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师点播,豁然开朗
安若素尴尬地投了笔, 离席拜道:“学生今日心神不宁,辜负了老师的教导,实在该死, 还请老师责罚。”
“倒也没那么严重。”李先生摆了摆手, 示意伺候笔墨的惠香出去, 对安若素道,“你先坐吧。跟我说说, 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心不在焉的?”
安若素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先生笑问:“可是不好意思和我说?”
安若素摇头道:“也不是不好意思,只是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李先生玩笑道:“你才跟着我念了几天书,难不成我就苛责你的修辞了?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把心里想的表述出来即可。”
说完又怕她还拘谨, 调侃道:“大不了等你说完了, 我再帮你修饰修饰也就完了。”
“哎呀, 老师!”
本来没什么的, 被她这么一说, 安若素还真生出了几分羞窘之意。
李先生哈哈一笑,伸手把她写坏两三次的那张纸拿了过来,展在手里低头去看,不把目光落在安若素脸上, 口中道:“你若信得过我是个嘴严的人,就倾诉出来我听听。若实在不好说,我放你半天假, 自己好生琢磨也可。”
安若素想了想,说:“还是请教老师吧,家母叫我少把事儿压在心里。”
这是因她自幼体弱的缘故, 周漱玉一直教导她莫要在心里藏事,只因心神不宁最是损害身子骨。
李先生点了点头,正色道:“令堂教的是正经道理,你妥善保养自身,便是为父母尽孝了。”
安若素深以为然,沉吟了片刻,问道:“老师,若是有一个人,你未曾见他之前便已在心中描摹出了他的形象。可真正见了之后,才发现真人与你心中所想千差万别,你会如何?”
“千差万别?”
“千差万别。”
她心想:都从姑娘变小伙儿了,可不就是千差万别吗?
若林黛玉是前世书里看过的那个姑娘,她与对方相处哪会有半点顾虑?还不得直接跑过去求贴贴,一口一个“好姐姐”?
只可恨,对方性转了……
她这番话云里雾里的,李先生虽听清楚了,却是没听出个头绪来,不由追问道:“是从大慈大悲变成了大奸大恶?”
安若素连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他一直是个极好的人。”
李先生沉吟片刻,又问:“那就是从倾国之美变成了无盐之陋?”
“不不不。”安若素立刻否决,“他容貌有稀世之俊美,从未减损半分。”
——很难说她钟爱林黛玉,没有颜值的加成。
“那就是从才高八斗变成了不学无术咯?”这一句已经近乎调侃,只因李先生从她的态度里,已经猜出对方必是个处处都好的人——至少在她心目中,对方无一处不好。
安若素被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老师说什么呢?他天资聪颖,读书又刻苦,便是如今还差些火候,日后必然才比子健。”
话说到这里,李先生大约已猜着她说得是谁了。又想到隐约听过安家为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大约就是她心里纠结的这个人,自觉更加明白了。
自觉把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李先生便笑道:“既然他貌比潘安,才比子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不成,你还想要天上掉下来的活龙不成?”
没了那障目的一叶,安若素已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知晓她猜出了什么也误会了什么,忙道:“老师,不是您想的那样。”
李先生笑道:“哦?那是哪样?”
安若素:“…………”
——女变男这种事,让我怎么说?
见她说不出来,李先生便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只以为她是姑娘家害羞,遂也不再说那些调侃的话语,端正了颜色道:“不管他怎么和你心里的不一样了,总归还是个不出世的好人,是个值得长久相交的人,你只管以平常心应对即可,何必想那么多呢?”
安若素听了,低头沉思半晌,缓缓点了点头,起身拜道:“先生教训得是,学生明白了。”
李先生便把那张写坏了的纸往她面前一扔,笑道:“既然明白了,那就赶紧练字。今儿晌午之前,你也不用干别的,只好生写完五十个大字即可。等歇完了晌再学新课。”
练字可静心,先把心静下来,学什么不能事半功倍?
安若素笑着答应了,解开了心结之后,她再写字时果然就慢慢沉浸了进去,写了不上十个字,便觉天地空灵,世间只余一张书桌、一砚浓墨、一张宣纸并她手中勾画之笔。
不知不觉五十个大字写完,她竟丝毫不觉得疲累。安若素惊奇之余,偏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自鸣钟,今日写完这五十个大字,竟只用了往日三分之二的时间。
交上去给李先生一张一张检查了,用红圈画出来的,也比前日的多了一倍有余。
李先生自来不是个靠严厉立身的老师,学生进步如此之大,她自然是不吝夸赞,凡是被红笔圈出来的好字,她都挨个点评了好在哪里,让安若素仔细记着,日后再写字时就按照这些好的来:不好的也都说出哪里不好,叫她以后再写的时候心里留意,莫要再重蹈覆辙。
安若素连连点头,颇有些志得意满。
李先生也不打击她,只笑道:“再接再厉吧。”
“是,先生。”
李先生道:“说好了上午写完五十个大字即可,既然已经写完了,你就玩去吧,只别误了下午的课。”
安若素眼睛一亮,真心实意了许多:“多谢先生!”说完就要走,又被李先生一眼看了回来。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亲手把书桌收拾干净了,才在李先生满意的目光中带着惠香出去了。
惠香问道:“姑娘,咱们去哪儿?”
