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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立冬一过, 寒意骤然攀升,与之相反,甚嚣的风波竟一下没了声息, 好像就是场梦,没人提起没人谈论。


    三花果街道, 展琳绞尽脑汁将今天的任务稿写好, 就趴到了桌上, 感觉自己已经被榨干了,反特反谍的宣传稿她真的是写得够够。


    “你没事吧?”甄壮从茶水间打了两瓶热水回来。


    展琳生无可恋,弱弱地摇了摇头:“没事, ”有气无力,“明天我说什么也不写宣传稿了。”


    “我这脑子也空了。”办公室另一位男同志拿着茶缸起身去倒水。


    甄壮回到座位:“明天应该不用写了。”


    “真的吗?”展琳暗淡的两眼瞬间又亮了, 手撑着桌子直起身。


    “真的。”甄壮刚回完话, 就见小董手里拿着张纸出现在门口,立时办公室几人齐看向他们董主任。


    投来的目光过于灼热,董志强都有些不自在,清了下嗓子:“甄壮, 通知大家十点半到会议室, 我们要开个简短的会议。”


    “好。”甄壮刚升阜兴路居委会主任, 回应小董的声格外响亮。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展琳听到“冬储菜”三个字,精神头都不一样了。明天真的不用再写宣传稿,她一下子就没了包袱,整个人轻飘飘。


    “今年的冬储菜来得相对晚了点,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反特反谍宣传不能断, 但我们工作的重心在这个……”董志强舔了下唇,低下头看稿件,“冬储菜上面。后天早六点,菜集中运进城。”


    “一周的工作安排,我做了表格,一会儿就贴在会议室门口,你们自己看一下。对工作安排有什么意见的,可以反应到甄壮那里。”


    想起个问题,展琳眨眨眼,她家户口本上就只有她一个,小宁同志的户口是跟工作走。那按照定量来,她也就能买个一百六七十斤的菜。


    这点菜,独轮车都不够一趟。


    突然有点理解尤姐了,展琳现在周身都充斥着满满的孤独。明年,明年的这个时候,她的户口本上就有三人了。虽然小婴儿定量很少,至多也就有个五六十斤,但她有俩。


    会议结束,董志强把工作安排往门口一贴就走了。花满青离门口近,一个跨步便到了贴纸张的地方,一眼找到自己。他负责统计、登记与协调,这个工作繁琐但不是重活。


    再瞅瞅他的好搭档,展琳……展琳,质量验收;甄壮,分菜。


    知道自己负责哪一块后,展琳就开始考虑她是不是可以借机买点残破菜、碰伤菜?


    大喇叭在一阵滋滋电流声后,开始广播:各位居民同志们,各位街坊邻居们,请大家注意,接下来我们要播报一则非常重要的通知,事关之后几月大家的饭桌,请大家注意!!!


    根据市革会、市供应局、市粮食局、蔬菜公司等统一部署,今年我区的冬储菜供应工作,已经开始,集中分配的时间在11月14号到11月20号,请大家做好准备。


    中午下班,展琳出了街道办慢吞吞地往家走。经过两天缓和,元钱胡同完全不见之前的紧张,又恢复成没起风波前的样子,很安宁。


    快到6号院了,她察觉背后跟了人,大跨几步,拐向小门,转眼就对上一双笑眸。


    “小姑?”


    “有警觉性,不错。”展淑萍穿着蓝灰色呢子大衣,两手揣兜里。


    展琳等她小姑走近:“我可是有阵子没见着您了?您这阵子有回京市吗?”


    “回了一趟。”展淑萍跟着大侄女进了6号院,“事情处理完,隔天又来了卫洋市。”


    不等到家门口,展琳就开始喊:“奶,我小姑来了。”


    比苏老太太先出来的是展珂同志,她有点子高兴:“小姑,我12月1号跟陈越领证。”


    “知道。”展淑萍揽住小侄女的肩,“到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你喜欢什么自己去买。”


    “那她可高兴了。”苏老太太拿着个丝瓜瓤出现在院门口,“这十一月还没过半,她已经在算她结婚能收多少礼钱。”


    “奶奶……”展珂有点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结婚,亢奋、期待很正常。”


    “没说你不正常。”苏老太太招呼淑萍进屋,“去给你小姑倒杯水。”


    展琳已经倒好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展淑萍同志:“您人在卫洋市,京市那边的冬储菜谁给您买?”


    “单位分发,我月初回去都运我发小家里去了,到时候要吃到她家拿就行。”水不烫,展淑萍大喝了两口。


    厨房,苏老太太把早上买的中午没做的那块豆腐拿出来,打算煎一煎,跟大白菜炖,再炒几个鸡蛋。


    展珂从里间拎了陈越给她称的桃酥出来,放到桌上,一手拿一块:“我去给奶烧火。”


    “去吧。”展琳给小姑拿了一块。


    展淑萍咬了一口桃酥:“你怎么不吃?”


    轻轻拍了拍肚子,展琳笑说:“这两位最近不想吃甜。”


    “你身上的衣服谁的?”宽宽大大又不像新的,展淑萍伸手捻捻,料子还很好。


    “样式不错吧?”展琳转了一圈,“还有好几身,都是之前宁耘书三姐来家里给我带的,有她怀孕时穿的,也有四姐怀孕时穿的。”


    展淑萍点点头:“你两个姑姐不错,给你省不少事儿。”


    “大嫂原本还要收拾两身给我,我没要。她跟我哥在准备二胎,给了我,她到时候不得要重新做?”展琳捏掉袖子上的一根头发。


    “一晃都懂事儿了。”展淑萍很欣慰,她爸要还在,抱着重孙女看着这一大家子,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喝了口水,展琳看了一眼厨房,往小姑那去去,小声问:“冯玉环和史兰花怎么样了?”她还没想到什么法子,合理地告诉她姑凤天晴在港城。但这两天有个事儿,她没想明白。


    按理,凤天晴是港城顾家太子爷合法娶的二房姨太太,连着生两个儿子,以她的能力,肯定可以在顾家站得稳稳当当。而顾家,港城顶级豪门之一,绝对有那个人脉关系,帮凤天晴联系到卫洋市的凤老太。


    可是凤天晴在小儿子满周岁就协议分居,赴美读书了??


    那到底是联系了,还是没联系?联系了,凤老太怎么会成了凤天晴一生的遗憾?没联系,凤天晴又怎么会有那个心赴美读书?


    她不知道上辈子秦天凤的娘是什么时候走的,但心里有个不大好的猜测,就是,70年71年这个期间,顾家有帮凤天晴联系过内地,只是得到的回应……不是好消息。


    是不是因为没了顾念,凤天晴才赴美读书,一走就三年??


    “都还活着。”展淑萍将茶杯放到桌上,“你知道冯玉环跟史兰花是什么关系吗?”


    展琳:“她们不是妯娌吗?”


    “是妯娌,但在成为妯娌之前,她们还是一个村出来的。史兰花在没被家人卖掉前,日子要比冯玉环好过。”


    展淑萍冷脸,“冯玉环娘是亲娘,却软弱无能,在发现二婚丈夫对只有八岁的女儿动了歪心思,她没有担起为人母的责任,而是选择帮着她的丈夫欺凌自己的女儿。”


    “欺凌完之后,那个软弱的女人觉得她跟她的丈夫终于是一体的了,很高兴。她扬起了总是低着的头,在外说她的女儿是天生的婊子,才八·九岁,就知道勾引男人了。”


    展琳都犯恶心,别问她冯玉环的继父和亲娘谁更畜生?用畜生形容他们,那是对畜生的侮辱。


    展淑萍:“冯玉环9岁被卖,她说跨出那个家门时,她没有害怕只有欢喜。可是还没有欢喜多久,她就因为五官长得好,被花楼的老鸨子挑中了。因为经历过,她被挑中之初也没有害怕。”


    “老鸨子好好养了她一个月,挂牌让她接客。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之后的两年生不如死,直到她被个二鬼子看上带走,噩梦才结束。”


    “那个二鬼子把她带回家后,对她很好,给她吃给她喝还教她认字。她说那个男人是她这一辈子唯一的温暖。温暖只持续了一年,她就亲眼目睹那个男人被几个学生打死。”


    “她很恨,恨这片土地也痛恨这片土地上的人。为了给那个男人报仇,她利用那个男人生前的关系,成功投了小鬼子。1937年,小芳子重返我们这里,她自然就进了小芳子的训练营。”


    展琳算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她蹙着眉:“冯玉环不止40、41岁吧?”


    “她46岁了,冯玉环这个身份是她夺的别人的。”展淑萍语气变得沉重,“为了这个身份,她领鬼子进她老家村子,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这个身份有什么特殊吗?”展琳疑惑。


    展淑萍:“因为冯玉环是她小时候羡慕嫉妒的对象,直至现在她都觉得冯玉环命格好,还在可惜她只能夺名夺身份,夺不了人家的命格。”


    “什么命格?”展琳冷嗤,“遭她迫害的命格吗?”


    “还有更讽刺的呢,”展淑萍双手抱臂,“冯玉环那个不做人的娘,在看到她跟小鬼子混在一起,笑得嘎嘎的,说她果然是天生的婊子,生来就无情无义。疼她如命的亲爹,因为她要吃肉,跑上山打猎遇上画地图的小鬼子,跟小鬼子拼命死了,她长大了却给小鬼子卖命……”


    展琳:“冯玉环之前知道她亲爹是死在鬼子手里的吗?”


    “知道,不过不是听她娘说的,而是听村里人传的。她娘恨她爹,更恨她,到死都觉得当年要不是因为她,她爹就不会上山,不上山就不会遇上鬼子死了。”


    展淑萍冷笑一声,“她对她爹死在鬼子手里这事儿,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她说她不记得她爹,她爹也没养过她。她受苦受难的时候,她爹更没救过她。在她这里,她爹连她养在院子里的那两只鸡都不如。”


    “……”展琳都无语,端了水喝了一口。


    “这次我们审讯上能这么快取得这么大的突破,还要感谢你和小岑。”展淑萍屈指在大侄女的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算作碰杯了,“冯玉环和史兰花都受过很严格的训练,要撬开她们的嘴并不容易。”


    展琳心怦怦:“您这么说……凤天晴的失踪,真的跟冯玉环有关?”自己当初只是小小一猜,“她怎么不杀了凤天晴?”


    “她不是不想杀,是没杀得掉。”展淑萍唇角微扬,“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谁在庇佑那个孩子。21年前,冯玉环三次下杀手,都没能杀了她,只能将她抛弃。15年后两人再遇,冯玉环还是想杀她,可惜这次情况也一样,下手两次都被人打断了。”


    “冯玉环很信命,便找来了元向晴,想让元向晴试试看能不能杀了凤天晴。哪料元向晴一开始就否决了杀凤天晴,这让她更是坚信凤天晴的命硬。因此,她就没阻止元向晴卖掉凤天晴。”


    展琳意外:“是元向晴卖掉的凤天晴?”


    “嗯。”展淑萍点头,“元向晴亲口所说,审讯记录上记录得清清楚楚。她见过姚佩玲的照片,所以在看到凤天晴的长相后,就打定主意,让凤天晴从卫洋市消失。”


    “所以元向晴在64年就跟冯玉环相认了,还加入了她?”


    “相认了,但没有加入她。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冯玉环是敌特,后来察觉了,心里有了猜测,害怕过一阵,只是在得到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后,胆子变大存了侥幸,选择不揭发不说开不掺和,有便宜就占。”


    “包庇还成了她一贯的作风了?”展琳呵呵,“那她在元家出事后,申请去甘省泉州……”话说一半,她眯起眼,歪头想想,“小姑,元家被下放到甘省泉州,会不会也是计划好的一环?”


    展淑萍看着她大侄女,这就是天赋吗?不禁弯唇,她很高兴:“你爷要还在世,肯定会吸纳你进编。”


    展琳摇摇头:“我干不了,也志不在此。”她一个走夜路都要唱国歌壮胆的人,哪有勇气去跟那些穷凶极恶斗?


    “打击罪恶,不是只有正面对峙,你现在做得就非常好。”展淑萍伸手揽过她,“我很为我们展琳同志感到自豪。”


    展琳一本正经:“我也很为我自己感到骄傲。”转头看向展淑萍同志,“你们有查谁安排的元家下放到甘省吗?”


    “查了,是钟红岭。”


    “上任市革会主任钟红岭?”


    “元家下放的时候,还没市革会。65年,钟红岭任卫洋市市委副书记,他帮元家也是受人之托。”


    “不会是受谈同维同志和姚佩玲同志的革命战友之托吧?”


    猜对了,展淑萍:“找上钟红岭的人,就是49年去接应姚佩玲的同志。姚佩玲同志的死,是那位同志的心结,直到临终都没能放下。元家出事前,他不管多忙,每年都要去元家一趟,看元向晴。元家出事,他因为常去元家也受到不小的波及,但仍然四处奔走,为元家谋活路。”


    “元家之所以会被下放到甘省,就是因为元向晴听了冯玉环的话,向那位暗示了元家在甘省有很亲厚的亲戚。”


    “那元向晴能进甘省泉州人民医院也是那位安排的?”


    “不是,那位同志在元家下放后一个月就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没能撑到冬天便走了。”


    展琳叹气,心坠坠的难受。


    展淑萍深吸口气,他们的同志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帮的是豺狼,临死前都还在担忧元向晴以后的生活。


    沉默一阵,展琳问:“元向晴跟邹兆年的认识,是不是也是他们提前写好的剧本?”


    “是,不过那时候元向晴已经有点怀疑冯玉环了。她按着冯玉环安排好的路走,跟邹兆年好了后,并没有帮冯玉环做事。”展淑萍脸上有了点笑,“她这次,算是给了我们一个惊喜。甘省军区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排查了整个军区和军区附近的村镇,摸到了两条大鱼跟一些鲫瓜子,收获不小。”


    展琳:“那这算她立功吗?”


    “算,不过这点功劳,可抵不了她的大过。”


    “很好,我放心了。”


    “你也不想想她犯的都是什么事儿?”展淑萍抬起手数,“64年,包庇冯玉环掳人,然后伙同冯玉环卖人。65年,她是没上手帮元向安和许承锋调换成思的孩子,但却是她帮元向安买通了产科医生和护士。单这两桩,就够她死一回了,加上包庇敌特……”


    “是个聪明人,就是过于聪明了,还贪得无厌。”展琳心里还挂着凤天晴,“元向晴把凤天晴卖给谁了?”


    说起这个,展淑萍眉头都不平整了:“通湖巷垃圾站。”


    啥?展琳愣怔,见小姑苦笑,她知道自己没听错:“通湖巷垃圾站64年就是人贩子的窝点了?”


    “对,那个时候通河路鬼市还在,这个窝点连着通河路鬼市。依照元向晴的交代,我们确定凤天晴的经手人是鬼市的老中人,老鱼头。”


    展淑萍收敛了苦笑,神色变得严肃,“这个老鱼头,卫国还没退出国an的时候就在找他。我们国an也在找,可这么长时间过去,都还不知道他的真实面容什么样儿。”


    岑同学给过她一张老鱼头的画像,展琳一点不夸张,那脸就是张老树皮:“你们查了老鱼头这么久,就没发现他有什么特点吗?”


    展淑萍:“有,还是钱福来和秦兵交代的。这个老鱼头眼睛很利,看老物件一看一个准,平时喜欢做木工,小玩意做得非常好。我们就木工这个行当,也深入查了,没发现可疑的人。”


    “小玩意做得非常好吗?”展琳抠抠下巴边冒出的那个痘痘,不知为什么她又想到了黄珊珊被杀的那个夜里,“姑,你还记得杀黄珊珊那个人吗?”


    “你也想到了他带的那把木枪?”关于这点,展淑萍在秦兵和钱福来说老鱼头擅于做小玩意后,就想到了,也查了。她甚至还摸到了凶手的家乡,但收获少得很。


    展琳观小姑的表情,不再揪着这个问题了:“是不是找到老鱼头,就能确定凤天晴被卖到哪了?”


    “不一定。”展淑萍眉头皱得死紧,“但找到老鱼头,就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儿?”


    “他们手里掌握了一条跨境贩卖人口的线。”


    跨境?展琳眼一下睁大了:“冯玉环说的吗,还是元向晴说的,还是你们查到啥了?”


    展淑萍:“我们之前只是有这方面的怀疑,但这次在审讯冯玉环的时候,我师姐,你爷的大弟子,根据冯玉环的心理偏向,编了个香江顶级豪门少奶奶的故事,她竟然一点没有怀疑……”


    香江顶级豪门少奶奶?展琳两眼都瞪圆了,雪亮雪亮,心里呐喊,姑姑姑,凤天晴就在港城啊,她现在就在港城的娱乐报刊上待着呢。她不是顶级豪门少奶奶,但也差不多了。


    展淑萍完全不知道大侄女的心理活动:“在我师姐说,凤天晴已经跟凤老太联系上后,她都崩溃了,一点没怀疑凤天晴到不了港城。这不是摆明了,被她们卖了的凤天晴到得了港城吗?”


    “港城那里不是有新华分社吗?你们可以撞撞运气。”展琳鼓动。


    “我们是有这个想法,但是这要申请。申请不是手写一份报告就行的,还得有确实可靠的证据和线索支撑。”展淑萍耙耙头,苦恼。


    就还是要找老鱼头喽?展琳一手叉腰:“姑,你们现在确定了凤天晴的身份,是不是该关注一下凤老太?”


    展淑萍:“这还用你提醒,我们有耳目最近会搬到南菜市口。”


    这样最好不过,不过展琳最近还是要找个时间,让岑今安排她跟凤老太认识一下。她有很强的直觉,凤老太在明年秦天凤跟顾家太子爷协议分居前,要出事。


    “张拥军死了,你知道吗?”展淑萍冷不丁地吐出一句。


    展琳一时都没回过神,三四秒之后,才咕咚吞咽了下,轻轻地问:“死了?”


    “嗯。”展淑萍冷冷道,“被他的警卫员打死的,他这一死给了很多人活路,其中就包括你家前面那个邻居,周继娜。”


    第102章


    午饭原本有三菜一汤, 苏老太太临时又整了两个,四人围着小圆桌坐,边吃边聊。


    “姐, 你这买冬储菜要排队吗?”展珂夹起汤里那块没什么肉的骨头。


    展琳嚼着海带:“不用,到时候我请我同事帮忙买一下。”


    “行, 买好我让陈越哥给你推回来。”展珂想想, “你一个人哦, 一百五六十斤,都不用车推,自行车一趟就能驼回来。”


    苏老太太把大汤碗里最大的那块骨头盛给淑萍:“不用自行车驼, 到时候琳琳,你请你同事帮陈越家的定量也留下来。等陈越下班了, 我们和赵俊英家借了平板车, 一趟推回来。”


    “陈越的定量留学校还是带回家?”展淑萍对小侄女找的对象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女孩在婚姻上有成算,能给长辈省不少心。


    展珂:“留一半在学校,他中午还要在学校吃。”


    “跟你们说件高兴的事儿。”苏老太太笑着,“我也是今天才听老水讲的, 胡二家不是被那个方鹤年从市公安局提走吗?”


