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当着众人, 许多彩也不好驳童碧这话,嘴里便放了兰茉,转头仍说她殴打老太爷这事, 坚持此刻就要罚她禁闭。
脑中又想着, 穆晚云不见得是和儿媳妇亲,这时候赶来维护, 不过是维护她大房的体面, 只要给足她面子,说清楚道理,她未必不依。
因此多彩起身, 捉裙到晚云跟前, 堆起笑脸,“大嫂子,不是我公报私仇,也不是我肚量小, 实在是殴打长辈,搁谁家这事情都不能轻易宽恕。这还只是咱们家关起门来罚一罚, 要是给衙门知道,还不治她个‘恶逆’之罪?”
律法上说得清楚,殴打辱骂长辈便是“恶逆”。殴打长辈致死者, 当处以极刑,没闹出人命, 最轻也得吃八十仗刑, 或是流放。
眼下老太爷虽还没死, 可也是半死不活,这媳妇无论如何难逃罪责。晚云忖度着,无话可辩, 只得默不作声了。
兰茉因想着,童碧最怕幽闭,便提议道:“二太太,我看不如打她一顿好了,眼下老太爷那头也需家人轮流服侍,关了她禁闭,岂不是少了人手?打她一顿,她知道错了,下回不敢鲁莽了。”
童碧在地上连不迭点头,“二婶,打我吧,啊,还是打我吧。”
打她?哼,她皮糙肉厚最能挨疼,打她那算称了她的心了。多彩眼一抬,踅回座来,“罚你还由得你挑?就这么着,先罚你在后头柴房思过,等老太爷什么时候醒了,再做定夺。”
正要拍板定下,不想门房上的管事突然急匆匆跑来回禀,说是衙门听说苏家有人犯了恶逆,打发几个差役来了,看几人面色,只怕来者不善。
燕恪正从鸿雅堂赶来,绕来祠堂前头小径上,正碰见小厮领着一班衙役进来。这一行统共六个人,穿青色红襟红袖的官差服色,头戴尖顶小帽,后腰上挎着腰刀。
为首那班头不过二十来岁,高挑身材,恰好扭头,燕恪见其神情肃杀,眼神锋利,不同一般混事的差役。
寻常衙门当差的人都是老油条了,来到苏家这样的大户,哪怕不过分奉承,也当和颜悦色带着笑脸才是。何况这南京城的官,多半都与苏家有不少人情往来,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可这几位,不像来混差的,却像是来捉拿什么大案要案的匪徒,未免显得太郑重了些。
燕恪心下疑虑,少不得上前打问。
引路的小厮刚要答话,这年轻班头却先冷冷开口,“听说贵府上有人犯恶逆之罪,县太爷差我等来拿人。你是什么人呐?”
小厮忙笑道:“这是我们家小三爷,苏宴章。”
这班头却目中无人地偏转了脸,“什么三爷四爷的,别啰嗦,犯人现在何处?”
太不对劲,当差的平日最爱在大户人家混银子讨赏钱,可这位年轻班头,非但不把“苏三爷”放在眼里,仿佛连整个苏家的财势都没想沾半点好处。
想着,燕恪恭顺打个拱,“敢问大人,这等家务事如何惊动了衙门?不知是我家谁报的官?”
这班头哼道:“我们只管拿人,你要问,去问县太爷去!犯妇现在何处?还不快带我们去!”
那小厮看一眼燕恪,燕恪含笑朝前头路上摆出条胳膊,“大人请。”
行至祠堂外头青草地里,见几扇隔扇门里头唧唧喳喳吵闹不停,正相互追问谁报的官。苏家富甲南京,家宅里的事,又没出人命,若无人做主报官,衙门断然不会私自拿问。
喧闹中陈茜儿缓弱起身,“大嫂,二嫂,是我午晌叫老罗去县衙知会了一声。老太爷一直不见醒,我怕有什么不测,所以——”
说话间,她转向跪着的童碧,含笑安抚,“三奶奶,你也别害怕,只要老太爷一醒,衙门自然就放你回来。县太爷同咱们家有交情,不过请你去暂住两日,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童碧心下大震,双眼怪睁。这陈茜儿素日只看她文文弱弱,温柔体贴,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在情在理,没指望她能求个情,谁知她坐在这里半日不吱声,还当她没主意呢,原来早就私自做了主张!
什么仇什么怨?童碧脑袋连转三圈,也没想到哪里得罪过她。难道是上回没收她送的耳珰?
老天爷!难道不收礼也会得罪人?
穆晚云冷笑起来,“别看我们三太太平日不理家事,也不大言语,要紧事上头,倒是个有手段的。你这番苦心,也不枉费当初老太爷背着嫌贫爱富的骂名,悔了那华家的婚事,改定了你做儿媳。”
正说到此节,忽见苏文甫带着小厮照升,由金粉斋那头小路上走来门前,“这点家务事也要闹到官府去,真是不嫌丢人现眼。”
说着,一撩衣摆踅进门内,“老太爷还没醒,你们就急着在这里审这个罚那个,有这精神,不如多去打听几位高明的大夫,请来替老太爷治病。”
童碧抬眼一瞧,如见天兵临世。这天兵想是来救她的,她高兴得正要叫“表哥”,却陡然听见许多彩唤了他一声“三弟”。
“三弟,”多彩蔑笑,“你争得倒巧,老太爷昨日就昏死过去了,你这会才姗姗来迟,倒指责我们不关怀老太爷的身子,你还真有脸啊。”
文甫微笑道:“二嫂管家务,难道连我在外头忙的事情也要管?二哥呢?我听说他近来添了位新二嫂,此刻不在这里瞧热闹,是不是在房里陪着那位新二嫂?”
说的便是那新来的小妾陆玉荷,多彩正暗中怄气呢,听见他管那陆玉荷也叫“二嫂”,益发气得脸红脖子粗,“老三!你简直不把我这个二嫂放在眼里!”
文甫笑哼一声,低头望一眼童碧,“三奶奶,请起来说话。”
童碧两眼仍呆怔,惊得不能说话,自然也不能动身。原来他不是什么杜表哥,却是三老爷苏文甫!那他先前为何要骗人?
那罗香见她不动弹,走来不耐烦地拉她,悄声道:“你还跪不够啊!真是个蠢媳妇!我们一房的脸,迟早叫你给丢尽了!”
众人争锋相对间,燕恪只见陈茜儿身旁那罗妈妈暗朝他身旁这年轻班头丢了个眼风。
这班头便自跨一步,进到堂内斥道:“别吵了别吵了!你们这些家务事我们不管,我们只管拿人!”
苏文甫向他随便打个拱手,“这位差官,我与你们县太爷王大人是朋友,这不过是家务琐事,错报了,还望你回去给县太爷捎句话,改日苏文甫亲自登门拜访。”
言讫朝照升使个眼色,照升躬腰上前请这年轻班头,“官爷,请随我去厅上吃杯茶,我叫人预备酒席,几位官爷请用过再去。”
没承想这班头却不买账,只管反手握住腰后刀柄,“你们错报是你们的事,我只管拿人,至于你们家同王大人有什么交情,后头你们再自去找王大人商议,反正眼下我得了差事,就不可能走空穴,必得拿人!”
燕恪早有预料,并不惊奇,反笑脸打拱,“敢问官爷贵姓?”
班头转眼照着他冷笑,“怎么,打问了姓名,好去王大人跟前告我的状?哼,我是公事公办,难不成不徇私枉法,倒有错不成?来人!给我拿这犯妇!”
一声令下,门外两个差役进来,众目睽睽之下,拗了童碧的胳膊便押出门去。
燕恪紧随其后,提着衣摆跨出门来,赶上前,朝童碧使了个眼色。童碧一时没能领会,一双月眉拧得似水波纹。燕恪心内叹气,暗中朝她攥了拳头比一比。
这下她懂了,是叫她拿拳脚硬拼呢。可这些人是官府差役,能打么,打了岂不是罪名更大了?要是将来再定她个造反,还了得?
可他绝不是鲁莽冲动之人,他都说打——
哎呀呀不管了,先打了再说!
思定,童碧原想挣胳膊,可稍一使力,发现两个差役也不是吃白饭的,很有些力气。
她倏地连使两个蝎子摆尾,左右脚先后倒钩,一边一个,照着人后脑勺各狠踢一脚,两个差役不防,丢开了手。她得以脱身,跳在前头,回身一掀裙子,双腿扎个马步,一拳在前,一掌在后,摆出个起手势。
那年轻领班额心骤紧,心里嘀咕:姜家拳。
“姜家拳法——”那照升也蹙额嘀咕。
屋檐底下文甫听见,睐照升一眼,“你说什么?”
照升悄声道:“三奶奶使的是姜家拳,关中一带有武行世家姜氏一族,姜家擅拳法,棒法,刀法,祖上荣耀时,在先宋时期曾出过一位骁勇善战的武将,南征北战,将南北拳掌融会贯通,集百家所长,创出姜家拳。姜家拳讲究步法如游龙,掌柔拳快,变化多端——”
文甫不懂武行,只望童碧在几个差役中穿梭移步,身如龙行,不过三两招,已打翻四名差役。
那年轻班头却笑了,“这位奶奶,请教芳名?”
童碧懒得同他啰嗦,只问:“你为什么不打?!”
班头狂傲道:“我不打女人。”
“偏要叫你尝尝女人的厉害!”
童碧一声冷笑,朝他冲拳而来。这人偏身让开一拳,不料背上反挨了童碧一掌,打得他咳嗽几声,不得已,拔出腰刀。
众人一见那银霜似的刀光,皆倒抽一口凉气。
“三奶奶,当心呐!”兰茉急得要跳出门来,却乱中生智,想起“瞎眼”一事,忙目空一物。
所谓瞎子装久了,迟早要摔跤。果然她绊在门槛上,“哎唷”一声,身子摔扑出来,双目口鼻在地上碰了个结结实实。
忽然人堆里伸出只手,将她拉起来。
是苏殿晖,他不知几时过来的。见她鼻子里摔出血,摸了帕子替她擦着,轻声一笑,“这里乱得很,我先扶姨母回房去。”
兰茉却双脚扎在地上,拽她不动。还了得,要是这媳妇被官府拉了去,扛不住酷刑,把她与燕恪都交代出来,岂不是要遭殃?
她朝童碧急嚷:“三奶奶,你到底能不能行啊?不行就先从了,随他们去,到衙门里咬牙挺一挺!我和太太明日去衙门打点了救你出来!”
童碧见她脸上淌着鼻血还只顾这头,咬着牙替她嘶了声。这瞎眼虔婆,关口上还算讲义气!
谁知那班头不过是虚晃一刀,仍将刀收入鞘中,解下腕上红带,把刀鞘死死缠紧,拿刀作根短棍,指着童碧一笑,“姑娘,你要是打翻了我,我自走,你的案子就算罢休。”
童碧双眼登时笑意盈盈,“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此刻陈茜儿眼中忽地闪过阴色,偏叫殿晖看见,暗中抿着笑,漫洋洋攲在一旁顶梁柱上看热闹。
那头燕恪已悄声吩咐小楼去哪里取了根约莫五尺长的晾衣杆来,一径丢给童碧。
反正早在先前她毒打许常林时,众人已知她有些身手,不必遮掩,他径道:“接了棍去!”
俗话说,拳怕少壮,棍怕老郎,童碧虽是天生蛮力,却是自幼学刀棒,腾一步在空中接了棍,将蟹壳青的裙子踢来扎进裙带里,胳膊一展,横起棍来,黑纱比甲迎风万里,简直豪情万丈。
看得燕恪一颗心抑不住地猛跳,遥想当年,力拔山兮气盖世。大风起兮云飞扬。
对过那年轻班头也看得笑了,耐人寻思地赞颂一句,“没想到暌违多年,还能再见雄风。”
照升听得这话,暗在文甫身边攒眉。这班头看模样不过二十几岁,多年前他才多大?他就能见过三奶奶?
再定神细看时,见他竟又解开刀鞘上缠的红带子,褪了刀鞘,朝三奶奶迎面劈去。
童碧只挑其手腕,班头趁势将刀朝空中远远丢开,双手变为虎爪,直掏向童碧胸前,童碧一面向后退步,一面用棍头左右挑挡,那棍点在手腕上,早点得皮破血流。但这班头不怕痛似的,只管移着鬼步朝前掏来。
退路无多,童碧只得高高将棍抛起,自己侧身腾翻,从他头顶翻过去,反手接了那棍,横展在背后。
那人也接了刀,掉过身来,扎个马步,却是脚尖点地,一动间,身子向下一倒,单手撑地,只见影不见脚,迅猛朝童碧扫腿而来。
看得童碧倒蹙蛾眉,这人不过以刀掩势,杀机却在腿和拳上。这招法,似乎眼熟——
“全家腿。”照升轻声嘀咕。
文甫见童碧不落下风,放下心来,“这又是什么?”
“元时蒙古有一支布忽纳惕氏,我朝开国后,蒙古人在民间受鄙受驱,便改汉姓为全,他是全氏后人,祖上擅骑射。全氏腿法有驭马的特点,老爷请看,他双脚向内勾,正是落马时的急招,身子随意横斜却不倒,重心极稳。”
“那你呢?”
照升低下头,“小的不才,不敢相提并论。”
文甫淡笑而过,听他说得颇有道理,可观望下来,那班头腿脚虽极快,可童碧却能处处闪避,到情急时,她干脆将棍杵在地上,猴子似的蜷跳而起,空中落下时,只管照着那班头脑袋轮换双脚飞踢。
班头躲闪不开,只得横着两条胳膊护在面前,生受了她这几脚。
早爬起那四个差役,因见班头吃了亏,其中一个便拔刀起步,远远朝童碧背后砍去。
燕恪见状,脑筋急急一转,早先就让那苏文甫在童碧面前占尽先机,才刚祠堂会审,又叫他出尽风头,自己再不出身,将来童碧还不处处只念苏文甫的好?
于是当机立断,说时迟那时快,他拚身跑来,由身后抱住童碧,以他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下这一刀。
众人大惊失色,登时在檐下急得跳脚,又不敢上前。
这班头也急跳起来,却踹了那差役一脚,“谁叫你砍的?!”
那差役没料到会挨骂,拿着刀正有些不知所措。班头又吼一声,“走!”
随即五人落荒而逃,苏家上下哪还管他们,都跑来看燕恪。
燕恪倒在童碧裙上,背上仿佛开裂一般,想必有乱糟糟的声音,但他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
背上大概是一道又长又深的刀口,但不妨事,用北方话讲,他早是块名副其实“滚刀肉”了,再深不过皮外伤。
他伤筋动骨还少么?既然已从牢营那人间炼狱里挣出命来,再天大的风刀沙箭,他也笃信死不了。
他安然阖上眼,觉得脸上有滴滴点点的热浪。是童碧哭了,她的泪和她这个人一样,滚烫得很,能把人的心焐热。
要说这天下的大夫,属李大夫最忙。看完老的看小的,背着药箱马不停蹄,内伤外伤,阴的阳的,他都管。
管得他心力憔悴,恨不能推脱了苏家这门生意,钱要紧,命也要紧啊,苏家这大宅里,可是真的会闹出人命的!
好在这三爷伤口虽长,却未伤及性命,只是失血过多才以致昏厥。这两日间多半昏睡着,换药的时候疼醒过来也是迷迷糊糊,不过用李大夫的话说,晓得疼到底是好事。
李大夫开了些内外用药,隔日血就止住了,那伤口已凝成一道狰狞可怖的血痂。
童碧午间给燕恪换药包扎,看见他背上伤痕虽多,却只这一道伤极长,由右肩胛骨斜至腰上。
这伤是因她而受,她活了小半辈子,除了爹娘,还从没旁人为她受过伤。她用手轻轻一碰那伤口,便有些鼻酸,狠抽了下鼻子。
不知怎的,这抽噎声仿佛传入燕恪梦中,他心口莫名牵疼一下,睁开眼,欲翻身去瞧,却被人一把按住。
“你别翻过来,会压着伤口的。”
是童碧的声音,调门不对,像是混着点哭腔——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23:35分还有一章加更。
第32章
认得这么久, 还没见童碧哭过,燕恪格外好奇她哭起来的模样,仍坚持将胳膊肘撑在枕上, 扭头来看。
童碧那对漆黑的大眼珠子上果然罩着一层水壳子, 一双月眉微蹙,稍稍一动眉头, 或是一颤睫毛, 那水壳子就似要破碎成泪,点点滴滴撒到他脸上来。
他心里既惊悚,又高兴, 趴回枕头上悄然微笑起来。
这一动, 却蓦地觉得浑身像换了副新骨头,到处发僵,便问:“我昏睡了几日?”
“你前日傍晚受的伤,到今日傍晚, 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童碧见他清醒了,心里大缓一口气, 有点想哭,可是不能哭!他那张嘴就跟酸菜缸里泡过似的,要是见她哭了, 往后还不定怎么挖苦讽刺她呢。
因此强忍住没哭,反忍不住咕哝, “真是一副没用的骨头, 这伤若在我身上, 只怕当天夜里我就醒了。”
他没计较,笑道:“你天赋异禀,我不过是寻常之资, 可我在寻常人里也算好的了,不信你去问问别人,他们挨这一刀,流那些血,恐怕还得再昏昏沉沉睡上两天。”
童碧撇嘴仰眼,“倒也不错,我不过轻轻打了老太爷一拳,他到现在还没醒——可要说他年纪大,也不至于弱到如此地步啊。”
她擦洗过伤口,又往那伤口上撒药粉,低下声来,“嗳,我听说老太爷原来得的是个老糊涂的毛病,怪不得那天他说话颠三倒四,忘东忘西的。老太爷在大宅子里住着,人口太多,他一会记不住这个,一会又想不起那个的,只记得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常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所以才迁去梅兰居养病。”
怪道苏家对老太爷的病讳莫如深,大概是怕这病传到生意场中,会引得人在生意上算计苏家。苏家大大小小的生意虽分与各房经营,到底仍是靠老太爷坐镇掌舵,织造坊那头也是老太爷打理。
他将下巴颏在枕上轻轻一点,“大概是老糊涂,老太爷六十来岁了,患上这种病也不稀奇。”
“那他老是不醒,会不会和这老糊涂的毛病有关啊?”
不醒是因为服用了迷药,这件事不知闹没闹出来。燕恪因问:“这两日鸿雅堂可出了什么事?”
这两日童碧根本没工夫顾得上那头,“我不知道,我这两天只顾照看你来着。”
“老太爷还没醒?”
提及这话童碧心里头还怕,摇头叹气,“老太爷不会真醒不过来了吧?”
看来他受伤昏睡这两日,苏殿晖并未将老太爷药里掺了迷药的事情同别人说。可苏殿晖此刻装聋作哑却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老太爷醒来,还是怕他父亲苏观怪罪?
无论如何,这对自己来说是个绝佳机会,只要拿住苏观下迷药的证据,就算在老太爷跟前立下大功一件。
燕恪思来笑笑,“你得空还是去鸿雅堂服侍老太爷要紧。”
童碧把鼻子一皱,“我不敢去。”
“你去,不妨事,先卖个好装个乖,有事没事的掉掉眼泪,在床前说些悔罪的话。等老太爷醒了,鸿雅堂的下人和他一说,他老人家也不忍心狠怪你。”他扭头打量着她笑,“就别光守着我了,眼下我醒了,没什么大碍。”
“谁光守着你了?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童碧在背后把嘴一歪,嗤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好的那边肩头,“药上好了,你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不过这嗤笑声却比往常小,显得心虚。
燕恪坐起身,扯上中衣,系了衣带,盘着双腿,偏着眼在她脸上瞄来瞄去,嘴上噙着点笑意。
童碧坐在床沿边,给他看得颇是个不自在,半低下脸,目不斜视,只管把自己腿上的裙面上的花纹瞧着,脸上却觉有蚂蚁在爬似的。
他仍不则一声,见她半张脸慢慢浮起些鲜艳的血色,凝在颊腮上,真是清风徐来匀胭脂。他的余光里,还映着窗外那棵紫薇花摇摇颤颤,抖落下的点点碎屑,此刻真是露红烟紫,不由得人不喜欢。
童碧给他看得身子发僵,心内直骂,这泼贼半晌不吭气,不知在看些什么,那双眼睛像生了刺,射来能扎进人心里去,叫人半点秘密都藏不住!