安若素想了想,说:“去摘些青杏子,说好了要用那个制香的。”
其实制香原是个借口,为的是支开一根筋的碧荷。可她被李先生开导了一番,只觉得豁然开朗,就真有心思制香了。
惠香闻言,便跑去屋里拿了个白蜡条编的小筐,也不叫别人,主仆两个跑到那几颗杏树下。
此时的杏树不比后世,并未经过矮化培育,安家院子种的这几颗,树干只有碗口粗细,高度却已经让十一二岁的惠香望尘莫及了。
安若素抬头看了看,又伸手勾了勾。她才六岁,差得就更远了。
“不如叫人搬个梯子过来吧。”安若素提议。
惠香却笑道:“姑娘放心,我会爬树。”
说着,她便把白蜡筐递给安若素,把绣鞋脱了下来放在地上,大步走到树干前,往掌心唾了些口水对着搓了搓,抱着树干就像猴子一样蹿了上去。
安若素在树下胆战心惊的,生怕她一不小心掉了下来,却又不敢出声,恐怕惊了她。
树上的惠香却很自在,在一根大些的树杈子上坐了,伸着手把离得近的青杏子都摘了下来,弯腰对安若素喊道:“姑娘,你离远些,当心别扔你身上了。”
安若素忙往后退了退,惠香便把摘到的杏子都仍在了地上。这一片的摘完了,她又站起来摘更高处的。
那杏树主干就不怎么粗,上边的枝干只有更细的。见她竟然还敢站起来,安若素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忙道:“下来换一棵树吧,别可着一棵上薅。”
惠香听了,便又慢慢在树杈上坐下,扶着树杈把两条腿放下来缠着树干,顺着就滑了下来。
直到她双脚切实落地,安若素才大大松了口气,拉住她不叫她再爬了。惠香无法,只好先把地上的都捡起来。
因杏子太小,只盖了个筐底。
“这也不够呀。”惠香跃跃欲试,“不如我再摘些吧。”
安若素哪里肯放她去?
恰在此时,有个粗使的婆子从前院那边走来,安若素忙叫住她,问她是干什么的。
那婆子上前行了礼,陪笑道:“老奴是前院洒扫的,因干完了活儿,到后面找老姐妹们说说话。”
听说她没有差事在身上,安若素便笑道:“正好我请妈妈帮个忙,替我们摘些杏子。”
那婆子不过是三等仆妇,正愁没机会巴结主子,如何不肯呢?连连应承。
正好她个子又高,踮起脚尖正好能勾到最下面的杏子。她又折了一根带杈的树枝,把更高处的勾下来,换了两三棵树就摘了满满一筐。
“三姑娘,您看这够吗?”那婆子讨好地问。
“够了,足够了。”安若素给惠香使了个眼色,惠香忙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钱给了那婆子,笑嘻嘻道:“这是三姑娘请妈妈喝酒的。”
那婆子得了赏,又自觉在主子面前露了脸,千恩万谢地去了。
惠香穿了绣鞋,抱着白蜡筐,主仆二人一道把杏子送回屋去,嘱咐红莲让小丫头们洗干净用白纱搭着晾干。看看天色不早了,便忙换了衣裳,往周漱玉的上房去了。
走到正院门口,恰巧安若与带着婵儿从里面出来,看见她便笑道:“来陪太太用膳?”
安若素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二姐怎么这时候回去?”
安若与笑道:“我忙了半天了,好容易求太太放我半天假,自然要回自己屋去,自自在在地用午膳,用完了好好歇歇。”
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惹得安若素嗤地一笑,忙侧身让路:“那二姐快去吧,我可不敢耽误了你。”
安若与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就笑着与婵儿一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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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互表心意,师徒制香
周漱玉正看着丫鬟们收拾衣裳, 如今天气越发炎热,春秋天里穿的夹衣日后穿不着了,都得收起来, 再把夏日里的各色轻薄衣裙都拿出来打理好了, 以备穿戴。
听见帘子声响, 歪在榻上的周漱玉抬眼一看,便笑着招手:“素素快过来。”
待安若素近前, 她便笑着坐直了揽住,一边轻轻摩挲拍抚, 一边笑道:“眼见就要换季了,如意坊的掌柜已递了拜贴来,问咱们家什么时候有空,他们好来量体裁衣。
你二姐到了相看的年纪, 这回给她多做两套。你正在长身体, 个子蹿得快, 也多做两套。我已和他们来的人说好了, 今年有南方来的新缎子, 咱们家要多留几匹。我的儿,可有想要的花样?”
安若素道:“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花样,等绣坊的人来了再说吧,先看看他们今年主推什么花样。若有好的我就直接从里面选了, 若没看得上眼的再说吧。”
周漱玉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她摸了摸女儿的脸,笑容里多了几分揶揄调侃:“玉儿长久在咱们家上学, 也算是咱们家的人了。既是咱们家的人,做衣裳也不好漏了他。你说是不是?”
经过李先生的开解,安若素已经不再纠结林黛玉的性别问题了, 听了这话只觉得无奈:“母亲,您真觉得对着六岁的我说这些话好吗?”
周漱玉睨了她一眼,好笑道:“你这丫头,嘴真是越发厉害了!”
安若素理直气壮:“我这是占理。”
“好好好,你占理,你占理。”周漱玉在她额头上点了点,话锋一转,“我已派人去叫玉儿一同来用午膳,等会儿到了他面前,你可别乱说话。”
安若素不服:“我能乱说什么?我什么时候乱说过话?娘,您一向最偏心我的,不会改偏心他了吧?”
周漱玉顺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嘿,你这丫头,什么偏心不偏心的?你是我生的,我不疼你疼谁?”