    展琳嗯了一声, 看着她奶。


    “他家上周五就被放回家了, 这个事儿老水上周五晚上知道的……”


    展珂脸色有点不好,但按捺住性子,她奶说是高兴的事儿,那肯定有后续。


    “老水怕我上火,就没敢告诉我。”苏老太太笑容加深,“今天我从菜站回来,刚进家门,她就欢欢喜喜来了。胡家被放回来的那些人, 昨晚上又被抓了,说是有人举报他家。”


    “我举报的。”


    展淑萍语气平淡,但却定住了其他三位。她见她们这样子,不禁发笑:“有什么不对吗?”


    “小姑……”展珂感动得眼睛都水蒙蒙。


    展琳比较好奇:“您举报的啥?”


    “胡贤烈从66年到今年,参与抄家上百起,私吞下的财务光金条就多达三十二斤……”


    “多少?”展珂声音都劈叉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的是三十二斤?”


    展淑萍郑重:“是三十二斤,还有宝石、青花瓷、玉碗那些,装了一棺材,都是好东西,全藏在八莲山乱坟堆的一个空坟里。”


    “你怎么摸着的?”苏老太太给她夹了两块蒸的咸肉。


    “珂珂差点被他家掳了的事儿,我当天下午就知道了。”展淑萍冷着脸,“晚饭约了卫国,了解了情况,夜里我便去胡家溜了一圈,在他家竹板床的夹缝里找到本小册子,记录的都是胡贤烈私藏的东西。”


    “也赶巧,那天夜里胡亮悄摸出了门。我就跟着,跟到了八莲山乱坟堆。他胆子倒大,一个人在那挖坟。”


    您胆子也不小,展琳都佩服,换她,别说半夜三更了,就是大白天,也绝对跟不了一点。


    展珂:“那一棺材东西呢?”


    “上交了。”至于交到哪,展淑萍得意地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咸肉,放进嘴里,一嚼满口油润,咸得还很适中,非常香。


    苏老太太拿了个蒸地瓜:“那些红小兵,只要沾手抄家,十个有九个会私藏。胆小的捞点油水,胆大的发家致富,一举报一个准。”


    “那个胡贤烈还不止私吞财物,66年,他还和他那几个二流子,逼死了一个留过洋的大学老师。”展淑萍转头看向展珂,“那个老师的未婚夫,和陈越是同事,跟我前后脚举报的胡贤烈。”


    展珂讶异:“陈越没跟我说。”


    “估计也是不想跟你提胡家,免得你跟着糟心。”展琳夹了一块咸肉给堂妹,又夹了一块给她奶。胡贤烈那一帮子塌台塌得好,这个特殊时期要到76、77年才结束。他们不倒,那未来几年不知道有多少无辜要栽那帮人手里?


    吃完饭,展淑萍没急着走,洗了手脸跟着大侄女上了楼。


    书房的摇椅上铺了垫子,展琳又抱了一床小被子来:“您最近有联系海岛那吗?”


    “月初回京市的时候,有联系过一次许粮。”躺在摇椅上的展淑萍,接过小被子,“许粮暂时不会跟何正丽办离婚,但何正丽也已经被他架起来了。我妈和何正红两口子一到地方,他们就被一同送去武丽山那里的兵团开荒。”


    展琳见小姑笑,她也跟着笑:“张奶奶没想联系你吗?”


    “没。”展淑萍把小被子盖身上,“她去海岛之前,我跟她好好探讨了下当年她是怎么接触到我爸,又是因为什么在我出生后,非要把你爸爸弄去京市,在撮合好你爸你妈后,为什么又要搅和你爸你妈的日子……”


    搬了凳子,展琳坐到茶几边上:“您这是逼着张奶奶进行自我剖析吗?”


    “这算是一方面。”展淑萍胳膊枕到脑后,“另一方面,我也是在告诉她,我很清楚她,让她歇了糊弄我的心思。”


    “他们还适应当地的生活吗?”


    “许粮说,表现是日渐进步。至于他们适不适应当地的生活,我不是很清楚,我只清楚我十分适应现在的生活。”


    这点,展琳也看出来了:“你们有查盛和医院吗?”


    “查了。”说起这个,展淑萍晃着的两脚不晃了,没了悠闲之态,“可疑人数多达二十三位,这二十三位,其中有十四位在49年到54年之间,离开了盛和医院,有的去了港城,有的去了美西方。”


    “剩下的九位,五个已经不在世,还有两个被下放,最后两位到年纪退休了,但现在还在岗位上继续为人民服务。”


    “那两位我们也做了调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过我们的同事还在跟,暂时先盯着。”


    又陷入一个死局,展琳蹙眉:“小姑,你觉得黄珊珊死前抓着我说fend-fenl,会不会是在说凤天晴?”


    “正在怀疑,我大师姐也就这点审问过冯玉环。只是冯玉环自打晕过一次后,那嘴跟蚌壳似的,往外吐的东西很少,还想绝食。”展淑萍嗤了一声。


    展琳:“凤天晴是64年8月底失踪,那个时候黄珊珊有来过市里吗?”


    “卫国那边让人上门问过,黄珊珊爸妈的心大多都在跟前头生的孩子身上,对黄珊珊关心得很少,他们压根就不知道黄珊珊在读高中前有没有去过市里。”


    展淑萍轻叹一声,“倒是黄珊珊在滨城下乡的好友,提供了一个线索,她说64年下半年临开学,黄珊珊生了一场病,高烧好几天,差点烧没了。”


    “她爸妈就拿养身体做借口,想让黄珊珊不要再读书了。黄珊珊停学了一年,65年她豁出命跟她爸妈闹了一场,争取了参加中考的机会,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她朋友还给她大肆宣扬了,宣扬得黄珊珊的父母都不好不给黄珊珊去读高中。66年学校停课,黄珊珊的父母想让黄珊珊下乡,好在关键时候黄珊珊同桌的嫂子因为孕期反应大,想请一个底实人替班一年。”


    “黄珊珊家里知道她给人替班,一个月能拿18块钱,就不提让她下乡了,只让她每月往家里交15块钱。”


    “那姑娘是真能吃苦,进厂之后总加班,除去每月往家交的钱,一年下来也存了将近五十块钱。有了这五十块钱,她就有了点底气了。67年7月,西场街道办偷偷贴招工启事,叫她撞见。”


    “总共招三人,她考了第一名。大概是太了解自家什么情况,她办了入职上了半个月班,才跟父母讲找到工作的事儿。她父母见她这么容易就找到工作,便想让她把工作让出来,她再去找。”


    “黄珊珊死活不让。因为她户口不在家里了,又有了工作拿工资了,这次她父母没敢闹太大。”


    展琳见过很多这样的父母,但无法理解这样的父母:“黄珊珊死后,他们家现在还好吗?”


    “好什么,离散不远了。”展淑萍讽刺,“黄家自从黄珊珊被害后,没有一天不在吵,动手也成了家常便饭。黄珊珊她妈原本是有工作的,66年初在大闺女又闹又哄下,把工作给了大闺女。”


    “这几年就吃黄珊珊存在她那的钱,那钱不知道还剩多少,现在她大儿媳妇闹起来了,讲她的工作,有儿子的一半,必须补偿他们小家500块钱,不然以后就让她大闺女给她养老。”


    “黄珊珊她妈在家要死要活,没人理,大闺女更是躲得远远。黄珊珊她爸,虽然有份工作在干,但这几个月日子也不好过。”


    “一儿一女为争老头子的工作,也反目成仇了。黄珊珊爸妈当下最想的是,西场街道办能把黄珊珊的工作,给他们家。但是西场那个杨主任,抓着黄珊珊不是因公死的这一点,就是不松口。”


    展琳:“这个是制度,杨主任也松不了口。黄珊珊要是因公牺牲或者见义勇为牺牲的,他们还能争取争取。”


    “她爹妈之前还跑去杨兆祥家里送礼了,把杨兆祥老娘都吓着了。”展淑萍笑笑,“送礼不成,干脆就在杨兆祥家躺下了。杨兆祥直接让人报了公安,两人被拘了三天,后来就不敢再去闹杨兆祥了。”


    “卫国放在黄家附近的耳目回报,说前几天黄珊珊两哥哥又提分家,结果家还没开始分,两人就打得头破血流。黄珊珊她妈一边哭一边还叫着珊珊,说什么娘想你了。黄珊珊她爹,也在边上抹眼泪。”


    展琳一点都不同情那两老的:“活着的时候,不珍惜。人死了,他们日子难了,就想起那头任劳任怨的驴了。”


    “黄珊珊那两姐姐家里,也被砸了好几回了。”展淑萍掀开小被子,起来去拎暖水瓶。


    “您要喝水叫我倒不就行了,还起来?”展琳给她拿杯子,“你们有查洪启明为什么要针对黄珊珊吗?”


    “查了,没查到洪启明跟黄珊珊有交集。去年给洪健宁安排工作的那位,上周也被抓了。据他交代,洪启明找上他是直接点明,要西场街道办管理户籍的工作。西场街道办管理户籍的岗位就两个,一个家里有背景,他不好动,那就只能让洪健宁把黄珊珊顶了。”


    “和我猜测的一样,洪启明让洪健宁去西场街道办就是为了搞黄珊珊,而且很可能是奔着让黄珊珊受不了压迫进而崩溃自杀去的。”


    展淑萍认同:“洪健宁在去西场街道办前,跟黄珊珊并不认识。洪启明和董紫娟在洪健宁工作后,还经常去西场街道办接女儿。这说明洪启明和董紫娟并不避讳黄珊珊。”


    沉默一阵,展琳脑子有点乱:“小姑,我好像没问你凤天晴是在哪被冯玉环掳走的?”


    “西场靠近老教堂那里。”


    “南菜市口归南桥街道。”


    展淑萍喝了两口水,躺回摇椅上,默默等着。


    稍微理了下思绪,展琳提出疑问:“黄珊珊的高中,是在西场吗?”见展淑萍同志摇头,她接着道,“高中不在西场,西场街道办贴招工启事,怎么那么巧就让黄珊珊撞见了?”


    这一点,展淑萍也有怀疑,只是没人给她解答。


    展琳拧眉:“冯玉环有交代她64年两次要杀凤天晴的时候,都是被谁打断的吗?她认不认识,之后有没有怕事暴露去查过那两人?”


    “有交代,两次都是男同志。一个穿着中山装一个是穿公安服。穿公安服的那个木仓都掏出来了,差一点就发现她,要不是突然听到哨声,人回头走了,她说她那天凶多吉少。”


    “这么说黄珊珊没撞见她行凶。”


    展淑萍:“没有。”


    “小姑,你有黄珊珊的照片吗?”展琳已经有了主意,“等忙完冬储菜的事儿,我找岑今,让她帮我跟凤老太认识一下。到时,我问问凤老太见没见过黄珊珊?”


    “你的意思是,黄珊珊临死前跟你说的如果是凤天晴,那她就有可能试图接触过凤老太?”


    “我是这么想的。”


    “还别说,你想得挺对。”展淑萍考虑了几秒,“不用你去问凤老太,我让卫国找南桥公安局局长去问凤老太。问黄珊珊的事时,可以顺便跟凤老太透点风,叫她心里有期盼。”


    展琳:“有一点我很认同冯玉环。”


    “什么?”


    “凤天晴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楼下,苏老太把隔断间的大小坛子都拎到水池那,准备洗干净晒一晒。杂物房的大缸,她也想挪出来,但去看了眼便歇了自己动手的心,打算一会儿让展珂跟淑萍帮忙搬。


    这才将几个坛子洗好,老太太直起腰转个身被吓了一跳,阴全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家门口杵着了?


    “你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阴全福也没觉得有啥,笑着进了院子:“我走路就这样,轻轻巧巧。”


    “你走路没声儿,嘴呢?”苏老太太揉着心口,没给她好脸。


    “我这正想出声,你就转过来了。”


    “我也不管是今儿是不是故意,丑话说在前头,我岁数大了,你要给我吓出一头,肯定没好果子吃。”


    阴全福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脸挂拉下来:“邻里邻居的,你有必要这么揪着不放吗?我跟你道歉成不?”


    “你道歉归你道歉,我接不接受那是我的事。”苏老太太不惯着她,“你也别跟我在这假客道,有事直说。”


    “那我就不跟你客道了。”阴全福又扯起唇,从口袋里掏出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布帕开始解,“这不是今天街道通知要买冬菜吗?我家连老带小五口人,就只有二柱一个有定量……”


    听到这,苏老太太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你也别拿钱了,那些残次菜轮不到你,多少人盯着呢。我家琳琳前年、去年都没有抢到,不信你问问这院子里的老住户。”


    阴全福拆帕子的手顿住,脸又拉老长:“街道办不是常把为人民服务,全心全力给人民解决困难的话挂在嘴边吗?现在人民有需要了,就帮不上忙了。”


    “把为人民服务挂嘴边的,就只有街道办吗?”苏老太太转头,嘴往过道棚屋那努了努,“革委会也天天把为人民服务挂嘴边,他们权力比街道办大多了,你去找他们,看他们能不能帮你买冬菜?”给你送回乡下还差不多。


    你户口都不在城里,还想买城里人都抢不到的残次菜,这就是在挑老实人欺负。


    楼上,展琳也听到了,推开窗户:“阴大娘,按理你跟王大嫂子还有两孩子的户口在你们公社大队,大队里应该有你们的份。你们有工分就能兑,没工分,家里也该有自留地。”


    屁个工分,郑奶奶手里拿着大蒜头在剥,走到琳琳家门口。这阴全福和她那大儿媳妇下半年基本都是住在城里,就没回过几天乡下。不干活,哪来的工分?不回家伺候地,指望自留地自己长出菜长出粮食?


    阴全福眼泪说下就下:“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孤儿寡母的苦,我和我大儿媳妇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都是懒货?”


    “别跟我扯什么女人不容易,寡居的女人更不容易啥的……”苏老太太把手里的丝瓜瓤丢到水池里,“37年38年,那是什么世道?我一个女人,带着三孩子逃难上千里,我没跟谁叫过苦。寡居的女人怎么了?寡居的女人活出人样的,多了去了。我家琳琳有男人,男人还挺出息,不一样被你这个寡居的女人为难吗?”


    “老苏,你好命,两儿一闺女都茁茁壮壮,我大儿没了。”阴全福两手捶着心口,眼泪直流,“我大儿要是在,你们以为我会来这城里住,我会在这低声下气求你们?”


    “谁让你低声下气了,你这叫低声下气啊?”苏老太太两手叉腰,“你大儿怎么没的,你自己不清楚吗?有病不找大夫,找个跳大神的上门看病。”


    第103章


    跳大神三字就像根尖刺, 一下戳破了阴全福所有的装相。她神色大变,眼泪也不流了,慌张怒斥:“你胡说什么, 谁封建迷信了?”


    苏老太太瞧她那虚张声势的样子,冷冷一笑:“我胡没胡说, 你自己回去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你……”阴全福强作镇定, 但心里慌不慌自个清楚, 也找不出话来反驳,手里的布帕胡乱裹一裹塞回裤兜,气冲冲地转身走人, “不帮就不帮,谁稀罕?我明天回村里买。”


    看着人逃也似的离开, 郑奶奶回过头望了眼耳房的窗, 跨进院内,用脚把门带上,冲亲家奶奶小声道:“真是占便宜没够!”


    “可不嘛?”苏老太太也是被气到了,“就往那门口一站, 一点儿声都没有, 我这一回头对上她, 被吓得到这会儿心口还难受。”


    “奶,您没事吧?”展琳还趴在楼上窗口,“要不要带您去医院瞧瞧?”


    苏老太太摆摆手:“不用。”


    阴全福的强装也就只能支撑到自家门口,进了屋把门一关,人就顺着门板瘫软坐到地上。最近城里闹得疯,她是见识了又见识,后院那姓苏的心思忒毒了。


    里间没开灯,有点昏暗。王小红侧身靠在小窗边, 后院的动静,她全进耳了,此刻眼睫低垂,脸板着。对于丈夫的死,她以前是怨那老虔婆的,不过现在赖着老虔婆进了城,开了眼界,心情早不一样了。


    城里多好!每天不用下地,吃水不用挑,洗衣服也用不着跑到河边,晚上还有电。如今,她和孩子又有了房子,过去就是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想想以后,脸也板不住了,王小红嘴角微扬,她是肯定要找个城里人再婚,虽然再婚,户口也一时半会迁不进城里,但时间长了总会有办法。只要她户口进城,那俩孩子的户口随她,也就都解决了。


    正做着美梦,一抬眼就见晦气,她立马梦醒,收敛了表情低头站好,又是一副小媳妇样。


    “妈。”


    “说,”阴全福压着声,“是不是你在外瞎说的?”


    “我没有。”王小红抬起头,急切辩解,“您是咱一家的主心骨,也是我和孩子的天。我心里清楚得很……”情真意切,“有您在,二柱还会管我和两孩子。您要是出个啥事儿,我和两孩子在这城里就没依没靠了,到时还得回去乡下。”


    阴全福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王小红的脸,谅她不敢骗自己:“你知道这个理儿就好。”


    王小红又不傻,在二柱不想接手她时,她就看清了:“苏老太会知道咱家的事儿,其实也不奇怪。”见老虔婆嘴唇抿紧,她挪步过去,“咱家五十块钱买了一间半房子,院子里谁不羡慕嫉妒,外面眼红的更多。”


    “咱杨柳春公社说是离城里有三四十里路,但骑自行车慢也就两小时。二柱在咱们大队可是响当当的出色人,您这又带着我和孩子进了城。村里那些跟您不对付的,心里铁定恨死了。”


    “他们进城,不得打听打听您?要是打听到您用了五十块钱,就买了一间半房子,那比杀了他们还要叫他们难受。他们不好过,肯定会想方设法拉咱一块不好过。”


    听了这些话,阴全福心里虽然还慌着,但也自得了起来:“你说得对。”她一家在这城里,也不是一无所有了。


    “您也别在意,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王小红挽上老虔婆的胳膊。


    阴全福没那么乐观:“你忘了,我们这房子是从谁手里买的?”


    “您是说周家会抓着不放?”王小红还真就忽略了这茬,立时愁眉,“那可怎么办?”


    “说来说去,还是我们在城里根太浅。”阴全福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后窗,“根基深的,你瞅后院那几家,个个都有好工作不说,还三天两头开荤,这要在咱村里,早举报他们小资了。”


    你倒想举报,可举报得了人家吗?王小红面上继续愁着,心里却有点认同老虔婆,他们在城里是要有些关系。


    有些事就不能深想,阴全福一往深里想,就忍不住要埋怨死鬼公婆。人一个妇道人家扯着三孩子,逃难逃荒都能逃到城里安家,她死鬼公婆领着一大家子也是逃荒,怎么就逃到山沟子里去了?