她这个人最是心虚不得,一心虚就常常不打自招。
忍无可忍,她斜挑起眼,“是是是!我承认,我这两日的确是光顾着照看你来着!不过那是因为我感恩图报,你替我挨了刀,流了那么些血,人还昏睡着,难道我放着你不管,还只惦记吃?!”
惦记吃倒没什么,就怕她惦记着“旁人”,好在醒来这半天,没听她提起半句苏文甫。
至于吃饭,多半一顿也没耽误。可做人倒不能太斤斤计较,“得过且过”有时也是生存智慧。
他心满意足地笑笑,“我知道,你最是个行侠仗义之人。不过我也不图你什么报答,你急什么呢?”
童碧瞪大双眼,“我急了么?”
恰逢小楼端着药碗进来,听见问,一观童碧神色,笑道:“奶奶是有些急了。怎么,三爷才刚清醒过来,就把奶奶得罪了?”
童碧起身哼道:“他这个人只要还喘着气,就是得罪我!”
燕恪没搭腔,只没奈何地笑了一笑。
那笑在小楼眼睛里,却别有一种纵容宠溺。她也会心一笑,把药碗递给童碧,“奶奶喂三爷吃吧。”
童碧恨不得一把将药碗扬了,瞪着眼,“我喂他?他自己又不是没长手!”
“这两日不都是奶奶喂三爷吃药么,怎么这会又不肯了?”
童碧臊得脸通红,瞥了燕恪一眼,一屁股坐在榻上,“先前他不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嚜,此刻他脑子清楚得很,能一样么?”
小楼端着药站在屋中间,正是踌躇,只听燕恪笑道:“罢了,吃个药而已,不就是背上挨了一刀嘛,又没断手断脚。小楼,把药端来给我。”
一听这话,童碧良心有愧,只好先走来抢过药碗,又坐回床边,怨气森森将药碗凑去燕恪嘴边,“我这人最怕欠人家的情,张嘴!”
还人情就还人情,脸红做什么?燕恪笑盯着她的脸,仰起脖子吃药。谁知她越喂越急,险些将他一口气呛死过去。
待他缓过来,小楼也出去了,他便又寻思道:“前日那几个差役去了以后,官府那头可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事情童碧想来也有些奇怪,那日和官府的人打斗,几个差役落败而去,按说衙门该再派些人来,治童碧个抵抗拒捕之罪才是,可衙门却再没派人来过。
她将药碗搁去炕桌上,急走回来,“你说,是不是大太太打点了衙门那头?”
燕恪只默然冷笑,果然如他所料,那几人并不是官府中人,是有人假冒官差,想趁机将她押出苏家。
思来想去,这大宅里与童碧有仇的,一个是许多彩,一个就是陈茜儿。可当日许多彩竭力主张关童碧禁闭,不会是她。只陈茜儿一声不吭,而且自己承认派人去报了官,那这班人,大概就是她找来假冒的。
只是不知将人押出苏家后,她打算如何处置?要不是他当时看出端倪,叫童碧武力拘捕,真给那几个假差役拿了去,还不知童碧会有何种遭遇。
这个陈茜儿,面上荏弱多病,骨子里却是个心狠手辣的妇人,看来宅子里关于她的传言,多半是真。
不过眼下还是老太爷的事要紧,且先把这妇人放一放。
他自在床上低头沉思,童碧却站在跟前瞅着他,寻思着他突然不开腔,却在想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只怕又是满腔阴谋诡计要算计谁!对了,这花言巧语的贼狗一向唯利是图,前日怎么突然舍命相救?
她一双眼益发滴溜溜快转着,将他浑身照了个遍,突然想起来问:“嗳,你前日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燕恪回神,抬起头,“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他睇她须臾,忽然顽劣地笑了,“我怕你给那些人拿去,禁不住拷打,把我的事也给交代出来。”
果然不该把他往好处想!童碧咬牙一恨,“那假话又怎么说?”
“假话嚜,那就要说好听些了。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人突然背后偷袭,我怕你受伤,更怕你死。”
其实按她的武艺,那一刀即便他不来挡,她也躲闪得开。当时那人脚步声才起,她一双耳朵就听见了,没回身是怕分神遭那班头暗算,背后早提防起来了。
他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又道:“再说两句假话。我知道你身手不错,可那一点点的‘万一’,我也不敢去赌。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在这苏家大宅里,赚再多钱,独享荣华,也没什么意思。”
怪哉怪哉,童碧却似乎从他眼里看出些真诚来!
不过她怕自己看错了,她看男人一向没个准头。再说这人嘴里也没句有谱子的话,好话恶话,全叫他一张嘴说尽了!
可无论他怎么想,这一救尽管也有些多此一举——嗨,管他呢,到底他豁出命替她挡了一刀,她这辈子还是头回遇到个肯为她豁出命的男人,情不自禁就要感动。
用她娘的话说,她自小嘴硬心软,陌路人给她个馍馍都能将她拐走。
还是她娘眼光毒辣,这是她生来的性情。如此一想,她坦然认命,从前被他骗取三十两的仇怨,从此烟消云散了。
“我也问问你,”燕恪突然出声,“你是怎么推拒梅儿小楼不让她们来替我上药,用的什么借口?”
其实这些旧伤若给人瞧见,他也有应付的借口,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他照样一脸沉着。
童碧却蓦地慌张,瞟眼看他,“我说,我说你这伤口忌生人,特别是女人。”
“伤口就是伤口,还有忌女人的伤口?”
童碧嫣然一笑,“那当然了,有些色胚只要见着女人,浑身气血奔腾,那血止都止不住,这还不忌女人?”
也有理,可他并不是个好色之人,这是苏家上下有目共睹的,怎么她们不拿话驳她?
待要问她,见她已溜到门帘底下去了,忙喊:“你上哪里去?”
童碧头也没回,径丢下帘子出去,“不是你吩咐的嚜,我去瞧老太爷!”
她哪好意思说实话,当时她多半是脑子进了水,情急之下,竟对小楼梅儿说的是:“我的男人只许我看,不给别的女人看!”
可惜悔时晚矣,梅儿那张嘴哪有个把门的?这两日工夫,苏家大宅内已到处传言说,这三奶奶心眼只针尖大,好吃醋,不容人,连丫鬟们多瞧三爷一眼她都不许。
这厢童碧正往鸿雅堂去的小路上,可巧就听见前头老太爷院里的两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在说话,仿佛说到“三奶奶”,她耳朵一竖,偷摸跟在后头听。
一人说:“看不出来,咱们家那位三奶奶的醋性如此大,宴三爷给丫鬟多瞧一眼她都不高兴。”
那一人道:“听说春喜就是因为讨好宴三爷,想抬作姨奶奶,被她到大太太那头告了刁状,这才被随便配了个辞去不要的伙计。到底是年轻,不能容人,哼,这时候就容不得,将来宴三爷真讨了姨奶奶,她还不怄死过去”
“虽说没了春喜,可还有小楼梅儿两个呢,那两个的相貌也不赖,那就是两片新鲜肉搁在黛梦馆,是猫儿岂有不动心的?就是圣人,只怕忍得了一时,也忍不住一世。”
“说得就是啊,三奶奶那样小的心胸,又是那么大的脾气,日后三爷倘或真讨个姨奶奶,三奶奶还不把人打死?她连老太爷都敢打,还会对小老婆留情面?”
“你还不悄声些,要是给三奶奶听去,仔细连你也狠打一顿!”
见二人回头,童碧慌忙跳进花丛里躲,直等二人走远了方瘪着脸出来。
好了,如今苏家上下都当她是母夜叉,还是个心胸狭窄爱吃醋的母夜叉!
她嘴里嘀嘀咕咕骂着梅儿那多嘴多舌的,直骂到鸿雅堂来。一进正房,听见执事丫鬟说三老爷三太太正在卧房里侍奉,她神色一变,便欲转背出去。
不巧苏文甫正踅出来,一声叫住,“三奶奶,怎么刚来就要走?”
她显然有意躲避他,昨日他去黛梦馆瞧燕恪的伤势,她也只是行礼道谢,半句话不曾多讲,仿佛从前从未认得他一般。
他猜是为自己对她欺瞒身份的事生气,便特地近前来,悄声笑道:“我并不是存心要骗你,实在是——那日柳月斋初见,我怕说出我是三老爷,你当我是长辈,在跟前就拘束不自在。”
童碧立在半高的门槛前,忍不住睐一眼,“那你后来怎么不说?你有的是机会对我说实话,可一直在骗我。”
文甫勉强笑一笑,低声道:“你那时说要借钱给我,我想弄明白,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有这份好心。”
“那你弄清楚了么?”
文甫生意场上驰骋多年,岂会看不穿人心?何况童碧并不擅遮掩,喜欢或讨厌,都挂在脸上,一双眼睛更是恨不能明明白白告诉你知道。
他知道她对他有些发于男女之情的好感,可她是三奶奶,有夫之妇,她自己都未必能理得清那份错乱的情愫。而他是三叔,要是道明了身份,那乱糟糟的局面不知添多少尴尬。
总之他一瞒再瞒,拖拖拉拉,心里也道不明个缘故。
恰如此刻,他没来由的缄默与微笑。
那笑简直不知是何道理!童碧最恨人积粘不爽快,当下把眼一乜,“骗得人团团转很得趣么!”
文甫抿一抿唇,笑道:“抱歉,是我不对在先,你怨我也应当,只是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将功折过的机会?”
按童碧的脾气,若换别人这般愚弄她,早该一拳砸过去了。可不知怎的,她在他的沉敛温柔又端方的君子气度前,总有些束手束脚,不便对他动用暴力。
用文绉绉的词说,是常带着些“自惭形秽”。
在他跟前,本就有些相形见绌。眼下倒有一点好,他原是三老爷,是长辈,刚刚好可以断了这念头。
她不接话,转身要走,“我晚些时候再来。告辞了,三叔!”
刚要抬腿跨过门槛,不想被文甫一把又拽回槛内,“我听说宴章清醒过来了?我今日还不得空去瞧他,不知他伤势愈合得如何?”
童碧扭脸一看,他脸上已端出些长辈的威严,蓦地惊她一下。
这话问得合情合理,她只得掣回脚来,老实作答,“上过李大夫给的药粉,伤口已结痂了。”
文甫又浮起温柔的笑点一点头,还待要说什么,却见陈茜儿由卧房出来,老远就朝童碧点头微笑。
前日分明是她报官将那五名差役引来,这时候又笑得一脸温柔和善,简直叫人糊涂,她到底是好是坏?
童碧一时弄不清,只得也回个笑脸,“三婶。”
茜儿近前来,也过问燕恪的伤势,童碧仍是原话回她。
她听后,轻缓一口气,笑道:“清醒过来就好,老太爷这里还没醒呢,家里可别再添个昏睡不醒的人,还不够下人们忙的。我这就去瞧瞧宴章。”
说着,把文甫看一眼,“老爷也一齐去吧。”
文甫含笑不答应,一双眼只在童碧身上,“三奶奶一道回去?”
童碧却让进来,“我是来瞧老太爷的,三叔三婶先过去好了。”
茜儿便掣一掣文甫衣袖,拉他出门来。
他却仍扭头瞧童碧,见她已踅过卧房那碧纱橱,那片清瘦背影在门后一折,就干脆利落地不见了,只瞧见门内几片帘影空荡荡地挹动着。
他心里也似陡然落得空荡荡,原本先前与童碧只是逗个趣。眼下倒还真像若有似无,心里牵绊着一线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这是二更。
第33章
文甫与茜儿两个一道朝黛梦馆来, 走了半路无话。茜儿最怕同他共处时的这沉默,尽管他从不与她多话,但好像她的一举一动, 他早就看穿了一般, 沉默中满布对她的失望。
她心里一急,分辩起来, “前日我并不是有意要叫衙门治三奶奶的罪, 我只是太过担心老太爷,又怕二嫂过分为难三奶奶,所以才先向衙门那头禀报了一声。万一老太爷有个什么不测, 到时候衙门来问, 咱们也不至于落个包庇之罪。”
文甫只轻笑一声,“你一向想得周到,说话办事都占得住理。”
这话中的嘲讽显而易见是认定她不安好心。
她摇头苦笑,眼泪便挥洒在这幽长小径上, “自从当初华家姑娘一死,在你心里我早是个恶毒的女人, 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
文甫含笑睐她一眼, 并不搭茬。
“那你哪怕是骂我一句呢?”她偏过脸来,目光幽愤, “你为什么连吵都不愿和我吵?”
文甫倦淡地反剪双手, “吵架这种事, 是寻常夫妻间的事,我们可不是寻常的夫妻,强扭的瓜不甜, 就算吵一辈子,恐怕也不能结得同心。只是你何必同三奶奶过不去?她与我清清白白,并没什么瓜葛,也不碍着你什么事。”
茜儿听他说得不留情面,轻轻磨了磨双唇,一吸鼻子,微微笑了,“既是清清白白,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苏家的三老爷,是她的三叔,偏借连舟的身份哄她做什么?我跟你到底做了五年的夫妻,我了解你,你从不做无缘无故之事。突然来了兴致和人逗趣,那么这个人,再不要紧也要紧了。”
文甫轻笑,“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也许我除了你之外,愿意同很多女人周旋逗趣。难道一个个的,你都要和人家为难?那你还真是有精神。”
这是气话,茜儿知道,她素日虽不大出门,可他在外头的动向,她也知道一些。自从那华家小姐死后,从没听说他常与哪个女人来往打趣,直到这三奶奶进门。
她心里突然袭进一份嫉恨,“我的精神只牵挂在你身上,哪有工夫和不相干的人为难计较?只要你不放个人来横插在咱们夫妻之间,自然大家平安。”
总算她肯露出点真面目了,文甫转过来睨她,“你威胁我?”
“我等过你,求过你,软话痴话说了好几年,你丝毫不动容。眼下除了威胁你,我想不出再有什么法子能叫你回心转意。”
他冷声道:“我们之间,恐怕还谈不上什么‘回心转意。’”
她倏地站定,转过身子,抬手欲摸他的脸,“你说你待三奶奶清清白白,那我就更想不通了,你对个外人都那么体贴温柔,怎么唯独待我这么心狠?”
他朝后一仰,躲开了她的手,“我还记得当年新婚之夜,你说你只希望常伴在我身边,别的再无所求,也不奢求我的体贴喜欢。”
她将悬空的手慢慢收回,双手交握在腹前,笑道:“当初,你答应我会尽一个丈夫的本分。可如今,你连家都不怎么回来了。是你先食言的。”
“你当初也答应过我,不会为难华雪。”
她恍然一笑,映着遍地黄昏晴柔,“那好,就当我们都言而无信了吧。”
文甫冷冷一笑,错开身一径朝前走了。
未几走到黛梦馆来,见燕恪正在右边暖阁内,绕着圆案慢慢走动。他里头穿着一套薄薄的玉色衣裤,肩上挂着件湖蓝云锦外氅,两个丫鬟欲去搀扶,给他推拒了。
文甫含笑走来罩屏底下,“宴章,你失血过多,恐走多了头又发昏,还是叫丫头扶一扶的好。”
燕恪迎来行礼,请二人榻上坐了,命小楼端上两碗冷萃茶来,便问及老太爷的情形。
茜儿道除了不见醒,倒没别的症状。说完便笑,“才刚我们从鸿雅堂出来时,正巧碰见三奶奶过去。怎么,你才好了,三奶奶就赶着去瞧老太爷,倒放心得下你?”
燕恪坐在圆案前低头一笑,“三婶取笑了,我没什么大碍,只是流了点血而已。老太爷昏迷不醒,到底是被媳妇打跌倒了所致,她急着等老太爷醒了,好向他老人家磕头认罪呢。”
文甫道:“我问过李大夫,三奶奶那一拳打得轻,不与她相干,老太爷本来就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昏迷不醒,大概是那病根的缘故。”
这说法十分牵强,燕恪心知肚明,他是有意替童碧开脱,前日祠堂又去得及时,可见他待童碧果然有几分好感。
说是说长辈,可他也不过二十九的年纪,只长童碧九岁。在童碧眼中,大概这才是沉稳典雅一类男人的典范。
他禁不住细看文甫一眼,果真是仪表不俗,气度不凡,不似生意人的庸俗,倒有些读书人的高雅。
险啊——好在才刚问起小楼,听说昨日苏文甫来这屋里瞧过他,童碧并不大与文甫搭话,显然是不能原谅他欺瞒她的事。
他思量着,笑着朝文甫拱手,“媳妇粗鲁无礼,不知才刚碰见,有没有得罪到三叔的地方?侄儿这里先代她向三叔赔罪。”
文甫正待开口,茜儿先微笑着接过话头,“你是多心了,你三叔对晚辈最是心胸宽广,三奶奶纵有千万个不是,他也能包涵。”
燕恪听辨这话略微含酸,这倒不合她素日的语言,她素日在人面前提起文甫,总是百般显示他们夫妻如何恩爱。大概以为他不知内情,所以不加小心。
岂不知她能晓得文甫与童碧私下结识的事,还是他有意让春喜透露给她的。他原意不过想让她这头约束住苏文甫,没承想她前日弄了班假差役来,摆明是要先“铲除”童碧。
茜儿睐一眼文甫,又同燕恪嗔笑,“那天你舍身替三奶奶挡那一刀,把阖家上下吓得丢了魂。真是想不到,你与三奶奶才做了不到两个月的夫妻,就情深至此,肯舍命抵挡。三奶奶恐怕要心疼死了,在房里不知为你流了多少眼泪。”
言讫,余光瞟文甫,见他此刻只微笑,也像要听听燕恪如何说。
燕恪漫洋洋的笑意中掺着一丝腼腆,可说的话,却半点没不好意思,“三婶取笑了,夫妻一体,我怎能眼睁睁见她受人暗算?我是她丈夫,我不去替她抵挡,还有谁替她抗?她见我伤了,虽然痛心,可痛心总好过伤到她的性命。”
文甫的微笑冻在唇上,“怪不得才刚我见三奶奶眼圈红红的。”
瞧得倒仔细!燕恪与茜儿不谋而合,皆在心头冷笑。
这对夫妇再少坐片刻,便起身告辞。燕恪披着氅衣挺着伤痛硬是给送到了院门外,待走回房来,忽觉肚饿。
已值天色擦黑,想来童碧在他醒前就该用过晚饭,便没等她,命小楼梅儿去厨房传了一人的饭菜来,掌上灯,自在暖阁用晚饭。
不想刚端起碗,童碧就闻着味回来了,见桌上三样小菜,只一副碗筷,便悻悻转去榻上坐着。
小楼因问:“奶奶这么快就回来了?”
“二老爷去接了我的班,叫我回来照看宴章,可不是我不愿意多服侍老太爷。”
燕恪见她两眼直盯着桌上三个盘子,笑得没奈何,“你又饿了?”
趁此刻还见些亮,童碧摆手打发小楼梅儿出去乘凉闲逛,叹着气走来桌前坐,“依了你的话,在老太爷床前大哭了一场,把下晌吃的晚饭都给克化完了。你不晓得,哭也是个力气活!我这辈子,也就是爹娘过世的时候才这么哭过。”
“你是如何哭的?干哭还是念了几句词?”