安若素嘻嘻一笑,滚进母亲怀里撒娇:“母亲,母亲,是我说错话了,您大人有大量的,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母女间好一阵亲热,直到小玉进来禀报:“太太,林大爷来了。”
周漱玉搂着女儿,抬头道:“快让他进来吧。这孩子,哪都好,就是太过多礼了。”
安若素笑道:“他这可是在老师家里,敢失礼吗?”
话音还未落,林黛玉就跟着小玉走了进来,闻言笑道:“三妹妹说得对,我身为弟子,怎好在老师和师母面前失了礼数?”
周漱玉笑道:“你也跟着她闹!”说着便起身,抬手止住了林黛玉,“行了,咱们天天见的,也不必行礼了,再耽搁下去,饭都要凉了。”
林黛玉从善如流,走到师母另一侧搀扶住,对安若素点头致意。
安若素在这一边问:“林哥哥,你会制香吗?”
林黛玉想起她要采青杏子的事,脸上笑意更浓:“跟着母亲学过两天,不甚精通。三妹妹要制什么香?”
安若素道:“我见古书上有青梅香,就想仿着那个,也制个青杏香,也不知道做出来是什么味儿?”
林黛玉道:“做出来试试就知道了,青杏比着青梅多了一丝苦味,想来制出的香也别有滋味。”
安若素点头道:“那等我制出来了,若是好,就送你一些。若是不好呢,咱们大家就权当没有这回事。”
林黛玉明显察觉到她心思别着前些天开阔了,心里替她高兴,笑道:“那我就等着三妹妹亲制的香了。”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扶着周漱玉走到外间,春柳早已领着丫鬟们摆上膳来。
三人各自落座,静默无声地用了午膳,盥洗毕,林黛玉看了安若素一眼,对周漱玉道:“师母,我还有些功课没做完,就先行告退了。”
安若素会意,又陪着母亲坐了一会儿,便也找了个借口出来。
对此,周漱玉心知肚明,却并不拆穿,顺势就放她去了。
这两个孩子都是守礼之人,又有丫鬟媳妇们在一旁看着,未婚夫妻凑在一起说说话,也不为越礼。
因着早上那回事,这回安若素特意把碧荷留下跟着红莲看屋子,带着惠香出来。
她只是稍微示意了一下,惠香便了然,带着人退到了十步远的地方,既听不清他们说话,又能随时看见两人的动静。
就算安若素早知道惠香机灵,因有碧荷留下的阴影,也不由松了口气。
林黛玉见了嗤的一笑:“你早该带她出来。”
“唉,快别提了,千金难买早知道!”安若素叹了口气,忽然抬头盯着他,“你别装傻,你是不是早看出来了?”
林黛玉顿了一顿,若无其事道:“三妹妹说的,可是前些日子你无故疏远我的事?”
安若素道:“你果然看出来了。”
林黛玉笑道:“小生自认还不算蠢笨,三妹妹又不曾刻意掩饰,我怎会看不出来?只是不好问出来罢了。
既然今日三妹妹主动提起,小生却少不得要替自己问一句:不知我何处不周,得罪了妹妹你?说出来我也好改。”
安若素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低头道:“你没得罪我,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原因。”
林黛玉松了口气,笑道:“既然妹妹有意说开,那就说明已经想明白了,我也就放心了。”
安若素歪头看他:“我说什么你都信呀?”
林黛玉笑道:“三妹妹乃是率真之人,少有扭捏的时候,今既主动来寻,又何必拿假话糊弄我?”
被人信任的感觉很好,安若素颇为受用,脸上笑意更深:“你这点倒是跟我想的一样。”
她前世看《红楼》时,每每看到宝黛二人心里都想着对方,却偏偏嘴上不说,都跟着干着急。也因为这个,林黛玉生了不少闷气,流了不少眼泪。
直到贾宝玉鼓起勇气把自己的心思说透了,林黛玉心结立解。且自那以后,不管怎样,她都不曾再疑心过贾宝玉分毫。
林黛玉就是这样一个人。
虽则宝黛二人是彼此有意的情侣,如今安若素是要与他做朋友,想来感情之事,道理都是相通的。
听她如此说,林黛玉心中一动,不由问道:“却不知在三妹妹心中,我是怎样的?”
安若素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待人大方,礼贤下士,爱说爱笑,戏谑自如。就是有时候,心思过于细腻了。”
她每说一句,林黛玉脸上的笑意便更增一分,拱手拜道:“多谢妹妹夸赞,林某日后必当以此自勉。”
安若素想说“你本就足够好,不必再自勉了”,却不知为何脸颊有些发热,忙以手作扇扇了扇风,掩饰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不是还要回去做功课吗?”
虽然两人都知道这是借口,林黛玉却并不反驳,顺着她的话音道:“多谢三妹妹提醒,我的确还有些功课没做完,这就先告辞了。”
说完,两人互相拜了一拜,林黛玉转身而去。安若素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穿堂,便从侧门出去,抄近路回了自己的院子。
下午李先生讲了一段《幼学琼林》,听说她采了青杏子要制香,便把别的事丢开,亲自带着她,领着丫鬟们给杏子削皮去核。
这青杏只有龙眼大小,所谓的核还是白嫩一片,脆生生的根本不能完整取出来,得先把杏子剖成两半,再用尖利的竹刀一点点剜出来。
这样危险的事,没人敢让安若素做,她只好在一旁看着,帮忙把处理好的杏皮和杏肉分别晾晒在罩着细纱的竹筐里。
因前人的香料方子里并未有以杏子做原料的,师生两个是边摸索边做。
李先生提议:“这杏皮儿就晒干了研成粉备用,杏肉不如就别晒了,直接捣成泥,用纱布把汁液滤出来再晒干。”
安若素也没什么头绪,闻言便点了点头,叫丫鬟们分工合作。她则是跟着李先生一起,把自己的香料匣子拿了出来,里面存放的都是未经调配的香料原料。
虽说是以青杏制香,却也不能只用这一种材料,不然香气过于单调,少了几分雅致。
安若素一贯奉行“贵的不一定最好,但一定差不了”,直接就把手伸向了沉香和冰片,李先生赶紧拦住她:“青杏本来不是什么珍贵之物,若是拿这些好香去配它,岂不是喧宾夺主?”