    她要有城里户口,之前买房子也不可能放二柱名下,虽然是亲儿子,但好东西当然是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心。


    婆媳两沉默了半会儿,几乎是同时叹了声。


    王小红心底里都悔死了,她第一次带孩子来大院探望婆婆和小叔子,就相中韩致的人品跟条件了,只是那会儿还没胆子往韩致跟前凑。这么一迟疑两犹豫,人跟尤韶春那个三婚的好了。


    她都傻眼了,韩致是真不挑!


    “二柱必须要娶个城里媳妇。”阴全福两手交握。


    “那肯定。”王小红跟老虔婆处了快十年了,这老虔婆一撅腚,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我跟您一条心,还是想二柱跟朱宝珍好,不图别的,就图二柱以后少劳累。”


    阴全福三角眼阴沉沉,舌头剔了牙缝里的一点东西,门牙碰了两下,确定是菜叶子,咽下肚。


    “二柱长相、人品、工作都好……”王小红唉声,“就是被我们拖累了。”


    “二柱的事儿,我心里有谱。”就像王小红了解她一样,阴全福也十分了解这个儿媳妇,转头看向人,“之前让你勾搭前院邬永安,你偏惦记后院的韩致。我冷眼看着,也不劝你。现在韩致结婚了,你也该清醒了。”


    她该清醒什么?王小红不高兴,但不敢显在脸上,只低下点头,不去看老虔婆。


    “邬永安上三十了,又蹲过笆篱子,没的选。”阴全福苦口婆心,“他除了房子跟工作,家底也不薄。我早打听过了,他爹娘生前都有工作,还省吃俭用,全给他存着呢。”


    是她不想跟邬永安好吗?是那个大老粗压根就不给她近身的机会。王小红又不是没试过,对方油盐不进,她能有什么法子。


    阴全福:“我前儿夜里还做梦,梦到你跟邬永安好了,二柱娶了朱宝珍,这6号院一半都成咱家的了。咱每天背着手,啥也不用操心,闷了就称两斤瓜子,去电影院看电影,不想在家开火,就揣上钱票到国营饭店吃。”


    这梦,王小红也想做,但不敢:“妈,您还是想想法子,让二柱跟朱宝珍早点成事,别一拖二拖,朱宝珍再有对象了。”


    “哪那么……”话没说完,阴全福就住嘴了,后院这几个月也不知道吹的什么风,喜事一门接一门?


    王小红抬眼看向老虔婆,见她脸上阴得瘆人,立马又垂下眼。


    后院肯定是偷偷找人改过风水了,阴全福眼珠子微动,心里打定主意,水媒婆那个不长眼的老货既然不愿意给她家二柱和朱宝珍做媒,那她就让朱宝珍非她家二柱不可。


    展淑萍在大侄女的摇椅上眯了半小时,到点儿了,顺道送两侄女上班。


    展琳下午找了去年、前年负责质量检查的同事,问了蔬菜质量检查时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记下来,回到办公室又跟甄壮探讨了下,总结了几点要素,晚上下班她便往附近的供销社菜摊上进行实践。


    储备冬菜是大事,各家各户都看重得不行,有公共地窖的收拾公共地窖,没有公共地窖,那就好好打扫自家的地窖。住筒子楼的,也忙前忙后,尽所能地腾出块地儿来。


    13号天没亮,一辆又一辆的解放牌大卡,排成长队慢慢往卫洋市城区驶进,马槽都堆得冒尖儿,车顶盖着厚实的篷布。


    卫洋市蔬菜公司的大仓库和中心菜站的大库已经做好准备,就等着卸货。


    今天虽然菜还没往各区各街道分拨,但展琳和另外一位居委会大哥也是要到他们街道的菜站,和街道革委、街道副食办的工作人员汇合,商定接下来验货的标准和流程。


    第二天,鸡还没打鸣,菜站门口队就排出上百米远。


    展琳包裹严实,凌晨三点,跟着尤姐和尤姐夫到菜站。两人将她送到仓库,仓库门口已经拉了灯。街道革委和副食办的人都到了,她同事也在。


    “小展干事,我们走啦?”


    “尤姐,要不你把你家的户口本和副食本放我这,我给你家里的定量留出来?”展琳也是看摆放在门口的长桌上,躺着两排户口本和副食本,她才开这个口,“你和尤姐夫今天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来拖。”


    这样当然最好,但尤韶春也怕麻烦小展。韩致倒是没媳妇想得多,他一来就看到门口桌上的东西了:“那就有劳你,你家什么时候运菜回去?”


    展琳:“晚上陈越下班后过来运。”


    “那到时我跟陈越一起。”韩致将户口本和副食本从媳妇包里取出来。


    展琳接过小本子,查看了下,确定是户口本和副食本,就收进自己的包里:“行,那你们晚上过来运。”


    突突突……第一辆拉菜的拖拉机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篷布揭开,车斗里全是青麻叶大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跟车的两个青年人,正要卸菜,就被革委会那位大妈拦住。


    “你们先等等,这一车定级报的一等菜占七成,我们查看一下。”


    副食办的三人立马上手,展琳也套上她奶的罩衫,戴上手套,抱起一颗查看。菜很新鲜,菜帮子还沾着湿泥,结球紧实,没有黄叶烂帮子,没有冻伤。她扒扒心,没有烧心。这是标准的一等菜。


    检查完,没什么问题,革委会的大妈让卸菜上秤,做登记。


    第一车没卸完,又来突突突。一样的步骤,没问题就卸车,有问题拉回区中心菜站调货。


    一直忙到十点,他们才歇下来。展琳看革委会大妈去拿桌上的户口本和副食本,她也立马从挎包里掏了户口本和副食本出来,其他几位都一样的动作。


    将自家、陈越家和尤姐家的定量称好,直接放一堆。展琳拉了块篷布遮一下,就搬了椅子靠墙休息。


    “小展干事,你这就好了?”革委会大妈笑着问。


    展琳脱了手套,手放在肚子上:“我怀着孕,大家也不好意思跟我开口。”不知道朱主任家有没有买好,她中午回去问问。


    “是这样。”大妈都羡慕,她家就是亲朋好友太多了,接了一家的请托,就不好拒绝别家,最后只好劳累了自己,“下午你要累了就休息,咱们人手足够。”


    “好。”展琳也没想着强撑。昨天小董还跟她说,革委会的人都晓得她跟靳冬阳媳妇是老好老好的朋友,肯定会非常懂得体谅她的不容易。


    不由发笑,她这也算是仗着势了。


    三花果街道的菜站,在华盛街上。十一点了,街上还排着望不到头的队。菜站门口,刚称好一家的份额,空出来的地儿立马补上货。


    “不要掰,菜好好的你掰什么?”花满青嗓子都哑完了,“你们要只想买菜心,那请你们去别的地方买,这里不供应。”


    边上居委会大爷帮腔:“这菜叶子一点没枯没坏,你们掰下来做什么?要买就老老实实,不买把位置让出来。”


    “我们买的是一等菜。”有个小媳妇念了一句。


    “一等菜也不是菜心。我盯你有一会了,掰了一层外皮不够,还往里掰。你家平时买了菜回家,”花满青挤过去,上手抓了她刚刚掰下来的菜叶,“这种就不吃,扔掉是吗?”


    展琳从菜站后门绕到前面街上,听到花满青的声,踮脚望了下。被怼的小媳妇她还认识,他们大院一大妈家的大儿媳妇。不做停留,赶紧走。


    今天也没骑自行车,她两手插口袋,顺着华盛街走,到十字路口,拐弯向北,五分钟就到新华路西招待所了。


    也是缘分,她这刚要走到招待所门口,目光就跟从招待所出来的蒋丞、陈诗情撞上,立时大惊小怪:“你们?”也不管那俩什么表情,手指指他们又指指招待所,一脸我捉到奸·情的不可思议样。


    陈诗情头晕,怎么就这么歹运被她给看见了?


    “琳琳,你听我说。”


    “好,”展琳收回指着他们的那根手指,握成拳揣回棉袄口袋里,“你说,我洗耳恭听。”


    “我……”陈诗情对着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转头看向蒋丞。


    蒋丞倒是没什么所谓,扯唇微笑,安抚:“没事儿,别害羞。她是你好朋友,我们的事情,她早一点晚一点知道都一样,我相信她会祝福我们的。”


    “我祝福你们,但是……”展琳从包里掏了她用了一上午的那双手套出来,套上手,张开手指让两人好好瞅瞅手套上的脏污,“今天是14号,我没记错吧?你……”手指蒋丞,“来卫洋市有事吗,什么要事?这回有上报你们的徐正涛书记吗?”


    没有事也没有上报行踪,蒋丞抬手挡嘴,转头咳了两声。


    展琳才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你这次来卫洋市,又是奔着谈对象来的,又没有上报是不是?”她故作生气,“上次你一声招呼不打就开车离开青武县,结果青武县下面的公社出事,县委、县革委大喇叭都快喊冒烟了,都找不着你人。”


    “最后徐正涛书记没办法,让我男人替你跑了一趟。我男人忙到快天亮才回,到家抹了把脸,又赶火车来卫洋市开会。”


    “你倒好,在卫洋市呼呼睡到天亮,醒来还有对象陪着去国营饭店吃吃喝喝。蒋丞同志,我理解你想成家的心情,但身为青武县县革委主任,职责之内的工作,你该完成还是要好好完成。”


    新华路是闹市,人来人往。蒋丞想把帽檐往下压一压,但宁耘书媳妇盯着,他又怕自己这样做,会让对方觉得他在心虚。


    “你说话呀,怎么不说话?”展琳很骄横,“是无言以对了吗?”


    蒋丞站好,端正态度:“对于上次擅自离岗的事,我郑重向你道歉……”


    “你跟我道什么歉,我又不是你领导。”展琳白了他一眼,目光移向陈诗情。


    陈诗情不禁一激灵。


    “今天你竟然有空?”展琳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遍,“你怎么有空的?我凌晨两点就起床,三点到华盛街菜站,鼓着劲儿忙到现在才下班。”


    陈诗情好恨,她刚刚应该上个厕所再下楼:“琳琳,你不会以为我今天没去上班吧?你知道的,我对工作一向是十二分上心。”


    “那上班时间你为什么会从招待所里出来,还和蒋丞一起?”展琳两眼炯炯,“我下班走的时候,我们刚上任的那个阜兴路居委会主任还在忙着。”


    “我也是下班后,才来的这。”陈诗情很受伤,红着眼眶,“琳琳,难道我在你这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展琳蹙眉:“我是想信任你,但你……”瞥了一眼蒋丞,她声音小了两分,“你瞧你做的事儿?前阵子我们董主任跟我说你跟蒋丞在谈对象,我信誓旦旦地说不可能,就我好朋友那气性,就是嫁不出去也绝对不可能……”见人要来捂她的嘴,她忙躲避,“跟蒋丞好。”


    “展琳!”陈诗情瞄了一眼已经黑脸的蒋丞,“你到底想怎么样?”


    展琳也恼了:“不是你让我信任你的吗?我信任你了,你屁股一转就跟蒋丞好了。幸亏那话我只跟我们董主任说了,不然我这脸往哪搁?”


    “我谈对象关你什么事儿?”陈诗情都快哭了。


    展琳眨巴了下眼睛:“我不是你好朋友吗?当然要关心你呀。就跟你一样,你不但关心我,还关心我身边的人。岑今还让我谢谢你的好意,她会看紧靳冬阳。”


    第104章


    陈诗情一噎, 没想到展琳会在这等着她,只是不等她想到拿什么话回应,就意识到一件事。


    她提起心:“岑今为什么要谢谢我?”死死盯着对方, “你是不是跟岑今说是我跟你讲的章娴的事?”


    “是啊。”展琳坦荡荡,“我之前又不认识章娴。不过章娴那人可以, ”对着陈诗情那像是要杀人的目光, “我前脚把你的话转述给岑今, 她后脚就请成思找了我,邀请我跟岑今一起吃个饭。”


    所以章娴知道她从中挑拨离间了?陈诗情脸都气胀了,看着展琳, 垂在身侧的两手慢慢收紧,真的好想掐死她。


    蒋丞此刻也听出这俩的关系了, 她们一起长大的没错, 但要谈一起长大的情分,那没有。睨了陈诗情一眼,自己应该是受她牵累了。


    “所以陈诗情是几点来找你的?”展琳冷不丁地转脸问道。


    “……”蒋丞卡壳,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十点。”


    “十一点。”


    同时间, 陈诗情也做了回答。


    展琳浅笑看着愣怔的两人, 意味深长又充满了揶揄, 戴着手套的手在他们眼面前一抓一抓。


    世上为什么会有展琳这样的人?陈诗情也不去看蒋丞,头好晕,身子微微晃了晃,但却不敢倒。她怕她倒了,展琳借机喊起来,让整条新华路的人都知道她旷工谈对象。


    蒋丞也是没想到,宁耘书媳妇这么难缠。他神色不虞,有心要说点什么, 让对方适可而止,嘴张开却找不到话。


    展琳朝着陈诗情细声细气地说:“我凌晨两点就起床嘞,”又转头望向蒋丞,“忙到现在才下班呢。”


    看到已经有几个群众停下朝他们这凑,陈诗情头更重了,想抬脚走人,但她也知道这一走之后旷工谈对象的事就很难解释了。章娴虎视眈眈,正在抓她的错处。


    蒋丞额上青筋直跳,之前宁耘书说家里媳妇管得严,他只以为是在开玩笑,现在却信了。这女人不仅家里管得严,对外还管得宽。


    展琳手慢慢落下,丝毫不在意汇聚的人群,目光在蒋丞、陈诗情身上游走:“你俩之前不是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吗?后来怎么看对眼的?”


    “这不关你的事。”陈诗情语气冷硬。


    “是不关我的事呀,但我想学习学习。”展琳装模作样地愁眉,“咱们走进走出,来来往往,总会遇上几个瞧不顺眼的人,我也想把他们都看顺眼。”


    “我觉得这个你向你家宁副书记学习更合适。”蒋丞微笑,“毕竟你爸举报了他爸,让他爸死在卫洋市市革会,他都能把你看顺眼,还和你结婚过日子。我跟诗情哪里比得了?”


    豆大的眼泪滚落眼眶,展琳想着上辈子她事业干得正好,人嘎嘣一下就没了,她的钱她的大HOUSE她的衣坊和工厂全都烟消云散,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啊!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圈子越聚越大。


    “这不是咱街道居委会陈主任吗?她怎么被人堵在招待所门口?”


    “她边上那男的是谁?”


    “好像是她对象,我舅家也住邮局那,听说这男的他爸是冀省省革委前三号。”


    “在哭的那女同志跟他们什么关系,还大着肚子?”


    “不会是这男的媳……”


    “我肚子跟蒋丞没关系。”展琳转过头,面向两步外那大姐,“你没听蒋丞说吗,呜呜我男人硬是把我看顺眼,跟我结婚过日子了呜呜……”


    “对对。”那大姐都被她吓着了,“是我想岔了。”就这画面,搁谁谁都要往抓·奸上想,真不能怪她。


    没等展琳回头,就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洪主任家闺女吗?”


    “哪个洪主任?”


    “她爹展国成。”


    蒋丞和陈诗情都想找地缝钻,怎么有人就这么不怕丢人现眼?


    “我凌晨两点起床,一直忙到现在……”展琳眼泪哗哗,控诉着,“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想着走新华路绕了一下……看看我的好朋友呜呜我还没到新华路菜站,就先看到你们从招待所出来……”伤心难过,“陈诗情,你对得起我吗?”


    人群里你一句我一句,陈诗情耳朵嗡嗡。


    她脸胀红,再摆不出一点淑女样:“展琳,我哪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我?你跟宁耘书还是我撮合的,我让你得偿所愿,你就是这样感谢我的?”


    “我还没感谢你吗?”展琳拿出不管不顾的气势,“我男人都跟蒋丞说了,你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姐妹,蒋丞竟还对着我男人讲什么……”


    蒋丞现在想扇自己两巴掌,他做什么去招惹这个疯女人?被说几句而已,他又不会少块肉。


    “我们这样的家庭,娶妻还是要娶贤啊。”展琳满是被背叛的痛,“我顾念我们一起长大的姐妹情,怕你看上蒋丞不得善终,把这个话跟你说了。你让我放心,说你看不上蒋丞。”


    “我才放心多久,你就跟蒋丞一起了。你口口声声拿我当好姐妹,你就是这么拿我当好姐妹的?我现在是里外不是人了。”


    展琳这是要毁了她,陈诗情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才忍住动手的冲动。


    原来陈诗情知道他说过的话,蒋丞眼睫毛下落,瞬间遮挡住眼里所有情绪。


    “你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陈诗情了。”展琳鼻头都哭红了,“也有可能是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你。”伤心欲绝,“你以前总跟我说,你要做一个优秀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你要把你的生命你的所有都奉献给你热爱的国家。”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些话,但我希望你记得。你好自为之吧,我们姐妹就做到这了,再见。”说完就转身挤开人群,一边抹眼泪一边快走。


    人群还围着,陈诗情心都快炸了,眼前变得模糊。展琳太狠了,她真是小看了那个娇娇女。


    蒋丞想丢下陈诗情不管直接走,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既然不能,那就一起走吧。


    手臂被抓住拉着走,陈诗情一个踉跄摔跪在地,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她跟展琳没完。


    蒋丞压着不断上涨的烦躁,停下脚,拉陈诗情起来。


    借着蒋丞的力道,陈诗情撑着腿站起,她一定要展琳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已经走远的展琳,收住眼泪,心情大好。她才不怕将陈诗情得罪死,本来也是陈诗情先招惹的她。


    还有陈诗情那个小姑父方鹤年,一回两回不做人了。她都不认识那人,那人竟然想把她往石运那个火坑里推,她才不信这里没有陈家的事儿。


    再一个,她家珂珂那事,没方鹤年插手,胡家能从市公安局出来,还被放回家吗?一笔一笔,她都好好记着呢。


    还不到下班点,新华路西国营饭店的大堂空桌很多。董志强才端了饭碗要吃,就见两熟人进门,顿时胃口没了一半。


    万莉自从董志强离婚后,就没再去闹过他,在这见着人,有点意外,但立马撇过脸当没看见。


    “莉莉,有你喜欢吃的红烧肉。”陈庆临眼袋青黑,瞧着没什么精神,但还强撑着笑脸,他没注意到埋头吃饭的董志强。


    “那就来一份红烧肉吧。”万莉走到点菜窗口,看了眼供应牌,“庆临哥,我们再点道肉末豆腐。”


    “行,听你的。”


    董志强飞快地吃着饭,心里骂着陈庆临,这人一个月才拿多少?有家有口,他这么造,媳妇孩子的日子还能过吗?