童碧回想起来,方才坐在老太爷病床前,上半截身子扑在老太爷身上,学人家哭丧一般,哭天抢地,又是捶床又是跺脚,口里悔不当初,痛数了自己种种不孝。
给那二老爷苏观听见,笑着进来,“三媳妇,老太爷是昏了不是死了,你哭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的还当你在发讣告呢。”
燕恪听她讲述,端着碗半冷不热笑一下,“这个时候了,二老爷还能说笑,真是稳如泰山。”
童碧支颐着半张脸,也笑了一下,“才刚李大夫去了,我细问了问,他说老太爷没什么大碍,迟早会醒的。李大夫的话准没错,我看他医术高明,他给的那药粉,不过往你那伤口上撒了两天,你瞧你的伤口就结痂了。”
看来苏观只是想迷晕老太爷拖延住时间,多半这几日忙着做染坊里的假账。在账上私自挪用几万银子,还是怕难同老太爷交代。
只等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了,老太爷大约也就能行了。
他闲适地搁下碗,“李大夫来不来咱们这屋?”
“来,他瞧过老太爷,就来瞧你的伤。”
燕恪暗暗盘算好,抬眼睇她,笑脸上略带点阴阳怪气,“你在鸿雅堂撞见三叔了?”
说起这事来,童碧不由得垂着头自怨自艾,半晌忽想起来,不对!他这两日只顾昏睡,她根本没同他说过苏文甫就是那个“杜连舟”的事,他为何是这瞧笑话一般的表情?
她两眼一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说的杜表哥就是三老爷苏文甫?”
“我从哪里知道?”燕恪忙端起碗来往嘴里扒饭。
她劈手夺过碗,重重放在桌上,两眼紧盯着他,“不对,你要是不知情,怎么会摆出这副奸相?”说着,将月眉一皱,“还是不对,你又怎么会知道?难道你与真的杜表哥对质过?”
燕恪又含笑端回碗,“什么真的假的,这苏家大宅里真真假假的事太多,瞧,把你绕得话都不会说了。”
她又抢过碗,“你最好坦白交代!”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要我交代什么?你看你,也学人疑神疑鬼起来,这就有些不可爱了,女人心太细,不见得一定是好事。”
他窥着她迷迷糊糊的神色,“你看那陈茜儿,她就是心思太细腻给闹的,好好的一个美人,倒弄成个刻毒怨妇了。”
一说到陈茜儿,童碧抱着碗狠狠点头,“我这下知道她为什么平白无故和我过不去了,原来是为苏文甫的缘故。嗳,你说她是不是误会我勾引她丈夫?”
那是误会么?燕恪斜着冷眼,“以你先前对这位假表哥的言行,很难不叫人误会。”
童碧一回想,恨不能回过头去掐死当时的自己,心道:姜童碧啊姜童碧,你真是有眼无珠,怪不得这么些人来骗你!
一念及此,满心悔恨,“这下好了,无意中又与陈茜儿结了仇。嗳,方才他们过来看你,可和你说了什么不曾?”
“你想听什么?”燕恪一面反问,一面伸手拿碗,口气凉幽幽的,“你是不是想听三老爷来道歉悔过?”
人家才刚已经道过歉了。童碧低下头,两手死死把着碗,心下只想着苏文甫的脸色目光,才刚他说的那番话,倒像是真的。
只是如今形势不同了,他成了“三叔”不说,还早有了妻室,她姜童碧可是不给人做小老婆的。
燕恪见她神情踌躇,一片怅惘,猜她肯定又在想苏文甫。他抢那碗没抢着,倒牵痛了背上伤口,嘶一声,愈发没好气,“你到底让不让我好生吃饭!”
童碧回神见他眉头紧蹙,忙把碗搁回他身前,陪着笑,“对不住,你吃你吃。”
这一牵痛不要紧,却像把血痂扯裂了,渗了点血在背上。他扭头往肩后瞅一眼,暗瞪她,“你替我看看是不是又流血了?我在这里身负重伤,两天没好好吃饭,你倒还有闲心去想一个刚见面就不安好心蒙骗你的男人。”
他说的这个男人怎么似曾相识?不就是他自己么!
可人家带着伤,这伤还是代她而受,她没好说,只起身走来他背后瞧伤口,“是渗了点血,不过渗得不多,不要紧。”
燕恪冷笑,“伤不在你身上,你当然不要紧。”
“就是伤在我身上我也不要紧!谁像你?”童碧翻着白眼走回旁边坐了,打量他的神色,“你突然怄的什么气?”
燕恪却沉默着,眼皮半垂,心里很笃定,的确是有些喜欢上她。
可现在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牢营出来,一无所有,连眼前的锦衣玉食都不是自己挣来的,赤手空拳,拿什么对她说“喜欢”?何况从前与她有诸多过节,她虽好哄,心底里却始终对他存着不少偏见。
他对待她的方式,只能是温水煮青蛙,慢慢蚕食。
他将嘴里的吃食细嚼慢咽下去,冷哼道:“我能怄什么气?我不过想提醒你一句,眼下人家是三叔了,你可得注意分寸。”
不知怎的,童碧对他这说辞忽然有点失落。
她没由来地发怒,将一个盘子端起又重重放下,“吃吃吃!跟头猪似的,就知道吃!”
燕恪两眼大睁,“你倒来说我?”
饭毕,还没等来李大夫,倒见兰茉先扫着细拐来了。进屋不见丫鬟,一问童碧,得知两个丫头皆被打发回房了,便将目光拨正,把细拐靠罩屏角,自去添了盏灯搁在炕桌上,安稳在榻上坐定,直盯着他两个笑,神色中满是调侃意味。
这半老徐娘,不知那脑袋里成日间寻思些什么!童碧当即瞪她一眼,“姨娘,你笑得又奸又霪的做什么?是不是打我什么歪主意?”
兰茉忙摇手,“不敢不敢,三奶奶天大的本事,一班当差的都不是你的对手,我还敢老虎嘴上拔须子?不过,就怕有的人在打你的主意,可我倒觉得这不一定是个‘歪主意’。是吧,二郎?”
燕恪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咳嗽几声,正了正声色,“崔姨别说笑了,缀红院有什么动静没有?”
兰茉撇嘴摇头,“没别的,就是苏罗香这两日净给我摆脸色,抱怨我的儿媳妇带累了她们母女。”
童碧一乜眼,嘴皮子动起来,悄无声息地不知在骂苏罗香些什么。
燕恪没理会,又问:“那苏殿晖呢?”
“他也没什么,除了每日按时辰去守一守老太爷,就是在昭月院窝着。”
“他这两日没到染坊去?”
兰茉仍摇头,“听他说二老爷许了他几日假,让他专心在家照看老太爷。”
燕恪沉默片刻,抿起一丝黯淡笑意。隔了片刻,倏地抬起头问:“崔姨那头有钱没有?”
问得兰茉心里只犯嘀咕,敢情他发家致富的门道是先来坑自己的银钱!她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燕恪笑一笑,“崔姨不要多心,我问你要钱,也是花在你自己身上。”
兰茉低声咕哝,“我可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怎么没有,崔姨总不会想一直装瞎子吧?”他站起身,引着两人进卧房说话,到窗前将西厢那间小楼梅儿睡的屋子哨探一眼。
童碧早一屁股落在榻上,“你别瞧了,她们两个若是出来,我听得见。”
燕恪方安心,搬来凳子坐在榻前,“崔姨,你这瞎子装得再像也终归不是真的,早晚要露馅。我想不如找个大夫,把你这瞎眼的毛病给‘治好’,可要人家大夫帮着扯谎保密,少不得要花大价钱。”
原来是这个用处,兰茉成日装瞎子也装得提心吊胆,寻思须臾点头,“银子我那里倒是有一些,当初在嘉善,被苏家的小厮错认成兰茉姐,他们替我打点行李,把兰茉姐的二百两银子也给抬来了,我一直搁在屋里没动用过。还有我自己积攒的月钱,也有几十两。”
“几十两就不必了,你把那二百两给我,我这里再替你添上二百两,买通个大夫替你看诊。”
童碧原在炕桌上支颐着脸听他二人说,听到此节,忽想起那没送出去的三百两银子,燕二可别是指这笔钱吧?
她倏地放下手,“那是你借给我的,就是我的钱了!”
燕恪白她一眼,“你情愿拿去贴补那些不相干的人,不情愿借给盟友?”
他不知是因怕她名声不好听,还是顾及自己的颜面,把“男人”减去一字,只说了个“人”字。
旋即兰茉跟着鄙夷地啧了一声,“你这媳妇!怎么胳膊肘向外拐?眼下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再说了,前日你挨罚,我可是忙前忙后帮你开脱,你转头就忘了我的恩情?”
两个人合力说得童碧无地自容,当即大手一挥,“别说了,钱你们拿去就是了嚜,把我姜童碧说成铁公鸡了。”
兰茉得偿所愿,登时堆起笑脸,“哪能呢,你是视钱财如粪土。”
谋定银钱,燕恪又盘算着大夫人选。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没有别人,唯那倒霉催的李大夫是也!
正巧李大夫从鸿雅堂出来,正往黛梦馆这头赶,前头一个小丫鬟提着灯笼引路,遍地冷森森的月光,夜风一吹,令他蓦地打个寒颤。
大夏天打冷噤,这可不是好兆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4章
果不其然, 李大夫这厢及至黛梦馆,进屋瞧过燕恪的伤,就见燕恪扯好衣裳, 转过背来, 坐在榻上望着他似笑非笑。
有些不妙,这位三爷听说从前跟着他老娘流落异乡, 是苏家刚认回来的孙子。谁知原来二十来年间, 他们母子是如何过的?孤儿寡母,必然受人欺辱,他身上那些旧伤, 恐怕就是时常同人打架斗殴所致。
这人骨子里绝不像他面上一般斯文, 是个狠角色!
这老头子心里陡然打起鼓来,背起药箱便笑呵呵打拱,“宴三爷的伤已经结痂了,只要不抠不抓它, 渗点血也没什么大碍,不必惊慌。等先前那罐药粉使完了, 老朽再带药膏来。眼下天色不早了,老朽先行告辞,明日再来。”
一步还未迈出去, 见那位瞎眼姨娘竟然从榻上弹起身,精准无误挡来他面前, “李大夫, 别急着走啊, 我们宴章还有话同您老人家说呢。”
李大夫两头惊惶不定,只得掉身回燕恪跟前,“三爷还有什么吩咐?”
燕恪却朝童碧使个眼色, 童碧搬了条梳背椅来叫他坐。他踟蹰不敢坐,童碧一只手扶着椅背瞪他一眼,他领会那意思——必须坐,没商量。
这位三奶奶也不是个好惹的,这几日他可听见苏家下人说了她不少“英勇事迹”,先是拳打老太爷,后又恶斗衙门差役,五六个练家子的男子汉都不是她对手,何况他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李大夫到底常年在市井之中混事业,十分有眼力见,当即一屁股坐了,直朝燕恪笑,“三爷太客气了,有事只管吩咐就是,我给你们家老太爷瞧了近两年的病,大家早是老熟人了嘛,不要客气,不要客气。”
燕恪阴沉沉一笑,拔座起身,炕桌上那三头烛台上的火苗子便跟着颤一颤,“说得是啊,李大夫给老太爷瞧了近两年的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苏家待你一向不错,李大夫怎么还忘了医德,给老太爷下迷药?”
此话一出,非但李大夫神色大变,连童碧兰茉两个脸上也浮起满面震恐。
“原来你给老太爷开的是迷药?”童碧惊骇之下,一把揪住李大夫衣襟,将他从椅上提起来,“怪不得老太爷一直醒不过来!你这败坏良心的恶郎中,说!为何要毒害老太爷!”
李大夫两手慌在胸前摇撼,“我没有,我没有啊,我一个大夫,救不了人都要受人责骂几句,哪敢下毒坑害人命嘛!”
燕恪转到二人身旁来,睇着他笑笑,“你在老太爷的药里额外添了能致人昏睡不醒的川乌草乌,混在别的药材里,磨成药粉,每日一包让鸿雅堂的丫鬟煎来喂老太爷。那装药的布包都丢在柴房里,要不要我此刻叫人去柴房里找了来,另请个高明的大夫辨一辨,看你还如何抵赖。”
兰茉定下神,也在榻上笑道:“李大夫,我看你还是照实说了吧,不论是致人昏迷的药是还是致死人的药,反正毒害老主顾,告到衙门去,你一家老小可都得跟着你下大狱。”
燕恪又轻声笑道:“我听说你家里还有对双胞胎孙子,才七.八岁,常在你家附近白玉桥头玩耍。那河虽窄,水却深,你就不怕他们两个哪日失足掉进河里去?”
李大夫心头一颤,见他眉宇间阴鸷冷漠,比苏观瞧着还要狠毒几分,想是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哪敢拿孙儿性命去赌?便将老脸一挤,一声哀呼,双膝落地,“我真没想害尊家老太爷,无冤无仇的,又是大主顾,我害他做甚!我不过,不过是受人之托,让老太爷晚几日醒过来,那些迷药,真不会害他老人家性命!”
三人盘问之下,这李大夫如实招来,原来老太爷刚昏过去那日,他进苏家大宅来看诊,出门却又被二老爷苏观请去附近一家酒楼里商议事情。
苏观许给他,将来在南京城寻个有名望的举人老爷,不教别人,只上他家里头去教他两个孙儿,连束脩之礼他也包了去。
李大夫起初以为是做儿子为家财之争想毒害老子,可苏观再三发誓,只需下点迷药,让老太爷晚几日苏醒。他一寻思,既然他肯让自己亲手下药,轻重自己便能把握,肯定不会伤及老太爷性命。
何况当初是苏观一力举荐他替苏老太爷瞧病,这两年得了苏家许多赏钱,也算欠苏观一份人情。实在没奈何,这才敢答应。
“三位佛爷,我敢拿我一对孙子的性命发誓,真就下了点迷药,只要药一断,不久老太爷自然就能醒过来!”
燕恪望着地上慢慢点头,“等老太爷醒了,你这些话,可敢去和老太爷说?”
原来是这做侄子的想告发二叔。李大夫垂着脖子,真是左右为难,“二老爷待我不薄,我去老太爷跟前说三道四,岂不是——”
“二叔从前待你不薄,你怎知将来我待你如何?”燕恪淡淡一笑,“还是说,你那两个孙子的小命不想要了?”
闻言,童碧不由得睇他一眼。他那副漠然神气,令人觉得他说得出做得到,可不单是吓唬人。
燕恪没察觉她的目光,自顾对李大夫说下去,“你若肯对老太爷如实道明,二叔许给你的,我一样能许你。不单能给你家两个孙子请一位好先生,将来他们高中秀才,我还可以保举他们到国子监念书。”
这位三爷先前可是在国子监做官,想来不是说空头话。
如此威逼利诱之下,李大夫只得应承。
兰茉等他二人说完了,在李大夫背后朝燕恪挤眉弄眼。
燕恪领会,又朝李大夫转成一副祥和面孔,“我也不是白叫你李大夫做事,也要叫你发发财。我这里有桩生意,不知你肯不肯做?”
好处这就有了?李大夫半信半疑,“三爷说的什么生意?”
燕恪望向兰茉,澹然笑道:“我娘的眼睛其实前两年就看得见一些了,只是初回苏家,怕大太太有所忌惮,才瞒着没说。可我娘总不能装一辈子瞎,又怕此刻才道出实情,更惹大太太生气,所以想请你假意替我娘治这盲症,隔个把月,就说她的眼睛能瞧见些影子,混过去了就成。”
李大夫对这番说辞也有些疑心,不过大户人家的事不好说,女眷争风吃醋,男人争名夺利,谁知实情到底如何?
他吃了这回教训,深知这苏家大院里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妙。
“这件事也不让李大夫白忙,改日我派人将三百两纹银送去府上。”
李大夫一笑,只管应承下来。
两桩事议定,李大夫并兰茉前后告辞而去,燕恪又在窗户里唤来小楼梅儿端水洗漱,与童碧吹灯歇下。
自从他受伤,两个人掉了个,如今是童碧睡床下,燕恪睡床上。他睡床下睡久了,猝然间还有些不惯,便挪到床边,望着床下道:“还是你到床上来睡。”
满月当空,月光从窗屉上淌进屋,可以清楚看见童碧一条腿高架在另一条腿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管望着上头横梁出神,“你方才拿李大夫的两个孙子要挟他,到底是吓唬他的,还是说真的?”
原来这半天她是在寻思这个。她这人虽粗,心也不细,却有一副好心肠,和她那暴脾气十分不衬。他此刻忽然希望,她由内到外,都如“凶神恶煞”一般才好,免得告诉她实话,把她惊吓住。
他在她心里虽然早不算个好人,可还不敢叫她以为他已坏到无恶不作的地步。
他趴了回去,在枕上笑一声,“自然是吓唬他了,杀人我也不敢的。”
童碧脑子一转,眼抬到床沿上。他趴在里头,并不见他的人,但也能想象他脸上戏谑的笑意。她觉得他是在扯谎,要是不敢杀人,当初在牢营又如何同人比狠?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讲真的。”她咕哝道:“人家还只是半大点的孩子,你可别欺负弱小。就是大人,吓唬住他就结了,也别害人性命。”
燕恪索性将枕头挪到床沿边,脸半埋在上头,只露一双幽沉的眼睛朝下望着,“你把我想得太坏了。你也不单被我哄骗过银子,不止上过我的当,难道你待那些坑骗过你的男人,也是如此恨得念念不忘?也将他们看做罪恶滔天之人?”
童碧剜他一眼,“我可不是小肚鸡肠,那些人我早就不记得了。”
如此说来,她单记恨自己?他真不知该不该高兴。
“不过你和他们不同。”
他的心一跳,嘴埋在枕间,情不自禁弯起来,“有何不同?”
“他们骗了我的钱,就躲得远远的,不见面自然慢慢就忘了。可你日日在我跟前晃,我想忘也难。”
“那就不要忘,把我存在心里。”他的声音蚊呐一般。
童碧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一笑了之。
她乜一眼,翻过身去,背对着床,暗暗寻思他这人有时说话不阴不阳,做起事常常心怀叵测,前两日差一点因他替她挡刀一事,感动得一塌糊涂,忘了他的本来面目。
好险!得加倍提防着他才是。
可越如此想,一双眼睛越是忍不住朝脖子后头瞟。无论如何也瞟不见他的身影,她一颗心像被人在后头扯着,又想翻回身去看他一眼。
燕恪以往受不得她聒噪,眼下她蓦地不说话,他反而心里有些不安。
可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就该不拘小节,他吃够了那些“小仁小义”的亏,老早就决定改一改性情。她若觉得他坏,也没办法,只有坏下去。成王败寇,终有一日自己发达了,她也会倾慕他的本事。
他瞧着她的侧卧在地上的轮廓,那腰线深陷下去,仿佛落满月光的山谷,似有花香暗拂过,他在她背后静静一嗅,默然微笑。
次日,李大夫再来,暗中停了老太爷的迷药,一面又装模作样替兰茉瞧起盲症来,引经据典,编出套唬人的说辞,说兰茉这瞎眼的毛病是还有得治。
谁不知道李大夫是出了名的医术高超,苏家上下都有些信了,更兼童碧在旁撺掇,“那就拜托李大夫,您老人家先治治看,治不好也不怪你。”
只穆晚云脸上带着些不高兴,宋兰茉瞎了,凡事只能仰仗她这正房太太,素日在她跟前做小伏低,懂事得像个仆妇。倒别因眼睛治好了,反而不会看人脸色。
苏殿晖瞟见她脸色淡淡,装没看见,走到榻前,半蹲在兰茉膝旁,细瞅她眼圈周围扎的那些灸针,笑问:“姨母疼不疼?”
