给张拥军的吗?”
靳冬阳:“万一呢?”
“谢谢你的高看,但我有自知之明。”宁耘书又喂他媳妇喝了一口牛奶,“吕黎都审不出来,我不认为我能让她据实以告。”
“我有一个小发现。”岑今举手,“在查展国成同志被举报通·奸这个案子时,我请傅晋帮我查了一下去年7月份电厂的招工。”看向小伙伴,“我发现你们大院的那个窦嘉邦也有报名参加电厂的招工考试,只是他考得比较差,排名很后。”
靳冬阳:“这个我之前就有查过,也注意到了窦嘉邦。但是就如你说的,他排名很后,就算时向赢因为亲妈跟……被撸下来,补录也录不到他,所以我觉得他没有动机。”
“可是……”岑今转过头,面对靳主任,“窦嘉邦他妈妈在邮局工作,那个封善林不是说,他们有时接任务,是去哪哪取信件吗?”
展琳:“我们之前分析过,举报我爸通女干这件事,对敌特弊大于利。”
宁耘书:“时向赢和秦晓芹的家庭结构,与窦嘉邦和高月桂的家庭架构非常类似。时向赢和窦嘉邦有接触吗?”
岑今:“这个我正准备查。”
第128章
时向赢和窦嘉邦之间有没有联系, 很好查,岑今用了两三天就摸清楚了他们的生活轨迹。两人从小学到高中,没有同过校, 父母辈也没有交集。
至于住处,时向赢自出生起就住在倒八门, 而窦嘉邦在62年之前, 他父亲没出事时是住在人民医院家属院。父亲支援灾区出事后, 他妈就带她住到了吴靖路67号大院的门房。
没多长时间,高月桂在工作中立了一次功,得到分房资格, 跟人置换,搬进了元钱胡同6号院。
两人生活中唯一可能的交点, 就是倒八门在吴靖路上。可吴靖路67号大院, 距离倒八门也有近两里路。
“我觉得还是要派人去找一下时向赢,问问他认不认识窦嘉邦?”
“吃苹果。”展琳洗了两个苹果,切成瓣,用盘子装好放到桌上。
岑今拿了一小瓣, 手在好友高耸的肚子上摸了摸。
“窦嘉邦申请下乡了, 你说奇不奇怪?”展琳站着, 一手撑在桌子上。
奇怪,岑今小小咬了一口苹果:“什么时候的事儿?”不说窦嘉邦是独生子女,可以不用下乡,就单讲前阵子抓了那么些人,空出来那么些萝卜坑,谁会选择在这会儿申请下乡?
“就昨天,我跟我奶出门遛弯,听二院褚梅花讲的。”展琳微笑着, “说是高月桂看儿子见天地待在家里,找工作也不怎么上心,还越来越懒,懒得人在家饭也不做了,一气之下,就拿户口本去街道给窦嘉邦报了名。”
“娘俩昨晚上大吵了一架,今天一早,又拌了几句嘴,高月桂肿着两眼出的门。窦嘉邦还问他妈,是不是守不住了,想二嫁?”
“谁知道是不是在演戏给外人看?”特务很狡诈,岑今是见识了又见识,“凤老太这月23号,就要搬到你们大院了。”
“我原本以为,她过完年就会搬过来。”
“年前是这么打算的,可她找水媒婆寻了个人算了下,说农历二月二十七,旺她还合凤天晴的八字。”
“她还信这个呢?”展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来上回的亏是没吃够。”
“姚佩玲同志和谈同维同志的资料上,不是有凤天晴的出生时间吗?”岑今慢嚼着苹果:“她让那大师给看了,人家尽挑好话说。她被说得心花怒放,掏了五块钱出去。要不是水媒婆拦着,她还想给张大黑石。”
“她现在心情美着呢。”
“可不美吗?凤天晴年前给她汇了1000块,过完年才出正月,又给汇了1万。她最近正到处跑,想买房,说哪天姑娘带孩子回来,得有地儿住。”
展琳对秦天凤的财力晓得一二,那主儿70年生完二胎,就杀入股市了,长期持有丰汇,赌了长河实业,去了美国读书也没停手。就不知道,这辈子她还去不去老美了?
岑今:“高月桂现在给窦嘉邦报名下乡,那下乡地是不是有很多选择?”
“我没好去打听,你可以找章娴问问。”展琳从桌下拉了个凳子出来,坐下。
“你们前院那个樊二柱是不是要走了?”
“对,四月初,随支援三线建设的大部队一起走。”
岑今:“阴全福被下放前,想见他。他人到拘留所,塞了包烟给拘留所的公安,留下个大包袱就走了。阴全福收到包袱,破口大骂,骂得很难听,不过没能骂多久,就被同拘留室的一个女的扇了几个大耳刮子,闭上嘴了。”
“他跟王小红娘仨都登报和阴全福断绝关系了。”展琳拿了一瓣苹果,“没那老婆子瞎搅和,王小红现在可会过日子了。娘三户口在城里,不用买高价粮,自己拿工资,一个月还有樊二柱补贴的十块钱。她周末也不闲着,跑乡下帮咱们换换东西。平常没空,她就让她娘家兄弟带东西来城里。”
“挺好。”岑今从来就不是个望人穷的人,她希望千千万万的小家都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这样他们的国家才能欣欣向荣,“周继娜在苏市也干得起劲儿,三姐还安排她跟成思学英文。”
“她真听你家靳主任的话,去干业务了?”
“就业务岗,刚上班一个月,和成思跑了一趟沪市,对方对着她那张脸话都说不利索。她一笑,合约就签了,也不卡紧俏物资配额了。”
展琳竖起大拇指:“你家靳主任真想得出!”
“三姐打电话到家里,玩笑说,以后再遇上像成思、周继娜这样的,别客气都往她那送。她保准给安排得明明白白。”岑今手摸上自己的脸,“4月15号-5月15号春交会,她还准备带周继娜去广省。”
“可以的。”展琳见过周继娜跟在张拥军身边的样子,她相信只要周继娜想,绝对拿得到单子。
“对了,我今天来还要告诉你件事儿。”
“什么?”