她又看了看安若素的香料匣子,能被收进这匣子里的,没有一样不珍贵。
不能用珍贵的香料做配,这些就都用不上了,安若素命红莲把匣子收好,和李先生回了书房。
正好小丫鬟来换果盘,新送来的果子是五个黄橙橙的大鸭梨。李先生盯着那鸭梨看了片刻,忽而笑道:“不如就用梨渣?”
一度风行宫闱的“鹅梨帐中香”,便是用鸭梨掏空了,填满香料隔水蒸制,使原本普普通通,和香料半点沾不上边的鸭梨忽然有了雅意。
正好杏与梨都是寻常之物,谁也不夺了谁的风采。
李先生越想就越觉得可行,目光灼灼地看着安若素。安若素觉得她懂的肯定比自己多,便点了点头:“就听老师的。”
制香本就是贵族玩乐之物,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只是安若素还是想要做出好香的,她想送给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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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青杏幽幽,积香之辩
制香是个漫长的过程, 这时候可没有半成品的料包,想做什么都只能自己带着人从原材料开始收集。
安若素想起前世看过的“古法手工”类视频,想起自己随大流发过的弹幕, 不由在心里发了一条:你怎么不从种树苗开始呢?
自己想想, 自己笑笑, 惹得同在忙活的李先生抽空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呢?这还不够你忙的?”
安若素连忙掩饰:“就是想到第一次亲手做香料,竟然就要做成了, 心里高兴嘛!”
李先生也笑了起来:“这青杏香虽还没有阴干,闻着却已经有些意思了, 等阴干之后试试看,正好我闻着这味儿,夏日里用最好。”
师徒二人相视一眼,便都低头继续作业, 手动把泥状的香料团成一个又一个拇指肚大小的四方块。
因用杏肉做原料的那一份失败了, 杏皮晒干了之后不多, 即便参杂了其余配料, 也只做出了二十粒。
因天气渐热, 捏好的香粒铺在木板上于阴凉处放置,只一天一夜便已彻底干透。
这日早起,香蕙还伺候着她换衣裳呢,她便迫不及待地吩咐碧荷:“你快去看看那些香料干了没有?若是干透了就端回来, 别让猫狗扒拉了。”
碧荷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就连铺陈香粒的木板一起端了回来。
恰好安若素也已穿戴整齐,上前揭起轻纱, 见二十粒香料都完完整整,并没有一粒裂开的,满意地点了点头, 扬声对红莲道:“红莲姐姐,快把大哥哥新送来那个兽炉取出来,今日用那个焚香。”
红莲忙取了出来,把原先那个收起来,把这个摆上了。
那是个鎏金的狮子兽炉,模具铸成的狮子圆睁着双眼,大张着嘴巴,鬃毛四散飞扬,当真是威风凛凛,又带着若有若无的萌感。
安若素吩咐道:“我先和二姐去太太那里请安,顺便把早膳也在那里吃了。你们看着时候,等我快回来时就把香点上。”
红莲一一都答应了,正要点人跟着安若素出门,碧荷就抢先一步站在了安若素身边。香蕙见状,便主动退了一步。
见她们如此,红莲也就不说什么了,等安若素离去之后,让香蕙去膳房跑一趟,让把安若素的早膳送到上房去。
再说安若素姊妹两个上房晨定之后,又陪着周漱玉用了早膳,她便要回来。
周漱玉也没留她,只是吩咐吴姨娘去准准备,要跟着一起出门。
安若素听了一耳朵,大约就猜出来:二姐的婚事八成是有着落了,才让吴姨娘这个亲生的跟着一起去看看。
她也不急着派人打听,只等她们出门回来,直接去问二姐就是。
香已经点上了,略带着清苦的香味,整体十分清新,安若素凑到香炉便猛吸了一口,来了个顶级过肺,只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一口气能把《论语》背下来。
香蕙送了茶来,笑道:“这香倒是劝学的好东西。”
安若素笑道:“也是。”随即吩咐,“趁着杏子还青,你赶紧带着人多摘些回来,我和先生多制一些,大哥二哥那边也都送些去。”
香蕙应了,笑着去了。
等李先生来了,闻了这香也连声说好,找安若素要了五块,用干净的手帕抱着,也不叫跟来的书童拿着,直接揣到了自己怀里,可见十分喜爱。
上午的课完了之后,安若素拜别了老师,亲手用鸡翅木的匣子把新制的青杏香饼装了十块。
等装完了她才想起来,今日周漱玉带着吴姨娘和安若与出门赴宴去了,根本不在家,自然也不可能叫林黛玉一起用午膳。
香蕙看出了她的心思,便悄声道:“姑娘,我去打听打听,今日老爷公务是否繁忙。”
若是安介山公务繁忙,林黛玉必然是跟着安若泰兄弟俩一同在洪先生那里;若是不忙的话,他就亲自教导林黛玉,自然是在他的书房。
安若素点了点头,香蕙就退了出去。
这边红莲带着碧荷一起伺候安若素用了午膳,她习惯了热闹,猛然只剩自己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胃口也比往日更小了。
碧荷着急道:“姑娘,你好歹再用些吧,下午还要读书呢。”
安若素往桌上看了一眼,摇头道:“不了,没什么好吃的。”
碧荷还要劝,红莲忙拦住了,笑道:“姑娘,去备膳的小丫头说,今日后厨做了椒盐牛舌饼,不如叫他们送两盘过来,等姑娘饿了吃?”