疼也得忍!总比成日家装瞎子松快。她摸到他脸上,柔情微笑,“不妨事。”
李大夫又在她眼睑底下扎了细细一针,“晖二爷放心,忍一忍疼,夜间再敷些药,过一两月,姨娘这眼睛就能瞧见些影子了。”
殿晖却不见笑脸,“就只能瞧见些影子?你不是号称华佗在世么,就不能让姨母的眼睛完完整整复明?”
李大夫尴尬一笑,“要是刚失明那阵,尚有法子痊愈,可这已经拖了这些年了,陈年旧疾,很是棘手。”
殿晖待要怪罪,兰茉忙摸到他胳膊上,“能看见个模糊也是好的,你就别为难李大夫了,这会遇见他老人家,也是姨母的运气。”
众人没好再多言语,只童碧暗翻白眼,这人装起慈爱体贴来,简直能以假乱真。
那头燕恪也不落殿晖下风,在另一边握住兰茉另一只手,连眼圈都有些红了,瞧得童碧又在心内咋舌,真的好一出感天动地“母慈子孝”的大戏,一个个都功夫了得!
这里治着眼疾,第二天天不亮,又听见鸿雅堂传出喜讯,老太爷醒了!
头一个赶去房中的是文总管,这文总管打年轻时候起就是老太爷的心腹,自从老太爷一倒下,就在正房外间榻上铺了床守着,听见丫鬟一叫唤,比谁都高兴,胡乱套了件袍子便踅进卧房来。
老太爷苏秋山正靠在床头要茶吃,文总管忙从丫鬟手里接过,亲自捧到床前。秋山吃尽,方环顾四周,“我不是在梅兰居养病么,怎么回家来了?”
文总管一惊,打量他的脸色,见他神情与常人无异,不像在梅兰居的时候那般稀里糊涂颠三倒四,好像昏睡这一场,倒把先前老糊涂的毛病给睡了过去。
“老太爷还记得在梅兰居养病的事?老太爷还记得些什么?”
秋山凝眉道:“我想起来了,那日我回家来,给个年轻丫头打了一拳,后头的事就记不得了。”
“老太爷是被新娶的三奶奶错当成贼给打了,跌昏过去,算算已睡了六天了。您这会觉得怎么样?”
秋山掀了被子,骨头倒硬朗,待要下床走动,只是腿脚有些僵麻,“别的没什么,就是这把老骨头经不住久躺。老文,你扶我到院里走一走。”
文总管忙来搀扶,两个人直走到鸿雅堂大场院中来。天色迷蒙,一轮晓月还未落下去,天边已有一线微曦。四面廊下皆挂有绢灯,廊下穿梭着丫鬟仆妇,个个高兴不已。
秋山瞧着那些仆妇小厮,禁不住一声叹息,“还是家里好啊,梅兰居不好住,屋子少,院子也小,也没这么些人,不似家里热闹。”
文总管又是一惊,从前老太爷可从来记不住发糊涂病时候的情形,今日好了,却还记得在梅兰居的事。
“老太爷,咱们几时迁去的梅兰居,您可还记得?”
秋山含笑点头,“宴章接回家没几日,我就发了病,咱们就去了梅兰居,期间回来过一趟,是宴章成婚那日,回来受孙媳妇磕头。”
说着,两条掺银的粗眉一拧,转过脸来,“你才刚说的打我的那个三奶奶,是不是就是宴章新讨的媳妇?姓易,叫个什么——”
“叫易敏知,娘家在桐乡县开布店的。”文总管笑叹,“就是她,有些没大没小,听底下人说,她吃得多,力气大,能顶两个男子汉的气力呢。是个爽直脾气,就是过于莽撞了些,那日您回家来,我们稍微一错眼的工夫,就被这三奶奶当贼打了一下。”
按老太爷素日的脾气,必要命人传三奶奶兴师问罪。可兴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又赶上大病初愈,人似乎没精力,并未在他脸上瞧见多少怒色。因此文总管才敢说两句这三奶奶的好话。
秋山听后,虽有些生气,却难得通情达理,“那日我衣衫褴褛,她把我当成是贼打了一下,也算情有可原。”
文总管陪笑,“更不怨老太爷了,您犯糊涂时,总当自己还是年轻的时候。您年轻的时候是受了些穷,可不常穿得破破烂烂的?”
“我睡着这几日,家里人只怕没少叫她吃苦头吧?”
文总管便将这几日家中的大事备细说来,说到三奶奶恶斗五差役,无奈一笑,“我昨日叫人打点了一份礼送去王大人府上,到底三奶奶打了他手底下的人,得顾着他的面子,去赔个不是。谁知回来的人说,听王大人的口气,好像并不知道这事,依老奴看,是有人在里头弄鬼。”
老太爷皱得额上层层叠叠,“咱们苏家会弄鬼的人不少,只是三奶奶初来乍到,得罪了谁?”
“要说得罪人,咱们这位三奶奶说话直,不留心冲撞人也是常事。不过当日报官,是三太太打发人去的,三太太怕您有闪失,这家里要说孝顺您的,属三太太头一个。”
不错,陈茜儿感念他定了她做儿媳妇,一向待他最为体贴孝顺,又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把文甫相关的事当成头等大事。
这回大概是真着急了才会去报官,叫人背地里钻了空子,不见得是有心要害那位新来的三奶奶。
秋山笑笑,“等我歇两天,办个家宴,叫各房的人都坐在一处,再有什么误会过节,说说笑笑的,就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5章
家宅之中, 再麻烦的事也都是小事,要紧的还是生意。苏秋山这一醒,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各项产业上的进项。
尤其自从前年往山东去的路上, 翻了马车, 摔了脑子,他就开始犯起糊涂来, 去年愈发严重,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许多账目瞧过就忘,至今年接了宴章归家后, 干脆一连糊涂这两三个月。
这上半年的账, 就耽搁着没查,各项银子自然就还趴在各项产业上头,尚未交公。
趁各房人口赶来鸿雅堂的工夫,命文总管告诉经管生意的各人理好账本, 过几日要看账交银子。苏观听见这话,脸上当即闪过一片惊惶。这苏秋山何其眼尖, 瞧见了却不理会。
只听丫鬟进来回说李大夫来了,文总管便含笑叫众人先回房去,让老太爷先瞧大夫。秋山见众人朝外走, 倏道:“宴章和宴章媳妇留下。”
童碧一听叫唤,打个冷颤。来了来了!这是要秋后算账。听说这老太爷罚人很有一套, 家法上那些惩治人的法子, 多半都是出自他手。
那些手段可谓因人制宜, 爱钱的他便罚钱,怕痛的他便打板子,受不得冷的偏叫人大雪天里跪着, 身体荏弱的偏叫人干粗活累活——
不好!她是挨不得饿的人,难道要罚她几天不许吃饭?
她低垂着脑袋跟着燕恪转回病床前来,胸中默默念了个隐身口诀,是她年幼时她爹说来逗她的。管不了许多了,诸天神佛,有用无用,先念了再说!
谁知这头发斑白的老头子,一面伸着胳膊给李大夫把脉,一面把脑袋歪着,偏来瞅她。
这丫头虽是小家女儿,难得生着一副好相貌,忽叫秋山忆起过世多年的发妻。老太太当年嫁给他时,他尚未发迹,她也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行事说话,也不讲究。
瞅着瞅着,秋山一声哼笑,“这丫头好大的胆子,竟连我也敢打。站到前头来,让我看看。”
童碧愈发往燕恪背后躲,燕恪只得回首拉她出来,旋即撩开衣摆跪在床前,朝床上磕了个头,“媳妇年少无知,错打了老太爷,还望老太爷宽恕。”
秋山笑睨他,“我听说你也受伤了,精神倒还好,到底是年轻人。先起来吧,我还没说什么你就急着替媳妇求情,我还会吃了她不成?”
言讫又挪眼打量童碧,一双细长狐狸眼瞅得童碧心惊肉跳,心里不住念佛,只盼着这位老太爷是个豁达宽广之人,可千万别小肚鸡肠!
恰值李大夫把完脉,又来摸秋山后脑勺,捻着胡须笑起来,“可喜可贺,老太爷脑后那块瘀血,像是跌散了。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倒叫三奶奶给歪打正着了!”
燕恪不由得暗瞟李大夫一眼,简直是天方夜谭,从未听说过跌一跌还能将身上的瘀血跌散的,这老大夫一定是随口胡诌。
不过看老太爷的脸色,仿佛有些信了。
苏家到底是商贾人家,这大宅里的人学识有限,对医道更是一窍不通。
文总管一听,挤上前来,“李先生,你是说老太爷前年在山东路上摔出的那块瘀血,又跌散了?从今往后,是不是就不会再犯糊涂了?”
李大夫故作高深,阖眼点头。
“竟还有这等好事!”文总管又道:“既是好事,那老太爷为何昏迷这几日不醒?难道老太爷还有别的病症?”
总算问到关窍上来了,李大夫一瞥燕恪与童碧,故作有话难言的神色。
文总管会其意思,立时朝燕恪童碧打拱,“三爷三奶奶,还请先去外间吃杯茶。”
童碧只当能趁机开溜,不想秋山嘱咐道:“在外头不要走,我还有话要问你们。”
二人踅至外头暖阁来,童碧却在椅前踱来踱去,将一片阳光反反复复,遮来挡去。
燕恪坐在椅上吃这冷萃茶,脑中正暗忖里头该说到哪一节上了,按同李大夫商议好的,此刻多半在说苏观收买他暗下迷药一事。就怕那李大夫说错句把话,会不会致使他前功尽弃,枉费心机?
这老太爷虽信他是苏宴章,可连“苏宴章”也是新来苏家,他能否放心把生意交给自己?
一头思量,一头给童碧的黑莨纱裙晃得心烦意乱,便抬头叫童碧坐下。
童碧寻思着方才李大夫说的“歪打正着”的话,一时喜一时忧,拿不准老太爷还罚不罚她?
在旁坐下来,便欠身问他,“才刚李大夫说,老太爷脑袋里原有一块瘀血,那日跌一跤,倒把那瘀血跌散了,以后就不犯糊涂了。我这也算错打错着,老太爷不会再罚我了吧?”
燕恪神色郑重地朝她招招手,她以为是很要紧的话,警惕地瞄瞄那碧纱橱外立着的那两个小丫鬟,附耳过来。
只听他似讥似讽的一声轻笑,“我看不但不罚你,恐怕还要赏你呢。”
童碧自然不信,不罚就阿弥陀佛了,还赏?想都不敢想!她嗔怪他一眼,坐回身,“你就会说风凉话!”
燕恪又哄她,“我讲真的,你想啊,老太爷的病根都给你一拳打痊愈了,你的功劳是不是比天大?你简直是这苏家大宅里的一等功臣,给你立个牌位供起来也不为过。”
童碧仍信不及,转着眼睛狠狠白他一眼。目光转到罩屏外,正好瞧见有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媳妇端着一碗老太爷日常养生的八珍汤进来,正要径往卧房里头去。
“令淑姐,李大夫正在里头和老太爷说话呢,不叫打搅。”童碧将其叫住。
这令淑是鸿雅堂执事的大丫鬟,年纪不小了,却尚未婚配。准确说,老太太在世时曾替她配过一位管田产的主事,可还没过门,那主事就病死了。
她嘴里说要替那位主事守丧,守了三年,赶上老太太过世,她又坚持守丧,又是三年,就这么三年又三年地守到如今二十五岁的年纪。
听梅儿说,老太爷感念这令淑的孝心,认她做干孙女,这鸿雅堂日常的事,都是她做主,她的吃穿用度,也与别的仆妇不同,加上颇有姿色,穿上这些好料子好颜色的衣裳,果真似个闺秀小姐一般。
也是听梅儿说的,苏罗香满府里最烦她,不为别的,本来苏罗香是苏家独一位小姐,可老太太生前待她并不亲热,还不如待这令淑亲切。亲戚们又说令淑的相貌好,像老太太的亲孙女,因此罗香常怀嫉妒。
令淑退步回来,将八珍汤搁在炕桌上,转头向他二人一笑。
童碧悄摸瘪嘴,果然,比起没滋味的苏罗香,她倒显得清而不淡,雅而不寡,文静端庄,比罗香还像个千金小姐。
令淑拂裙在燕恪下首椅上坐了,笑道:“这里头在商议什么?”
燕恪怕童碧说漏嘴,抢先开口,“似乎在说老太爷那糊涂的老毛病。”
令淑含笑点头,眼丝若有似无,牵连在他面上,“听说三爷的伤好了许多了?还吃着药么?”
“多谢令淑姐挂怀,药还得吃半个月。”
“虽是外伤,也得当心内里,毕竟流了那些血,那日我去黛梦馆瞧见,险些吓死。早上我把这事告诉老太爷了,老太爷听见三爷受伤,好不生气,吩咐我从总管房里取些上好山参给三爷吃,我才刚打发小丫头送去你们院里。”
说着,把童碧睇一眼,“三奶奶,你可千万记得每日打发三爷吃啊。”
童碧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见说到她,反应不及,木讷点头。
令淑又含笑宽慰她,“三奶奶也别怕,老太爷哪有他们说的那样凶,厉害是厉害在生意场上,家里头凶些,也是对老爷太太一辈。三奶奶是孙媳妇,又是刚来,老太爷看在三爷的面上,也不会和你计较。”
这话虽是好话,可怎的有些不中听?仿佛自己能不能幸免于难,全得仰仗燕恪的面子。
童碧大有不服气,瞟一眼燕恪,他还不是个假货!亏你“三爷三爷”地如此奉承!
一时听见里头叫人,三人打帘子进去,只见秋山脸上余怒未消,却还镇定,吩咐燕恪先将李大夫送出去,再回来说话。
燕恪引着李大夫径往大门上来,路上问及他方才对老太爷如何说的,李大夫点头哈腰,一字不漏备细讲明。到底是个老滑头,在老太爷跟前说得婉转扼要,不但说了苏观下迷药,还夸赞燕恪如何心细如尘地察觉此事。
“老太爷没怪罪你?”
李大夫何许人也,自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在燕恪威逼利诱下才肯道明实情一案,说成是自己如何迫不得已,又如何过意不去,后如何幡然悔悟,如何主动坦白,将来要如何痛改前非——
总而言之,老头惜老头,秋山看在他坦然相告的份上,没为难他。
燕恪暗暗叹服,又问他说老太爷那“瘀血”的说辞是不是胡诌。
李大夫不以为耻地捻一捻胡须,“当然是胡诌了,老太爷脑后摔出的那块淤血已近两年了,大约是自行消散了。我这么说,无非是想替三奶奶解个围。”
燕恪笑着横他一眼,“您老可真是位高德的好大夫啊。”
李大夫嘴里笑得十分客气,“哪里哪里,三爷打发人送我的那三百两银子,够我一家老小过几年吃穿不愁的好日子,我怎敢忘了三爷的恩德,还不得把事情办周全了?开脱掉三奶奶的责任,这就当买一赠一,我奉送了。三爷日后有事,只管来找我。”
燕恪顿生一种畅意,怪不得人人都爱钱,原来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恐怕苏观虽比他私财多,却不及他大方。
未几归至鸿雅堂,踅进卧房,却在碧纱橱底下站着,听屏风后头秋山与童碧说话。
秋山果然没怪罪童碧,只问她些娘家的事。这倒难不倒童碧,姜家易家做了好几年的亲热邻居,易家的事她都晓得,敏知的事她更是一清二楚。
秋山听她说着娘家事,叹了叹气,“你爹上回来送亲,偏赶上我在病中,没好生款待亲家,你爹可曾怪罪?”
“不敢不敢,我爹还说未能到梅兰居探病,是他失礼呢。”童碧笑着笑着,脑袋半垂下去,“老太爷,您不怪我了?”
秋山吃尽八珍汤便掀开凉被,欲起身走动,文总管见状,直朝童碧使眼色。童碧本就不大能领会人家眼色,何况是同文总管,十分不熟,何来默契?便只管斜眼盯着他的表情钻研。
惹得秋山发笑摇头,“老文是叫你来搀我。你这丫头,竟连个眼色也不会瞧!”
“啊?噢!”
那边胳膊给令淑搀住了,童碧便忙上前搀住他这边胳膊,将他往上一提,从床上提起来。
秋山不由得斜睇她,“你家开布店前,难不成是码头上抗大包的?”
引得屋里上上下下都憋不住笑了,他却微笑叹气,“你祖母年轻时候家里就是码头上抗大包的,她也一身好力气,帮着她爹在码头上担担子挑东西。我认得她,就是因为她帮我挑了些货,我记得那时候我刚从苏州贩酒回来。”
原来如此,燕恪听下来,总算放心,童碧那一身粗陋,没承想倒意外合了老太爷的意。
他含笑踅过屏风,意气风发到秋山跟前行礼,“回老太爷,李大夫已送出去了。”
秋山望着他直含笑点头,目光透着赞赏,“你背上带伤,大太阳底下走一趟,也不抱怨。嗯,是个能吃苦的孩子,做买卖就得能吃苦。”
文总管听出些意思,忙帮腔赞燕恪几句。秋山心里早有主意,一面点头,一面绕屋子走几圈,就命令淑去请穆晚云与苏罗香。
母女不时便一到,秋山已端坐在榻上,披着件夏罗袍,背虽有些伛偻,却仍显威严,蓦地吓了苏罗香一跳。
按她母亲说的,老太爷那日兀突突回家来,多半是在梅兰居听见了她与那黄令安的闲话,趁清醒时候回家来质问,是挨了童碧那一拳才不得不拖延了这几日。
眼下大概是要兴师问罪了,罗香先朝燕恪看一眼,燕恪脸上微笑无异;只好又暗瞅童碧,童碧脸上也无异,一贯事不关己的茫然。
她低下头,脚在裙内细挪半步,往她母亲身后挨藏了半边身子。
倏闻秋山干咳一声,“你躲什么?想是自己也知道做了些有违家规的事,晓得怕了?”
说着,又把冷眼挪去晚云脸上,“赋儿媳妇,我本来不大赞同闺阁小姐出门做生意,可你偏说大房没男人,只能叫罗香学着做,还说什么女人未必做不成生意,又怕我偏心,我只好叫她学做。可年轻姑娘家,头一等要紧事到底是要先找个好婆家,等嫁了人再来做买卖,也不怕人家造谣生非。”
晚云只得垂首低眉,轻声分辩,“老太爷,这事都是那黄令安乱说,他气咱们家辞了他,所以编出那些闲话。好在我许了一个丫鬟给他做老婆,近来他也没话说了,也堵了旁人的嘴。”
秋山将茶碗盖子嗑嗤一声落在碗口,“只怕不单是气咱们辞了他吧?我听说你叫宴章去剪了他半截舌头,他自然恨。”
燕恪立在榻旁眼皮一跳,忙侧身拱手,“回老太爷,太太只命我去警告他一回,是我自作主张。”
谁知秋山却没怪罪,只道:“你做事果决,手段也有,只是事前却没有好好摸一摸那姓黄的脾气。”
燕恪早摸清了黄令安不依不饶耍浑的脾气,不然如何给穆晚云下这个套?
却点头称是,“是孙儿一时冲动。”
秋山眼睛又望向晚云,“归根到底,这件事还是赋儿媳妇欠考虑,你妇道人家支撑十二间铺子,到底有难处,我也不多说你了。如今为这事,宴章的官也辞了,罗香的名声也弄得不好,我看不如趁机叫罗香退回家中,叫宴章两口子去经营铺子。你呢,从前如何教导罗香的,就如何教导儿子媳妇,抽空再给罗香寻摸一门好亲事。”
好在铺子里的事仍叫晚云总管,但让这对年轻夫妻取代自己生的女儿的位置,她难免不大高兴。
只罗香喜在心头,觉得这罚倒似赏。她本来就不想做生意,不过想做个寻常女人相夫教子,偏有个异于常人事事争强的母亲。
童碧在椅上半听半不听,脑子早转去了爪哇国,等他三人甘愿不甘愿的都行礼应承了,她才回过神来,“宴章两口子”好像也包括她!