“孟馨话和她娘家被下放后,卫局的耳目不还一直盯着杨二锤吗?”
“他动了?”
“盯了第一个多月,从三个耳目减到一个耳目,他终于有异动了。”岑今将苹果核啃干净,放到桌上,“你猜他去了哪?”
展琳:“哪?”
“通湖巷。”
“他去通湖巷做什么?”
“昨天天要黑了,他跑去通湖巷到九洞口换了两个陶罐就离开了。来回走的还不是一条路,但正好把通湖巷和挨着九洞口的那截通河路转了一圈。”岑今手指蘸水,在桌上画了个小地图,“靳主任怀疑他是想去老博物馆。”
展琳皱眉细想:“靳主任的意思是,他可能知道博物馆里藏了东西?”
轻嗯了一声,岑今:“他还怀疑杨放就是老鱼头在乎的人。老鱼头把东西藏在老博物馆,要是咱们没查到什么,杨放可以去老博物馆拿了名单,成为新的‘中人’,倚靠石达隆和陈良峰,将来形势不对,完全可以逃港。”
“但是靳主任跟老鱼头说了石达隆、陈良峰还有陈贺婉华后,他开口了,交出了名单。”
“有了名单,就会抓人。抓人的动静再小,可抓了那么多个,潜着的那些蛇鼠虫蚁肯定会知道。”展琳顺着线往下想,“知道后,他们就不会再轻举妄动,甚至从此收心,过起平平淡淡的日子。”
“对,靳主任就这样想的,不过现在还没有证据。他准备这两天再诈一下老鱼头。”
“可以。但是那个杨二锤要真是老鱼头的谁谁,也早被老鱼头交代过,那他为什么还要去通湖巷?”
岑今不知道:“可能是不甘心,也可能是想看看通湖巷和通河路的情况,当然也有可能他真就只是去九洞口换陶罐。”
“蔡绍宗呢?你们盯到什么没有?”
“那人是个大情种,他在红琴公园东边靠墙的松树下,给张美棋堆了个坟,坟里还埋了个小棺材。小棺材中,放的是他给张美棋新做的牌位。除了这出外,就没什么异常了,每天上班下班。”
展琳:“那你们还盯他吗?”
“盯,我们张局说,干我们这一行,一定要有充足的耐心。”
“张局是真挺不错,还知道给你们轮流补一天假。就是你这一天假,怎么不去市革会瞅瞅靳主任,陪他吃个饭?”
“我这不是惦记你吗?”岑今伸手又去摸摸她的大肚肚,“咱说好的,认干亲哈。”
“那必须的,这俩可没少吃你家好东西。”展琳笑着说,“等出生了,还得继续吃。”
岑今收回手,看着气色上佳的小伙伴:“你现在比做姑娘的时候,稍微丰腴了一点,但瞧着正好。做姑娘的时候,还是太瘦了。”
“别说我,你没结婚的时候,比我还瘦。”
“我那是没条件好吗?跟靳主任结婚后,我个儿还往上窜了点儿。”
展琳:“以后都是好日子。”
“你下月就到时间生了,你妈给你打电话没?”
“年前我给她和我爸都去了电话,我爸前两天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给我寄了点东西。我生产前,我妈应该也会给我来通电话,不过她那人说不准。”
“你小姑去沪市,不知道会不会去找她?”
“八成会。”
“希望你小姑这趟去沪市,能有所收获。”岑今真的好想把所有的坏分子,一网打尽。
沪市,黄宁区江宁路三化路口,展淑萍背着个大包站在树下。还有一刻钟,房管所就要下班了。她想着这两天跑过的地方,眉头微蹙。
这一趟,当真是大海捞针。走访了几个大医院,找了跟熊中和一般年纪的老大夫,没有一个人知道熊中和。她现在怀疑,熊中和这个身份是个假货。
熊中和是假货了,那熊博文呢?他是假身份还是真身份?假身份有可能,但如果是真身份,那熊中和夫妇的死,是不是跟熊博文有关?杀了假货爹娘后,再卧轨自杀……别说,还很合情理。
掏出口袋里的照片,展淑萍看着照片上的人。熊中和是假货,人总不会是假人。问了那些老大夫,没一个对照片上的人感到眼熟。
不过也正常,时间过去太久了,就是关系极好的朋友,二十年不见,也陌生了。
洪惠英中午下班,和两个同事一起出了房管所,去车棚拿了自行车。脚都踩上脚蹬了,听到有人叫她,她循声望去,惊喜不已。
“淑萍?”
“洪惠英同志,好久不见!”展淑萍穿过马路,迎向推车往她这跑来的人。
洪惠英真的高兴:“你怎么来沪市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在这等了多久?你怎么不进去喊我?快快快,把你那大包放我车杠上。”
“我来了两三天了,工作出差。”展淑萍听话地将背包卸下来,横放到车杠上,“你怎么样?”嘴朝房管所努了努,“在这工作还适应吗?”
“怎么会不适应?我以前在卫洋市常接触房管所,工作没难度,也轻松。”洪惠英招呼她走,“先带你去我家,放下东西,咱们再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这么多了,接下来有个情节还打着结,作者君理理通,结尾就全通畅了,明天会更多一些。
第129章
展淑萍随表姐来到了淮江路新兴里。新兴里是老弄堂了, 青灰砖墙上遍覆斑驳,木格窗早没了原来的颜色。巷子里的石板路,活动的石板不少, 行走间就能听到嚯咙嚯咙的响。
“惠英回来啦?”邻居阿姨在檐下晾衣服。
“回来了。”洪惠英笑盈盈:“侬用过饭伐?”