安若素知道若自己什么都不要,她们必然不会放心,椒盐牛舌饼又是她喜欢的口味,便点了点头:“那就叫他们送吧。你们自去吃,不用管我。”
恰好这时,香蕙回来了,笑着禀报道:“姑娘,今日老爷不忙,下了朝就一直在家呢。林大爷那里已用完了午膳,正往花园那边去呢。”
林黛玉谨守礼数,除了应周漱玉的召唤,轻易不到后宅女眷的地界来。听说他饭后去了花园,安若素诧异了一瞬就明白了:“可是你探头探脑的,叫人给看见了?”
香蕙讪笑道:“林大爷身边跟着的小厮雪砚看见了,禀报了他,他只对我摆手,指了指花园的方向。”
安若素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笑道:“就你机灵!”
香蕙嘻嘻一笑:“姑娘可是要出门?”
安若素道:“出去转转,正好消消食。你……”
“我跟姑娘一起去,等回来了再吃。”香蕙连忙打断了她。
这会子红莲和碧荷都在吃饭呢,其余小丫头们不顶事,她可不敢放姑娘一个人出去。
安若素也知道她不会放心,索性也不争辩,看着她吩咐小丫鬟们带了出们要用的软垫、香盒、痰盂等屋,才领着她并两个拿东西的小丫头一起去了花园。
安家的花园虽然不大,但也算不上小,可供赏玩的景色就有五六处。安若素却连弯都没拐,直接去了两人在花园初会时的积香亭。
果然才走到附近,就看见雪砚站在路口张望。看见她来,雪砚顿时露出喜色,远远行了个礼便小跑去禀报了。
安若素抬了抬手,香蕙会意,从小丫头手中接过软垫与香盒,让两个小丫头在路口等着,自己进去帮着铺陈好了,又把香点上,就乖觉地和雪砚一起退了出来。
亭子里的两人相互见了礼,安若素从怀里取出鸡翅木的匣子,放在桌上推到了他面前:“喏,答应给你的香。”
见她面有得意之色,林黛玉便知这香制得极好。又闻到香盒里随着白烟飘出的香气是从前没有闻过的,清爽中隐约带着青杏子的苦涩味儿,不由赞道:“果然是绝品好香!”
安若素更是得意洋洋:“那是,我可是自小就学制香的。”
林黛玉笑道:“那小生日后可要多向三妹妹讨教制香之道了。”
安若素吓唬他道:“你是要读书科举的,别在这些小道下功夫。不然我父亲知道了,少不了你一顿好打。”
这时候的老师教学生,可没有不许体罚这一说。往往在学堂里挨了老师的打,回家之后还要再挨一顿家长的。
讲道理的家长会先问问孩子在学堂里为了什么挨打,有理有据地再打一顿;不讲道理的就直接不问,只遵从一个原则;老师打你,肯定是你不学好。
什么“一罪不二罚”,放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当然了,“一功不二赏”也行不通。莫说二赏了,连一赏都没有。
——学得好那是应该的,要什么赏?赏你一顿戒尺要不要?
因而凡是做学生的,就没有不怕先生的。
偏林黛玉就不怕。
他闻言只是笑了笑,说:“先生要打,从来不是为着我分神去看杂书,只会因圣贤书没学好。”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将他心底的傲气展露无疑: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焚香调琴,只要我想学,就没有学不会、学不好的!
安若素手指刮脸羞他:“你真是一点也不谦虚,改明儿到了外面也这样?”
林黛玉却道:“若是遇上了通情达理的,我谦虚是少年老成,不谦虚是少年意气,总之都是好的。
若是遇上了嫉贤妒能的,我谦虚他们要说我小小年纪便暮气沉沉,全无半点朝气;我不谦虚他们要说我小小年纪便如此狂妄,将来成就有限。”
说到这里,他蓦地一笑,歪着头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曲意迎合,先让自己不好受呢?”
安若素目瞪口呆:不愧是林黛玉的嘴呀!
见她圆着眼睛半晌不说话,林黛玉笑道:“怎么,你这就认输了?”
“谁……什么认输不认输的?”安若素回过神来,“我又没和你斗嘴,哪有什么输呀赢啊的?”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林黛玉不解:“你又笑什么?”
安若素道:“我笑你说得对,笑你说得好,笑外面那些顶顶可笑的人。”
那些人正如林黛玉所说,仗着痴长了几岁,分明没有真材实料,却总爱对后起之秀挑三拣四,好像那样就能显示出他们的能耐了一样。
偏还就有些人被他们蒙蔽,真把他们当高人供着。
林黛玉笑道:“幸好我日后交往的,都是科举里脱颖而出的。”
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凡能高中的,就没一个是傻子。
安若素道:“可若是这样的人要使坏,也更难对付了。”
对此,林黛玉却另有见解,笑道:“总强过和蠢人打交道吧?”
聪明人行事总有迹可循,蠢货的灵机一动才是致命的——
作者有话说: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入V第三弹,宝宝们,明天中午12点见
第34章 宝玉事发,黛玉染病
两人说得投机, 竟是坐在亭子里不打算动的样子。这可苦了守在路口放风的惠香和雪砚。
主要是这两位的身子骨都不强健,若是中午不睡一会儿,下午哪里有精神呢?