她陡地拔座起来,赶到榻前,“老太爷,您叫我也跟着照管铺子里的生意啊?”
秋山慢慢呷了口茶,抬头瞅她,“是啊,苏家的规矩,做媳妇的只要有本事,也可以帮着照管买卖。你自幼帮着家里看店,铺子里的买卖你大约清楚,没什么难的。”
童碧从前虽也照管肉铺,可那买卖做起来清清爽爽,无非是让人几个子,饶人家点鸡心鸭肺一类的小事,纵然折也折不了几个钱,何况她凭的是干净利落的好手艺。
可那些眼花缭乱的绸缎布匹,她是半点也不懂,先前听燕恪说起来,一大堆大主顾老主顾,又是那么些掌柜伙计,单认人也叫她头晕。
她忖度半晌憋了个笑出来,“老太爷,还是叫我在家做少奶奶吧,我家里只是间小布店,不像那十二间布庄,一间顶我家里四五间,我怕我应付不来。”
秋山鼻子一歪,哼了声,“你进门倒想先学躲清闲了,咱们苏家的少奶奶,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应付不来就学着应付,不是还有宴章么,又不是独叫你挑大梁。”
“可我一个大字不认得!”
“做生意又不是考状元,认不认得不打紧。”说着瞪她一眼,“荣华富贵是挣来的,可不是靠你在家这里逛逛那里坐坐白得来的,你要做个贤内助,不懂生意上的事怎么行?”
童碧撇一撇嘴,心里突然有些理解了苏罗香,小声嘀咕,“我可从没想过要做贤内助,无论嫁给谁,我就预备闲混饭吃。”——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6章
到底由老太爷拍板定下了, 十二间布庄交与三爷三奶奶经营管理,但仍由穆晚云总管。秋山又命晚云后日召集十二位掌柜到柳月斋外头那厅上汇上半年的账,叫燕恪童碧届时也到厅上去听。
文总管劝他多歇两日他不听, 只说忙得很, 汇了布庄的账,还要汇染坊那头的账。
这里的账那里的账, 童碧听得脑子一团浆糊, 趁他们在暖阁内说话的工夫,闲转到外间来,走到正墙底下, 见长案上供着一只大肚花瓶, 淡淡天青色,不知是不是古董。
听鸿雅堂的丫鬟讲,老太爷这屋里,样样精贵, 连那些桌椅板凳都是十分难得好木材,陈设玩器不是古董便是奇珍。
她刚伸手摸这瓶, 那苏罗香便走来笑道:“别乱碰,老太爷屋里的东西,打碎了一样, 就是把你卖了你也赔不起。”
虽这般叮嘱,却趁童碧待要收手时, 将那瓶子轻轻朝外一拨。
这陷害的手段也太拙劣了!童碧两眼惊瞪。
亏得她手脚快, 趁那瓶子还未砸地, 她先提脚一勾,踢毽子似的将瓶子高高抛起,伸手接住那瓶颈, 又小心摆回长案上,两眼又接着来瞪罗香。
罗香却阴恻恻一笑,老太爷不叫她做生意,她喜欢,叫燕恪接管布庄,她也喜欢,可却不高兴这便宜白白落在童碧头上。
一个新来的媳妇,娘家没钱又没势,配不上她的三弟不说,倒叫她落得个赚钱的好机会,怎能叫人气平?
因此上,罗香脸上没半分羞愧,转背又朝暖阁内走。
瓶子是如何掉下去的秋山没瞧见,可是如何被童碧接住的,他却瞧得一清二楚。这丫头果然有一身好武艺,苏家这样常年押货押银的生意人家,正缺这样的人才。
他摆摆手,打住晚云说话,将童碧复叫进暖阁里头,因问:“宴章媳妇,你这些功夫是跟谁学的?”
童碧瞟一眼燕恪,想起苏文甫先前也问过她这话,她当时随口说教她功夫的人是桐乡县的邻居,姓王。她虽不擅说谎,可说谎的要诀她还晓得一点,最忌东一句西一句,得圆得上才是。
因而仍道:“跟我家的一位邻居,他姓王,不过他几年前已经过世了。”
秋山笑着点头,“除了拳脚功夫,可会使什么器械?”
“还会使刀棒,枪也勉强会一些,不过不精。”
秋山向文总管点头,“这就十分难得了,一个姑娘家,又这般年轻,会这些功夫,恐怕在南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最好,宴章往后少不得是要往远处做生意的,你也跟着他去,无论人还是财,你都能护得周全。”
如今要燕恪经管布庄是铁板钉钉的事,晚云暗忖,不如就在老太爷跟前卖个人情,免得老头子还当她器量小,容不下这儿子。
便提议,“咱们布庄在庐州府有位大主顾,去年因老太爷病的厉害,他的账还挂着未去收呢,宴章接手过去,我看就让他们小两口往庐州去一趟,一来让他们经历经历,二来,也认识认识咱们这位大主顾。”
老太爷忖度片刻道:“也好,庐州也不算远,来回路上也不过一月功夫,多派几个惯往庐州去的小厮跟着。”
燕恪起身拱手,“老太爷只管放心,媳妇虽是女流,武艺力气却不输男人,不管是押货还是押银,她都能干,自家人,倒比外头托镖师放心些。”
文总管点头,“三爷这话说得在理,如今世道都乱了规矩了,有好些镖师和强人串通,里应外合劫取东家的货物银钱,这都是常有的事。老太爷两年前去山东,就遇见了这么一遭,脑袋后头那瘀血,就是当时摔的,还闹出了人命,死了两个伙计。”
“这些该死的强人,真是无恶不作,纵是死了也难超生!”晚云为附和老太爷的舐犊之心,一面痛骂,一面关怀,“咱们跑买卖的最怕这个,宴章,到时候你可得当心,你是读书人,哪见过那些烧杀抢掠的场面。三奶奶,你可得护紧丈夫。”
童碧听她大骂“强人”,正心虚呢,强人可是她爹的老本行,她虽没做过,听也听得像做过,再不济也是“强人家眷”,不免有“荣辱与共”之心。
蓦地听晚云嘱咐,醒过神来,又想,这不就成了燕恪的“镖师”了?
敢情让她学做生意,是打的这个主意!她暗斜燕恪一眼。
启程日子暂且没定,不过中秋节后总该要动身。童碧一算,那时候正是秋老虎的时节,顶着火热的天赶路,简直要人命!
她挂着一脸苦相与燕恪辞回黛梦馆,走出不远,不想撞见苏文甫由香雪馆那头行来,像是欲往鸿雅堂回禀茶行的生意。
燕恪老远瞧见文甫,便把童碧斜一眼,见童碧脸上益发不高兴,他心下倒是春风得意,畅快淋漓,先停步向文甫行礼,面上一贯敬重。
文甫立住脚,朝他轻轻点头,便瞅向童碧,“你们这是从鸿雅堂出来?”
童碧至始至终低着头,是怕看见文甫给自己递眼色。
谁叫他那副相貌实在和燕恪的一样,仿佛就是比着她的喜欢长的,正长在她心窝里。又兼文甫比燕恪沉稳老练一些,这点在她心里更强过燕恪。她只怕自己瞅他瞅他的,又情不自禁喜欢起来,还是眼不见为净。
文甫见她不抬脸,故意笑问:“三奶奶,老太爷可还为挨打的事和你生气?”
童碧低着脖子不吭声,燕恪察觉这微妙扭捏的气氛,蓦然感到自己是这局面里多出的一部分,又不高兴起来。
她这副样子,人家还当她是在使小性子呢。
“三叔问你话,你怎么不答?”他故意握住童碧一只手,朝前拽了拽,却没松开,扭头朝文甫抱歉地笑笑,“老太爷宽宏大量,已经饶恕了她了,有劳三叔惦记。”
文甫见童碧避着不搭腔,故意抬起下巴,神色也变得有些倨傲冷淡,“我随口一问,老太爷不生气就万事安宁,对大家都好。”
“三叔放心,老太爷待她还算和颜悦色。三叔有事快请去,我们就不耽搁您了,免得老太爷一会用上晚饭就不得空了。”
文甫眼睛却又流连在童碧身上,“既然老太爷不追究,三奶奶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
童碧总算抬头瞅他一眼,却很快把眼转开,仍不答话。
燕恪只好如实告知,“老太爷命我们夫妻跟着太太学着经管布庄,她不懂做生意,怕出错,所以发愁。”
说到此节,文甫敛回眼光,仔细打量他一回,单剪一只手笑了,“做生意虽远不及做官有前途,不过既然官已不做了,就好好学生意上的事,自己立一份事业,也算前途无量。”
燕恪谢过,见他无话可说,便领着童碧先告辞往前去了。文甫忍不住回首去瞧,见他还抓着她的手不放。
童碧欲将手抽出来,却被燕恪愈发用力攥紧,恼得她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他却没恼,反而转过脸朝她宽纵地笑了笑。
这笑仿佛一只温柔纤长的手,把她的心轻轻推了下似的,它止不住在她腔子里晃荡。手她一时也顾不得挣了,就给他紧握着,就这么一路握回了黛梦馆。
这里梅儿小楼两个早在廊下等着,属梅儿脖子伸得最长,眼里闪得亮晶晶,不知是担忧还是兴奋的精光。
一见二人进门,梅儿便唧唧喳喳跑来,“奶奶!如何如何?老太爷打你没有,骂你没有?可受伤了?奶奶放心,三爷使的那药粉还有呢,你哪里破了皮,赶紧匀一些!”
童碧满目无奈,嗔她一眼,“叫你失望了,我没挨罚。”
小楼在旁拽梅儿一把,“你胡说些什么,要是奶奶挨了打,鸿雅堂早就有人跑来告诉咱们了。奶奶别听她乱说,到底怎么样?老太爷可还在气头上?”
童碧倏地仰起脖子,托着身子有气无力地朝房中走,“老太爷让我和三爷经管那十二间布庄,还不如骂我几句呢!做生意,我不成的,稍微复杂点的账我都算不清,叫我经管那么些铺子,不是等着折本嚜!”
小楼梅儿两个皆讶异得忘了吱声,燕恪却带着笑,紧随其后踅进房来,“你就别叫苦了,多少人盼还盼不来的机会。十二间布庄一年拆一次账,上交老太爷七成,剩下三成,太太还得分咱们一成。”
只得一成?那更不划算了!
她坐在圆案后头,支颐着仍旧苦兮兮的半边脸,“一成,白送我我都瞧不——”
燕恪在案前站着,反剪双手,一语截断她的话,“按往年的账看,一成约莫有三四万两银子。”
童碧胳膊一歪,下巴险些磕在案上,两眼忙抬起来睇他,“三三三,三四万!”
“没错,三万雪花银。”他撩开袍子落座,高高提起茶壶倒茶,笑眼映着水柱,晶莹剔透,“就是跛子听见一年能赚三万银子,也该跑起来了吧。”
这自然不是小钱,寻常人家一年不过赚四.五十两银子,就连易家年景好的时候,也不过赚二三百两。三万银子能堆多高她连做梦都没个参照,纵然她姜童碧再是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这会也禁不住动心了。
她一手托住下巴,歪着脸转哀为喜,“蛮好蛮好,我还是干吧,不会我就学,学不会我就死!死了也得带上三万银子做陪葬!”
孺子可教也,燕恪赞许地点一点头,把茶盅搁来她面前,“把口水擦一擦,省得银子都给你玷污了。”
童碧仍托着半边脸做梦,“怪不得你一心想争一份产业,原来能赚这些钱,咱们要是能分三四万,你我再五五拆账。”想得高兴,连连拍桌,“发财了发财了!”
小楼梅儿进来,那梅儿也高兴得直拍手,跟着小楼下跪磕头,说了几句恭喜发财一列吉祥话。
童碧不知规矩,还是燕恪进卧房里抓了些钱赏她二人。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晚云一回缀红院,便径将罗香带回正屋,连声叱责她没出息。那江婆子忙将屋里丫头都驱散了,问缘故,晚云才没好气地将才刚老太爷说的话告诉她听。
这江婆子亦听得愤愤不平,连声说老太爷偏心不公道,转头也来说罗香,“姑娘也是,不怪太太生气,你怎么不在老太爷跟前替自己分辩两句?管铺子两年,再不济的时候你一年也能分个三万多银子,现在好了,这些钱白白让给了三爷!”
罗香不以为意道:“让给三弟,总好过让给二房三房吧?”
晚云更来气,狠拍炕桌,“你难道就不想着,这些钱原该是你自己赚的!”
罗香坐在那头委顿着身子,歪着脸,“我是苏家的小姐,做不做生意谁还会苦着我不成?赚那么些钱有什么用,还不是吃这些穿这些。再说我出阁的时候,老太爷难道不替我筹备嫁妆?到时候自有银子白送我,我何必千辛万苦去争呢?”
晚云怄得直冷笑摇头,“我简直疑心你到底是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种,怎么脑子里尽是这些没出息的念头!你只想着嫁人倚靠婆家丈夫,岂知这世上没人靠得住!我当年嫁到苏家来,也以为苏家家财万贯,享用不尽,混几年,反倒把一两万嫁妆全搭给了你那没出息的爹!”
“夫妻同心,你的钱,爹的钱,有什么分别嚜。爹是拿去做正经事,又不是拿去嫖女人,您有什么可生气的。隔一阵子就要听您抱怨这些话,您说不烦我也听烦了。”
“你说得倒大方!你没嫁过人,如何知道在婆家手上没钱,那是要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苏家的上下哪个不是势利眼?你以为自己家里就不用讲人情往来?还有,你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我跟着他,吃了二房多少亏?他倒是不出去嫖,花光我的钱,还不是弄个女人养在小宅子里?要不是当年我脾气硬,以死相逼,早就将他们母子接回家来了,你以为还会有你这二十来年的好日子过?”
江婆子在旁帮腔,“太太说得都是道理,都是为姑娘好,姑娘纵然以后出阁,手里自己有财路才行。这世上不论哪条道上都是捧高踩低的人,丈夫也是一样,你有钱他多疼你一些,你没钱,那么好了,你且看看!”
主仆二人说这许多,罗香仍执迷不悟,“你们自己钻到钱眼里去了,还当世上人人如此,我不信我苏罗香嫁不到一位真心爱我的好夫君。”
晚云忍不住嗤笑,目光恰似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浇到脚,“凭你?男人不是好财就是好色,你没了财总得占个色字吧,可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你若不是苏家小姐,你看哪个男人会正眼瞧你?嫁个真心爱你的人?哼,我看你是做白日梦。”
要不说还得是做娘的最知道女儿,这几句话哪句不戳罗香肺管子?
她当即拔座起来,头一回与她母亲说重话,“我好不好也是您生的!自然好也随您,不好的地方,那也是随您!”
这话摆明了说晚云也丑,晚云当年嫁与苏赋,一直不得苏赋喜欢,虽面上要强从不说相貌一列的话,可心里十分清楚,还不是因为自己姿色平平。
为她的相貌,那时候可没少遭许多彩嘲讽。
许多彩年轻时候仗着有几分姿色,惯拿她同那些模样不好的丫鬟比,妯娌出门时,又常指着街上粗陋妇人笑道:“大嫂,你看那人,眼睛有些像你嗳!”
后来罗香出生,又指着罗香鼻子道:“姑娘这塌鼻子和大嫂简直一模一样。”
晚云憋了几十年的气,可从不争辩,就怕越是争辩,越惹人笑话,她偏要乔作云淡风轻不重外貌重内涵。可不过是自骗自,哪有女人不爱美的。
眼下给罗香两句话,蓦地刺得心一痛,便也拔座起来,啪地一声,一巴掌狠掴在她脸上。
罗香虽常吃她骂,却是头回吃她的打,捂着脸只管盯着她,双目含怨,那怨渐凝成泪,一行落下,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
江婆子不放心,忙跟出来,见罗香屋里执事的大丫鬟素雨坐在廊下,便叫她跟去。
素雨跟着罗香出来,往醉鱼池散心,一路劝着她许多话,诸如“太太都是为姑娘好”一类,罗香听得愈发生气,当即站住,狠掴她一巴掌。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连你也跟江妈妈学,什么都是为我好,没见过这般为女儿好的娘,难道要见我老死家中她才高兴?!我看她就是自己婚姻不如意,憋成个怨妇,也不许我如愿。我要是爹,我也不喜欢她!”
素雨低着脸不敢作声,也不敢掉眼泪,生等她骂完了,才又劝,“姑娘说得是,不过姑娘也别太生气了,生气伤身。老太爷不是吩咐太太了嚜,让太太赶紧给你寻摸婆家,等出了阁,不住娘家了,太太反而成日想姑娘的好了,到时候也就和顺了。”
罗香适才稍微气顺了些,扭头又款步朝前,与素雨说着话,慢慢走过香雪馆,见那边路上走着个叫茗山的小厮,是三叔苏文甫的人。
金粉斋在前头,这茗山却走到后头来,不知往何处去。
原来这茗山是到醉鱼池前头那墨云轩来等文甫,进去一瞧,只见照升不见文甫,正问及文甫下落,就见文甫由鸿雅堂下来了。
文甫进门瞥这茗山一眼,“你此刻不是该在嘉兴待着?怎么不说一声,就私自回来了?到底什么事情要回,神神秘秘的。”
“有件事,小的觉得蹊跷,所以特地来回老爷。”——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7章
原来文甫欲在杭州之外包一座茶园, 早就打发茗山与茶行两位掌柜往附近一带去打探。茗山等人上月走去了嘉兴,在嘉兴看种了一处丘陵。小住嘉兴,与地主洽谈的工夫, 竟偶然在街上撞见随陈茜儿陪嫁过来的小厮赵旺。
陈茜儿乃廉州府人氏, 这班陪房来的下人老家也尽在廉州,在江南一带并没有亲戚。文甫生意上的事从不叫陈茜儿帮衬, 不知这赵旺兀突突跑去嘉兴做什么?
茗山道:“小的起初还以为是老爷您打发他去的, 可是一问,他说是太太打发他去的,要他到桐乡县去拜见亲家老爷和太太。他说的不就是咱们家新娶那位三奶奶的娘家么?太太好端端打发他去三奶奶的娘家做什么?我觉得奇怪, 次日也悄悄跟着往桐乡县去了一趟。”
及至桐乡县, 上易家一问,果然赵旺来拜访过,也没什么要紧事,只说了些家常客套话, 问了些三奶奶从前在家做姑娘的事,又送了一份礼, 吃过午饭就告辞走了。
这却来得怪,三奶奶就在家里,有什么事不能干脆了当去问她, 非得大老远跑来人娘家问?
茗山向来有些机灵,觉得事有蹊跷, 多留心好过少留心, 因此告辞易家后, 便也在街上打探了些易家相关的事。
文甫眉首微扣,坐在窗下,“那你打听出些什么了?”
“我听说, 三奶奶似乎原不大想嫁到咱们家来,上船前一日还曾离家出走过,亲家太太满大街寻她,街坊四邻都是听见的。”
这也不见得是什么稀罕事,姑娘要出阁到外乡,不知道婆家如何,夫婿到底什么模样,有些惧怕,闹闹脾气也是有的,总归还是嫁到他们苏家来了。
文甫又问:“还有什么?”
“还听街坊说,有一桩怪事,自从三奶奶出阁后,他们街上一家开家禽肉铺的就关了门,这家原有位姑娘,连这位姑娘也像是失踪了。”
照升插一句嘴,“失踪?难道没人去报官?”