“还没啦,上班头人还勿曾回来。”
“呦, 屋里头来亲眷啦?”又一大妈打招呼。
“是额, 我阿妹来沪市出趟差, 伊是日报个记者呀。”
洪惠英住在7号3楼,自行车锁在楼下雨棚里。楼梯道很窄,展淑萍手提着包都不太好走, 干脆背上。木地板受力,吱吱响。
进了门, 洪惠英钥匙放好就去开窗:“这里环境虽然一般, 但离我上班的地方近。邻居也都这附近厂子里的工人,素质还可以。搬来这四个月,没听说有小偷小摸。”
展淑萍把包放到小沙发上,屋子是标准的一室一厅, 二十五六平, 带个小阳台。阳台上放了个小木槽, 种了葱。木槽边上是炉子。卧室里摆了张一米五的床,衣柜也不大。
整体来说,地方虽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光线足,住着心情不会差。
“你搬进来前,有没有找师傅把屋顶修一下?”
“不止屋顶,窗户、门、地板都修了,花了我一百出。”洪惠英拿杯子倒茶, “借你的钱,我暂时还不了。”
“没事,我又不差那点儿。”展淑萍拿了凳子,坐到桌边,“你这方便吗?我想在你这借宿段日子。”
“方便,我都一个人。”
“你跟宋玙禾怎么说,还进一步发展吗?”
洪惠英把茶放到她面前:“我也不知道。他人吧,无论是性格、长相还是条件,都很好,但是……”也拉了张凳子,坐下,“他没孩子。我什么岁数了,还能给他生吗?”
这个问题很现实,展淑萍低头喝水。
洪惠英:“他说他不介意,但是我得考虑清楚呀,别等过几年,新颖头没了,再落一身埋怨。”
“确实,毕竟你已经有了俩孩子。”
“不说了,你水喝完,我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展淑萍弯唇:“你不问问我琳琳和文斌咋样吗?”
“他俩过得不会差。”洪惠英没好气。谁家分家不是爹妈给分的?她家倒好,两兔崽子自己把家分了。
“我跟人换了四罐奶粉,又弄了一些细棉布,这两天准备给死丫头寄过去。她年前给我打电话,好话没几句,让我给她踏踏实实工作,别整幺蛾子。我真是生了个祖宗。”
“可以了,还知道给你打电话。”水喝完,展淑萍从大包里拿出只小包,“你在房管所工作,黄宁区这一片,姓熊的多吗?”
“姓熊?”洪惠英想想摇了摇头,“很少。”
“有听说过熊中和这个名吗?”
“没有。”
“熊博文、黄梅兰呢?”
“熊博文没听过,但黄梅兰,我们隔壁弄堂有俩。”
“行吧。”展淑萍挎上小包,“现在走吗?”
“走呀。”
“你这次来沪市出差就是为了找人?”
“不是,沪市不是要在展览中心开工业展览会吗?我跟这个。”
“听说到时候会有老美的人来参观?”
“加了好几场涉外展览,当然有老外。”
距离新兴里不到两里路的黄宁新华书店,宋玙禾将近期翻译出来的稿件,交给了杨店长:“有些专业语,我也拿不准,您得另找人过一遍眼。”
“麻烦你了。”杨店长大略翻了下,字迹很工整,拿不准的地方也做了标记,这就很好。他将稿件收进一只文件袋里,拉开抽头拿了只信封出来,“你要的工业券,一共是二十张。”
“谢谢!”宋玙禾双手接过信封。从店长办公室出来,他又去书架那转了一圈,看有没有上新书。随意翻了几本,没什么兴趣,便离开了。
卫洋市,展琳算着日子,在3月15这天又去了一趟人民医院。妇产科黄主任,关起门给她把了脉。
“养的很好!预产期算起来,应该是在下个月,但你怀的是双胎,很可能会提前生产。家属一定要多注意,孕妇身边不要离人。”
“好的,一定注意。”朱红玫看着大夫开单子,她今天还想问个事儿,“我们家姑爷是青武县县委副书记,我家小姑子是不是可以申请干部病房?”
“这个你不用担心,靳主任家属跟医院打过招呼了。”
姑嫂出了医院,展琳脸迎着太阳,她终于要卸货了,好怀念身轻如燕的日子。
“小心点下台阶。”朱红玫揽着人,盯着她脚下。坐在车里等的展文斌,看见她们,赶忙下车迎:“大夫说了没,什么时候住院待产?”
展琳:“说了,四月一号要还没生,就到医院等着生产。”
将人扶上车,展文斌爬上驾驶座:“你嫂子生清清好像是快十个月才入院待产。”
“我单胎跟琳琳双胎能一样吗?双胎满九个月就算足月了。”朱红玫拿了军大衣搭在小姑子肚子上,跟来时一样叮嘱道,“你开慢点稳点儿。”
“知道。”展文斌启动车子,“妹,要不我搬到你那住吧?晚上跟奶睡炕。”
“不用,你安稳上你的班。晚上我要是发动了,隔壁就是珂珂家,你担心啥?”展琳是一点不焦虑,“再一个,我这头胎,从发动到生肯定要不短时间。医院又不是离我家有多远,我就是在家破羊水了,往医院赶时间上也宽裕。”
朱红玫:“别提前担心这担心那。咱做好准备,把生产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妥当,到时候一拎就走。”
“奶前两天就收拾好了。”
他们这刚走,黄主任就去护士站给市公安局打了电话,告诉一声。岑今挂了电话,准备回办公室,可走了几步又回头,拨个电话到市革会。
“忙啥呢?”
“正准备去见见老鱼头。”
“那你去见吧。”
“我不急,你先说你找我什么事儿?”
“我就想问问小宁同志有没有时间陪小展生产?他没时间的话,我就准备请假了。不能我生死之交生产时,就苏奶奶和马二婶守着吧?”
那死感觉又来了,靳冬阳弯唇:“放心,农机局那边允给青武县的两台东方红拖拉机,这月底可以交。他肯定要来盯着,不然不定会被哪家开走。”
“那行,我挂了。”
“你打电话就为这事儿?”