    万莉脑子还是一样的废,她到底怎么考上的大学?想捞钱,能不能找兜鼓的捞?找陈庆临,她有考虑过后果吗?


    陈庆临又点了一荤一素一汤才罢手,付了钱票,和万莉找位置坐的时候,才发现靠墙坐着的小矬子,神色有瞬息的凝滞,同时还本能地往边上去了去,跟万莉保持距离。


    抬眼瞅了下陈庆临,董志强只当不认识,想到通河路那个徐友亮倒卖介绍信的事,他打算也要查一查他们街道办。陈庆临一个月工资,才27块5,刚一顿就花了两块一毛二。


    万莉那性子是吃完饭就不拿了吗?想得美。


    陈庆临这顿饭味同嚼蜡,董志强走了,他都没啥胃口。


    “庆临哥,我家冬储菜的事儿,还请你帮忙上上心。”万莉以茶代酒,敬向对面。


    陈庆临端了杯子,跟万莉碰了一下。只是今年的冬储菜份额抓得很紧,他不一定能搞到,“你爸妈和你弟的定量买回去了吗?”


    “还没有。”盘子里还剩四块红烧肉,万莉已经吃够了,她大方地夹给陈庆临,“明天不是周末吗?我爸妈想明天全家出动去买。”说完,她眼珠子一转身子前倾,小声问,“庆临哥,你在通河路街道办有没有相熟的朋友?”


    陈庆临想说有,但确实没有,摇了摇头。


    “没有也没关系。”万莉笑容不变,“那我们就排队。”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陈庆临这会都没什么心情看万莉卖乖:“你的定量厂里如果有分发,最好是走厂里。我这边今年希望不大。”


    什么意思?万莉脸上的笑僵住了:“往年不都是你帮我买吗?”定量160斤,能弄到250斤左右,还不用她出钱出力。


    留意了下左右,陈庆临慢嚼着嘴里的肉:“今年你也知道咱市里出了多少事儿,现在各街道各项工作管得都紧。”


    万莉凝眉,眼里水雾升腾:“好的没有,那有没有残次菜?你帮我弄两百斤残次菜也行。”


    “残次菜更难买,都到不了我们手里。”陈庆临放下筷子,“有点就被街道革委和副食办的人分了。”


    “那怎么办?”万莉娇声,都快哭了,“我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爸妈都没有工作,还要孝敬两边的老人。我弟这又娶了个带孩子的乡下女人,我就指望着能多弄点土豆填肚子。”


    “你先买定量,多余的,我尽量帮你弄。”看着万莉转忧为喜的样子,陈庆临突然觉得没啥意思。事情一茬一茬地出,他已经失眠一个多月快两月了。


    他现在都怕见到他那两孩子,自己要是出事儿了,孩子怎么办,能活着长大吗?


    “这个汤不错,庆临哥,我给你舀勺汤。”


    “好。”


    下午两点半,展琳到菜站。满当当的仓库已经空了大半,她查了下她用篷布盖住的那些菜,确定没被人动过,就喝口水,穿上罩衣等着拖拉机拉菜来。


    “小展干事,”革委会大妈见人眼睛还带点红,就靠了过去,“陈诗情跟她对象真被你堵招待所门口了?”


    展琳两手背在后倚着墙:“我下班刚好走到新华路西招待所,不是特意去堵谁。”


    “陈诗情上午到新华路那的菜站露个面,人就走了。”革委会大妈声音很小,“她小姑父是市革会方副主任,也没人敢说她。”


    “方副主任怎么了?”展琳冷冷道,“方副主任不也是人民的勤务员人民的公仆吗?”


    革委会大妈两手一拍:“你这话说得太对了。新华路街道人口可比我们三花果街道要多不少,章主任今天凌晨就在区中心菜站盯着了。中午我回家吃饭,她还带着个小年轻,蹬人力三轮,给我家隔壁院的烈士之家送菜。”


    “陈诗情进新华路街道办的时候,有不少人质疑她是不是有那个本事干好新华路居委会主任的工作,我还给她辩解了几句,大言不惭,让人家睁大两眼看着就行。现在想起来,我都臊得慌。”展琳低下头,脚尖踢着地上的小鼓包。


    革委会大妈:“你也消消气。我听说你今天都哭了,不值当。”


    “您说得对,是不值当。”展琳深吸一气,慢慢吐出,“她的事,我以后不会再多嘴了。”


    突突突,拖拉机三点出才来。跟上午一样,先做个简单检查再卸车。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


    等仓库再次装满,已经五点半。检查完今天的最后一车菜,大家都松了口气。


    展琳喝了口水,拿出朱主任家的户口本和副食本。她刚把三人定量称好,革委会大妈就招呼在场的几人过去。


    “今天你们都辛苦了,咱也不多啰嗦,这里有些残次菜,各人挑拣个三十斤。也不管什么品类,都照一分钱三斤算。”


    疲累啥的,瞬间不见了。展琳跟着革委会大妈,走向土豆那一块。她奶中午说了,要是能买残次菜,就挑土豆。家里可以晒些土豆干,平时烩菜都能放点。


    买了三十斤残次土豆,她就坐椅子上等着陈越他们来拉菜。


    六点,仓库这就只剩两人。革委会大妈瞄着门,声音放轻:“小展,这里有十二颗大白菜,咱俩分了。”


    展琳立马站起来去搬:“您称了没,一会儿我给钱。”


    “不用称,我掂量过了,一颗也就在4斤左右,算一分钱。”革委会大妈动作比较快,两趟便把自己那份抱到她放菜的地方,又回头来帮忙,“菜站一关,那几个肯定也要过来帮亲朋好友买定量。”


    这话说完不到一分钟,花满青就来了:“琳琳,你听我的嗓子。”


    “辛苦辛苦。”展琳椅子已经搬到她的菜堆边上了。


    花满青身后还跟着七八人,自觉排队。天色暗下来,革委会大妈用手电筒照着秤,让买菜的同志自己往秤上搬菜。


    “还不够,再来一颗。”


    “多三两,就算你整。”


    展琳坐着嚼了一根肉干,陈越和韩致拖着辆长板车来了,车后还跟着小宁同志。


    “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刚刚,我到家换了双鞋,就跟着来运菜了。”宁耘书架好自行车,走到小展身边,看她脸色还可以,便去和陈越、韩致一块把菜往车上搬。


    革委会大妈眼睛几乎是黏在宁耘书身上,偷偷冲小展比了个大拇指。


    展琳捂嘴偷乐,在小宁同志看过来时,脚跟一转背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腰肌劳损,屁股疼,明天再继续。


    第105章


    后院四家的冬储菜, 加起来有近1800斤。一趟拉完有点费劲,而且容易将菜压坏。路程不远,他们就分了两趟。


    展琳是等菜全部拉走, 才跟着一道回。尤姐、朱主任几个守在6号院的小门口,长板车一到, 就快手快脚地将菜往后院空地上卸。两三分钟, 便卸完了。


    “赶紧去把车还了。”尤韶春催促她男人, “赵大妈家明天一早也要拉菜。”


    “我跟致哥一起。”陈越将绳卷起来拿着。


    后院里,展琳见摞着的菜堆里,没有外皮枯黄的大白菜, 也没有她装残次土豆的破麻布袋,就知道自己另外买的那些已经搬回家了。


    “展琳姐, 今天受累了。”朱宝珠端了一碗汆汤丸子出来, “我姐做的,味道不错,你尝尝。”


    “不用,我一会儿回家吃。”这么多人呢, 展琳不好意思, 她将户口本和副食本给朱主任。


    苏老太太不客气:“你吃点垫垫肚子, 等菜分完,咱给回礼。”


    “谢谢。”宁耘书伸手接过碗,他刚已经听到他家小展同志吞咽了。


    展琳咧嘴,手抓着宁耘书腰侧的衣服,躲到他身后。尤韶春瞧了,眼都笑眯了:“喂一口喂一口。”


    “别,我自己来。”展琳见小宁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忙拿走他手里的调羹。


    宁耘书弯唇:“我端着, 你吃。”


    “今天上午,我还在焦心买冬储菜的事儿,没想到晚上菜就都拉回来了。”朱招娣把自家的户口本和副食本收好,走出屋,“小展干事帮了大忙了。也多亏了韩科长和陈越,华严路菜站离咱们这可不近。”


    尤韶春:“也不算远,我们这块飞地已经很好了。我畜牧站一个同事,他家住在东湖跟西场交界处,跟咱一样,户口在一个街道,粮本、副食本上写的是隔壁街道。”


    “他家出了门走个三四分钟就是东湖粮站,但他们买定量粮得去西场粮站。西场粮站在哪?在会宁路呢,离他家四·五里。”


    “路远近倒是其次,关键能不能买到好菜。”郑奶奶拎着大秤砣来了,“好在咱新华路街道跟三花果街道条件差距不大,供应上都不错。”


    陈老爷子用小秤,勾了一下两个大筐,一个四斤八两,一个四斤六两。


    “先称谁家的?”


    “先称我家的,我家的少。”苏老太太刚想上前去搬菜往筐里放,就被展珂和朱宝珍挤开了。两姑娘三两下便把一筐装满,又拉了另一只筐过来。


    展琳的定量是100斤大白菜,20斤土豆,40斤萝卜。


    大白菜称好,仨老太太拼尤韶春、朱招娣,都不用拿篮子,一人抱两个,来回两趟就都抱到展琳家里去了。


    称完展琳家的,称尤韶春家,接着是朱招娣家,剩下的就全是陈越家的了。


    一通忙活,各家菜都搬回了家。苏老太太拿两个碗,今天大孙女婿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其中有一包新鲜的冬枣,她打算给尤姐家和朱主任家送点。陈越昨天从学校带了冬枣回来,这就不送了。


    一会儿的工夫,展琳已经将小宁同志的三大包都翻了一遍:“藕粉哪来的,还杭城产的?”


    “徐正涛书记的小儿子在杭城,我请他帮忙买的。正好他回来探望他爸妈,也不用邮寄。”宁耘书拿了放在桌上的两瓶麻油,“这是四姐和四姐夫让人带给我,说给你吃。”


    展琳鼻子凑到瓶口闻了闻:“好香!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带回来的?”


    “黄裕去青武县有事。我中午没休息,忙到下午三点把工作都做完,就跟他车一起回来了。”宁耘书点点媳妇的鼻尖,“他还要给我们送一筐蛋和两只鸭子过来。”


    “哪来的?”


    “山里运出来的。”


    “山里?”展琳两眼大张,“私人偷养的被端了?”


    宁耘书笑道:“算是。”准确地说,是张拥军的前小舅子捅给靳冬阳的,靳冬阳让黄裕带人去看了,上百只鸭子成群的鸡,还有个小猪场。


    “家里的枸杞,我分了些给陈越家。”苏老太太也是见几个老亲家喝茶都爱放几颗那东西,才会送。


    “这个您做主就行了。”展琳没意见,他们家都想不起来吃枸杞,前阵子展国成同志还寄了一些回来。


    苏老太太:“把东西都归拢归拢,吃晚饭。”


    “好。”展琳抓了个无花果干放嘴里,起身和小宁同志一起整理。


    “姐,你明早几点上班?”展珂将热好的汤端到堂屋。


    展琳:“明早正常上班,不用像今天这么早。现在仓库都满的,我们只要保持不断货就行。”


    “天天凌晨两三点,谁撑得住?”苏老太太兑了水,洗洗手盛饭,“你买的那三十斤残次土豆,我一个一个看过了,没烂的,都是磕碰伤。”


    “我挑的。”展琳得意,“6颗大白菜也不错,很扎实,把外层枯皮一剥就是一等菜。”


    展珂发筷子:“刚我往家搬菜的时候,阴大妈就站在她家小窗户那看着。我跟她都对上眼了,她也不躲不避。”


    “别理她。”苏老太太没好气,“说回村买菜,我留意了几天,她跟王小红这三四天离开大院就没有超过三小时的。两孩子都不小了,也不送去学校。”


    吃完晚饭,展琳洗漱后就上楼了,今儿一天,累倒还好,就是缺觉。往床上一躺,舒服得她都不禁喟叹。


    “我给你揉揉腿脚。”宁耘书盘腿坐到床尾。展琳立马把脚放到他的腿上:“中午我在新华路西招待所遇见陈诗情和蒋丞了。”


    “蒋丞应该是昨晚上到的卫洋市。”宁耘书力道不大,揉压小展同志的脚趾根,“今天早上,他没去县革委露面。”


    展琳哼了一声:“我问他了,这次来卫洋市有没有跟你们徐正涛书记说一声?他装咳不回答,我就知道他又擅离岗位。”


    “我回来听奶说了,你把那俩堵在招待所门口,当众扒了他们的皮。陈诗情被你气得摔了一跤,差点爬不起来。”宁耘书看着两眼熠熠的小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陈诗情摔了?”


    “摔了。”


    展琳没想到她这么不扛事儿:“我已经跟她绝交了。”


    “挺好。”宁耘书也不怕跟蒋丞翻脸,“有今天这一出,他们的婚事不出意外应该很快就会定下来。”


    “两人大中午地从招待所出来,一点不避讳,婚事肯定已经在商议了。”展琳手伸到枕头下,掏出压着的纸,对着纸上的画像,她觉自己特能扛事儿。


    宁耘书看着那纸:“什么?”


    “老鱼头的画像。”展琳将纸掉了个面,“我研究几天了,没发现任何容易辨认的点。”


    这张画像在岑今拿来那天,宁耘书就仔细分解过画像的五官,如小展同志所说,没有任何可辨认的特点。很显然,老鱼头的脸被修饰过,手法还相当高明。


    “小姑来过家里?”


    “嗯,我跟小姑有一样的怀疑,黄珊珊临死前想跟我说的可能是凤天晴。”展琳把画像转过来,蹙着眉,“洪启明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还将人往死里整。我觉得他是经人授意,小姑也是这个想法。”


    “在冯玉环那里没找到答案?”


    “没有,冯玉环现在不是很配合。我跟小姑说,可以问问凤老太以前有没有见过黄珊珊?”


    “这个思路很对。黄珊珊家在县里,人在市里西场街道办上班,南菜市口归属南桥街道管,凤天晴是在西场出的事。”宁耘书两指夹着小展的一根脚趾头拉了拉,“她如果真的是奔凤天晴才考进西场街道办,那很大可能会去接触凤老太。”


    展琳盯着画像:“小姑说张拥军死了,是他的警卫员杀的。”


    轻嗯了一声,宁耘书眼睫毛半垂,声音有点冷:“原本他都被定死,携木仓及机密文件潜逃了,现在却成了警卫员挟持他到滨城港口,在重重包围下,抗拒逮捕,一枪双杀。”


    “这样一来,事情就模糊了是吗?”


    “对。那个杀他的警卫员,跟张拥军是同乡。入伍名额,是张拥军前妻姚维芳给他弄的。”


    展琳稍一想就明白:“是姚维芳吗?那警卫员的家人……”


    “警卫员叫张昉,亲娘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他爹很快又娶了他生母的堂姐,这两人没把他当人养。入伍之前,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宁耘书没再继续往下说。


    沉默几秒,展琳叹了一声:“他拉了一家子一块下地狱,最后还不忘把恩报了。”


    “他那一枪,转变了姚维芳和她两个儿子的处境。姚维芳也是个聪明人,在知道张拥军死后,就把张拥军让她保管的所有东西,和姚家这几年借张拥军的势挣来的财,都交给了靳冬阳处置。”


    “很清醒。”


    “对,她押宝了。”宁耘书微笑,“主要张拥军背离国家,携木仓和机密文件潜逃,性质太过于恶劣。上面有人不希望闹出什么声,甚至不希望这个事被定性。靳冬阳也察觉到了,所以……顺势而为。”


    展琳摊开手臂:“张拥军私造的那些木仓,姚维芳也交了吗?”


    “没有,姚维芳都不知道张拥军在60年有组织人私造木仓支,在家里更没见过什么木仓。”


    宁耘书轻轻拍打小展的小腿肚,“她说张拥军并不是坐上卫洋市市革会主任的位置,才在男女事情上乱。她在她家老二三岁的时候,就捉到过一回,也闹过一段时间,之后想开了便只管自己和孩子,不再过问张拥军在外的事。”


    “好吧。”展琳眨了眨眼睛,抬脚顶上小宁同志的下巴,眼睛看过去,“向您郑重申明一下,我没有姚维芳的大肚。”


    宁耘书握住顶在他下巴下的脚:“我希望你小气点。”


    “态度正确,先放过你。”展琳把脚落回他腿上,“继续按。”


    “力道还大吗?”


    “正好。”


    “明天我跟你一块去上班。”


    “可以,你帮我干事,我坐一边多看看你。”


    “好。”


    凌晨起雾,一辆吉普缓缓开进元钱胡同。宁耘书摸黑出了门,苏老太太觉浅听到动静爬坐起来。没多大会,外面传来一串很沉的脚步声。


    “是小宁吗?”


    “是我,奶您放心睡,朋友送东西过来。”


    “好。”


    有事儿吊着,苏老太太哪里睡得着,闭着眼眯到小宁上楼了,爬起来扯了棉袄披上下炕,拿上手电筒。


    堂屋里摆了大小四个筐子,一大筐鸡鸭鹅蛋,一筐风干的肉,一筐苹果,还有一小筐冬枣。地上大木盆里,摞着猪蹄、猪头、杀好的鸡鸭鹅和一整个猪后座。


    展琳早上下楼,就见她奶在洗鸭蛋:“黄裕来过了?”


    “来过了。”宁耘书拎着痰盂往外。


    “等一下。”苏老太太看向大孙女婿,“那老多东西全是那个黄裕给你弄来的?”


    “不是。”宁耘书站门外,瞅了眼他媳妇,玩笑道,“除了鸡鸭鹅蛋和两只杀好的鸭子是黄裕给我的,其他都是您大孙女的生死之交,托黄裕带给您大孙女补养身体的。”


    展琳意外:“岑今吗?东西在哪?”


    “在里间。”那老些东西哪能放客厅,苏老太太让小宁忙去,她接着洗鸭蛋,“等珂珂起来,我得让她去把她妈叫来。”


    进了里间,展琳看有不少新鲜的猪肉,就犯起馋:“奶,咱们炸肉丸吃吧?”


    “行,正好多炸一些,给小宁带去青武县。现在天冷,也放得住。”


    “这么多鹅蛋?”