“这家姓姜,是外乡搬去桐乡县的,家里只有爹娘姑娘三口人,在桐乡几年,与易家关系极好。这家的爹娘先后死了,就剩下一个二十岁的孤女,素日也只同易家走得近。街坊们问易老爷,易老爷说她往外地去投奔亲戚去了,所以街坊们也无人理会。”
照升突然蹙眉,“你说这家人姓姜?!又叫什么?”
“姓姜。听街坊说,那男人叫姜芳禧,女的叫常月娥,姑娘叫姜童碧。”
照升心内一震,原来是这一家子!
连文甫也察觉不对,退了茗山,从椅上起来,在厅内慢慢踱步,“我记得那天三奶奶斗那几个差役的时候,你说她使的是什么姜家拳,会不会就是这个姜芳禧?可从前我问她,她却说教她的邻居姓王,总不见这么巧,易家竟有两户武行的邻居。”
照升思忖须臾,跟在他背后慢步打转,“老爷疑得对,三奶奶使的分明是姜家拳法,却说师父姓王,依我看,只有一个缘故。”
文甫回头瞥他,“什么缘故?”
“兴许那姜芳禧曾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三奶奶不敢随便透露他的名讳。”
“噢?”文甫干脆回转身来,见他神情笃定,噙笑点头,“看来你认得这个姜芳禧。”
这话可不是问句,照升晓得他慧眼如炬,不敢隐瞒,如实道:“回老爷话,我的确认得那姜芳禧,十几年前,我还曾在苏州同他动过手,正是那时候,我不敌他受了伤,倒在山路上,被老爷所救。”
文甫记得这事,那时候连文甫也不过十四五岁,他陪着他亲生娘回苏州探亲,那日在山路上,却见个受伤的少年倒在路边,瞧着只比他小个两三岁。
他心生恻隐,就将这少年抬回马车上,带回外祖家请大夫救治,少年伤好后无处可去,便留在他身边伺候,正是眼前的庞照升。
“你和那姜芳禧有仇?”
照升轻咬牙关,点一点头,“不错,他就是出卖我爹,害死我爹的人。”
文甫将一侧眉毛轻挑,“我记得你说过,你爹曾是强人,是被官府追捕时所杀,与这姜芳禧何干?难不成,这姓姜的也是个强人?”
还真叫文甫猜中了,照升的爹便是姜芳禧的结义兄弟,当年一同结义的,共有四人。
这四人按年纪排辈,大哥庞淮,二哥全远川,三哥姜芳禧,还有个年纪最小的杨岐,都是一身好武艺,可巧大家也都是浪迹江湖到处讨生活的,偶然碰在一处,因意气相投,便结为异姓兄弟。
“我爹就是排行老大的庞淮,他们四人结义之后,因同样不满世道官府,我爹带着我同他三人在湖广一带占山为王,做了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可过了两年,那姜芳禧在路上劫了一个女人,叫常月娥——”
文甫笑道:“我猜着了,那姜芳禧喜欢上了这常月娥,要拆伙改邪归正娶她为妻,所以兄弟四人便翻了脸,是么?”
“是那常月娥不知天高地厚,姜芳禧劫了她的财物,并没伤她性命,她该赶紧跑了才是。可她却没跑,反而一路悄悄跟着姜芳禧回了山寨。”
文甫笑而点头,“原来是碰见了个痴情女子。”
“强盗的规矩,但凡到过山寨的外人,都不能留活口,以免日后引来官军剿杀。当时那常月娥被我爹他们发现,三人要杀她,可姜芳禧硬要拦着,四人争执不下,只好将常月娥暂且关在山寨一段日子。直到有一天,姜芳禧与常月娥都不见了,不过两日,山上就来了几百官军剿匪。”
那场厮杀中,二哥全远川与四弟杨岐得以逃脱,大哥庞淮为救儿子庞照升,引开了大量追兵。
当时照升凭借些许武艺,侥幸逃脱,后来见官府告示,才知他爹那日已被官军所杀。他心恨姜芳禧与常月娥,四处打听这二人下落寻仇。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在苏州城外碰见姜芳禧常月娥,原来他们已结了夫妻。
“如此说来,倒的确与姜芳禧常月娥二人脱不了干系。”文甫说完,忽然掉转身,“上回那个与三奶奶打斗的班头,你说他使的是全家腿法,难道他是那位二哥全远川的儿子?”
照升点头,“也许是,全远川上山前,曾说过他在家乡有妻儿,按年纪算,只比我小三岁,今年应当是二十五,正好与那日那班头相当。老爷让我去查那班人的底细,我也查明了,他们不是衙门的人,是假冒的。”
果然不出文甫所料,衙门差役,怎会不买苏家的账?不消说,一定是陈茜儿找人假冒的。
以她的刻毒,当日叫这些人将三奶奶押出苏家,恐怕三奶奶就不知道会死在哪座荒山野岭了。可是谁也没料到,三奶奶竟然一身本事,能打翻那五个假差役。
一念及此,他向后斜眼,微微笑道:“才刚茗山说,三奶奶最初不肯嫁来咱们家,而姜芳禧的女儿却失踪了——虽然易老爷说这位姜姑娘是往外乡投奔亲戚,可我怎么觉得这事情蹊跷得很。你看咱们家里那位三奶奶,像一个小家碧玉的姑娘么?”
照升领会意思,从头到尾细想起来,含笑摇头,“我在苏州碰见姜芳禧夫妇时,见他们还生了个女儿,那时她还只是个白白嫩嫩的奶娃娃,不过我记得她那相貌有些异域风韵,说起来,倒与咱们这位三奶奶有两分相似。”
文甫听得弯起嘴来,也许他们苏家近来的这桩婚事,却是李代桃僵的结果。
岂知那头赵旺回来,将三奶奶曾在接亲前离家出走一事回明陈茜儿,茜儿也觉奇怪,因问:“上船前一日,易敏知跑了?那她后来又是因何回去的?”
“听说是给亲家老爷抓回去的。”
罗妈妈在旁道:“她一个年轻姑娘家,跑也没处跑,想必是被易老爷强扭着带上船的。不过,我是觉得这三奶奶有些怪怪的,反正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儿。太太您说,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学那些枪棒功夫做什么,难不成要考武状元么?”
茜儿也有疑虑,却不知到底哪里不对劲,又或是自己因文甫的关系多思多想了?
偏这赵旺虽可靠,却远不及那茗山伶俐,别的事一概没打听,到了桐乡就直奔易家去了,只同易家人说话,并不问邻里之事。
因此离了易家的话,半句也没有。
不过他套话倒套得细致,“我听易家的老仆赵妈妈说,三奶奶打小胃口不好,身子骨弱,常生病,冬日易受寒夏日易中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惧怕蛇鼠,看见蛇鼠便吓得腿软,路都走不得,是个娇娇弱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
赵旺不常在内宅走动不清楚,可茜儿与罗妈妈是瞧在眼里的,这形容,简直与眼前这位三奶奶天差地别。
家里这一个,瘦虽瘦些,却是身强体健,顿顿饱食,力大无穷,荤素不忌,绝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姐。
难道成个亲,就变了秉性脾气不成?
茜儿忖来,拂裙坐在榻上,笑了一笑,打发了赵旺,却朝罗妈妈招手,叫她附耳过来,浅交代了几句。
只见着罗妈妈歪着身子,脸上先露些惊色,旋即化为冷森森一抹笑意。
隔日是个大晴天,时下梅雨刚过,晨烟不再,倒是金光遍地,红日上窗。燕恪昨日因十二间布庄汇账,老太爷将账本交予他细看,看至夜半才歇下,今早便起得晚些。忽闻得窗外莺声雀语,伴着童碧耍刀的声音。
童碧身怀武艺这事到如今苏家上下皆知,燕恪昨日送几位掌柜出门的工夫,索性往街市上寻了一间刀弓铺子,买了一把雁翎刀回来赠与童碧。
果然,她一大早便操练起来了。
他盥洗完,叫小楼将四扇窗屉子都撑起来,侧身坐在榻上一面吃茶,一面看童碧在紫薇树下练刀。
童碧劈砍撩刺,招招娴熟,一时如白云盖顶,一时如青龙出水。穿着花青色掩襟短绡衫,扎着黑色裙带,底下却是条似黛非黛,似灰非灰,似黑非黑的纱裙。翻腾跳跃间,树上那纷纷红紫,仿佛是由她身上碎舞而来。
艳阳娇女,映着半墙竹影,真是好景致,他笑着呷口茶的工夫,却又见童碧忽然立住,将刀反手竖在背后,仰头瞧着树上钻研得认真。
他循她的目光歪头朝那紫薇树上一看——不好!那树上竟盘着一条蛇!
那蛇缓缓朝空中倒吊下半截身子,一吐信子,吓得燕恪手一抖,将茶撒了满炕桌。
也不知哪里来的,童碧从未见过这样的蛇,一截黑一截白环环相扣,挂在那一丈高的枝头上,直挺挺探下半截来,吊诡可怖。
“别动!”
伴着极轻极重的这一声,燕恪不知几时出来的,在后头拽了她一把,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一条胳膊死死搂住她,“这是金钱白花蛇,有剧毒,给它咬上一口,轻则瘫痪,重则没命。”
童碧仰起头,眼睛直对着他半边下巴颏。
他这下巴也不知怎么长的,侧面看过去,真如刀劈斧凿出来的一般,清晰能见一片从毛孔里冒头的胡茬。啧啧,真是神工天巧,奥妙无穷。
燕恪似乎听见她一颗心吓得砰砰砰乱跳,手在她胳膊上愈发揽紧了,缓缓朝后退步,紧盯着树上那蛇,却又抽空斜下眼安抚她,“别怕,咱们慢慢往后退,轻着脚步,别惊着它。”
怕什么?管他呢!童碧头一回挨他如此之近,只顾讶异。
原来她的额头还够不到他的下巴,他长得真高,身上带着淡淡的木头馨香,紧张时喉结连番吞咽,竟然显露出一种粗犷不羁的野性。
她蓦地想到小时候被她爹高高抱在怀里,她所感到的一切安全,稳妥,踏实,今日都重现心田。
她仿佛又变回那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江湖虽辽阔,明天要流落到何处也尚不清楚,但有姜芳禧抱着她,有常月娥牵住她的手,她从不害怕。
一步步慢慢退到廊庑底下那石磴前来了,燕恪心里正松了气,却忽然听见梅儿“啊”地一声惊叫。这丫头不知几时转到了紫薇树后头的廊角底下,咣当一声,吓得摔了手中案盘与水晶碗。
不好!那蛇受了惊,半截身子在空中一转,掉了头,直朝梅儿腾空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童碧忽将雁翎刀掷出,大喝一声,“躲开!”梅儿吓得身子往下一缩,那蛇就在她头上被飞来横刀劈做两截。
二人跑到廊角来,一看那蛇,两截身子稍一抽动,便不再动弹了。
“死了。”童碧语调轻松,把梅儿拉起来,埋怨两句,“你这丫头怎么悄没生息地走到这里来了,你没瞧见树上挂着条蛇?”
梅儿吓得腿软,说话也是啻啻磕磕,“我我,我光顾着瞧奶奶了,压根没瞧树上!我给奶奶端碗冰酪来,您练完功夫不是老嚷嚷热嚜。”
童碧不忍再责怪,却拧起半截蛇来细瞧,“这什么金银花蛇,有你说的那样厉害?”
“是金钱白花蛇,又叫银环蛇。”燕恪盯着她的手仍有些心惊肉跳,生怕这半截又活过来,反咬她一口。
他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她手腕上,打掉那半截蛇。
蛇落在地上纹丝不动,他却又撩了袍子,单膝蹲在地上细看,“不错,就是银环蛇。这种蛇一般在郊野灌丛里过活,昼伏夜出,喜欢湿润的地方,有利于它蜕皮。”
童碧拢着裙子蹲在他旁边,脸贴在膝盖上,歪着瞅他,“你懂得真多。”
燕恪转过眼来一笑,“你真以为百无一用是书生?”言讫又皱眉,“这蛇来得蹊跷,它不该在这种暄热天气里高高挂在这树上。”
童碧只顾歪着脸看他,半句也没听进心里去。
嗨,管它该不该呢,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条毒蛇而已,再厉害也快不过她手里的刀。就算没有刀,也能徒手掐死它,她是半点不惧。
再说该不该有什么要紧呢,它今日若不来,她也不能发现,原来他比她远着瞧见的,还要好看。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暗暗发笑。
“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童碧又从双膝间抬出一双大眼睛,里头满载晨曦,金光摇曳,“嘿嘿,你真博学——”
燕恪琢磨起事来,本是个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的人,此刻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不由自主有些分神。
“三爷,您是说是有人故意把这条蛇弄到咱们院里来的?”一声惊得二人回头,见是小楼从屋里踅出来。
燕恪忽然脸一热,尴尬起身,冷笑道:“倘不是有人刻意为之,那就是这条蛇迷了路,哪里都不钻,偏钻到咱们院里来。”
那梅儿在屋里缓过神,也忙赶出来,“难道有人想放这毒蛇咬死奶奶?!”
童碧这句听进心里去了,蹭地站起身,“哪个挨千刀的要害我?我和他拼了!”说着便拾起地上的刀,一副要冲将出去与人拼命的架势。
燕恪一把拉住,“你和谁拼?连是谁你都不知道。先进屋再说。”
进屋一寻思,童碧以为是苏罗香,怀疑得有理有据。因苏罗香一贯就有些憎厌她,前日老太爷夺了她经管布庄之权,让给了他夫妻二人,她心里定然不痛快。
“前日在鸿雅堂,她还想跌碎老太爷的花瓶陷害我呢!”
可燕恪却不以为然,苏罗香满脑子只想着嫁男人,让权一事,不见得会十分憎恨,何况以她的心计,就算要害人,也是当面锣对面鼓吵吵嚷嚷地来。放蛇这种阴毒事,不合她的脾性。
也不大像穆晚云,老太爷刚拍了板穆晚云就来暗害他们,倘他们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太爷头一个就能想到是她,她不至于犯这个傻。
除了这两个,对童碧如此大恨的,就只有陈茜儿,会不会是她?
他心下懊悔,当初真不该叫陈茜儿晓得苏文甫与童碧私下结识之事,女人有点醋意显得可爱,但醋意太大,就变得可怕了。
说话间,忽听见院中“咄咄咄” 的声音,童碧走到窗前一看,是兰茉来了。
兰茉如今假意治病,李大夫除了每日来针灸,又弄了些听也没听过的草药敷在她眼上,成日用条白纱带缠着,还真成了个瞎子。
好在她使盲杖使习惯了,身边有柳枣搀扶着,这几日又少出门,没甚妨碍。
刚走到廊庑底下,柳枣瞅见那两半截蛇,吓得怪叫。童碧忙赶出来,叫梅儿找来个布袋,把两截蛇丢在布袋里,打发她和小楼及柳枣三人去园中埋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8章
兰茉听见有毒蛇, 吓得面皮发白,颤着手将一个小提篮盒搁在炕桌上,摸着榻坐下, 忙问那蛇是从哪里爬来的。
燕恪简明扼要将遇蛇一事说来, 又道:“此事八成是陈茜儿所为。”
兰茉童碧听后,面上皆大惊。
童碧稍一想, 更是愤愤不平拔座起来, “就为了苏文甫与我结交?她别是疯了吧,我不是没再理会三老爷了嚜,如今见着他, 我都不说话的!”
兰茉已知她与苏文甫之事, 啧了声,“我早听说这三太太醋性大,没承想竟这么大。媳妇,你可得小心了, 我看她是对你动了杀心了——哎呀!她会不会往我那里也放条蛇?连我也杀!”
童碧叉着腰睨她,“您也勾搭上苏文甫了?”
兰茉抬手在空中乱打一下, 笑了,“瞎说!我一把年纪,吃男人的亏还吃不够?我才不像你, 见着个清俊相公眼睛就直了。”
说到“清俊相公”,燕恪很是凑巧地咳了声, “别说这些无聊的话了, 崔姨今日来有事?”
他正问着, 童碧却已近一步到炕桌前,揭开提篮盒瞧,里头是一碗热汤, 配着一瓯五香豆腐干。
便笑问:“这是什么汤?崔姨是送给我们吃的?”
兰茉忙摸来提篮盒盖子盖上,“不是给你的,这是我特地炖的黄芪乌鸡汤,送去给老太爷补气血。老太爷大病初愈,总要补一补身子,你陪我去,咱们到他跟前卖个好。虽说他没怪罪你,可不能说人家不责怪就万事了结了,还不得时时刻刻多奉承着?要是他哪天翻脸不认人呢。”
论巴结人,她比谁都想得周到。
童碧咋舌摇头,坐回圆案前,“崔姨,你从前做生意,一定赚了不少钱。不过老太爷老糊涂的毛病好了,如今心清目明,你就不怕他把你认出来?”
“我能傻到往枪头上撞么?”兰茉笑着摇手,“老太爷根本没见过真的兰茉姐。我听兰茉姐说过,苏家不许养外宅,所以当时苏赋养了兰茉姐,苏家上下除了殿晖的亲生娘,就是兰茉姐的姐姐以外,根本没人理会她。当时在小宅里服侍她的几个下人也都是苏赋现找的呢,兰茉姐一走,那班下人就辞的辞,卖的卖,散去天涯海角了。”
童碧两眼诧异,“苏家没人见过你,那他们凭什么就相信你是真的宋兰茉?”
燕恪带笑插话,“这不难,其一,苏宴章考试的那些文书上,清楚写着他嘉善县的住址,去接宋兰茉的小厮寻了去,一见崔姨,自然当她是宋兰茉,她也没否认,大家理所当然觉得找对了人;其二,崔姨是在我之后才来的苏家,做儿子的见着她都没觉得异样,谁会怀疑她?”
“其三,” 兰茉手一比,得意洋洋接过话,“我来的时候带的包裹行囊中有不少苏赋的旧物,那些东西都是证据。不过——”
说着她脸色一变,扭向燕恪,“其实文总管是见过兰茉姐的,当初老太爷赶走兰茉姐,就是他出的面,也是他送的银子。虽然他没把我认出来,可我一见他就有些心慌。”
燕恪这两日同文总管说话,也试探过,好在当初文总管只见过宋兰茉那一面,且二十来年过去了,他记忆中的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唯记得宋兰茉是个标致美人儿。
恰好,假兰茉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美人同美人,似乎总有些相似之处。况且这二十几年过去,人是会老会变化些的。
经他一说,兰茉再无后顾之忧,一拍炕桌,“这就叫瞎猫碰上死耗子,自从我盐场服役出来,仿佛就时来运转了!这是老天爷开眼,晓得我吃了冤枉,补偿我呢。”
童碧听得两眼惊奇,大概这就叫麦芒掉进针眼里,无巧不成书。总而言之,他们“母子”未曾引过人怀疑,可反思自己,处处露马脚,迟早让人疑心!
她悻悻落回凳上,望着提篮盒有气无力道:“崔姨,老太爷常吃八珍汤进补,犯不着吃你这乌鸡汤。”
兰茉得意笑道:“这你就错了,他吃不吃有什么要紧?要的是他看见咱们的心意。老太爷叫你们管布庄做生意,咱们装也得常装个孝顺吧?你不懂事想不到,我想到了,自然要替你们打算着。谁叫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呢,做什么不得是同甘共苦啊?”
燕恪听出来了,她来替他们周全这人情世故是假,要紧是来提醒他二人,赚了钱可千万别忘了她。
这虔婆,果然绕来绕去都离不开钱。
他无奈摇首,“还是崔姨想得周到,崔姨把心放肚子里,你常惦记我们,我们自然也会想着你。以后我二人赚了钱,也当孝敬你一份。”
“嗳,跟二郎说话就是不费劲!”兰茉嘻嘻一笑,复将提篮盒给盖子揭开,“二郎,你吃一口,不妨事,吃一口老太爷也察觉不出来。我这汤里头可放了好些名贵药材,便宜别人,不如先便宜自家!”