“不是,我主要是想嘱咐你一声,一会12点了,你好好吃饭哈。”
“你可真行,等小展生完,我得跟你俩好好算算账,我感觉我被骗婚了。”
“你才知道呀哈哈……”
挂了电话,靳冬阳拿上笔记本,往地下一层1号审讯室。审讯室里,老鱼头已经被铐在椅子上了。
再见到这位,老鱼头不再低垂着头。因为交出了名单,他在关押室的待遇也好上不少,至少水管够喝。
靳冬阳将笔记本丢在铁皮桌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靠着椅背:“这么多年,你还真没少发展下线。”
“不是我一个人发展的,很多是下面的人自己拉的伙儿。”老鱼头声音低低的,有点无力,“我太狂妄了,还以为在我死之前,你们摸不着这张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去了。”靳冬阳翻开笔记本,“昨天有人摸进了通湖巷老博物馆。”
眼周一紧,老鱼头抿紧了嘴,看着靳冬阳。
“你猜……”靳冬阳微笑,“是谁?”
老鱼头腮边鼓动了下,被铐着的两手紧握成拳。
“不说说你的真实身份吗?”靳冬阳心情很美,“实话告诉你,我们的耳目已经盯他盯了很久了。他也确实耐得住,直到最近才动。”
慢慢闭上眼睛,老鱼头:“我没什么可说的。”
靳冬阳不强求:“那我就去问他了。”起身拿了笔记本就走,只是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声“等等”叫住了。
“你还是别去问他了,问我吧。”老鱼头看着靳冬阳转过身,他也是果断的人,既然决定坦白,那就不会拖拖拉拉。
“我本名叫杨山峰,建国前在给人当打手,52年假死,投了唐六幺,弄了新身份,从此做起中人,一直做到被你们抓到。杨放他没沾手我的事,他就是个电工。”
靳冬阳没坐回椅子上:“真的就只是个电工吗?六甲巷老楼地下二层的电台,是一开始就在那的吗?那里之前是新华小学的职工宿舍,唐六幺和封善林会把电台放那?你告诉我,谁帮他们把电台转移到那的?”
老鱼头摇头:“没有,他没有参与这些。”
“有没有,我问问他就知道了。”靳冬阳拉门出去,离开地下室,立马打电话让卫国抓人。
中午机修厂食堂,杨放埋头刨了一口饭,夹了块大排正往嘴里送,就听喇叭播报,“电工组杨放同志,请带上工具到第二零件车间。电工组杨放同志,请带上工具立马到第二零件车间检修电路。电工组……”
坐在邻桌的中年呲呲笑着,声音一点没收:“得区委看重的人才,跟咱到底不一样。车间电路出问题,厂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杨放同志。比不得比不得,咱比不得。”
另一工友笑哈哈地问:“小杨,啥时候高升去区委啊?传老久了,咱哥几个还等着你请喝酒。”
“是不是还得娶个媳妇才能高升?要是的话,你得赶紧呀哈哈……”
杨放撕下一口大排,不急不慢地吃饭。不大会,喇叭再次响起,叫他去车间。他把饭吃完,从身边的电工包里拿了水壶出来,喝了口水漱漱口,咽了下肚。将水壶放回包里,手伸到包底的夹层,掏了木仓出来,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砰砰砰三木仓,将之前嘲笑他的三人毙了。
“啊啊……”
血腥弥散,尖叫冲击着屋顶。杨放背上挎包,一个大跨步揪住一个逃窜的女人,木仓口抵着女人的太阳穴,侧身往后厨去。
只是他刚进后厨半步,伴着一声嘭,后脑勺飞射出一抹血。被挟持的女人,傻了三秒,抱头啊啊啊……
在市革会等消息的靳冬阳,没想到这回抓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还有伤亡。
电话里,卫国没有多做解释:“我会打报告将当时的情况说明清楚。”
展琳听说这事,已经是三天后了,很震惊:“不算杨二锤,死了三个!!!”
“对。”董志强自进了小展家,两眼就没闲着,这看看那瞅瞅,手还摸摸边柜试试牢不牢靠。
“那杨二锤够狠的呀!”展琳抱着肚子,问,“这次行动有人要背责任吗?”
苏老太太冲了两碗麦乳精,放到小圆桌上,又摆了一盘麻花一盘桃酥。董志强道谢后,到桌边坐:“咋说呢,被杀的那三个自己嘴太欠了。这些年,他们背地里、当面都没少损杨二锤。杨二锤早记恨他们了,杀他们连眼都没眨一下。”
“你怎么知道没眨眼?”
“现场的人讲的,说杨二锤掏出木仓很平淡地嘭嘭嘭。”
展琳是真没想到,杨二锤竟然是老鱼头的儿子。她端了麦乳精,喝了一口,压压惊。
看她喝,董志强也喝。连喝了两口,放下碗,他打开放在椅子上的大包:“我攒了几张奶粉票,你拿着自己去买。水果罐头、肉罐头和巧克力是我姐让我带给你的。我水小舅妈给你寄了三斤肉松,是她和傅悦称了肉亲手做的,没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月子里就能吃。”
“太客气了!”展琳都有点不好意思收。
“不客气。”董志强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包,摆到桌子上,“等我结婚,我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你照着样给我回礼就行了。”
展琳呵呵:“你先结婚再说旁的。”
“我可能还要在卫洋市待个一年半载。”
“怎么了?庆雅文同志不想嫁给你?”