惠香到底稳重些, 虽然心里急, 面上却不露, 只是不时往亭子那边看上一眼而已。
相比之下,雪砚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 眼见两刻钟都过去了,远远看去里面的两位仍是有说有笑, 没有半点要结束的意思,雪砚在原地团团转。
惠香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在这里转,就算把地砖磨平了也白搭, 你家大爷又看不见。”
“哎!”雪砚重重叹了一声, 垂头丧气地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 他又仿佛想到了什么, 眼睛一亮, 对着惠香就拜了下去,“好姐姐,三姑娘在那里,我不好过去打扰的, 不如您让这两位姐姐送一盏茶过去?”
“茶?”惠香不解。
雪砚道:“送一盏绿茶。我家大爷身子不好,平日里都是吃红茶或陈年的白茶,从不吃绿茶的。
他和三姑娘说了这么久的话, 想也该渴了,见了茶哪有不想喝的道理?等看见是绿茶,他自然就要出来了。”
惠香听得点了点头, 笑道:“你倒是机灵!”
雪砚嘿嘿一笑:“不过是伺候主子久了,琢磨出些心得罢了。劳烦姐姐了,也劳烦这两位姐姐了。”
他对着三人乱作揖,又是拜惠香,又是拜两个小丫头,把两个小丫头逗得捂住直笑。
但惠香不发话,她们也不敢乱动,只看惠香罢了。等惠香点了头,两人便去端了两盏碧螺春来,送给了亭子里越说越觉有意思的两个人。
果然如雪砚所料,两人说了这么久,口中早干了。
偏先前来的时候,谁都不觉得会在这里待多久,便也没让人带着茶具。待要就此散了吧,偏还有几分不舍,都想着:若是他要走,我就顺势走了。
谁知都是这样想的,就没一个人提出来,一拖再拖的,口中虽越发干渴,心里却觉得欢畅,仿若心中之畅竟能解口中之渴一般。
直到两盏绿茶分别被送到了手中,以两人的聪慧,当然不觉得自己身边伺候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们是故意的,变着法提醒该回去了。
林黛玉看了一眼便把盖碗阖上,笑道:“这必是雪砚的主意。那小子正事干不了,小聪明倒是挺多。”
安若素也搁下了茶盏,笑道:“不管是大聪明还是小聪明,能治住你就是好的。
罢了,都想出这种法子来催了,咱们也只好散了。不然下次再想出来,怕是不能了。”
两人相互行了礼,林黛玉请安若素先行离去。他又等了大约一刻钟,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哎哟,我的大爷诶,您可算是出来了。”雪砚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林黛玉笑骂道:“少来作怪。”
雪砚急道:“大爷,不是小的作怪,避嫌,避嫌呀!”
“我知道避嫌,你们离得不近也不远,好几个看着呢。”林黛玉觉得他杞人忧天,“再说了,三妹妹才多大?我又才多大?”
“哎呀,大爷!”雪砚急得直跺脚,驴拉磨似地在原地打旋。林黛玉见此,几乎立刻就意识到,雪砚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脸上笑容一收,问道:“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雪砚道:“不是瞒着您,我也是刚知道的。刘义昨天不是回去拿东西了嘛,今日临近中午的时候回来了,小的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呢。”
听说是刘义外面带回来的消息,林黛玉忙问:“是咱们家出事了,还是荣宁二府的哪一家?”
雪砚待要说,又想起了什么,只含糊道:“两府都牵扯进去了。大爷,这事不好在外面说,咱们先回去吧。”
一向没心眼的雪砚嘴巴这么严,必然是被刘义再三叮嘱过的,可见必然不是小事。
此时林黛玉只庆幸:好在母亲已经搬回家去了,避免了牵扯进娘家的官司里去。
不是林黛玉冷血,就像贾母再怎么疼爱女儿和外孙,也不可能越过贾家的利益一样,林黛玉再怎么感激外祖母的维护,也绝对越不过对母亲的担忧。
自父亲去世之后,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对彼此的依赖比从前更重。林黛玉会为了母亲妥善保重自身,也不想母亲受到任何伤害。
主仆二人回了草堂,刘义就在门口站着,看见他急忙上前扶住:“大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林黛玉示意雪砚守在外面,命刘义跟着进了书房,镇定道:“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要不牵扯到贾敏,他对任何事都能沉着以对。
刘义不知他的心思,只觉得自家大爷不愧是老爷精心培育出来的继承人,小小年纪就遇事不慌,他们林家振兴有望啊!
他自顾在心里振奋了一番,低声道:“是荣国府先闹了出来,比您大了两岁的那位小爷,月前竟已和屋里的大丫鬟有了首尾。”
“大丫鬟?”林黛玉迅速把宝玉屋里几个得脸的丫鬟过了一遍,几乎顷刻间便已判定,“是叫袭人的那个?”
前几天他休沐时在荣国府,还曾去过宝玉的屋子,里面最得脸的丫鬟除了袭人就是晴雯。
两厢比较之下,晴雯更加骄纵,看起来更得宝玉宠爱。可若论和宝玉之间的相处,她却比不上袭人更多三分亲昵。
原本林黛玉也没在意,那毕竟是宝玉屋里的事,他一个表弟还能管到表兄房中事不成?