燕恪见她一脸殷勤,迫不得已凑来脑袋嗅一嗅,真是好一碗十全大补汤,苏家库房里但凡值钱的好药,只怕都给她弄在碗里,吃一口,还不得多补出半条命?
他无福消受,敬谢不敏,叫童碧提上东西,随她往鸿雅堂去,“老太爷喜欢你,你多去哄哄他老人家高兴,也没什么坏处。”
童碧便搀着兰茉一齐到鸿雅堂来,刚进门就见秋山脸色难看,谁知补汤小菜一送,给她二人说两句好话,一个高兴,又变了脸,问了兰茉许多从前在嘉善县过活的话。
兰茉真一半假一半掺着说,又令秋山更怜他母子二人几分。没别的可赏,便一人赏了六颗拇指节大的黑珍珠。
喜得兰茉一路放不下那装珍珠的小匣子,捧在手里,另一手直往里头细摸,简直像老人家摸儿孙的头,一颗颗圆润可爱,心下顿觉圆满欢喜。
偏偏乐极生悲,她没使盲杖,脚不知踩着什么,一崴险些摔一跤,亏得童碧挽住了她。
童碧对这些珠宝平常,一只手搀稳了她,两只眼略带鄙薄地斜着,“这东西值钱虽值钱,可您眼下又不缺银子使,就这样值得高兴么?”
兰茉恋恋不舍阖上小匣子,接了细拐往小径上点试着,笑叹,“你这媳妇好没意思,女人谁不爱珠宝?从前在行院里,为珠宝首饰打死人的还有呢。”
童碧低头瞅自己手里的匣子,“好看是好看,可我素日不戴什么首饰,动起来只怕掉在哪里也不知道,又没有耳洞,根本没处挂。”
“穷命——”兰茉双手从她胳膊摸到手里来,“那你给了我吧!”
童碧反手将匣子藏去背后,瞪眼嗔道:“那也不给您!您自己也得了,还来惦记我的。”
两个人嘟嘟囔囔相互暗暗谩骂,走到一处半丈高的丘陵下来,倏闻有人在上头八角亭内在骂人。
举头一瞧,原来是二老爷苏观同苏殿晖在那里头。
像是老子在教训儿子,殿晖跪在亭子里,苏观在他跟前踱来踱去,面皮通红,“好个狼子野心,你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敢惦记我的东西!你说,才刚老太爷说把染坊交由你管,你为什么不推辞?!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嫌我挡了你的路了,是不是很羡慕人家宴章,没了爹,生意只能靠他自己顶上。”
殿晖低着脖子,背却笔直,“儿子不敢。只是方才见老太爷恼极儿子不敢多说话,以老太爷的性子,说多错多,只能暂且依他老人家的意思。”
说着,往地上磕了个头,“父亲放心,等过些时候老太爷气消了,儿子再去与老太爷说,孙儿年轻,生意还做不精,染坊经营不周,还得交回父亲手上。”
苏观冷笑,“你不敢?哼,我看你那胆子大起来,敢杀君弑父!怪道你母亲常说你是条白眼狼,我看不错,你连老子的东西都敢抢,心里还记谁的情?我告诉你,纵然叫你去总管染坊也无用,你老子娘还活着,分的利你还得上交我们一多半!”
原来这对父子是为染坊的事争吵,兰茉眼睛一转就猜到,肯定是李大夫说了迷药一事后,老太爷虽未明问苏观,却仔仔细细把染坊的账银查了一番。
老太爷何许人,苏家的家业可是他一个子一个子拼出来的,水里游过,火里蹚过,苏观叫人做的那些假账,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必是老太爷瞧出亏空来,骂了苏观一顿,夺了他染坊的总管之权,叫他儿子殿晖取而代之。
怪道才刚去鸿雅堂见老太爷正生气,大约就是方才发生的事。
见那苏观有的没的胡乱骂了一通,提起脚往殿晖肩头狠一蹬,将人蹬在地上,掉身离亭,沿着那矮丘上的石磴吹胡子瞪眼地下来。
童碧忙拉兰茉贴在石头底下,只等苏观走远了,方悄声问兰茉:“咱们要不要上去问问晖二哥?”
她这所谓的“问问”就是“安慰”的意思,兰茉心内不禁感叹,好在当初做老鸨时,手底下没有这样的姑娘,否则净是替别人“养老婆”,不必等吃官司那时候,早该亏得“人财两空”了!
童碧不待她答应,早半拽半搀地拉着她捉裙往丘上去。童碧这人一生有三大不忍见,一不忍见恃强凌弱;二不忍见逼良为娼;三不忍见美人落泪。
以她之见,殿晖素日就是个极重自尊的人,今日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挨了他父亲打骂,面上大约挂不住,会不会哭了?
美女掉泪她见得多了,还没怎么见过美男子掉眼泪呢。
越想越有些激动,她几乎是拽着兰茉跳到那亭子里,笑意难抑,隔着圆石案,对着殿晖的背影喊一声:“晖二哥!”
殿晖稍惊,回头一看兰茉也来了,他忽然没由来地心慌尴尬。
才刚他给他老子打骂的情形,她们应当是瞧见了,那场面想必显得他堂堂男子汉既落魄又软弱,她们大约觉得与平日张扬得意的“晖二爷”判若两人。
“姨母,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他瞅一眼兰茉,神色略带窘慌,连礼也忘了行。
童碧急于表现,跳来他跟前,“我们上来宽慰宽慰你啊,才刚二叔骂了你,你也别伤心,嗨,父子哪有隔夜仇嘛,过两天二叔气消了,自然就好啦。”
这“安慰”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兰茉与殿晖亲近许多,知道殿晖的脾气,绝不是个好性子,再放这媳妇多说两句,只怕真将他惹恼了。
便忙截过话去,“殿晖,日头愈发大了,在这里晒着多热啊,不如你扶姨母回去,姨母那里有新得的葡萄酒,你陪我用午饭,我给你好酒吃。”
殿晖绕案过来,接过她手中细拐,两手搀住她向亭外走,头也不回道:“弟妹还不快回去,这里草木多,仔细哪里又钻出一条毒蛇来狠咬你一口。”
童碧还在后头堆着笑脸挥手,“多谢二哥关怀!”
兰茉恨不能仰天长啸:一辈子没见过这般没眼色的女人!
二人慢慢往缀红院回去,倒不远,按说沿着这大路经过昭月院,前头就是缀红院,可不知殿晖是何道理,偏搀着她走小路,绕苏家宅内第二大个池塘——覆雪池岸边走。
此路要经观雪亭与柳月斋,平白兜了个大圈子,兰茉虽蒙着眼不能见,却早摸清了苏家宅内一切路径亭台。
她忽想到他方才与童碧道别的话,因问:“殿晖,你怎么知道早上三奶奶遇蛇的事?谁的口舌如此快?”
殿晖轻笑,“不是谁说的,是今早天不亮,我看见有人提着个篓子鬼鬼祟祟往黛梦馆去,我只当是贼,悄悄跟上去一瞧,真是有趣,那人竟爬上墙头,将一条蛇从篓子里直倒进黛梦馆内。姨母猜那人是谁?”
不消猜,一定是陈茜儿的人。
果然听他自答,“是金粉斋的丫鬟,银儿。”
既然他一早看到,为何不早去黛梦馆告诉一声?
她即使此刻真的瞧不见,也禁不住向他侧首,仿佛对着他那张常日带着些孩子气的跅弛失意的脸质问。
殿晖看出诘问,笑道:“弟妹一身好本事,难道会怕一条蛇?我想不如给他们个教训,免得为那十二间布庄的事乐得过了头,连防人之心也忘了。”
这不过是开脱之词,他不去提醒,倒也合他的脾气,他素来不肯多管闲事,从不把人放眼睛里,只怕连二老爷二太太,他也只是面上敷衍着,谁知他心里到底放着谁?
他似乎只是这苏家大宅里沉默的一个影子,岑寂的一双眼睛,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尚没有妻室姬妾,常显得身影寂寥。
她无端端想到三十多年来的自己,没个父母亲人,不也是这世上一个无人交谈的影子?
莫名,她站住脚,朝他稍稍转正身,“你天不亮就在园中闲逛,是一夜未睡,还是醒得太早?”
她眼上蒙的白纱带给风吹撩到殿晖脸上来了,他也停住脚,面向着她看。正走到柳月斋旁边,他也看见她背后那堵墙上摇摆着的树影,混着她的眼纱,她的碎发,静中自有一片缭乱。
他笑了,不知怎样答她好。晚睡早起是他好几年的习惯了,苏观自从接管了染坊,根本力不从心,只好他这个做儿子的没日没夜替他烦恼操劳。
他本来十分不忿,可此刻她这一问,又好像这几年辛劳是值得的。似乎活了二十来年,就是为了等她出现。
他敢说,即便大伯活着,也不见得似他这般盼着她回到苏家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二更在晚上23:35分。
第39章
隔着幢幢绿荫, 那边路上有两个厨房里的婆子,正提着午饭径沿着池岸,朝黛梦馆那头去。
童碧正在卧房里放那六颗黑珍珠, 这里不放心, 那里也觉着不稳妥,一面拿着小匣子寻地方, 一面扭头同燕恪道:“姨娘说, 这是什么南洋来的贡品,听着就贵!我得找个隐秘地方藏起来,就只六颗, 要是让贼进来偷了可不好。”
燕恪见她满屋乱转, 直好笑,“人说剖腹藏珠,什么地方都有可能丢,不如用刀划开肚皮, 藏进肚子里。”
童碧回头瞪他一眼,忽然转笑, 走来拍拍他的肚皮,“好啊,那就划你的肚皮, 藏在你肚子里好了。”
“放我肚子里不就是我的了么?”
童碧叉着腰,歪头挤眼, “你的也是我的, 反正你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以他对她的了解, 知道她只是口快,哪懂什么暗示,多半没有别的歧义。但仍不妨碍他想入非非, 觉得心口温热。
他顺手夺过她的小匣子,一径搁去床底下那钱箱子里,“就放这里吧,要是丢了,日后我赔给你。”
“你赔我?”童碧眨眨眼,“你赔我算怎么回事呀,又不是你弄丢的。”
燕恪带着笑走回她跟前,“不是我替你保管么,丢了我自然难辞其咎。再说赚钱不就是为花嘛,守财奴是发不了财的。”
童碧仰头对着他寻味的目光,觉得那目光要摸索进她赤.裸的心里,哎呀,不得了,什么都给他看到了!
她脸上火辣辣的,微风从四面八方浮游而过,像他目光把她温柔包裹着。她不禁心怀羞意,低下了脸,窃笑着。
不对!他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当初他偷的鹅时就是这么说,说她越是计较,越发不了财。前程往事又袭回来,她又提起些警惕,上他的当上怕了。
她突然板住脸,打一下他的手,“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才刚从鸿雅堂回来路上,我看见二老爷在骂晖二哥。听意思,好像老太爷为迷药和染坊的账生了二老爷的气,把染坊彻底交给晖二哥总管了。”
苏观被夺去手上生意原是燕恪意料之中的结局,可没想到,染坊是交给了苏殿晖。他本以为会交给苏文甫,或是索性老太爷自己收回手上。
也许老太爷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可交给苏殿晖,不也是在二房手上?除非苏殿晖与苏观父子不和,交给殿晖,苏观并不能从染坊内私自谋利。
他暗忖着,一面旋身坐在榻上,“二老爷是怎么骂的?”
童碧回想片刻,半句不记得,便摇手,“反正意思是说晖二哥白眼狼,抢了当爹的生意,还踢了他一脚呢。”
燕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那时殿晖是故意向他透露老太爷药中掺了迷药,他的目的此刻显而易见了,是借他燕恪的手抢夺苏观手中的产业。
此刻再细想来,恐怕当初他向兰茉泄露苏观做瓷器生意的细则,也是存心的。
这人素日瞧着不声不响,虽爱暗呛他两句,还只当他是少爷脾气,这个看不惯那个瞧不上。没想到此人的心计还胜他一筹,连他都被他拿去当了回枪使。
想到此节,他一只手在炕桌上半握成拳,低着头笑起来。
“晖二哥没招你没惹你的,他挨了打,你在这里幸灾乐祸些什么?” 童碧正将双手撑在腿上,弯下腰来瞅他。
“我幸灾乐祸?”燕恪抬起眉眼,没好气,“那你就是心疼了人家了,没上赶着安慰你的晖二哥两句?”
童碧慢慢直起身,叉腰晃脚偏着脸,“什么叫上赶着?美人落泪,难道你不心疼么?”
燕恪咧嘴嘲笑,马上又板住脸,咬硬腮角,“这一个苏家的男人,都不够你忙活的了。”
说话间,听见外头在摆饭了,童碧不理会他,忙跑出来瞧吃什么。
一看今日竟然烧了只大蹄膀,炖得耙烂烂的,红润亮泽,引人垂涎。她忙坐下,端起碗提了箸儿便去搛蹄髈上软弱烂乎的猪皮,和着一大口白饭,先吃了一口痛快。
燕恪跟出来,立在案旁攒眉,“你不腻么?”
提饭来的那婆子直笑,“这蹄髈用小火慢煨了两个时辰,搁了花雕酒烧的,肥而不腻,奶奶可吃得惯?”
童碧一向荤素不忌,也爱吃大肥肉。不过燕恪口味清淡,厨房里做黛梦馆的饭食,就是荤菜也是清清淡淡的烧法,甚少浓油赤酱做这样油浑的菜。
见她大啖大嚼吃得格外香,燕恪坐下来,索性将蹄髈上的猪皮都用箸儿剔下来,又搛一大块在她碗里,“你爹娘真如你所说,疼你疼得不得了?我怎么觉着他们待你不大好,似乎常虐待你。”
梅儿在案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给童碧瞪上一眼,仍不自觉,还道:“奶奶比我们还像受过穷的人呢。”
童碧抬起鼓鼓囊囊一个腮帮子,先朝后瞪她一眼,后扭回来久久斜瞪着燕恪,直等咽完了才道:“你这人就是这张嘴巴最讨人厌!老夫子教你许多词,就是为了刻薄人的么?”
从前她觉得他里里外外五脏六腑都坏透了,眼下只觉他的嘴不好,这何尝不是对他大大的改观?他听这话反而高兴在心里。
他抿住嘴,将两边嘴角深深朝下撇着,似笑非笑,极尽认同地点着头。
童碧瞧他这表情像在哄孩子,不知怎的心里一热,也搛了块肥猪皮给他,“你也要多吃点,你受了皮外伤,吃皮补皮。”
梅儿却道:“这都是假话,奶奶怎么还信这些讹传?”
燕恪不爱吃这腻腻的,也不信“吃什么补什么”的话,可因是她搛的,便爽快送进嘴里。
“你少说两句不行么?爷奶奶吃饭呢,你在边上像个话篓子似的。”小楼来拉了梅儿出去,却听见她在廊下问:“咦,两位妈妈还有事?”
燕恪向外间门口瞟去,果然瞧见才刚两个送饭婆子的身影。她们不是早出去了么,此刻才走,难道是在廊下逗留着听屋里说话?
他是个多心的人,再看那腻味人的烧蹄膀,有些起疑。
忽地又将那两个婆子唤进屋来,搁下碗笑道:“我从不爱吃这样油腻的菜,厨房怎么忽想起做这个来了?”
两个婆子你瞧我我瞧你,不明所以,如实道:“是罗妈妈叫做的,她说是三太太吩咐,三爷受了重伤,该吃些大油的将补将补。还让我们留意三爷三奶奶爱不爱吃,若爱吃,日后常做。”
又是陈茜儿——童碧心里也警惕起来,不过嘴巴倒十分老实,“爱吃,不过以后别送这个来了。”
婆子凑来,“爱吃还不叫送,这是为什么?”
童碧狠搁下碗,“三爷不爱吃这腻腻的!”
这半日间,又是毒蛇又是饮食,处处透着反常。若毒蛇是为了铲除童碧这个“情敌”,那这碗烧蹄髈又是为何?她总不能光明正大叫人在这里头下了毒吧?
燕恪正在思辨,倏听外头“呜哇呜哇”好几声,身边已不见了童碧。他忙起身走到外头来,只见童碧正弯在场院对过那廊外头,凑在那紫竹篱笆内抠喉咙眼。
他走来道:“你这是做什么?”
童碧歪头瞅他一眼,“那烧蹄髈里肯定下了毒!我把它吐出来。”
只恨自己长了张急嘴,片刻功夫,竟囫囵吃了一半!也不知能不能抠干净,要是毒药残余,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那陈茜儿简直可恨!
燕恪叹了口气,把她身子给扳起来,两手握住她的胳膊,郑重道:“陈茜儿再想你死,也不会这么明公正道地下毒。”
她两个眼珠骨碌碌一转,也对,连两个厨娘都晓得,出个什么事,还不马上将她给供出来?她纵然再得老太爷欢心,人命关天,也不是说罢就罢的。
“那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燕恪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一面仰头望着眼前密密细紫竹,也许近来还另有什么变故,只好再打探打探。
下晌便叫来昌誉吩咐几句,昌誉留神在小厮堆里打听,才知陈茜儿陪嫁来的小厮赵旺刚从外地回来了,那赵旺走时是说陈茜儿打发他回廉州娘家捎信,可回来却捎带了些嘉兴特产送宅内管事。
昌誉暗暗奇怪,特地买了些好酒肉,请与赵旺素来要好的两个小厮吃夜酒,趁二人吃得半醉,旁敲侧击打听到,原来那赵旺根本没回廉州,而是悄悄去了一趟桐乡县易家。
次日一早,他将这话进来回燕恪,燕恪便猜着,一定是陈茜儿派他去易家打问“易敏知”从前在娘家的事。
幸在那陈茜儿一心只牵挂与文甫相关的事,心胸狭隘也有狭隘的好处,赵旺去了,没问到多余要紧的,只问了些易敏知从前的脾气习惯。
大概是听来出阁后的三奶奶脾气喜好与在家时的易敏知大相径庭,起了疑心,故来试探。
可巧童碧练完棒法进了东厢空房里来,燕恪忙迎去拉她,“易敏知是不是很怕蛇?”
童碧抬着胳膊擦汗,打量着昌誉,迷迷糊糊点头,“是啊,怕得要死,看见蛇路都走不动路,吓得一连几天做噩梦。”
自说着,也渐渐会悟,将长棒竖在兵器架子上,猛地掉转身,“我晓得了,昨日那条蛇,是放来试我的!还有那碗蹄髈——嗳,你怎么不问我敏知妹子爱不爱吃蹄髈啊?”
燕恪反剪一条胳膊,朝里间去了。
还用问么,一般的姑娘,谁吃得下那些油腻腻的东西?除非是穷苦人家久不见荤腥的姑娘。可易家并不穷,日日吃肉还供得起。
只有她,独树一帜!别具一格!
童碧追到前头来,“这么说,三太太怀疑我了?”
燕恪凝着她点一点头,“恐怕是。不过她还不知道易家隔壁还有个‘姜童碧’,而你是易老爷亲自送到南京来的,她一时也不能想到里头的缘故。”
她大手一挥,“那就不要紧了,反正易家是认我的。就算把干爹干娘叫来对峙,他们也不会戳穿,怕什么?”