“不是,是她去参加保密项目了,短则半年长则两三年,人才能回京市。”
“保密项目是国家大事,咱懂事点。”
这还用她说,董志强举手发誓:“我一句怨言都没有。”有的话,他姐能把他当柴劈了。
三月二十五号,沪市工业展览会如火如荼,但展淑萍的行程临近结束。一早上,洪惠英就帮她收拾行李:“后天你从崇阳岛回来,我请半天假,带你去喝咖啡,吃法式面包。”
“去哪里喝?”展淑萍收了阳台的两件衣服。
“去西餐厅,我同事她男人在轻工业局,可以帮忙订位置。”
“行。”
拿了床尾的裤子,洪惠英捏着裤脚抖了抖,一张照片从裤口袋里掉落。她蹲下身捡起,看到照片上的人,眉头蹙起。将照片拿近了细看,她有点不确定。
展淑萍放轻脚步走近:“认识?”
洪惠英摇了摇头:“不认识。”把照片又拿远了瞅瞅,“这建国前照的吧?太糊了。”
“是建国前照的。”展淑萍盯着表姐的脸,“你确定不认识?”
“我骗你做什么?”洪惠英睨了她一眼,把照片还给她。
东西收拾好,展淑萍背上包出门,刚下两个台阶就听身后啊一声,她转过身,见表姐身子摇晃似要往下栽倒,忙上去搀扶。
“你怎么了?”
“关门夹到手了。”大拇指甲都青了,洪惠英稳住身子,缓了好一会,才不发晕。
“你身体怎么回事?”展淑萍腾出只手,去扒她的眼睛,想要查看。
洪惠英躲开:“没事儿,这不前天我们所里组织献血吗?我原本是打算献两百毫升,结果排我前面的同事,个没我高重量没我重,她献了三百。我能比她少吗?”
“这也要比?”
“这能不比吗?”
“行吧,我来锁门,你身上钱够不够用的,不够我再给你点儿?”
“不用,我有。”
“献完血,你要买点补血的吃。我大哥不是给你寄了红枣吗?你每天口袋里放一把,闲了就塞一个嘴里。”
“知道了。也是事凑一块了,昨天防疫普查,我们又被抽了一管血。”
出了新兴里,展淑萍就叫洪惠英赶紧去上班。
“我看你上了公交车再走。”
“不用。”
“用的,我想多跟你待会儿。”洪惠英坚持送她去公交站。
展淑萍无奈,边走边说:“真不用送,我后天还会来你这。”
“后天是后天。”
看着人上了公交车,看着公交车驶离公交站,洪惠英还站着看车远去。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散,她两手紧紧抓着自行车把手,久久才调转车头往房管所。
又过了一天,展琳撕掉日历上的25号,吃完午饭,照常和奶奶出门走走。晚饭后,她把碗筷摞起来,准备端去厨房,不想刚走到门口,心跳陡然失衡,两手不由得松了碗筷,扒住门。
啪……
听到声响,苏老太太从厨房冲出来:“怎么了?”跑到堂屋把人扶住。
“不知道啊。”展琳朝身下看去,没有异样没有破水。心跳又恢复正常,她有点怕,靠着奶奶。
“姐,”展珂趿拉着拖鞋,哒哒进了院门,“你怎么样,现在去医院吗?”
展琳感受了一下:“肚子一点都不疼。”
跟着展珂的陈越,问:“需要我去给姐夫打个电话吗?”
“不用,他明天上午七点二十的火车。”展琳感受了又感受,确定身体没有不适,“你们回吧,有事我再叫你们。”
这一夜苏老太太就没睡实,大孙女喘个粗气,她都要睁开眼看看。天亮了,人才放松下来。
展珂起床就跑来望望:“我姐没事吧?”
“没事。”苏老太太把摊好的鸡蛋饼,拿了几块让小孙女端回去。
八点,展琳才爬起来,洗脸刷牙后,吃完早饭快九点了。两手抱着肚子,出了院门转悠。
宁耘书赶在十点前到家,见到杵在陈越家院门口,跟尤姐说话的人儿,他整颗心都安稳了。拎着包,快步走向家。
跟他前后脚,一个穿着街道办马甲的妇女风风火火从小门跑进来:“小展,展琳,你赶紧地让你哥去沪市,你妈没了……”
啥?展琳没听懂,她看着还朝这跑的妇女,嘴动了动。宁耘书丢下包,风一样冲到陈越家门口,一把将瘫软的人抱住。
苏老太太也慌了神了,谁没了?什么叫没了?尤韶春扯住跑近的妇女,就往三院去:“我去借平板车,苏大娘您带上小展生产要用的东西,咱们现在就去医院”
“哎哎……我我我……”苏老太太眼泪淌下来了,“我这就去。”
展琳肚子抽疼,抓着宁耘书的手:“她说我妈没了?”
“送你到医院,我们就给大哥打电话,”宁耘书亲亲她,“别怕,我在呢。”
第130章
尤韶春拉来了平板车, 班老太和郑老太快手快脚地往车上铺棉被。陈老爷子捡了宁耘书丢地上的包,放到亲家堂屋:“别把病历啥的忘了。”
从里间出来的苏老太一听又回头:“对对对,产前检查全在那册子上记着呢。”
将展琳安置到车上, 宁耘书又安抚了两句,就拉车走了。尤韶春年轻, 接过苏大娘背着的大布包, 跟上板车, 扶着车上人。
与此同时,沪市那里,展淑萍从崇阳岛回到城区, 坐公交车直达黄宁区房管所。这次她没在外等着,跑到门卫室那说找洪惠英。
“我认得侬, 侬是洪干事屋里向亲眷。”
“对对, 我是她表妹。”
门卫大叔皱着眉:“洪干事今朝没来上班也没请假,所里拨我地址,叫我过去望望。我正要动身去唻。”
“她今天没来上班?”展淑萍意外,去年家里头闹那么大事, 洪惠英该上班还是上班, 上不了班也不会不吱一声。
“是的呀。”
“谢谢侬, 我现在去她屋里头找她。”
路上,越想越不对,展淑萍跑起来,十分钟跑到新兴里,见新兴里弄堂口聚集了不少人,心里生了不好的预感。没等挤到里面,她就看到公安拉的线,7号门洞口还站了三个公安。
“让让, 麻烦让让。”
“呀,惠英阿妹来哉,亲眷来啦。”邻居大妈把挡着的人往边上拨,“快眼让条路。”
“谢谢!”展淑萍到了警戒线边上,卸下背包,从包里取了自己的户口证明、介绍信还有工作证,出示给警戒线边上的公安同志,“我是展淑萍,洪惠英的亲表妹。”
死者家属?不是说死者在沪市没亲人吗?公安盯着展淑萍看了几秒,接过递来的证件一一查看。
几个大妈都着急:“勿要查嘞,是惠英阿妹啦,阿拉街坊全好作证,快眼放伊拉进去看看。”
公安拿着工作证,一脸复杂,抬起头:“侬是记者啊?”