今日骤然听此秘闻,当时有意无意忽略的东西,一下子就在眼前清晰地展露无疑。
刘义道:“听说是叫袭人。这名字取得刁钻古怪,小的只听了一遍就记在心里了。”
林黛玉也算是明白雪砚为何一再强调避嫌了,虽然他年纪不大,可宝玉就比他大了两岁呀!
贾家的奴才一向是嘴上没把门的,这件事既然闹了出来,只怕过不了多久,整个京城就都知道了。
不管是真担忧,还是为了显示家风,只怕稍微有些门第的人家,都要借机整肃一番家风了。
想到他很可能长久不能与安若素会面,林黛玉心里一阵烦躁,眉头都皱了起来:“这不是荣府的事吗?怎么又牵扯到宁府了?”
刘义道:“本来是没宁府的事,荣国府当家的二太太气得鼻子都歪了,嘴里不知骂了几个‘狐媚子’,当场就要叫了人牙子来,把那个袭人给远远发卖了。
那袭人情急之下,也不知是胡乱攀扯,还是吓得顾不得什么了,就说宝二爷是在宁府看戏时打瞌睡,在小蓉大奶奶屋里睡时做了春梦,回去之后才要硬拉着她行事的。”
说到这里,刘义有些唏嘘。
贾宝玉是主子,那袭人再怎么得脸也就是个丫鬟。主子想要,丫鬟还真能推辞不成?
林黛玉也想到了这点,皱眉道:“我原以为宝玉只是耳根子软,不想行事也如此荒唐。他才多大,就拉着丫鬟胡来,将来长成了还了得?”
想想贾府男人们的行事作风,宝玉除了比他们更怜惜女孩子,好像也没什么长处了。
出了这样的事,袭人的下场不用想就好不了,说不得还要牵扯到宝玉房里长得标志的丫鬟们。
只是这是人家的家事,纵然他心有不忍,却也不好出头管的。
特别是他们母子还在荣国府住过一阵子,若干伸手出头,王夫人保管咬上来,不掉肉也得惹一身骚。
他忽又想起了什么,忙问道:“二舅舅哪里怎么说?”
刘义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二舅老爷把宝二爷打了一顿,据说打得挺重,只怕大爷再休沐时,他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林黛玉叹道:“只希望他经此一事,能长进些吧。”
刘义这才想起来贾宝玉是自家大爷的亲表兄,赶紧陪着笑称是,心里却想:我看悬!
在此之前,刘义是万万没想到,脾气软的跟面团似的宝二爷,私底下竟然闷声干大事。
他从前对贾宝玉的印象越好,这时越如脱粉回踩一般,认定了对方烂泥扶不上墙。
林黛玉让他去歇着,自己穿过厅堂去了东屋卧室,只把外衣脱了搭在屏风上,便和衣而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他身体实在不好,天气又越来越热,若是中午不能睡一会儿,下午一准儿要打瞌睡。
可越是想睡着,那些想要摒弃的思绪就越是在脑子里乱窜,一时怪贾宝玉自己不争气,一时又觉得贾家一窝子男人都不正经,几位表姐表妹日后如何呢?
心里想着事,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直到雪砚悄声进来喊他,他猛然坐了起来,就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仿佛人魂分离了一般。
“雪砚,倒杯茶来。”
一张嘴就喉咙干涩,声音囔囔的,显然鼻子也堵了。
雪砚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他,先拿靠枕垫在后腰上让他歪着,回身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见水还是温的,才倒了半杯喂给他。
等他慢慢喝了水,喉咙里好受些了,雪砚才道:“大爷,您先歇着,我去禀报安老爷。”
林黛玉自知病体孱弱,老师也不会同意他带病上课,便点了点头,让他去了。
不多时,安介山便赶了过来,摸着他的额头问他感觉如何。林黛玉也不隐瞒,细细说了。
安介山点了点头:“幸而发现得早,听起来并不严重。我已命人去请了大夫,等大夫请了脉开了药,你喝了好生养着。读书的事不着急。”
林黛玉脸色苍白,勉强笑道:“老师放心,便是为了您和母亲,学生也会顾念自己身子的。”
“好孩子!”安介山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觉得触手虽单薄,却已然有了担当——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35章 素素探病,枣泥山药
家里请了大夫,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各处都派人去问,知道是林黛玉病了。
安若泰和安若然兄弟两个趁着下午还没开课, 便结伴去探望了一番, 嘱咐他好生修养, 不要着急读书的事。
林黛玉一一谢过,催促他们快回去, 莫要耽误了下午的课。
洪先生虽然不像贾雨村那样刻意的严厉,却也根据每个学生的资质, 对学习进度有着严格的要求。
若是不达标,那就必然是偷懒或分心了,他老人家的戒尺可不是吃素的。
也因此,不但安家兄弟十分畏惧他, 林黛玉也比怕自家正经老师更怕他。
不过怕归怕, 感激也是真感激。
特别是安若然, 他清楚自己是那种得有人压着才能静心学的人, 但凡先生宽松些, 他的功课怕是就要落到九霄云外去了。
听林黛玉如此说,兄弟二人不敢怠慢,急忙告辞离去。
满屋的嘈杂也随着他们退去,林黛玉靠在弹墨洋呢子的大靠枕上, 微微阖着双目养神。
因大夫嘱咐了要静养,且雪砚就在门口守着,也没人来打扰他。
不知过了多久, 忽听帘子声响,林黛玉以为是大丫鬟春梅熬了药端过来,才睁开眼睛, 就见夏荷走了进来,禀报道:“大爷,三姑娘来了。”
林黛玉忙道:“快请进来。”
夏荷答应着出去,片刻后就把安若素和惠香、碧荷两个丫鬟领了进来。
幸而他卧室颇大,不然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怕是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了。
三个丫鬟都自觉站在了角落里,既不耽误他们说话,又避免了旁人说闲话。
安若素上前,愧疚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拉着你在亭子里吹那么久的风。”
却是她得了消息之后,想着两人中午才分开,下午林黛玉就病了,除了是在花园亭子里吃了风,也没别的原因了。
她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且一遇上亲近的人,就忍不住替对方多想。
想到林黛玉是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本就该细心保养的,若不是为了应她的约,也不会遭这个罪。
越想越愧疚,越愧疚越难受,她就忍不住哭了一回。
红莲和惠香劝了好半天,碧荷更是各种搞怪,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因怕她积在心里,红莲就大着胆子劝她来看看。
“横竖姑娘还小,身边又有这么多人跟着,还是在自己家里,不妨事的。”
安若素正放心不下,得了这话,便顺势带着人来了。
见她眼眶泛红,显然是哭过的,林黛玉有些着慌,忙坐直了身子,解释道:“这不关你的事,是我外祖母家里出了乱子,我因担忧牵扯到母亲,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才病了。”
安若素呆呆地问:“真的?”