    “二十六个,你一天一个,不到一个月就吃完了。”苏老太太见人还在里间待着,“你不去刷牙洗脸?这马上就七点了。”


    “就去。”


    展琳端了牙缸和瓷盆往厨房,厨房小锅冒着热气,她嗅了嗅,肯定是肉汤。


    把盆里剩下的几个鸭蛋洗刷干净,苏老太太就起身去水池洗洗手,把锅里的贴饼子铲起来,将山药肉汤盛到大汤碗中,端到堂屋晾着。


    早饭吃好,宁耘书陪着展琳一道往华严街菜站。有人陪着,展琳就没走新华路绕。


    跟昨天相比,今天的华严街不止人多,大小车子还多。董志强拿着个小喇叭,从菜站门口开始喊:“不要往前挤,买菜的人排一队,拉菜的车根据买菜人的位置排队。别买菜人排在队伍靠后,你拉菜的车直往前挤。那再宽的路,也得堵。”


    有人不听话,还往前挤。甄壮拿过小喇叭喊:“你们把路全堵上了,让运菜的拖拉机怎么走?都还想不想买到菜了?”


    第106章


    宁耘书跟着小展同志到菜站仓库, 见几个工作人员正忙着把菜往门市里运,也过去帮忙。


    “这个是一等菜。”展琳指着一个大筐,“个头是不是明显比那边筐里的要大一圈?”


    “是大一圈, 而且光看都感觉包得很紧实。”宁耘书和一个大哥抬起一筐菜,“你找个地方坐会儿。”


    “好。”展琳也没打算凑上去找事做, 菜站的几位流水线式的装菜、运菜, 动作快速, 她不用上手就知道自己跟不太上。


    革委会的大妈有点兴奋:“小展干事,宁副书记跟你一道来上班?”


    “对,他在家也没事, 就陪我一道过来看看。”展琳用罩衫下摆将椅子擦了擦,坐下了。


    “你有福气。”革委会大妈扯了手套, 侧身擤鼻涕, 从裤口袋里掏了帕子出来把鼻子擦擦,“昨天中午,陈诗情被你堵着问过后,下午就在新华路菜站那待着了, 一直待到菜站落锁才走。”


    展琳笑笑:“昨天您不也是咱们这最后一个走?”


    “我习惯了呀。”革委会大妈一脸正气, “都是为人民服务。”


    菜站门市七点五十五开门, 八点准时售卖。第一辆运菜来的拖拉机是八点二十抵达。宁耘书都不用展琳教,边上的大娘跟他说一遍,他对照着话分辨菜的质量品级。


    一车一车的菜运到仓库,一筐一筐的菜送去门市,华严街上的队缓慢有序地向前移动。


    “今年的菜不错,我看了,就没蔫吧的。”


    “萝卜也水灵。”


    “比我娘家那里的供应要好。”


    “我们街道跟新华路街道供应一直就不差。”


    买到菜的人家,欢欢喜喜。还没轮到的大伙儿, 听到议论心也放下不少。


    十一点钟,上午最后一辆拖拉机送完菜返回,仓库这才要歇下来,甄壮就跑来通知:“市革会靳副主任和几个领导下来视察,刚从通河路菜站离开……”说着话,瞄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的小展,“下一站八成就是我们这,大家一会别干站着,要忙起来,随便忙点什么都行。”


    展琳转头看向小宁,小靳可真会挑时间。


    宁耘书扯了手套,走到媳妇身边,拿了她的水壶喝了两口水,低头咬住送到嘴边的奶疙瘩。


    瞥见指挥了一上午的革委会大妈将登记本夹到腋下,和个男同志抬起一筐萝卜往门市去,展琳拦住小宁要盖壶盖的手,喝口水漱漱嘴,也站起身准备准备。大妈都五十一岁了,人家还想进步。她才二十岁,怎么能不思进取?


    “你把地上的烂菜叶子扫扫。”宁耘书将水壶收起来。


    行,展琳欣然去找扫帚,扫了仓库外那一块地儿,她又进了仓库里扫。不止她瞎忙活,其他几位也是没事找事。


    “到了到了。”革委会大妈拎着个空筐从门市跑来,腋下还夹着登记本,“快快,装菜。”


    展琳拿着扫把从仓库走出来,正不知道该扫哪的时候,听到一声轻轻的“小展同学”,转过头她就见到了戴着栽绒帽围着围巾的小岑同学。


    “你也跟着一道?”


    “没有没有,瞧我这穿戴……”岑今转了一圈,“一准是自己骑自行车过来。”将拎着的大布包递向小宁同志,“这是给你媳妇的。”


    “谢谢岑公安!”宁耘书接过,包有点压手,得有十多斤。


    岑今脱了手套扯开围巾,跟忙着的几位同志打了招呼,就牵上了小伙伴的手,低头看她的肚子:“怎么样,最近有不舒服吗?”


    “没有。”展琳转头问革委会大妈,“靳副主任他们来仓库这吗?”


    这叫她咋回答?革委会大妈望向靳副主任家那口子,眼巴巴的:“您知道吗?”


    “我不知道呀。”岑今都乐了。


    展琳不管了,将扫帚放到墙边:“小宁同志,你在这帮我顶会儿班,我带小岑回避一下。”


    “都回避一下。”革委会大妈笑说,“您拎着个鼓囊囊的大包在这也不合适。”本来最后一车菜卸完,他们几个就可以收拾收拾下班了,现在还留在这也是想让视察的领导看见。


    小展跟他们不一样,她自己家就有领导。有岑公安在,靳副主任也不可能不知道她这号人。


    “那行。”展琳抬手大拇指朝后门指指,“我们就先回避。”


    革委会大妈:“去吧去吧。”


    “再见。”岑今摆摆手。


    “再见。”


    他们一走,剩下的几人又忙了起来。也就三四分钟,菜站主任和董志强领着靳冬阳一行到了仓库。仓库门大开,来的人一眼便能看到仓库里码放整齐的大白菜。


    革委会大妈一个眼神,几个工作人员就立马在仓库门口站好。靳冬阳一一跟他们握了手,走进了仓库。一等白菜跟二等白菜有分开码放,光看个头就能看出来,土豆、萝卜也是一样。


    跟在靳冬阳身后的黄裕,抱了颗二等大白菜掂了掂,回头问:“今年的冬菜残次率高吗?”


    “就目前,残次率不高。但具体情况要等冬储菜工作结束才能知道。”说完了,革委会大妈在心里把自己的回答来回过了几遍,确定没什么问题,悄悄舒口气。


    仓库很整洁,靳冬阳拿起一个相对比较壮的萝卜,不用掂,他就知道萝卜芯子糠了,重量不对。


    卫洋报社的记者,咔嚓咔嚓拍着照。董志强面带着微笑,心里嘀咕,这是不是少了一个人?小展呢,还有小展家属呢?


    小展跟小展家属这会已经和岑今,沿着四同巷子走出两三百米了。三个人一起,没什么可怕,他们也不准备上华严街。


    “还有半小时就十二点了,你家靳副主任午饭有什么安排吗?”


    “石柱这会应该已经在你家了。”岑今弯唇。


    “啊?”展琳侧头看看小伙伴,又朝后望望推着自行车的小宁同志。宁耘书倒是了解某位:“他一向是不太知道客气。”就像小时候,他没想养那人三年的,但那人硬赖上他,他只是说了一句,我又不是你父母,人张口就叫他爸,他能怎么办?


    岑今哈哈,头靠到展琳肩上:“我们有带菜。”


    “你们还带啥菜,我家里现在很多菜。”展琳拉着岑今往路边走,给推菜的独轮车让道。


    “等会到你家,咱们要对对账。”岑今压低声音,“靳副主任昨天可是以我名义,让黄裕给你带了不少东西。别的好说,鹅蛋必须一个都不能少。”


    展琳笑了:“26个。”


    “怎么会是26个?我家里30个,给你这也是30个,靳副主任还让人带了30个给章娴她爸。”岑今回头,“宁副书记,你那老同学有点不靠谱啊!”


    “没事,我下周回来就找他要。”宁耘书不怕黄裕贪他的东西,他又不是不知道黄裕家在哪。


    展琳问小宁:“所以黄裕给的是鸭蛋和鸡蛋?”


    “他没说清楚。”


    半夜黑灯瞎火,宁耘书也以为那一筐蛋全是黄裕准备的,黄裕又急着去送另一家,他就没多问。


    “我决定了……”展琳嘿嘿两声,脸一板,“回去对下账。”说完又发笑,“冬天鹅好像不下蛋。”


    岑今:“这月初就不怎么下了。”


    “那到时候黄裕拿什么赔?”展琳问。


    宁耘书不管:“那是他的事儿。”


    “听说你昨天把陈诗情和蒋丞堵新华路西招待所门口了?”就这事,岑今已经从昨晚上乐到现在了,小公主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展琳忿忿:“我挺着肚子,凌晨三点就到华严街菜站,干到十一点下班,然后走到新华路就看到在各街道都忙得脚不沾地儿的时候,陈诗情这个刚上任不久的新华路居委会主任,竟然打扮体面地和人从招待所出来。”


    “昨天还是发放冬储菜的第一天,我就想知道她哪来的空?小董在前几天的会上都说了,这段时间除了红白事和伤得不能动外,不允许请假。”


    “冬储菜是冬天的头等大事,关系到大家一整个冬天的吃饭问题,她这样的做派确实很不对。”岑今挽着小公主慢悠悠地走着,打趣,“你跟陈诗情挺有缘。”


    “那是。”展琳正经,“她和蒋丞,跟小董也很有缘分。他俩谈对象,一起去国营饭店吃早饭,被小董撞见了。”


    岑今:“她盯着小董屁股下的位置呢,能没缘吗?”


    现在周围没什么人,展琳头往小伙伴那凑凑:“你们找到账本关联的书了吗?”


    “找到了。”不然她哪有时间跑来这,岑今抬手挡住嘴,“就用的你那个法子,将窗户全遮挡起来,拿手电筒一本一本照。虽然图书馆被搜查过,但搜查的痕迹很新,好分辨。”


    展琳也是惊奇,学着岑今的样子,挡住嘴:“就这么找到了?”


    “还就这么找到了?”岑今来了个晕头,“姐姐,您知道东坪图书馆里有多少书吗?”


    “不太清楚。”


    “东坪图书馆没被封前,在咱们市也是排得上号的,上下两层楼,还有个地下室,近十万册书。我们同事轮班上阵,24小时不停,找了三天才找了一半。要不是我这对上了,他们还得继续找。”


    “哪一本?”


    “1919年版的《国音字典》。”


    展琳嘴角一抽:“康大年可真想得出来。”


    “不一定是康大年想出来的。”岑今眼看着前方,“张拥军前妻也交了一箱账本,靳副主任带了几本回家,记账的手法跟康大年的那几本一模一样。不过,张拥军的那几本关联的不是《国音字典》,是1962年版的《四角号码新词典》。”


    “都用了心思。”


    “可不嘛。”岑今想想她最近为译那些账本,耗费的精力,都心疼自己,“我今天来找你,也是松散松散。”


    “是不是译账本译累了?”


    “头晕眼花,而且才译出两本,加上张拥军的那些,还有一大摞在等着我。”


    “你就没打算找帮手?”


    “不要,靳副主任和我们张局、卫副局都一再强调这些账本很关键。我自己译都要反复确认,不是自己译出来的,我会看不踏实。”


    展琳理解:“今天我奶应该炸肉丸了,你多吃点补补。”


    “靳副主任前天给我带了一大兜核桃回来,我分了你一半,放在他车里。”说起这个,岑今就压不住嘴角,“他讲吃核桃能长脑子。”


    “那我多吃点。”展琳揣口袋里的那只手,摸向自己的肚子,在心中默念,宝们,你们长相好赖咱不计较,但脑子一定得随爹,随你们爹读书不费劲。


    岑今:“我弟把核桃捣碎了,加上红枣、枸杞和米一起熬粥,很好吃,还甜丝丝的。”


    “你要枸杞吗?我家里有不少。”


    “不用,我家里也不少,都是西北那边寄过来的。”


    “你最近有见过凤老太吗?”展琳问。


    “有。”岑今深吸口气,转头看向好友,“展珂被胡家差点掳走的第二天,她来市公安局找我,问我胡家是不是人贩子?他家在掳展珂之前,有没有掳过别的长得漂亮的姑娘?”很心酸,“看她那样儿,我眼泪花子都浮眼里了。”


    展琳也急,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告诉他们凤天晴在港城。


    “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事情,你们查的怎么样了?”


    “洪健宁对她爸为什么要针对黄珊珊的事儿,提供不了一点有用的信息。她跟她两个哥哥要被送去劳改已经是板上钉钉,倒是洪莹然出乎我们预料,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是跟元向晴有关吗?”


    岑今笑了:“被你猜中了,有那么一点关系。”


    “她也就在元向晴的事上最上心,而元向晴又是那样的身份。”展琳嗤了一声。


    “洪莹然跟元向晴,一个是元家亲生女一个是元家养女,虽然并非亲姐妹,但两个行事作风上却如出一辙。”岑今讽刺意味十足,“你知道洪莹然是什么时候怀疑董紫娟在给敌特做事的吗?”


    展琳蹙眉想了想:“元家出事后吗?”


    岑今:“她68年5月,机缘巧合发现她在西场月河街槐柳巷有座宅子,宅子里住着的人,你可能听说过,叫汪喜凤。”


    “汪喜凤?”展琳眨了下眼睛,“槐柳巷汪啥啥。”


    “对,张拥军的一个姘头。”岑今接着往下讲,“洪莹然很喜欢槐柳巷的环境,在发现记在她名下的房子里,住着个情儿,她不干了,跟洪启明和董紫娟摊牌,坚持要以3000块钱的价卖了那房子。最后那房子被汪喜凤买了。”


    展琳:“董紫娟和洪启明出事,汪喜凤没被查吗?”


    “被查了,现在还在看守所里拘着。”岑今冷脸,“这个汪喜凤跟张拥军的时间比较久,没少借着张拥军的势敛财,还和刘备军有一腿。近一年,她从刘备军那个总工会主席手里拿了3个工作名额,售卖出去,得了4200块。”


    “要不是刘备军倒台了,年底她还能再弄到一到两个工作名额。她槐柳巷那座宅子,已经被封,”


    都是能人,展琳好想知道这些人晚上怎么睡得着觉的?换她,她安心不了。之前,她把家里的钱从张玉凤她们手里追回来,为什么要将洪惠英女士利用职务便利谋到的5个工作名额折成的钱,捐给武装部?


    没别的原因,就是那钱拿着烫手,用着亏心,她想睡个安稳觉。


    岑今:“洪莹然在把房子卖了后,有空还是会去槐柳巷走走。68年7月底,她撞见董紫娟进了汪喜凤家里,就跟了过去,在汪喜凤的宅子外,她听到了一场重要谈话。”


    “是董紫娟和汪喜凤的谈话吗?”


    “不是,是董紫娟和一个男人。这场谈话也让我们肯定了,傅嵘昀的孩子就是董紫娟偷的,但抱走孩子的人,是这个男的。这些年,这个男的也一直在拿董紫娟偷孩子的事,威胁董紫娟帮他办事。”


    展琳忙追问:“洪莹然有看到那男的长什么样吗?”


    “没有,她当时很害怕,把自己藏好后,等了一个多小时,确定一点动静没有了才敢离开。”


    “那男的这次找董紫娟又为了什么事儿?”


    “水红菱家祖传的药方。”这点他们之前就猜测到了,只是岑今没想到帮他们肯定猜测的人竟然是洪莹然,“我们卫副局跟水红菱已经联系过了,水红菱说药方并没有落到敌特手里,水家在66年就把家里所有的药方烧了。”


    也就是说水家的那些祖传药方,现在全在水家人的脑子里。展琳舒了口气:“这个男的应该就是冯玉环的同伙。”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岑今微笑,“洪莹然前天夜里被国an转移走了,卫副局说国an有特殊人才,可以根据洪莹然提供的声音特质,模拟出那个男人的声音。”


    “这个好。”展琳欢喜,“只要模拟出那个男的声音,国an就可以进一步对冯玉环、史兰花她们进行审问。”


    岑今连点头,她俩想一块去了。


    展琳闭起一只眼想象,冯玉环她们在听到老相识的声音时会是什么反应?虽然想象不到,但她可以肯定那场面一定非常之妙:“洪莹然这算立功吗?”


    “算,而且她还拿出了洪家收养她的两份文件,证明了她不是洪家人。”岑今轻笑一声,“等国an那模拟出声音,她就可以回家了。要是国an能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抓到那个男的,她可能还会受到表彰。”


    “她不是68年就怀疑董紫娟给敌特做事吗?”


    “这是我们的结论,但她坚称68年在偷听谈话后,并没有意识到威胁董紫娟的人是敌特。她只以为对方是拿住了董紫娟的把柄,在为自身谋利。直到董紫娟和洪启明死后,她才察觉有哪里不对。还说,她在洪家的这些年自由一直有限,董紫娟和洪启明总防着她。”


    展琳:“能不防着吗?有元家的下场在前,董紫娟和洪启明难道不怕?”


    三拐两拐,到元钱胡同。进了6号院,三人就闻到了油香。岑今吸了又吸:“今天有口福了。”


    “那必须对得起你给送的厚礼。”展琳脚步都快了两分,“我都有点饿了。”


    待在陈越家楼上的展珂,看到他们回来,立马朝家里喊:“奶,我姐到门口了。”


    苏老太太站在灶边,用漏勺轻轻拍了拍锅里的肉丸:“小柱,不要往灶膛里再添柴了。”


    “好。”


    坐在灶膛后的石柱,棉袄外套了件破蓝布罩衫,头发还是油亮油亮往后梳。他用火钳子拨灰往火上盖,将火势压一压。


    “苏奶奶,您老好呀!”岑今进了院门就开始喊人,“我家又来蹭吃蹭喝了。”


    “你们可不白吃。”苏老太太放下漏勺,“艳玲,小岑来了,快倒茶。”


    “好。”


    堂屋里,马艳玲淘了抹布,飞快地将大圆桌又擦了一遍,招呼大侄女带岑公安进来坐。


    展文凯把他上午称的瓜子倒了一盘,放到桌上:“你们要吃麻花和饼干吗?我刚买的,特别酥。”


    “不用,我留着肚子吃饭。”岑今抓了一小把瓜子,“二叔呢?”


    马艳玲给她们一人泡了一碗麦乳精:“出车还没回来。”


    “吃肉丸。”宁耘书捡了一盘刚出锅的肉丸,端到堂屋。展琳早馋这一口了,接过小宁同志递来的筷子,分了一双给小岑,就夹了一个吹吹小小咬了一口,外皮很脆,皮下的肉鲜嫩鲜嫩。


    岑今瓜子不吃了,见小伙伴喂小宁,顿觉自己手里的筷子有点多余。


    一盘肉丸吃光,靳冬阳也到了。宁耘书看他两手空空,就问:“核桃呢?”