“对,来沪市出差,之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前天早上离开新兴里去往崇阳岛,今早上刚回。来这之前,我有去她工作的房管所找人。”展淑萍抽走公安手里的证件,“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公安放她进去,回头朝门洞口喊道:“洪惠英家属来了,是京市那边日报的记者。”
门洞口的几人早注意到人了,展淑萍背上包从他们中间穿过,一步三台阶,几秒钟上到三楼,不顾守在门口的公安阻拦,硬闯进屋:“我是洪惠英妹妹。”到卧室门口站住,看到躺在床上的人,眼里浮起泪光,鼻间火燎燎,喉间似被灌了铅,“你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失约呢?”眼泪滚出眶,她抬手抹去。
盯着法医检查尸体的便衣,手叉上腰,抽了下鼻子:“你是洪惠英家属?”
“我是她妹妹。”展淑萍强压着激荡的情绪,她要保持镇定、冷静。洪惠英走得很安详,安详到就像睡着了一样。目光一点一点移转,落到垂挂在床边的那只光·裸的胳膊上,睡衣吊在手腕。
表姐没有裸睡的习惯。
她微微凝目,肘窝有两个很明显的针眼。进屋两指捏住被角,稍稍掀起一点,果然是穿着睡裤。
“别乱动。”法医沉下脸,“出去。”
展淑萍跟没听见一样,去查看她另一条胳膊,肘窝也有一个针眼。
“我让你出去……”法医怒了,“你听没听到?”
“听到了。”展淑萍站着不动,就这么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脑子在快速运转。老展在世上时,曾经接手调查过一个案子,一位老领导就医过程中走了,走得很安详,所有人都说是太劳累睡过去的,只有老领导的妻子坚持要尸检。
尸检结果是脑出血。老领导的妻子还是觉得不对,写信给上面的大领导们。
最后,老展查出来那位老同志是被静脉注射了浓葡萄糖,抓到了潜藏在军医院的两个敌特。
敌特?展淑萍想到二十五号那天早上,洪惠英看照片时的神情,转身就走。到了楼下,挤出新兴里,跑去附近的邮局,给沪市这边的同志打电话,对了暗号立马说:“赶紧,查安淮区沪市银行宋玙禾,查他的亲属。”
挂了电话,她就跑步往安淮区沪市银行。
安淮区沪市银行离新兴里不远,展淑萍赶到地方,找了个隐蔽点,组装木仓,装弹上膛,藏好。进了银行大门,她走向大堂接待员:“宋玙禾在吗?”
“侬是宋玙禾同志啥人啊?”
“他是我姐夫。”
接待员:“侬运气蛮好,伊刚刚外头回来。侬稍等一歇,我去帮侬喊伊。”
展淑萍看着接待员让同事帮忙打开通向营业内室的门,等了两分钟,接待员一脸懵地出来了。
“伊人不在。我明明看见伊回来个,难道我看错了?”
心一沉,展淑萍:“后门在哪?”
“出了门右拐。”
卫洋市这边,展琳被送到人民医院,妇产科黄主任给她做了个简单的检查,便放她去护士台打电话了。
宁耘书半抱着她,拨通了市政工程局的电话。这空档,尤韶春见黄主任闲着,就哈着腰上前攀谈。
听到大哥的声音,展琳眼泪唰地下来了:“你接到沪市的电话没有?”
展文斌:“没有,怎么了?你哭啥,妈给你打电话了?你俩吵架了?”
“她没了。”肚子往下坠,展琳忍着阵痛,“新华路街道办的沈向娟跑来通知,说让你赶紧去沪市。”
展文斌此刻脑子都成浆糊了,耳朵里嗡嗡的,过了好几秒才回归清醒:“你说什么,什么妈没了?”
“我也不知道呜呜……”展琳肚子疼得都快拿不住电话了。
“给我。”宁耘书取走她手里的话筒,“大哥,琳琳要生了。我给你靳冬阳的电话,你给靳冬阳打去,请他帮忙联系下沪市那里,问问具体什么情况。”
“琳琳要生了?”
“对,我们刚到医院。”
他们挂了电话,苏老太太又立马请护士帮忙拨号到越秀老城黄梨胡同电话亭。
黄主任给尤韶春把了脉,就来找人:“宁同志,您扶着家属走走。”
“好。”
宁耘书一身汗,展琳一边走一边哭得不能自已。
市公安局,岑今正在档案室查资料,听敲门声,忙从架子后面走出来,见是卫副局:“您有事儿?”
“洪惠英在沪市被杀了。”
“什么?”
卫国神色凝重:“展淑萍刚刚打了电话回来,宋玙禾跑了。沪市那的国an正在查宋玙禾的亲属,洪惠英很可能认识熊中和夫妇。另外,宋玙禾带走了安淮区沪市银行11万6500块钱,沪市银行已经报了公安。”
吞咽了下,岑今从震惊中回过神,嘴张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和治安科的王队去一趟新华路街道,沪市那边通知洪惠英死了的电话,是打到新华路街道。你们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看能不能搞清楚是谁打来的电话?”