可陈茜儿想让童碧从苏家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便没有证据,只怕也去老太爷跟前胡说。老太爷是生意人,又不是县太爷,他可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若受人挑唆,以为她代人嫁到苏家来是图谋苏家的财产,只怕将来也难再信任她。
眼瞧着中秋后要往庐州去收账,是个崭露头角的好机会,就怕被陈茜儿从中阻挠,也怕她没完没了从中作梗。
他忖度下来,非得让陈茜儿也打消这份怀疑不可。
便回身吩咐昌誉,“你叫你那朋友路四,尽快往桐乡去一趟,就说是我派去的人。中秋三奶奶想娘了,把易家太太接来,让娘来亲眼看看自己出阁的女儿。”
“对对对!”童碧赶上来狠狠点头,“做娘的总不会认错自己的女儿,干娘一来,陈茜儿再有顾虑也就消了。”
昌誉听得吩咐,回家寻了路四传话,又嘱咐,“三爷这就是要用你了,你千万小心,别出什么岔子。三爷是个最大方不过的人,差事办好了,以后有你的好前程。”
那路四高兴不已,当即收拾了包袱细软,下晌便去了码头坐船赶去嘉兴。
偏偏阴差阳错,这船才去,就有艘大客船靠来码头,不一时,只见熙攘行客中,挽着挤下来一对年少夫妻。
那年轻相公穿一件蔚蓝直裰,那年少妇人穿丁香色长衫,藕荷色纱裙。两人一下来,栈道偏有一群力夫赶着去船上找买卖,两厢一挤,那年少妇人便给人撞摔在栈道上。
年轻相公忙掉身拉她,“敏知!你摔着没有?”
这妇人正是货真价实的易敏知,她站起来,惊色未定便拧眉悄道:“青哥,到了南京你就别叫我敏知了,要小心些。我现在姓冯,是易家老仆赵妈妈的女儿冯新莲,你只叫我新莲好了。”
当日与敏知私奔而去的,便是这相公丁青。丁青是桐乡邻县人氏,家中是务农的,他却读过书,后来在桐乡给人做账房先生。
当日敏知同这丁青躲去了亲戚家,直等童碧上了南京,这二人方回庄上拜见了丁家父母,私定了终身,在那庄上匆匆忙忙办了喜宴,过了些日子,打量爹娘气消了,敏知方携丁青回桐乡拜见爹娘。
谁知到家次日,易家就来了个叫赵旺的小厮。这小厮刚走,又来了个叫茗山的。两个人东问西问,却不像一路人。
敏知当即察觉不对,与爹娘商议,“我看这两人像是来打听底细的,是不是童碧姐在苏家出了什么事?我有些放心不下,童碧姐是为我才顶了这门亲,可别为我再吃官司。爹,娘,不如我与青哥上南京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倘或童碧姐那头败露了,爹娘也好有个准备。”
易老爹一样不安,坐下来寻思,一来看不惯这新女婿;二来,正和敏知生气呢,留她在家也气,白放她回丁家更是气不顺,不如叫她往外头去一趟;三来,丁家世代务农,丁青给人做账房学了几年的生意,何不到南京苏家来寻一条发财的门路?
当日见那燕二郎有才智有胆识,以他老道的眼光看,有一日那燕二郎必能借苏家在生意场上闯出个名堂。让亲女婿跟着他,倒是个好去处。
因此给了夫妻两个一百两银子,以赵妈妈女儿女婿的名义,悄悄送她二人上船来南京寻童碧。
丁青听了敏知嘱咐,点一点头,“新莲,你在这茶铺里坐着等我,苏家的地址拿来给我,我去问问有没有认识路的车夫,咱们雇辆车寻去。”
敏知从包袱里摸了纸条,望着他去了,便走来茶铺里要了碗茶。
四下里一看,岸边楼船鳞次,岸上条条栈道,来来往往,到处是拼前程的人。这才叫热闹繁荣呢,桐乡再好,终是小地方,未免冷清。她蓦地落到这里来,一时不安之后,心头却觉这金陵,真是翻江倒海,波澜壮阔。
她将茶盏捧在唇边,两眼望着川流不息的行人笑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0章
按说敏知与丁青在码头雇了辆驴车及至苏家大宅来, 比及一更天刚至,却有夕阳罩着苏家髹红大门上,愈发将这闳崇大宅衬得金碧辉煌, 富丽华贵。
一更乃苏家夜禁, 大门连同左右角门皆已紧闭,丁青搀着敏知跳下驴车, 正欲上石阶去敲大门, 却看敏知朝左面远处那角门指了一指。
丁青便又与她走到左角门来,敲了一阵才听见里头有人骂骂嚷嚷来开门。此刻刚巡过夜,正是小厮们聚在门房吃酒赌钱的时候。
这开门的小厮刚起兴头, 平白给人搅扰, 自然脸色不好,开门瞧见是一对极面生年轻夫妇,更是个不耐烦。
丁青打拱唱喏道:“这位小哥,敢问贵府可是苏家?”
小厮一打量, 男的戴着唐巾,穿一件旧得发白的蔚蓝直身;女的穿的倒新, 颜色也鲜艳,不过面料平常。这两口胳膊上各挽一个大大的包袱皮,一瞅就像谁乡下来的亲戚, 多半是来打秋风的,这不是中秋将至了嚜。
“不是!”小厮砰地阖上门。
苏家自从发达, 凡是沾点亲带点故的人隔三岔五寻来打秋风, 门房小厮早是不耐烦, 况且这两个眼生得很,多半不走动的,谁理他?
刚转背, 门外又砰砰敲起来,小厮不欲理会,谁知那许常林带着个小厮走来了,正赶着外头会夜局,命这小厮开了门。
迎头一看,有个好颜色的小娘子正站门外,真是意外之喜。许常林一个肥身子挤出门扉,肉眼眯缝,将敏知由头至脚来回打量,“唷,这小媳妇是谁?怎么瞧着眼生得很。”
门房小厮挨近了低声搭腔,"许是哪里来打秋风的,表少爷不必理会。"
许常林非但好色,还是个从不长记性的好色之徒,当即打定主意,管她是谁的亲戚,先摸一把再说,于是朝着敏知的脸便伸出手去。
丁青忙将敏知一把拉在身后,两眼恨不得放出千根钉,“你想干什么?!”
“唷,还有个英雄救美的?这些日子我净遇着爱英雄救美的人了。你是她什么人呐?要是她丈夫,倒有资格来逞这个强,要是她姘头,我劝你还是躲远些。”
丁青自然不让,惹恼了这胖子,一招手叫两个小厮上前摁着他打。敏知自然来拉,一时又是许常林的调笑声,又是敏知的央求声,又是厮打声——
正热闹,忽然背后冒出个冷嗓子,“在这里闹什么!这家里简直没王法了!”
许常林扭头一瞧,原来是三房的罗妈妈。罗妈妈虚朝他福个身,扭脸便直瞪着门房小厮,明知故问在闹些什么。小厮当着许常林,自然支支吾吾不好说,又挨了她几句痛骂。
敏知因见这妈妈讲道理,忙搀着丁青上前行礼,“这位妈妈,您行个好,劳驾给府上三奶奶带个话,就说她的义妹和妹夫来瞧她来了。”
三奶奶?!许常林险些吓得丢了魂,原来是那悍妇的亲戚!他立时领着小厮一道烟躲开了。
罗妈妈听说是三奶奶的义妹,当即抖擞了精神。正疑心那三奶奶是个假冒的呢,可巧就有个“义妹”冒出来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义妹是真易敏知的义妹,那么一见面,那假敏知不就不攻自破了?
不过这事还是得先回禀了三太太再做计较,但为以防万一,又不好放他二人进去。
罗妈妈心内一转,吩咐那小厮自进门去,上前对二人笑道:“原来是三奶奶的妹妹妹夫,这门上的人真是有眼无珠!相公怎么样,可打着哪里不曾?不巧了,我们三奶奶今日同三爷往亲戚家去了不得回来,依我说,我先领你们到小宅子里住下,请个大夫给相公先瞧瞧,等三奶奶回来了,我再请两位过来。”
敏知正犹豫,罗妈妈又为难道:“不是我拦客人,我们家里规矩大,要是这会进去给主子们瞧见相公脸上的伤,一问,这些没眼力小幺们,只怕要被打得丢半条命,奶奶和相公就当可怜可怜他们。”
二人相视一眼,没承想这苏家大门比衙门还难进。又难得遇见这么位亲切心慈的妈妈,便先依她的话,随她往当初童碧待嫁的那小宅暂且安顿下来。
童碧本不知此事,却因夜间,许常林在屋内翻来翻去不安稳,思及童碧迟早要因今日之事替她义妹妹夫寻仇,与其等她找来,不如自己主动去赔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她纵是个无理泼妇,自己递上笑脸,量打她的时候下手也能轻些。
于是痛下决心,次日一早起来,便往黛梦馆一路练习着笑脸来了。不巧童碧正在院中练拳,余光一瞟,见场院中蓦地有个生人站着,哼哼,真是端得一头好肥猪!
她把半边眼睛一闭,装没看见,忽地一个腾空翻转,落在许常林跟前,一拳砸在许常林的肿泡眼上,“哪里来的泼淫棍,竟敢站在这里偷看姑奶奶!”
只听“哎唷”一声,打得许常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一片紫竹底下,靠着篱笆直捂脸,“别动手别动手,三奶奶,是我,常林表弟啊!”
小楼在廊下瞧见,暗暗好笑,忙跑来将他扶起。
童碧乔作认真地打量他一遍,笑了,“哎唷唷,真是对不住,没瞧见表少爷在这里,还当是院里冲进来一头野猪呢。表少爷也真是的,也不说一声,也不躲开些。”
小楼实在憋不住笑,只得弯腰替许常林拍袍子。
又见燕恪慢慢由廊庑底下蹒步而来,“常林表弟委实是稀客,怎么今日想着到我们院里来了?三奶奶拳脚无眼,误打了表弟,还请宽宥。”
许常林自从那日祠堂之后,只当童碧是个女阎罗,哪还敢和她过不去?
当即捂着脸勉强一笑,“不妨事不妨事,是我自己站在这里没吱声,不怪三奶奶。嗳,我今日过来,是特地有事来找三奶奶的。”
这胖子能有什么事?童碧斜眼瞅他,根本没打算请他进屋。谁知见燕恪有礼地请着人往廊庑底下走,她只得跟在后头大翻白眼。
要不说读书人都是假斯文呢,燕二就是虚伪的典范!
三人进打屋来,许常林将昨日傍晚角门上的事说与他二人听,只是掐头去尾,将自己调戏打人一事说成个“误会”。
又摸了十两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朝童碧作揖唱喏,“三奶奶,我实在不是有意的,我这人虽然看着讨厌,可还是个有良心的人!都怪门房上那些势利眼不好!非说他们两个是来打秋风的。我素来看不惯那些一无是处只知道讨饭吃的人,说了他们两句,这就闹得误会了。这钱你先收着,给那相公买药,回头我再当面和他们赔礼。”
童碧听得摸不着头脑,她哪里又钻出对妹妹妹夫来?
待要问,燕恪却捏了下她的胳膊,上前朝许常林稍稍拱手,“既是误会,常林表弟不必过于介怀,你的歉意我们替你带到就是了。只是他们夫妻此刻并未到家里来,你可知道他们现在何处?”
许常林心内直叹,还好来得早,否则此事若给他们那妹妹妹夫说出来,还不知要遭童碧怎样的重拳。
他忙握着扇子笑,“我昨日见罗妈妈将他们领去了榆钱街上的一所宅子里,好像也是你们家的房产。”
那宅子便是当初燕恪迎亲去的宅子,他二人当然知道。只是罗妈妈把人领到那里去是何意思?反正绝不会是什么好意。
只等这许常林去了,童碧拉了燕恪避进卧房,“我哪里来的妹妹妹夫啊,我怎么不记得了?”
燕恪反剪起一条胳膊朝榻前走,“多半就是易敏知,你不是给易家认作了干女儿么,她可不就是你的义妹了?”
对对对!童碧一连点头,须臾却又迟疑,“可敏知没出阁啊,又是哪里来的妹夫?”
燕恪无奈睇她一眼,“她当初不是和人私奔么,大概是和人成亲了,这人不就是你的妹夫?”
是是是,倒把这一茬忘了。童碧抠着脑门,一下又着急起来,“那罗妈妈把他们两个带到小宅里去做什么?会不会要害他们?!不行,我得去救她。”
说话就要往外走,燕恪忙起身将其拉住,“你别急,我看他们两个在那头并没什么危险,陈茜儿与他们无冤无仇,不是要害他们,是想害你。”
这表里不一的毒妇还真是一招接一招,没完没了!
童碧怄得跺脚,“她又想怎么样?难道挟持敏知威胁我不成?”
燕恪慢绕在她身边踱步思量,陈茜儿三番两次来试童碧,这会扣住易敏知夫妇,多半是以为来人是“真易敏知”的义妹,并不知这个义妹其实就是易敏知本人,她无非是想用这个义妹来当众揭穿童碧这个“假三奶奶”。
他淡淡微笑,“我猜陈茜儿是想趁中秋家宴将咱们一军,把众人都架到台子上去,到时候只要请出这个‘义妹’戳穿你是假的易敏知,家里就是有人想替你求情,当着众人的面,老太爷也心慈手软不得,只能把你扭送官府。”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不过这主意可打错了,这义妹不但是她的真义妹,而且就是易敏知。就算当众把敏知请来,她也不会拆穿。
拿住这点,燕恪欲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我想,不如放她去折腾,到时候场面闹大了,却不是她说的那么回事,那么苏家上下还有那些亲戚就都知道了这位三太太的嘴脸,以后她再要疑你什么,众人也不会轻信了,反是咱们将她一军。”
只是如此一来,无意中似乎又让苏文甫捡便宜高兴一场——真是邪了门了!他燕恪自从进了苏家,一桶金还没赚上,净成人之美了!
他一屁股坐在榻上,气一垂,耷下了脑袋。
童碧还当他又想到了什么不妙的地方,一颗心不禁又提到嗓子眼,弯下腰凑来问:“怎么了?难不成那毒妇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你说呀,也好叫我有个防备!”
他抬起头,骤然四目相对。察觉到她的手正撑在他的膝盖上,他垂眼一瞥,微笑起来,“你也晓得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怎能不怕!”
他嘴上噙着点笑意,不觉间将一只手掌覆在她一只手上,“那你听不听我的话?”
童碧稍稍犹豫,对着他点一点头。
“往后可得离苏文甫远些。”
“连话都不讲难道还不够远?”童碧有些发蒙,“还得怎么个远法?”
“你那种远法,在男人眼里,不过是怄个气撒个娇而已,他不仅不会往心里去,反而觉得有趣。男人逗女人,就像逗猫儿,尤其是像苏文甫那类有钱有势的男人。猫瞪你挠你一下,你会生气么?”
原来如此,本来还以为这些男人是犯贱,原来是在小瞧她,竟拿她当个小畜生!
她暗暗咬牙,渐渐把腰直起来。却倏地给他一拉,又拉得弯下腰,一看,两手被他摁在他自己腿上。
他冲她笑了一笑,“你得给他和三太太看见,你根本对他没那种意思,你是三奶奶,有夫之妇,你与丈夫琴瑟和鸣夫妻恩爱,你是个贞烈专一的妇人。苏文甫一看,就不来缠你了,陈茜儿自然就不与你作对了。”
这话说得也有理,童碧正斟酌点头间,只觉脸上一凉,他忽然凑来亲了她一下。
习武之人四肢早练出一种本能,她脑子还没转清楚,先就直起腰,啪地一声,朝他脸上甩了响亮的一巴掌。
没承想燕恪倒先翻了脸,一把推开她起身,负气走到她背后去,“瞧瞧!你这样还叫我怎样帮你?你连装模作样都不会。苏文甫何其聪明,一看你和我不亲近,不就看出你对他余情未了么?三太太岂会饶你?你就只好等着被她暗暗害死了。”
说完,掉过身把脸歪来她肩上,嗅到她颈间有一片轻柔花香,引得他嘴唇动了一动,睨着她半边发呆的脸轻微冷笑,“不过你放心,大家总归朋友一场,你若死了,我一定想法把你的尸首送回桐乡,与你爹娘安葬在一处。”
这可不是说来吓人的!以陈茜儿的歹毒,绝对能做得出来。童碧一寻思,功夫再好,也是防不胜防。她急得登时转过身来。
燕恪却把身子一晃,翩然走开了,“我还是不替你出主意了吧,免得你以为我是想占你什么便宜。其实我燕恪的志向根本不在女人,否则当初早就答应叶家的婚事了。”
说着,余光向后一斜,哨了她一眼。
童碧又一寻思,他这人一心一意要发迹,的确是没工夫琢磨什么男女之事。况且一个屋里住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有什么愈矩的举动。可见起码男女之事上,他的确算得上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打消了顾虑,便又懊悔方才打了他一巴掌,忙捉着自己的手腕子转去他面前,“要不你把我手撅了吧,我自己有些下不了手。”
燕恪看她半晌,很是宽宏大量地叹一声,握住她那手腕,“你这是做什么,大家都是朋友,我怎会和你计较?别闹了,以后你在我身边,只装好你温柔体贴的三奶奶,让人家看着你心里眼里只有我,就能少招惹些麻烦。这就叫‘家和万事兴’嘛。”
说话间,他的拇指摸到她手腕上的脉门,却在那大脉上轻轻摩挲。
童碧怔怔点头,“温柔我不会,我只好学着装体贴了。你放心,关怀男人,我在行的。”
他放下她的手,走回榻上,“那好,咱们演练演练,你先去给我倒盏茶来。”
童碧果然去外头倒了茶来,乖顺地搁在炕桌上,举一反三地歪脸笑问:“夫君,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再去给你端些点心来?”
燕恪含笑斜挑她一眼,也晓得见好就收,这种事急不来,得步步为营。
因而呷了半盏茶后,端得一本正经,吁了口气道:“言归正传吧,我就怕你那妹子易敏知云里雾里着了陈茜儿她们什么道,到时候真会将你是假敏知的这事给抖落出来。”
童碧手一挥,坐在那头道:“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别看敏知娇娇弱弱的,心眼比我灵的嗳,比我可机灵多了。”
燕恪原有些不放心,想打发昌誉到小宅里与敏知夫妇通个气。可转念一想,陈茜儿把人放到那头,肯定赏了看房子的两个下人不少钱。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下人自然要回禀陈茜儿,叫她先知道了,有了预备,还如何反将她的军?
因此只得听信童碧的话,像她这么愚钝的姑娘,委实也不多。
何况那易敏知本来就知道“三奶奶”的真实身份,代嫁一事,她易家担着最大的责任,想她也不会轻易把实话对人说。
如此一来,此事面上看,是陈茜儿将两厢蒙在鼓里,实则却是两厢将她蒙在其中。
敏知对苏家的人都存着些警惕,凭罗妈妈如何问,她都只说是“义妹”冯新莲,易家老仆妇的女儿,别的一概不肯多讲。
罗妈妈套不出多余的话,只好陈茜儿亲自来了。茜儿和他二人温柔体贴一番亲近,才问:“那你们夫妻是从何处来呢?”
敏知因怀疑到易家去的两个小厮是去打探消息的,若说自己是从桐乡来,只怕到时候苏家的人怀疑是易家派她来打消苏家上下的疑虑,反而愈发叫人疑心,觉得易家若心里没鬼,专门跑个人来做什么?
便说:“我们是从杭州海宁来,婆家是那里的,我早嫁到那里去了。此番到南京,是陪着青哥来谋份事业,顺便来瞧瞧义姐。”
陈茜儿道:“这么说,你义姐出阁时候,你没送一送她?”
敏知暗暗顾虑着点头,“我和姐姐,自从我出阁之后,就没见了。”
茜儿闻之一笑,这个义妹既然早出了阁,那易家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想必她是不清楚的。到时候一见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三奶奶,只怕连她也发蒙,那可就有好戏瞧了。
敏知拿眼暗暗将她一瞟,不知怎么她那微笑直让人心发怵,渐渐觉出些不对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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