    “在车里,你自己去那拿。”说着就把钥匙丢给他,靳冬阳瞅了眼桌上的空盘子,一点没有不自在地转身便往厨房,“老太太,我们又来叨唠了。”


    苏老太太可不敢倚老卖老:“说的什么话,你们不来,我也要让小宁跟琳琳跑一趟你们家里。”那么多的东西,他们不能光拿着,一点表示都没有。


    “主任,吃这个。”石柱拿了筷子,双手奉上,“这个刚出锅。”


    “个个都溜圆。”靳冬阳没用筷子,直接上手捏了一个,站到老太太边上,看着锅里炸着的肉丸。


    苏老太被他看得都有点紧张:“这锅炸完就结束了。”


    “你车停在哪?”宁耘书来到厨房门口。


    “就小门口。”


    “你跟我一道去拿东西,我顺便问你点事情。”


    靳冬阳不情不愿地挪步子:“你要问什么?”


    “问点你知道的事儿。”


    “你这说的就是废话。”——


    作者有话说:作者君遇到一件有点搞笑的事儿,腰疼了半个月了,好容易配到膏药,然后这膏药贴了过敏,但是但是但是它有用,我腰不疼了哈哈哈哈……绝了!!!


    第107章


    宁耘书带着靳冬阳出了院子, 两人并肩往小门口去。尤韶春家和朱主任家铁将军把门,门前都晒着坛子。三院闹哄哄的,在说什么地窖的事儿, 这个事儿后院不掺和。


    之前收拾公共地窖的时候,后院几家就已经放弃使用公共地窖了。


    “说说, 你要问我什么?”走到车边, 靳冬阳就跟小宁面对面站, 这样他们都不用害怕背后有鬼。


    宁耘书其实没什么想问:“你没注意到老太太身体绷着吗?”


    “注意到了,但就以我们的关系,以后必定会常来常往。”靳冬阳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怕, “老太太得习惯,她老就是见我见得少了。”


    “你手要不要擦一擦?”宁耘书垂目看向他那只张着五指的右手。


    靳冬阳:“要, 但我没带帕子。”


    “你车里没纸吗?”


    “有, 车钥匙在你那。”


    “……”宁耘书瞅他这样儿,不禁又想起了当年,“你真的是一点没变。”转身去开车门,给他拿张纸。


    接过草纸, 靳冬阳擦着手指上的油:“要不是顾及身份, 我都不浪费这纸, 直接用嘴嗦。”


    宁耘书左右望望:“现在没别的人,你可以嗦。”


    没听见没听见,靳冬阳一脸肉疼:“我手指头上沾的油都够烧个汤了,喂了纸太可惜。”


    “你也可以把纸吞了,这样既不浪费纸,油也进肚了,等会还能给我家省两口饭。”宁耘书把后车厢里的一只麻布袋拎出来。


    听不见听不见,靳冬阳手擦完, 将纸团在掌心里:“老太太炸的肉丸太香了,吃完饭我得带些回家。”


    “你下午不视察了?到时满车都是肉丸子香。”


    “视察,不是还有我媳妇在吗?”


    “你带队下来视察……”宁耘书把后车厢关上,“检查组走了?”


    靳冬阳轻笑:“昨天下午离开的。”


    “张拥军的事就这么草草了了吗?”宁耘书看了眼靳冬阳,去锁车门,“没找个合理的说法?”


    “找了呀,你心里没数吗?”


    “全推张昉身上去?”


    “不然呢?”靳冬阳眯目,转头望了下经过的自行车,两手插·进兜,“对外说卫洋市市革会主任,利用职务大肆结党,收受贿赂,草菅人命,男女关系混乱,走资……”张拥军犯的罪,他光数都要数一分钟,“我很想这样干,但有人不允许。他们说这个影响太恶劣了,其实就是在怕。”


    怕什么,宁耘书也清楚:“你的任命什么时候下来?”


    “已经下来了,只是还没公开。”靳冬阳靠着车屁股,“这次任命下得很顺利,几乎没什么人阻挠。”


    宁耘书:“也不好阻挠。张拥军犯的什么事儿,那些人不清楚吗?他们想把事情轻放下来,总要做出一些让步。”


    “所以我升了。”靳冬阳弯唇,自得道,“哥人品有保障,暗地里太多人想我坐到那个位置上。”


    确实,宁耘书也挺为他高兴:“只要你不瞎折腾,我相信你会在这个位置上坐很久。”


    “放心,哥一直很清醒。”靳冬阳眼神明亮,“岑公安有一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我们的国家虽然现在还很贫穷,但潜力无限。”


    “认同。”有岑公安看着他,宁耘书很放心。


    靳冬阳盯着小宁,两人眼都不眨地对望了近半分钟,他往前去了去:“你好像不是很信任我?”


    轻嗯了一声,宁耘书完全没有要回避这个问题:“因为我始终记得你11岁的时候,差点打劫了一个6岁孩子。”


    “你也说是差点。”


    “你得承认你产生过打劫弱小的心思。”


    “我承认。”靳冬阳很坦诚,“这件事不止你要记一辈子,我也要记一辈子。我还要时不时地回忆当时的心境、处境,不断地进行自我反省。”从政这条路,他既然走上了,就会坚定不移地守住初心,对得起自己的信仰。


    宁耘书笑了,伸出手:“互相勉励互相监督。”


    “共同进步。”靳冬阳握住他的手。


    “张拥军私造的那些木仓去哪了,你们有眉目没?”


    “没有,过去跟张拥军往来密切的几位,检查组调查过也审问过,他们都不知道张拥军有私造过木仓。”


    “慢慢找吧。”


    “也没别的办法。”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清算张拥军的那些亲密朋友?”


    “暂时不会动手,卫洋市刚经历过一场不小的动荡,需要缓口气。我也不急,先磨磨刀。”


    宁耘书:“做足准备,平稳过渡。”


    “对。”靳冬阳从口袋里掏了两颗薄荷糖出来,丢了一颗给宁副书记,“昨天你媳妇一闹,我估计陈诗情和蒋丞这月底八成就要结婚,正好那会儿卫洋市也忙过冬储菜的事儿了。”


    “结吧,两人各方面都很合适。”


    “徐正涛这两年不会动,但是两年后就说不准了,你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宁耘书剥了糖放进嘴里。


    吃完午饭,靳冬阳没多留,坐会喝了杯茶就走了。岑今在小伙伴到点上班,才带着鼓鼓一大包和一车篮的东西离开。


    宁耘书送小展同志到华严路菜站,帮着干了一个小时的活,便被催促着回家。


    “那我走了?”


    “赶紧的,你回去再洗洗收拾一下,也差不多快四点。”展琳推着他往后门。


    出了后门,宁耘书回身,抬手帮媳妇把散落在鬓边的几根碎发勾到她耳后:“你自己注意身体,有不舒服就休息。”


    “知道。”


    送走了人回到仓库,展琳发现大家虽然对她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她手头的事变少了很多,都被人抢着干了。晚上的残次菜分配,她依旧是买了土豆,放在甄壮的自行车上,刚好甄壮回家要经过元钱胡同。


    冬储菜的工作,说是只需要忙一周,也确实只需要忙一周。在绝大多数人家买到菜后,剩下的那一小部分,菜站就能应对。


    忙完冬储菜,又逢周末,宁耘书有工作要处理,没能回来。展琳哪也没去,就在家睡了一天。星期一一大早,她便听到一喜讯,靳冬阳同志被正式任命为卫洋市市革会主任。


    董志强神色极其复杂,他比靳冬阳还大……大一点点,别人的三十岁跟他的三十岁差距怎么就不能小点?


    跟董志强一样心情的人,数不胜数,其中就包括陈庆临。只是陈庆临在羡慕仰望的同时,还极尽期望靳冬阳做事狠辣再狠辣,狠到让那些人恐惧,进而收手。马上就12月了,过了12月便是1971,没几月又要组织知青下乡。


    他真的怕!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反特反谍工作上,市革委、市委组织会议,将董紫娟和洪启明被杀案件进行定性,并决定登报公开几点重要案情,向人民群众发起号召,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打击敌方特务。


    本来反特反谍的宣传就在进行中,这一下子如烈火烹油。各街道大喇叭早中晚读报,相关大字报也贴得到处都是。


    一时间街头巷尾全在议论董紫娟和洪启明的死,就连小孩游戏也从打鬼子变成了抓特务。


    “这个董紫娟我真知道,她以前常出入市政家属院。”


    “哪个市政家属院?你晓得什么,得赶紧上报。”


    “就一三六市政家属院,你们不也见过吗?她一个远方亲戚两口子闹离婚,她在里面搅和,被人家给打了。”


    “打的好,给狗特务办事的都该被挫骨扬灰。”


    “你们身边要是有什么半掩门的,也都要留意。”


    “这还用你说,咱们能有现在的日子不容易,谁搞破坏谁就是咱们的敌人。”


    在议论纷纷中,11月30号,冬月初二,陈诗情和蒋丞到新华路街道办发结婚喜糖。


    展琳得知这个消息,只是笑笑。


    “我也有点想结婚了。”董志强穿着军大衣,手里端着热牛奶,耷拉着两眉,丧丧的样子。


    甄壮整理着小董这几天去市革委、市委开会记录的会议内容:“你跟庆雅文同志不是一直在通信,就没点进展?”


    “有,在纸面上,庆雅文同志对我很满意。”董志强喝了一口牛奶,“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往下一步进展?”


    展琳毛线针不停:“什么下一步?”


    “就是在庆雅文同志有空的时候,我回京市跟她日常处一处,看看我们性格上、生活习惯上是不是合适?”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董志强虽然内心里对庆雅文同志很服气,但对进入下一段婚姻还是抱着非常谨慎的态度。


    展琳:“这点,我赞同你。”


    “小董,”甄壮一手撑着下巴,“市革委、市委这次又强调了要入户宣传,我们上次的入户宣传做的不彻底……”


    “那是不彻底吗?”董志强把茶缸子放到甄壮的桌上,“我们街道6个小组,就拿你们组来说,负责的华严街、华盛街,入户宣传有做到一半吗?”


    甄壮实事求是:“没有。”


    “没有也不怪你们,那时候外面什么情况,我们清楚,市革委、市委也清楚。”董志强双手抱臂,“我们街道和新华路街道没出大乱子,工作都干成这样,其他街道能好到哪?这次会议上,再提入户宣传,也只是在继续之前的工作。”


    展琳:“那我们之前入户宣传过的人家,还要重来一次吗?”


    董志强想想:“还是要重新来一次。”


    晚上,展珂下班后没留在元钱胡同,被她爸接回了越秀老城。展琳到家,就见她奶在剪纸:“您这就忙起来了?”


    “快了,他们明天领完证,二十多天的空便要办席。”苏老太太把剪好的“囍”字展开,“办席前,不得贴上。”


    挨到老太太身边坐,展琳:“您会不会舍不得?”


    “舍不得啥,又不是嫁去十万八千里,这脚一跨就能见到了。”苏老太太笑说,“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陈家条件好,陈越优秀,珂珂嫁过去没苦头吃,我们能放得下心。”


    “不愧是我奶,豁达开明,心思透彻,理智又真实,眼光长……”


    “行了行了,你说得我都要难为情了。”


    展琳笑开,靠在她奶奶肩上。


    12月1号,陈越穿着熨烫服帖的军装,一大早就骑车往老丈人家。展珂今天在嘴上抹了口红,也穿了军装。两人领完证,就往百货大楼买喜糖。


    他们都商量好了,先去香樟坊邮局派喜糖,然后往军校。


    展琳中午回来没见到堂妹堂妹夫,晚上下班回来见着了,啧啧几声:“红光满面呀!”


    “嘿嘿嘿,”展珂挽着陈越,“姐,我结婚了。”


    “恭喜恭喜。”展琳煞有介事地将陈越上下打量了一遍,“小伙子身姿笔挺,眼神清正,不错不错,我妹妹就交给你啦。”


    “请您放心……”陈越立正,“我不会有负您对我的高度评价。”


    几个长辈在一旁哄笑,今天要说高兴,那他们必然是最高兴的,尤其是陈立起,铮铮汉子,眼眶都红了。他在心里默念一天,班祯,咱儿子结婚了。你看看咱儿媳妇多体面,跟咱儿子多般配!


    马艳玲抹了把眼:“琳琳,你饿不饿,给你先盛碗汤垫垫不?”


    “不用,我下班前刚吃了一把馓子。”展琳看了下手表,“大姑、大姑父也快到了。”听到铃铛声,回头望去,她大哥一家三口来了。


    朱红玫把她肉球样的闺女放到地上:“珂珂、陈越,恭喜你们了。”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展文斌架好自行车,从媳妇包里掏了个红纸包出来,见他堂妹两眼大亮,不由发笑,“给你给你。”


    “谢谢哥。”红纸包到手,展珂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很厚实,肯定不下于十张大团结。


    陈越也掏出早准备好的红包,跟媳妇一起蹲到了展清清小姑娘跟前:“叫小姑父。”


    “叫陈小姑父。”展琳手摸着大侄女的小揪揪,“我们家还有一个宁小姑父。”


    展清清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无邪,肉乎乎小嘴一张,晶莹剔透的口水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嚼车笑古夫。”


    “说的啥哈哈……”展珂乐得不行。


    “你们不懂了吧?”朱红玫翻译,“叫陈小姑父。”


    一通笑闹,人到齐了,两家聚在陈家院子里吃了顿饭。饭后,趁着时间还早,陈越领着展珂给大院邻居发喜糖。


    陈越这亲事虽然不是水媒婆做的媒,但水媒婆吃到他们的喜糖很高兴:“我给你俩看过了,肯定和和美美一辈子。”


    这话,水媒婆是发自内心。她亲眼见证过战乱,由衷地觉得像陈越这样的家庭,就该千好万好。陈老爷子、陈立起就该晚年幸福。


    大院里有替他们高兴,真心祝福的,就有吃着喜糖心里酸唧唧的。


    “您瞅瞅,两颗大白兔八颗水果糖!”这在村里哪里有?王小红吞咽了口口水,她都后悔嫁给樊大柱了。自己未出门时,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标致姑娘。他们隔壁大队长相不如她的,都能嫁到城里,没道理她不行。


    有个十年,她早就弄到工作,成城里人了。


    阴全福把糖收起来:“你带着孩子洗洗脚先睡,我去二柱那看看。”


    “二柱不乐吃甜,您别忘了把他那份喜糖带回来。”王小红对小叔子,那是能刮点好处就刮点。


    “不用你提醒。”阴全福拉开门走了出去就不由皱眉,转头望向边上的棚屋,嫌弃死了。二柱去找过街道几回,街道每次都只是来转一圈,说几句废话,行动是一点拿不出来。


    周冠勇瘫了后,周家几兄弟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恶心她,竟然将瘫子挪到了她家边上的这间棚屋。


    吴盼儿那老娘们以前瞧着是很以夫为天,呸,倒是能装。男人倒了打不动她了,她是连样子都懒得做,这屎尿味冲得都呛人——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写的费劲。


    第108章


    前院倒座, 樊二柱屋里没有开灯,他正叉坐在一条板凳上,两手举着个瓷盆, 复习着白天师父教的东西。听到敲门声,他不禁屏住息, 没张嘴回应。


    “二柱, ”阴全福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樊二柱还是坐着不动, 他娘这个时候过来,不用想也知道为了什么。月光透过临街的小窗,洒在方桌上。桌上的几颗糖边上, 摊着两张很平整的大白兔糖纸。


    “二柱?”门外又叫了一声。


    樊二柱长出了口气:“娘,您等会儿。”他转身把瓷盆轻轻放在盆架上, 窸窸窣窣地将身上的衣服松散开, 站起走到床边,扯了叠着的被子铺一下,同时间还踩掉脚上的布鞋。


    抄着手等在外的阴全福,稀疏的两眉皱得死紧, 明显是已经很不高兴了。


    拉灯, 樊二柱去开门:“娘……”打着哈欠, 睡眼惺忪,“您怎么过来了?”


    “你这么早就睡了?”阴全福盯着儿子的脸,灯光昏暗,她也看不清什么,“后院陈家才发过喜糖。”


    “最近天冷了,买碳的人多,我们到厂里就开始装货,不停手地忙到下班, 中间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樊二柱憨笑着挠了挠头,“有点累,沾床就睡。您刚叫我,我还以为在做梦。”


    阴全福神色还是有些不好,她男人没了,大儿子也走了,现在能指望的就只有这个小儿子。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把二柱牢牢抓在手里,目光移转,投到桌上,才柔和了一点的脸顿时又拉老长。


    “你把糖吃了?”


    “没。”樊二柱一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话。


    阴全福跨进屋,走到桌边,垂眼冷冷看着那两张糖纸。


    小心地将门关上,樊二柱头抵着门深吸口气,慢慢转过身。


    “大白兔好吃吗?”阴全福幽幽问。


    樊二柱嘴角抽动了下,腼腆道:“好吃,儿子还是第一次吃,味道怪香,不怪小娃子都喜欢。”


    “我这个老不死的操劳一辈子,还没吃过。”阴全福两眼来泪,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掏了帕子出来。


    您吃过的,樊二柱在心里提醒娘,我转正那月,厂里除了工资还给了各样票。您领了后,就去了百货大楼。


    他怕他娘一个老太太揣着那么多钱会被人盯上,跟了一路。


    阴全福流了几滴眼泪,没听到儿子的认错,一双三角眼阴沉沉,帕子一折塞回口袋。她也不哭了,将桌上的八颗水果糖抓了收起来,转过身小声问:“我让你做的事,你做了没?”


    “娘,那事您就别想了。”樊二柱硬着头皮,“我是来了城里几年,但认识的都是正经人,去哪给您找什么二流子?”


    “谁要你去认识了?”阴全福最不喜欢二儿子的一点,就是没有主心骨,“我不是给了你五块钱吗?你拿钱雇人会不会?”


    “耍流氓要是被抓……”


    “那也要抓得住才行。”


    樊二柱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娘,这个事儿真不成!”


    “就你这样还说什么要给我好日子过,你拿什么给我好日子过?”这半个来月家家户户都在买菜、腌菜、晒菜,阴全福眼红得早就滴血了。就因为她不是城里户口,即使她家在城里有房,也还低人一等。隔壁周家,那什么人家,一间厢房挤了十多口人,还拖了两车菜回来。


    什么样的日子才算是他娘嘴里的好日子?樊二柱不知道,他只知道自打他进城上班,他每个月的工资都是他娘到厂里领的。


    又不说话了又是这死出,阴全福好打都想打这木头桩子一顿:“你怎么就不明白?我这样做都是为了谁?你清不清楚你娶了朱宝珍能得多少好处?她有房子有工作没兄弟,你懂不懂?”


    朱宝珍很好,但他不想娶。樊二柱这些年光应付他娘都已经精疲力尽,是一点都不想脑袋上再压座大山。


    何况,他娘再厉害也只是个农村老妇女,没多大见识,但朱主任啥人物?


    人家是干部,他娘那点心思,就别在人眼面前显了。他是想找一个有工作的城里人结婚,但也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娘,咱们踏踏实实的成吗?”