“是,我这就去。”岑今把手里的资料放回原位,“展琳知道她妈妈……”
卫国:“知道了,新华路街道跑到元钱胡同通知,展琳现在在人民医院待产。”
“他们脑子有病吧?新华路街道不知道展琳她哥单位的电话吗?”岑今来火了,“卫局,我明后天请假。”冲出档案室,下楼拿包,她要去看看是哪个这么不嫌累,特地跑去元钱胡同?
下午两点,展琳被送进产房。宁耘书靠在产房门上,心咚咚跳动着。苏老太太坐在走廊椅子上,到现在她还接受不了洪惠英没了的事儿?
“您多少吃点。”展淑敏两眼红红,勺子挖了饭喂到老娘嘴边,“琳琳生了,还指望您照顾。”
这都什么事儿呀,洪惠英才多大岁数?苏老太太抹眼泪:“也不知道文斌他们上火车没?”
“没晚点。”马艳玲拿了饭盒送去给大侄女婿,“当家的临上车前给这护士台打了电话,说到地儿了就给咱来电话。让咱放心,有他和红军陪着文斌两口子,再加淑萍也还在沪市,一定安稳把大嫂后事办好。”
“谢谢二婶。”宁耘书接过饭盒,虽然没胃口,但还是打开来吃。饭吃一半,展珂气呼呼地来了:“我去新华路街道办找那个沈向娟了,给了她两大耳刮子。”
“打少了。”马艳玲想想都怕,好在当时小宁在家。
展珂走到产房门口,扒门上,顺着门缝往里望。可惜,门太严实了,门缝一点点大,啥也看不到。
“我姐进去多长时间了,怎么没声儿?”
“进去五分钟。”马艳玲让她过来坐,“你下午不上班?”
“我请假了。”展珂走到她妈身边,“在新华路街道办,我遇上岑今姐了。她说等手头的事儿忙好,就来医院看我姐。”
产房里,展琳跟着黄主任的话吸气呼气,进产房前才换的衣裳又全湿透了。
“别紧张,跟着节奏来。吸气……”黄主任两手放在高耸的肚子上揉着,“呼气……”
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吸气呼气,展琳看着黄主任,心里是不慌不怕了,但疼,很疼,疼得她想就这么死过去。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当听到“我们可以开始用力了”,她嘴里就被塞了一个纱布团。
走廊里灯亮起,宁耘书才发现天见黑了。哒哒哒,岑今拎着个大保温桶来了,抓住迎上来的展珂:“进去多长时间了?”
“快四个小时。”展珂拉她到墙边椅子那坐,见奶奶、妈和大姑都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帮她们问了,“你们局里有跟沪市那边联系吗?”
“有,基本可以确定是宋玙禾杀的。”她也是等沪市那边的电话,才来得这么晚,“宋玙禾携款跑了,沪市那边全城搜捕,不知道能不能抓到?”
苏老太太:“那个宋玙禾做什么杀她?他们不是……”这要怎么说?
“宋玙禾可能是潜藏的敌特。”这点其实已经肯定了,岑今把保温桶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敌特?”展淑敏惊得两眼睁老大,忙问道,“这么说他一早就是有意接近我大嫂?”
“这个要等抓到他,我们才能知道。”岑今起身去到宁耘书身边,“今天上午,打到新华路街道办的那通电话,是宋玙禾打的。”
猜到了,宁耘书想起一次闲聊,小展同志说她给宋玙禾打过电话,还夹着声音假扮成洪惠英女士,跟对方聊了几句。宋玙禾那样的人,被耍了,能不找机会报复?
岑今:“他今天打的是新华路街道办通话室的电话,沈向娟说声音很陌生。”
意思是以前宋玙禾跟洪惠英女士联系,都是打到洪惠英女士的主任办公室。宁耘书敛目:“沈向娟是不是跟我岳母不对付?”
“我们审了。”岑今冷脸,“她今天确实是故意,但没想到会刺激得琳琳发动。”
“据我们了解,她跟洪惠英女士没什么大仇,但有些不愉快。洪惠英女士在任新华路街道办主任时,经手过不少工作名额分配。”
“69年年初,新华路街道办分到两个工作名额,她看中了其中一个,想凭自己的老资历,要来给她大儿子。”
“洪惠英女士没给,因为沈向娟通话室的工作,就是之前街道看在她男人在电机厂因公伤残,照顾他们家给了她。”
“再一个,她看中的工作,是城南公安局政保组宣传员,对学历、文笔以及口条都有要求。新华路街道正好有个烈属合适,洪惠英女士属意那个烈属。”
“之后,这工作也是被安排给了烈属。因为这事,她就一直堵着口气。”
“她什么没想到?”苏老太太当时就在边上,看得真真的,“我家琳琳都发瘫了,她还兴冲冲一边嚷着一边朝琳琳跑来。是半途被尤姐给拉住了,不然她能杵琳琳眼面前嚷嚷。”
马艳玲:“心真是坏透了!咱家琳琳怀双胎,左邻右舍都知道。她跟我大嫂不对付,能不知道这个事儿?正常人,就是十万火急,也会避着点大肚子孕妇。”
“所以我同事拉她去了局里,还要再审审。”岑今双手抱臂,“去年跟今年这一出出的,没完没了,咱们现在看谁都像特务,必须得查清楚她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展珂看手表:“6点了。”
这话音刚落,宁耘书就听到一声嫩嫩的啼哭,一下子贴到了产房门上。啼哭还没歇下来,又来了一声稍微弱点的啼哭。
接连两声,间隔还短,岑今双手合十,心情激动,肯定是展琳生了。
几人全围在产房门口等着,等了二十来分钟,产房门开了,两个护士一人抱着一个小包被走出来。
“是展琳家属吗?”虽然现在产房就只有一个产妇,但护士还是要照规矩问一嘴。
“是,我是展琳同志的丈夫。”宁耘书目光在两孩子身上走过,问,“我媳妇怎么样?她还好吗?我能进去没?”
“大人孩子都平安。”护士笑着说,“龙凤胎,我抱的这是哥哥,五斤二两,妹妹轻点儿,五斤。黄主任给检查过了,孩子胎里养得很好。产妇正在擦洗,还要有一会才能出来。”
“谢谢谢谢!”展淑敏拐了下大侄女婿,“愣着干啥,把孩子抱过来呀。”
护士:“看下吧,看完我们抱回产房,一会和产妇一起送去楼上干部病房。”
宁耘书看过了,两小只红红的,鼻子都很挺,这会闭着眼睛,很乖。
“好看!”马艳玲过来人,见了五官就知道这俩长大肯定体面,“妈,您瞅瞅这眉这眼缝和嘴巴,是不是比他们几个舅舅和姨都出色?”
苏老太太手帕摁了摁老眼:“出色。”早知道老大两口子要离婚的时候,她该劝几句。不离婚,洪惠英就是跟老大去西北,也不至于没了命。她家琳琳和文斌没妈了……
宫口开了后,孩子还算好生。展琳被擦洗完换上干净的衣服后,人还清醒着。躺在床上,被推出病房,见到家人,她扯唇笑起。
直到抓住媳妇的手,宁耘书才放下心,用帕子擦拭小展的眼泪:“恭喜我们儿女双全。”
“嗯。”展琳哑声,“恭喜我们儿女双全。”
就这一胎,宁耘书不想她再受生育的苦,将她额上的几根碎发拨开。推着病床,到楼梯道那换轮椅。正好陈越来了,连襟俩抬了轮椅上去三楼。
病房下午就收拾过了,展琳被抱放到床上,刚想问孩子,她二婶和岑今就抱着两襁褓进来了。
展淑敏拎着早准备好的糖,跟着黄主任去妇产科:“今天真是谢谢您了!”
“不客气,职责所在。”黄主任也是松了口气,这娘仨平安,她对靳冬阳那也有交代了。
靳冬阳到时,宁耘书正跟展琳头靠着头看两孩子。岑今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在桌上晾着,见他拎着个果篮进来,不禁问道:“哪搞来的?”
“石柱整的。”靳冬阳凑头望了望俩小家伙,“俩哥哥还是俩妹妹,还是一哥一妹、一姐一弟?”
“兄妹。”宁耘书见媳妇眼巴巴盯着靳冬阳,站起身绕过病床,接了果篮,“沪市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陈越给搬了张椅子,靳冬阳坐下:“我来的时候,宋玙禾还没消息。”
展琳:“到底怎么回事儿,他怎么突然就把我妈……”
理解小展的心情,靳冬阳挠头:“我跟展淑萍同志通过电话,二十五号早上,洪惠英女士无意中见到了熊中和和黄梅兰夫妇的照片,当时愣神了一下。展淑萍同志注意到了,就问她,是不是认识照片上的人?她说不认识。展淑萍还又确认了一遍,她还是说没骗人,不认识。”
“今天展淑萍从崇阳岛回到黄宁区,去她单位找她。她单位的门卫说她没来上班,当时展淑萍就感觉不好,跑去她住的弄堂。”
“弄堂里挤的都是人,公安都到场了,说死人了。”
“展淑萍进了她家门,就看到她躺在卧室床上,上身的睡衣被脱掉挂在手脖子上。”
“她没这习惯。”展琳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不对。
靳冬阳:“是没这习惯。展淑萍怀疑这是她临死前自己脱的,她还把一条膀子挂在床边上,大概想告诉展淑萍她肘窝多了一个针眼。展淑萍也发现了,因为二十五号早上,她和展淑萍说了,她刚献过血又被防疫普查抽了一管血。”
“展淑萍发现这点后,就觉得跟照片有关。一刻没耽搁,下楼到邮局给沪市的国an打电话,查宋玙禾。”
“挂了电话,展淑萍就去找宋玙禾了。她到安淮区沪市银行时,宋玙禾已经跑了。沪市银行后门的路,两个方向她都追了,没寻到踪影。然后沪市银行就发现,柜子里少了不少钱。”
“沪市的国an查到了宋玙禾的亲属,他的血缘亲属中没有跟熊中和和黄梅兰对得上的。但是宋玙禾爷爷后娶的那位,跟前夫有个女儿,叫东莉,很出息,到了适婚的年龄,嫁给了沪市盛宁医院中医科的主任。”
“沪市的盛宁医院,跟卫洋市的盛和医院一样,在建国前都是只服务于达官显贵。”
“展淑萍在宋玙禾和洪惠英女士小时候居住的地方,找到了认识东莉的人,确定了熊中和的妻子黄梅兰,就是东莉。”
展琳:“所以我妈认出了东莉,但却没告诉我小姑?”
“这个……”要靳冬阳怎么回,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卫国已经带人去沪市了,接下来我们会全国通缉宋玙禾。”
宁耘书有个疑问:“宋玙禾发现我岳母死后,为什么没处理现场?”
“不是他没处理,是洪惠英女士住的地方,人多眼杂,大家的眼睛就盯着男男女女那点事儿。据沪市的公安了解,宋玙禾每次去洪惠英家里,最多待上五分钟,就会离开。他昨天晚上有上楼,今天上午七点半左右,带了早饭到洪惠英女士的住处。”
展琳从卫洋市打过电话到沪市,长途台转接快的话十几二十分钟,慢的话要等一两个小时。沈向娟快十点跑来元钱胡同通知,时间上算对得上。
“去年做反特反谍宣传的时候,我就在华盛路那遇到过他。我们看他打扮有点洋气,拦他查了户口证明和介绍信。”
靳冬阳:“他这些年没少往卫洋市跑,明面上都有正当理由,是正常出差。下午我已经出通知了,让卫洋市的所有银行配合调查。”
这么长时间过去,展琳也接受了那人的离开,深吸口气吐出:“她一辈子就丧在优柔寡断上,可明明……”眼眶又红了,“她对我爸对我们家挺果断的呀,挺下得去手的。”笑笑,“现在好了,命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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