    “你是说我不踏实?”阴全福看他那窝囊样,忍了又忍才没给他两大耳刮子。


    您踏实在哪?家里刚买了房子,他正觉得日子有盼头,这就让他娶朱宝珍???樊二柱真的是一个头七八个大,他现在看到朱主任,浑身寒毛就往起竖。


    “儿子就想找个条件跟我差不多的姑娘过日子。”


    “你是还没穷够。”阴全福强压着嗓子,不让自己吼出来,“都在城里呆了几年了,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恨铁不成钢,“嘴上说装卸工累,我看你是一点没被累着。”


    他不会当一辈子装卸工,前几天已经拜了师父学开铲车了。但这个事,樊二柱不敢告诉他娘,就怕他娘听了觉得他本事顶天了,再让水媒婆去朱主任家说亲。


    “娘,儿子只想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阴全福头发晕,被气的。缓了好一会,她才缓过劲儿:“行,不耍流氓,你找人就给我弄一撮朱宝珍的头发成不?”


    樊二柱脸也沉了下来:“大哥的死还没让您吃够教训吗?”


    “这次不一样。”阴全福杵到儿子面前,声更小了,“村里那瞎眼婆子就是个骗子,这回我找的先生,是以前鬼市供奉的大师,是真有本事。”


    “那大师有没有帮您算过,封建迷信要是被抓,您会是个什么下场,我又能落到个什么结果?”


    “不会被抓,你知道大师住在哪吗?”


    “不管他住在哪,都是在搞封建迷信。”樊二柱脑子里不禁响起他师父给他大师兄指的路。


    实在撑不住了,你就带着媳妇去矿场。你铲车开得好,去了矿场,没了家里扒你身上吸,日子肯定比在卫洋市好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几句话,但话就好像一下子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挥都挥不去。工作4年了,每月除去吃饭,他只有一块钱零花,省吃俭用才攒下十三块一毛六的私房。


    他想娶媳妇,他娘想他一分钱不往外掏,就能讨个有钱有房有户口还好拿捏的媳妇回来。


    阴全福:“人家住在新华路邮局那里?你在这片住了这么久,该知道那地方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家。”


    “你去找过大师了?”樊二柱看进他娘的眼睛里。


    以前,他娘住村里的时候,总说这辈子能进城过过,那就算死也满足。等他把他娘接进城,他娘又说要是能在城里有自己的房子,那做梦都能笑醒。现在他们有了房子,他娘又巴望着有钱有户口有地位……


    他感觉他也要撑不住了。


    阴全福也不隐瞒:“我没去见过,怎么会知道他灵?大师给你算过了,你这辈子要听话才能越过越好。”


    “大师一卦多少钱?”


    “你问这个做什么?”


    “五块还是十块?”樊二柱见他娘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心里也清楚了,“娘,太晚了,您也回去休息吧,我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阴全福站着不动:“你还没答应我。”


    心情差到极点,樊二柱直接推着他娘出了屋,把门一关闩上,回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刚还没觉得累,但他现在累得不行。


    他四年才存下十三块钱,他娘找大师一出手就是五块十块。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还记得他娘为了他爹的抚恤金,跟他爷奶闹跟他几个叔伯打架。他大哥死的时候,他娘还对天发过誓这辈子不再信那些神神鬼鬼。


    两手捂脸,眼泪从他指缝渗出。


    他不知道他爹的抚恤金,他娘用没用完,也不知道他娘从老神婆那搜刮来的补偿还有多少,他只晓得他转正后每个月工资27块5,算上加班,能有三十二三块。


    一份工资,养五张嘴。他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阴全福回到三院,站在自家耳房的后窗边。小窗开着条缝,透进来的风还夹着没散尽的肉味。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废物儿子不中用,她自己来。


    后院,展珂虽然跟陈越领了证,但要等摆了酒席后才会搬到陈越家里住。


    “姐,咱们竖着睡还是横着睡?”


    “你问奶。”堂屋里,展琳脚泡得差不多了,拿抹脚布擦脚。从今晚开始,小宁同志不在家,她就睡楼下大炕了。


    苏老太太把明早做什么早饭安排好,就锁上厨房:“横着睡宽敞。”


    “行,那就横着睡。”一人一个被窝,展珂将被子铺好,“姐,你睡炕尾还是睡中间。”


    展琳怕上火:“我睡炕尾。”


    苏老太太洗了脚上炕,快九点了。展琳等她奶躺下睡好,就关了电灯。


    展珂翻来覆去,还是有点亢奋:“奶……”


    苏老太太嗯了一声:“有什么事儿?”


    “我结婚了。”


    展琳听了直乐,想想她跟宁耘书领证那天,好像也有点这个傻劲儿。


    “结婚了就该学着当家了。”苏老太太手伸出被窝,握住小孙女搭在她被上的爪子。


    展珂还挺期待:“我知道。今天陈越哥交给我两本存折,一本是他上班这几年攒下的工资,一本是他妈妈给他攒的。这周末,我们会去祭拜他妈妈。”


    这就交了?苏老太太笑说:“那你要好好收好。”


    “嗯,他说他还有一本存折,等我们摆完酒席给我。”展珂声音甜腻腻,“明天我要去把我的钱都存到我的折子里。”


    “大头是要存进银行。”苏老太太闭上眼睛,“身上留点零用就行。”


    展琳这都要睡着了,边上传来一轻轻的声,“姐,我结婚了。”噗嗤笑开,她拍拍小堂妹的被子,“听姐的,咱先睡觉。”


    展珂这兴奋劲儿,一直到她三天婚假结束才减退。期间,陈越还带着她去了一趟京市,认认陈家的老房子,顺便探望几个亲戚。她从京市回来,就说他们卫洋市的反特反谍宣传工作,没京市搞得好。


    京市一个多月,都抓住几个特务了。


    这话,展琳带到三花果街道办。小董一下就跳起来了:“京市能抓,我们也能抓。我们又不是比京市那边a……少手少脚。”


    甄壮把一沓宣传单,收进包里:“别光嘴上说,得付出行动。”


    “现在就走。”花满青仰头将茶缸里的水一饮而尽,他也要抓特务。


    四人出了街道办,天冷他们没骑自行车。走路到华严街板栗巷子,昨天就宣传到板栗巷子12号院。


    进去大院的第一步,便是找管院。管院在的话最好,不在也没事,他们就照着街道的户籍登记,挨家挨户地走。


    9月份刚做过片区排查,现在再做入户宣传,要说能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那有点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不四人才将板栗巷子走到底,展琳去公共厕所的路上,余光便瞥到一道有点熟悉的身影。她刹住脚,转头看过去。那包着绿色头巾,挎着竹篮往二盒子窄巷走的老妇女,不是阴大妈是谁?


    两腿倒腾得很快,还时不时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展琳避到一颗老树后,直到阴大妈进了二盒子窄巷,才继续往公共厕所去。


    穿过二盒子窄巷就是新华路,正常人去新华路用得着鬼鬼祟祟吗?


    有问题。


    中午下班回家,她就没走小门,从大门进。一进院,除了周继磊家门开着,其他家门都锁着,水媒婆家的小拱门也关着。


    二进院,高月桂儿子在家,扫把倒在门口,窦嘉邦从堂屋出来,跟没看见似的,脚从扫把上跨过。


    “展琳姐下班了?”


    “对,你今天没出去?”


    “没有,您今天怎么走大门进了?”


    “我从板栗巷子那过来。”


    展琳穿过二院到三院,见王小红端着饭碗,正在李冯氏家边上的巷道和褚梅花说话,她走过去。


    “小展干事下班了?”褚梅花笑着打招呼。


    “下班了。”


    王小红端碗的手往下放了放,一脸讨好:“小展干事,街道有我能干的活计吗?”


    碗里的大碴子还挺稠,展琳:“我也不骗你,街道掏大粪的活儿都有的是人抢着干。”


    褚梅花:“这话不假,我作证。”


    “阴大妈呢,怎么不见人?”展琳蹙眉,“今儿一早天就阴飕飕,你们家不趁没下雪路好走的时候,回村里换些冬菜回来,等下雪了,是准备勒紧裤腰带硬挺着吗?”


    对呀,褚梅花默默离王小红远点。别到时候拿碗找上她家,她家里的储备菜也仅够她和老朱嚼的。


    王小红也想知道那老虔婆这冬天是个什么打算,都问过几回了,但无奈老虔婆不跟她讲,她能怎么办?


    “像我们这种户口不在城里的,街道就没一点帮扶吗?”


    展琳眨了下眼睛:“我们6号大院归新华路街道管,你可以去找新华路居委会问问。”


    第109章


    苏老太太见到大孙女回来, 就将小锅里的大白菜炖排骨盛起来,端到堂屋。


    “今天我蒸二合面馒头的时候,磨了一些红枣放进去。”


    “那肯定好吃。”展琳洗了手, 去看放在屋檐下晒的小石磨,“谁帮您搬出来的?”


    “上午你二叔来过, 说家里打的煤饼过几天干了就送过来。”苏老太太拿了个馒头, 掰了一半给大孙女, “你尝尝,甜丝丝的味道还怪好。”


    展琳接过咬了一口,红枣味浓郁, 嚼起来松软有劲,她喜欢:“您是不是把苞米面磨细了?”


    “对, 让你二叔磨的。”儿子来都来了, 她是可着劲用,不让人白来。苏老太太对今天做的这馒头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下回还这么吃。”


    “好。”展琳看了下时间,“珂珂到时间回来了。”


    “回来就吃饭。”苏老太太又咬了一口馒头, 走去院子里翻翻竹帘子上的土豆片, “琳琳, 家里的煤票你给我,等你二叔送煤饼过来,我让他帮咱买了运回来。”


    “在楼上抽屉里,我上去拿。”


    展琳上楼进卧室,走到矮柜那,俯身一手搂着肚子一手去拉开抽屉,取了煤票,想把抽屉推回去, 不想却卡住了。


    将煤票放到红木箱子上,拉开底层抽屉,把放在里面的几本相册拿出来,手伸到上层抽屉的底部往上托,很轻松地就将抽屉推了回去。


    拿起地上的几本相册,随意翻了下,又放回抽屉。


    七骨巷的房子退了后,他们家的相册几乎都搁她这了,她哥那只留了几张不同时期拍的全家福。


    关上抽屉,她苦笑了下,起身拿上煤票就下楼了。


    “姐,”展珂甩着手上的水珠子,一脸愉悦,“明天放假我们一起去信托商店看看呗,我同事偷偷跟我说,今天下午信托商店会来一批好东西,全是革委会寄卖。”


    好东西哪来的,展琳不用想都知道。别说,这还能去瞅瞅。


    “好。”


    “陈爸爸说,这两天革委会也送了不少东西到废品站。”展珂打算今晚下班和陈越一起去废品站帮忙收拾。


    苏老太太将炉子上煨的汤倒进大汤碗:“这段日子倒台那么多,拔出萝卜带出泥,革委会可没少抄。我昨儿个跟老斑、老郑去新华路供销社,还看到他们运家具的车,一水的老红木,不知道进不进信托商店?”


    老红木,好东西!展琳把煤票放到桌几的小抽屉里:“明天去看看。”


    展珂分发筷子:“我同事的妈妈就在信托商店,她说好东西都在仓库摆着,一般人见都见不着。”


    “明天叫上岑今。”展琳哈哈,她有段时间没见着她的小伙伴了,也不知道岑同学译完那些账本没有?


    等的就是她姐这句话,展珂殷勤地给奶奶和姐姐盛汤:“我想买两个床头柜,梳妆台班姥姥想把她的那个给我,可我觉得女同志不管到什么年纪都想漂漂亮亮。”


    “对,不能要你班奶奶的。”处了这老些日子,苏老太太早看出来老班是个爱美的主,“信托商店要是没有合适的,咱就找人打一个。”


    展珂:“陈越有图样子,要找师傅打的,但我不太想。我想实在遇不着好的,就先把我家里那个搬过来用。”


    “主要现在市面上好木料少。”展琳喝了口汤。


    “对。”展珂夹了一块排骨,“陈爸爸在废品站这些年,倒是也攒了一些好料子,我看了打算留着以后给孩子打床打书柜。”


    苏老太太笑了:“你想得还挺长远。”


    “那是,我也是过日子的人。”


    饭吃到一半,展琳犹豫再三,还是将之前在板栗胡同那看到阴全福的事儿说了:“她那样子,就跟做贼似的。”


    “二盒子窄巷过去,不一定要上新华路。”苏老太太对这一片也熟得很,“她要是想上新华路,就不会从二盒子窄巷子过,直接走大院正门,拐个弯就能上新华路。”


    展珂附和:“对。”


    “可二盒子窄巷过去就是新华路。”展琳蹙眉。


    苏老太太:“她有没有可能是要过个马路去对面?”


    有可能,展琳脑子里浮现出这片的分布:“二盒子窄巷斜对着潜山路,那里还有个公交站。”


    “你别在这费脑子了,我下午和老班、老郑溜达过去,找方大红。她那电话亭就在肥水胡同口子上,转个脸一眼便能看到潜山路口。咱请她帮忙留意一下。”苏老太太都来了精神头了。


    “好。”展琳给她奶具体描述了下阴全福今天的打扮,“棉袄虽然是用两块深浅不一样的蓝布拼着做的,但没有补丁,瞧着还挺好看。”


    展珂:“收拾得这么齐整,她要去见的人或干的事肯定不一般。”


    “管她一不一般。”苏老太太嚼着馒头,“她行为可疑,咱们就得注意。”


    最近大喇叭一天三响,一响就是大半小时。她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现在走到哪不是两眼先扫一遍周围?


    吃完饭,上炕休息一会。下午到街道办,展琳就去通话室给市公安局打个电话,找岑今。


    “你不打电话找我,我下午下班就绕去你家了。明天我们一道去信托商店转转,叫上展珂。她刚结婚,家里要是有什么东西还没置办,正好去看看。”


    “我打电话给你,也是想约你明天去信托商店。”


    “那就这么说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咱们在信托商店门口见。”


    “好。”


    政工组办公室,董志强拿着甄壮画的华盛路地图在看。等第6小组人到齐,他就把地图放到小展办公桌上:“华严路的挨家挨户入户宣传,上午基本已经结束。一会儿我们就要开始对华盛路进行入户宣传。对比华严路,华盛路上的枝枝叉叉要多不少。这些我们都不能忽略。”


    “有几个偏僻的地方……”甄壮手点了点小地图上的两个枝杈末端,“我在三花果街道待的时间比你们都要长,对这一片了解得也比你们要深。这两处,曾经开过赌档,是新华路、西场、三花果以及通河路的一些赌鬼最喜欢去的地方,我们一定要注意。”


    “我有听说过花红赌档,但不知道在哪。”花满青啧啧两声,“原来就在咱脚尖前。”


    董志强:“刚点到的四个街道,条件都还不错,在这开赌档也正常。”手划枝杈末端边的一条粗线,“有河,要是遇上抓赌,也好逃跑。”


    “石羊巷子,我们跟新华路街道各管一边。”甄壮手指点向石羊巷子北上方的一个枝杈末端,“这个地方,我们也要注意。”


    “知道,元家以前的老戏楼,建国前专门招待租界那些先生们的地方。”花满青家是这片的老坐地户,他奶他爸妈都见识过元家老戏楼的风光。


    甄壮:“这座老戏楼,在48年底被元家转让给了一个洋人。49年8月,老戏楼里发生了一起非常激烈的枪战,据我们的记载,当时是死了四十六个人。洋人跑了,建国后,那块的地契、房契就全部作废了,收归了国有。”


    “现在主楼还封着,从院子外面看是已经荒废了。但院子外围的老胡同、老巷子,这些年就没真正安生过。”


    董志强:“上次片区排查,就排查出了几个可疑人员。”


    “近几年还好点,以前老戏楼那片很排外。”展琳从小到大没少听人讲老戏楼的二三事,过去也路过几回,但没走近去看那座被封的大宅子。


    花满青嗤了一声:“老戏楼外围一圈,对元家很有感情。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建国前大多都是靠老戏楼吃饭。”


    再有感情,老戏楼也回不到元家手里了。展琳倒了杯水:“你们要不要?”


    “给我。”甄壮接过暖水瓶,“还有最后一个地方需要注意的,就是下只角红果巷,那里挨着哪,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伪国民政府的造币厂。”这个董志强晓得,“听说直到现在还有人偷偷去那挖沟淘银土。”


    甄壮笑笑:“还有个小道消息,49年老戏楼那场木仓战就是因为分银料、大洋内讧引起的。”


    董志强是真没想到,一条华盛街竟隐藏着这么多的大戏。


    “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我们是不是好出发了?”


    “我上个厕所。”展琳又喝了一口水,把水壶盖子拧上,塞包里,挎上包,“你们可以锁门直接去门口等我,我很快。”


    花满青看着她那肚子:“你可以慢点,咱们不急。”


    “对。”董志强也把包背上,“我们都去趟厕所。”


    四人到华盛街,就按照甄壮定好的路线走,以华严街、华盛街交叉口为起点,向北沿街进行入户宣传。


    12月的卫洋市,下午四·五点日头就落下去了。今儿还是阴天,胡同里暗沉沉。四点,他们走完一个小巷子出来,便准备回去街道办。


    中午风还不大,这会飕飕的,刮在脸上都有点疼。展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两手揣兜里,走在甄壮身后。


    花满青缩着脑袋:“我感觉天要下雪。”


    “就这天,没跑了。”董志强戴着大号的棉布口罩,两眼被风吹得都眯了起来。


    展琳:“小董,你住的那房子有炕吗?”


    “肯定得有啊,我还买了个暖炉子。”董志强偷摸叹声气,大冬天的他一个人真不容易。


    甄壮:“屋里烧暖炉子的时候,别大意。”


    “放心,我惜命得很。”


    刚拐到华严路,花满青就喊起来了:“琳琳,那好像是你家宁副书记。”


    闻言,展琳从甄壮身后探出脑袋:“你没看错,是我家小宁同志。”


    宁耘书穿着件军大衣,还带了件军大衣,快步走过去:“辛苦了!”


    “不辛苦,为革命事业奋斗。”董志强挺着脖子铿锵有力地回完,立马又缩起脑袋。天冷没风还好,一有风真的是冷上加倍冷。


    拿过小展同志的包,给她穿上军大衣,宁耘书也不避讳,直接揽着人走:“你们今天工作还顺利吗?”


    “很顺利。”甄壮把身上的棉袄裹裹紧。


    有人揽着往前走,展琳感觉步子都不那么沉了:“你到家就来找我了?”


    “没有,奶奶给我煮了一盘饺子,我吃完来的。”


    “奶包饺子了?”


    “嗯,和班姥姥、郑奶奶一起包的。”宁耘书低头,“累不累?”


    “累倒不累,就是这风刮得有点冻人。”展琳抬头看小宁同志,“你咋变糙了?”


    “这半个来月我都在乡下跑。”身为青武县的县委副书记,宁耘书肯定是要深入到地方去了解整个县的情况。情况比他预想的好一些,正如小姑说,徐正涛书记立身比较正,还算压得住蒋丞。


    “怪不得黑了。”展琳嘻嘻,“不过黑了也好看。”


    宁耘书弯唇,将人揽紧。董志强眼睛往后瞄了瞄,这两口子是真不拿他们当外人。


    他们到街道办,出去宣传的同志也都回来了。展琳写了份今日工作小结,又织了一会毛衣便到下班点了。


    夫妻俩回到元钱胡同,脚刚跨进6号院,天就飘起了雪花儿。


    苏老太太走出院子,见他们回来:“快进屋,家里烧了一下午炕,堂屋都暖和和。”


    “您也进屋。”展琳轻轻推着她奶,“陈爷爷去接的珂珂?”


    苏老太太:“不是,陈越五点就到家了,他去接珂珂。你陈爷爷今早上骨头就隐隐疼,中午吃了饭就上炕了。”


    “没事吧?”展琳想去看看老人家。


    “你郑奶奶说没事。”苏老太太难免担心,“这天气,你陈大叔那胳膊估计也不好受。”陈越一个军籍军校老师,为什么能天天回家,就是因为家里有两伤残,奶奶和姥姥还都上了岁数。组织上不得不照顾着,不然还能怎么办?就这么一根独苗。


    进了屋果然暖和很多,展琳拽了围巾,大舒口气。


    宁耘书去翻他带回来的包:“我去乡下走访的时候,买了两坛子虎骨酒,听老乡说封了有十年,不知道陈爷爷和陈大叔能不能喝?”


    “你竟然能买到这?”展琳惊奇,走过去看着他从个裹得紧揪揪的小被子里,掏出两个巴掌大的密封小酒坛,“宁副书记,您挺得民心呀!”


    宁耘书弯唇:“这要感谢蒋丞,酒是向红公社主任费茹领我去买的。卖我酒的老猎户,可不是看我面子,人家冲的是费茹和费茹婆家。”


    “你去问问。”苏老太太也不懂能不能喝,她只晓得虎骨酒是难得的好东西。


    “那我带着酒去问问。”宁耘书转头看向小展同志,“你一起吗?”


    展琳:“要。”——


    作者有话说:把整篇大纲理通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110章


    陈老爷子听老婆子说陈越大姨姐和大姨姐夫来看他, 立马撑着炕坐了起来,看着俩孩子进屋,让他们坐:“外面下雪了?”


    “零零落落, 风里带潮,像是要下雨。”宁耘书把两小坛酒给班姥姥, “在青武县跟老猎户买的虎骨酒, 我们也不知道陈爷爷和陈大叔能不能喝?”


    “能喝。”不等班老太回话, 陈老爷子眼就盯上了,“给我倒一盅。”


    班老太没反驳:“看坛子我就知道差不了,土烧粗陶坛子, 用来泡酒最好不过。”去了外间开了一坛,闻了闻, “好东西!”跨步到里屋门口, “小宁,这酒封了至少十年。”忍不住又凑到坛子口闻嗅嗅,“泡酒的绝对是个老行家。”


    郑奶奶冲了两杯牛奶:“快给我家老头子整一盅。”


    “坛口边缘还有字呢。”展琳细看,“老东家。”


    “对, 是写的老东家。”班老太去拿酒盅, “这个酒劲儿大, 只能浅浅一小盅。”


    宁耘书见郑奶奶端着两杯子进屋,忙起身:“您怎么还泡奶粉?”


    “没给你们摆四盘茶点,都算我招待不周。”郑奶奶把牛奶给两人,“不烫,直接就能喝。”


    陈老爷子:“坐,别站着。”


    “哎哟,这颜色真漂亮。”班老太端着小酒盅走进里间,给小宁和小展瞧瞧, “刚我倒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很醇厚。”


    对虎骨酒,宁耘书也了解一点,确实如班姥姥说的那般,泡酒的师傅是个行家。存放十年,酒液剔透深沉,但一点不见浊。


    咦……展琳闻到了一股腥臊味,她身子往后倾,离那酒远点,把牛奶杵到鼻子下。


    “别嫌弃呀。”班姥姥笑着将酒给炕上的老亲家,“没这股味儿,就不是虎骨酒了。”


    陈老爷子一口干完,整张脸都凑了起来:“这酒烈。”叫老婆子给他酒盅里倒点温水,“一点一滴不能浪费。”


    看着老爷子连干了七八盅水还舍不得放下酒盅,展琳不禁玩笑:“您别喝醉喽。”


    “差不多快醉了。”陈老爷子又喝了一盅温水。


    郑奶奶不给他倒了:“四·五年前这类药酒还好弄,近几年不太好弄了。”


    “手里有的,一般都不敢露出来。”班老太收走老亲家的酒盅,“也不怪,现在一些人是前脚占了便宜,后脚就将人举报了,大家都怕?”好在她家班祯在的时候,收了几株人参和灵芝,不然家里这俩伤残有得罪受。


    陈老爷子:“泡这酒的虎骨应该也有些年头了?”


    “老猎户祖上在东北守林场。”宁耘书微笑,“我去买酒的时候,那位嘴里念叨着,说当年逃难的时候,他爹连孙子都不背,就背着装虎骨的大坛子,谁都不让碰。”


    班老太动起心思,“他家还有虎骨吗?”


    这个宁耘书也问了,摇了摇头:“没有,全泡酒卖了。”


    “我就说嘛,”陈老爷子拿了枕头垫到后背,“咱们这一片建国前就没老虎影子了。”


    又坐着聊了一会家常,小两口就起身回了。外面不飘雪花了,寒风里夹带着细沙,地已经潮湿。


    陈越和展珂快八点才到家,一身灰扑扑。


    “你今晚上就擦擦,明天去澡堂洗头洗澡。”展琳坐在堂屋泡脚。


    展珂也是这样想:“革委会真不做人,送去废品站的就没一件完整的东西,连个小板凳都给拆得稀碎。”


    “这还不是因为前几年总传有人在废品站捡漏发了横财闹得。”展琳脚搓着脚。


    “嘿嘿……”展珂转过头看她姐,“我今天也是抱着这心态去的。”


    苏老太太:“革委会那帮抄家的又不傻。”


    灌了两瓶开水,宁耘书拎着走出厨房,就听院门在响,他扭头:“哪位?”


    “我,前院水媒婆,找苏大姐。”


    苏老太太走出堂屋,看着大孙女婿去开门:“你们咋来了?快进屋暖暖。”


    水媒婆领着她老头子进院,走到屋檐下的废炭渣那擦擦鞋底,牵上老姐妹到屋里坐。


    展珂去冲了两碗糖水,端给他们。蒋大爷忙起身接过:“谢谢谢谢!”


    时间也不早了,水媒婆看向小展干事,她开门见山:“我这有个情况,想向你汇报一下。”


    这话一出,屋里立时安静,就连宁耘书给媳妇擦脚的手都顿了下。展琳回过神:“您说,珂珂你去把我包里的笔记本拿来。”


    水媒婆转头面向老姐妹:“你不是请我帮你留意大通站胡家为什么盯上你家珂珂这件事吗?”


    “对。”苏老太太抓紧老姐妹的手。


    “我一直记心头。”水媒婆舔了下唇,“11月30号,你家珂珂跟陈越领证的前一天,我这接了一个活儿,是给家里姑娘找对象。那姑娘家离咱们这还有点远,靠近炼油厂。遇上这个情况,我首先做的就是跑一趟炼油厂。”


    “当天下午,我就坐公交去了。到地方还没打听到什么,便遇上了那姑娘的妈。人家也实在,把我请到家里,说明为什么大老远的找上我给她家姑娘说亲。”


    “原来那姑娘,先前说过一门亲。这都快定亲了,男方家里出了事,赖女方克男方,张嘴就要女方赔一千块钱。”


    展珂:“男方不会就是胡贤烈家吧?”


    “就是他家。”水媒婆一脸嫌弃,“女方家里条件是真好,一家子都在炼油厂。姑娘自己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坐办公室,明年就能转正。胡老太婆威胁人家,我大孙子革委会的,这个钱你家要是不给,就准备下牛棚吧。”


    “钱给了吗?”展琳问。


    “打算给的,结果胡家遭殃了。”水媒婆皱着眉,“也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传,说人家姑娘克夫。虽然现在破除封建迷信,但私下底信这茬的人很多。姑娘家里对外解释了,但也怕流言会影响到孩子的亲事,就跑来找我了。”


    “他家亲戚多,还打听了胡家为什么赖他家姑娘克夫?还真打听到点儿事。”


    “是打听到给胡家看八字的人了吗?”宁耘书往媳妇的洗脚水里加了些热水,搬凳子坐下脱鞋。


    “对,那人我知道。”水媒婆手指新华路的方向,“元家老戏楼,你们肯定都晓得。老戏楼当初建的时候,元家找的一个非常有名的大师,叫唐六幺,看的风水。48年元家把老戏楼转出去,传言说也是这个唐六幺让转的……”


    展琳一下子想到了给洪莹然批命的大师,心不由提了起来。


    “干我们这一行当的,跟算命先生就离不了。”水媒婆既然考虑好来,就没想过有保留,“我也不怕你们知道,这么多年我做了这么多媒,成或不成的每一桩亲事,我都找老熟人算过。”


    “唐六幺,建国前元家想供奉他,他没去。这事儿在他们算命圈子里都有传,但这个唐六幺在建国后就失踪了,再出现他就成了通河路鬼市的供奉大师。”


    “我也是一回跟我家老头子去逛鬼市的时候,遇见他摆摊,才知道这人又露头了。他那算命摊子很简单,地上铺块布,没别的了,只算三卦。鬼市开市的日子,摊子在不在全看缘分。遇上了,就是缘分,没遇上那就是没缘分,搞得很玄乎。”


    “65年鬼市不是被捣了吗?他人再一次没踪没影了。”


    展琳:“您最近是又遇上他了?”


    “我不是遇上他,我是遇见他儿子了,就在咱新华路。”水媒婆顺顺心口,“唐六幺只一个孩子,没跟他姓,叫封善林。他在通河路鬼市摆摊的时候,他儿子就在他摊子边上帮人合八字。63年64年的时候,人一身长褂,比元向进还像大家贵公子。”


    “前天,我在新华小学那看到他。虽然他现在不穿长袍了,但那气度那身条比几年前还要好,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宁耘书:“封善林认识您吗?”


    “他怎么会认识我?我知道他们父子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媒婆,在卫洋市都排不上号。而且,他们父子除了被通河路鬼市供奉的那三四年,会隔三岔五在鬼市摆个摊,其他时候人家出入的都是高门大户。”


    水媒婆抬起左手,“封善林有个毛病,左手大拇指合在虎口上,骨头长成那样的,掰不开。”


    展琳:“胡家就是找的封善林算的八字吗?”


    水媒婆:“那个姑娘家里打听到的消息,是胡家找的以前鬼市供奉的大师算的八字。我昨天没什么事儿,又去了一趟新华小学那。没遇上封善林,但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南菜市口凤老婆子……”


    “凤老太?”展琳脑子里有什么一晃而过,眉头紧蹙。


    水媒婆:“那老婆子跟我打听鬼市供奉的大师,我说你怎么想起来跟我打听这个?她倒是懂,说你要不知道,那这片就没人知道。”


    展琳追问:“她有说找大师算什么吗?”


    “不算什么,她想解梦。”水媒婆叹声气,说,“她也是没把乱抓了,拉着我说,你跟算命的那些人常来常往,肯定多少也懂点道道,让听听她的梦,看是个什么意思。”


    “她梦里,她姑娘变成了一颗很亮的星星。问我,她姑娘是不是没了?我哪里懂这?看她淌眼泪,我也不争气地跟着淌眼泪。”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梦,叫凤老太没了盼头?展琳不知道,但她不敢赌。


    水媒婆:“我怀疑给老胡家算命的,就是封善林。他跟他那个爹一消失就几年,这次不知道又为什么回来?我自打遇到他,就没睡着过,总觉得这个事要上报。”


    “你们也清楚我家什么情况,”蒋大爷出声,“我儿子不在了,儿媳妇另嫁,孙子、孙女都没成人,我跟我老太婆活的小心翼翼,就怕死,所以这个事……”


    “您二位放心,你们今天来我家就是找我奶要个老面剂子。”展琳很感谢他们来这一趟。


    “成。”水媒婆转头笑着跟老姐妹说,“给我拿团老面剂子,明天我在家蒸馒头。”


    将人送走后,展琳跟宁耘书就上楼了。两人没回卧室,去了书房。


    “我要写封信,明天一早送去成山东路老派出所那的邮箱。”


    “到时候再给靳冬阳打个电话,让他找人留意点凤老太。”宁耘书担心老人家没了心气儿。


    展琳赞同:“我小姑之前说会找南桥公安局局长去问凤老太认不认识黄珊珊,顺便跟她透露一点凤天晴的事儿,也不知道有没有落实?”


    “黄珊珊是被杀……”宁耘书走到媳妇身后,“就怕弄巧成拙,凤老太多想,以为她闺女跟黄珊珊一样,也被杀了。”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更不踏实了。”展琳唰唰地写,“要不一会咱们就把信送去成山东路,再跑一趟市革委大院?”


    “你把信写好,在家待着,我叫上陈越一道。”宁耘书除了担心凤老太,还怕封善林再一次消失。


    “好。”


    十分钟后,两辆自行车出了6号大院,顶着风往成山东路去。展琳躺在床上,等到快12点,人才回来。


    “怎么样了?”


    “信投到你说的那个邮箱了,我们没去市革委大院,直接找到石柱。石柱联系的靳冬阳,靳冬阳也没去市革会,他跟我们在市公安局碰的面。”宁耘书脱了军大衣,“卫国说南桥公安局局长跟凤老太早几天就见过面,凤老太确实认识黄珊珊,她还问公安是不是找到她闺女了?”


    “南桥公安局局长让她别胡思乱想,现在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猜老人家是想岔了,卫国已经派人去南菜市口,打算把人先接到市公安局。”


    “靳冬阳给市公安局开了个会,市公安局现在正在准备抓捕封善林。我们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那边有消息了,石柱会让人带信过来。”


    能保证凤老太不会有事,展琳就放心了:“快上床,我被窝还没捂暖和。”


    “好。”


    “外面还下雪吗?”


    “没有,小雨夹带着雪沙,风吹着打脸上还挺疼。”宁耘书在外跑了这么久,身上一点不冷,热乎乎的。上了床,将媳妇抱进怀里,把电灯拉掉。


    南菜市口,凤老太喝得伶仃大醉,怀里抱着她姑娘的小花被子,瘫在炕上呜呜哭着。炕冰凉,但她不想烧。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至少能见个尸。她闺女没了,她连她闺女的尸都找不着。


    “晴晴别怕,娘很快就去找你,咱娘俩都不会孤单……娘还护你……咱儿求阎王……下辈子咱还当母女……娘还陪着你长大……”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有人拍门,以为是有人要买药,一点要理的心思都没。闺女都没了,她还挣什么钱?


    “凤小花,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开开门。”


    什么凤小花,她叫凤玲,她闺女说她笑起来的声跟银铃似的,给她取的名。


    “凤小花,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你的药害死人了。逃避是没有用的,再不开门我们就强闯了。”门外,便衣话音才落地,就猛力撞门。


    大院邻居披着棉袄,出来看咋回事,见有穿着公安服的上门,立即去后院找管院。


    只是不等管院的到,便衣就撞开了门,屋里尽是酒味,一点热气都没。忙拉灯去探炕上老婆子的脉搏,确定人还活着,他们便赶紧给她穿上棉袄,将人带走。


    展琳心里有事,早上天还没怎么亮就醒了。雪到底是没下下来,风还呼呼吹着,天更冷了,空气里的潮湿感也更加的重。


    急着见岑今,她吃完饭就想出门,只是才七点半。挎着包好容易熬到八点,便急急催着走。


    “珂珂,你好了没?”


    “好了好了。”展珂戴上帽子,跑出屋,“我去喊陈越。”


    四人到信托商店时,岑今也刚好到。下了车后座,展琳就去到岑今身边:“你有黑眼圈。”


    能没有吗?岑今苦笑,昨夜睡不着,翻账本一直翻到天亮。跟展珂、陈越打了声招呼,她一手挽上小伙伴,一手捂住嘴。


    “凤老太昨晚喝了一斤烧刀子,炕也没烧,单衣薄裳睡炕上,就抱着凤天晴的小被子。要不是我们同事去,这一夜过来她也差不多了。”


    “不是安排人盯着了吗?”展琳从包里拿出两新口罩,分一个给她。


    岑今接过戴上:“她自己不想活了,安排再多人盯着也没用。早上醒酒,我家靳主任批评完她,还得让人去食堂给她打早饭。怕打草惊蛇,昨晚上我们同事去抓人,都是扯她卖药害死人的借口。”


    展琳:“这样稳妥,不让人往凤天晴身上想。你去过市公安局了?”


    “去了,靳主任昨夜没归家,我不放心。”岑今闻到肉包子香,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国营小吃部。


    宁耘书:“你们在这等一下,我去买几个包子。”


    “我们也去。”陈越锁好车,和展珂跟上。


    岑今发笑:“在卫局办公室,我还看到你小姑和另外一个脸生的男同志。”


    “我小姑也在?”


    “对,今天肯定有大行动。等逛完这的仓库,我要去你家。”


    展琳:“好,我也想去新华路瞅瞅。他们找到那人住哪了吗?”


    “你傻了,凤老太酒不是醒了吗?她昨天下午才去找过那人。那人说她闺女英年早逝的命,她还真信。也不想想凤天晴是她捡来的,她又没有凤天晴的八字,那人又没见过凤天晴本人,怎么就能算出凤天晴是什么命?单看照片吗?”


    岑今嗤了一声,“靳主任说了,等抓到人,要让他好好给冯玉环、史兰花算算,算不出她们的同伙在哪,就把他牙一颗一颗全拔了。”


    展琳:“你账本译得怎么样了?”


    “还有六本没译完。”岑今让展琳抓抓她的辫子,“有没有感觉细了一些?”


    “你最近掉头发?”


    “掉得挺厉害,好在我头发多,不然真扛不住。”


    “我家有芝麻,给你一些。”


    “好。”熬了一夜,岑今虽然没有困意,但头有点重,靠在小伙伴肩上,“昨夜里凤老太被带到我们局里,闹了有一小时。你知道她在闹什么吗?”


    “闹什么?”


    “她拉着我们一个同事,一直在强调她不叫凤小花,她叫凤玲,还让我们同事一遍一遍跟她念‘凤玲’。凤玲这个名字是凤天晴给她取的,她也不晓得去街道登记一下。”


    凤玲?展琳眨了下眼睛:“你知道黄珊珊临死的时候,抓着我说什么吗?”


    “知道,卫副局昨夜里就让人去凤老太家搜了,不知道能不能搜出点东西?”岑今希望能,不然黄珊珊的案子就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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