林黛玉恨不得赌咒发誓:“当然是真的。我那外祖母家里的下人,嘴上向来是不把门的,只怕要不了两三天,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我又如何能欺瞒妹妹?”
得知不是因为自己,安若素心里好受了些。
转念又想到林黛玉都已经病得起不来了,因什么病的还重要吗?不由嗔怪道:“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说什么欺瞒不欺瞒的?好生养着才是正经。”
正说着呢,春梅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了。安若素忙让了个位置,让春梅喂他吃药。
被人伺候本是寻常事,林黛玉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伸手道:“我自己来吧。”
春梅和夏荷都是安家的丫鬟,周漱玉因怕拨来伺候的人仗着是安家人,便心大了要拿捏客人,因此选的都是性子老实的。
见他执意要自己喝,春梅也不敢狠劝,只是先端到一侧,把汤药吹得不太热了,才把碗给了他。
安若素不知他的心思,还羡慕道:“哎,还是长大些好。像你这样自己端着一口喝干了,免得要苦好半天。”
林黛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捏着汤匙的手放了回去,仰头一口喝干,把碗放在了春梅端着的洋漆描金托盘上。
——他自幼便被父母熏陶得文雅,一口干一碗药这种事,他是从未想过的,不想今日竟干出来了。
春梅和夏荷都低着头,权当自己是个哑巴兼瞎子。春梅端着空碗出去了。
见他吃了药,安若素便道:“你歇着吧,我去了。”
林黛玉想要挽留,药劲很快上来了,他觉得犯困,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只好道:“三妹妹慢走,恕我不能送了。”
安若素起身离去,香蕙暗暗松了口气,忙拉着碧荷跟了上去。回到自己的住处,红莲早在院门口接住了,见了面先暗暗打量一番,才问道:“林大爷的病是怎样呢?”
香蕙道:“就是忧思过度,幸而发现得早,并不严重。大夫已开了药,吃上两剂也就无妨了。”
“那就好。”红莲也松了口气,看了安若素一眼笑道,“也省得人担忧了。”
安若素边走边点头:“这话说得是,他一病了,不但咱们家的人操心,林伯母知道了心也要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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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漱玉带着吴姨娘母女回来时,天色已经晚了。
得知林黛玉病倒,她也顾不得歇息,先把留在家里的朱姨娘叫来询问一番,确定不严重才松了口气,又让人去草堂打探了一番,得知林黛玉已经吃了药睡下了,便没去打扰。
次日用了早膳,她便带着两位姨娘一起登门,询问了贴身伺候的下人,又亲自看了药方,见方子开得四平八稳,所有用到的药材都是小孩子能用的,便点了点头。
“玉儿好生养着,读书的事等身子好了再说。”
仔细叮嘱了一番,又叫来刘义,让他回林家一趟,把林黛玉的情况告诉贾敏,让贾敏不要担忧。
刘义答应着去了,周漱玉又亲手喂林黛玉吃了药,看着他睡下,才和两位姨娘悄悄出来。
不多时,安若泰、安若然和安若与身边的丫鬟先后到来,得知他睡下了,便让春梅与夏荷两个不必惊扰,只请她们转达自家主子的致意。
可巧林黛玉这次睡着后发了一身的汗,晌午起来后便觉神清气爽,只亵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略显黏腻。
他病还没好全,春梅两个自然不敢让他沐浴,只打了一盆热水略擦洗了一番,换了干爽的衣裳。
等他收拾完身上,夏荷也已经把床铺全换了干净的,濡湿的那一套趁着外面天好,让婆子们拿去浆洗晾晒。
因病了这一日胃口不好,如今身上猛然清爽了,就觉得胃里空荡起来,忙叫春梅去后厨看看,有无点心汤水可充饥。
春梅道:“膳房是常备着鸡鸭与棒骨熬的高汤的,不如叫他们做一个酸笋鸡皮汤?”
许是真的饿了,林黛玉听见“酸笋”二字,便觉口舌生津,便点了点头。
春梅又道:“大爷病才刚好些,不能用那些不好克化的,若有细面的话,叫他们也下一把?”
林黛玉道:“就这样吧。”
春梅退了出去,不多时又提着食盒返回,夏荷也正好把需要清洗的被褥交割明白回返。
见春梅打开食盒,把一碗下了细面的酸笋鸡皮汤拿出来,搭配着几样小菜,她拍手喜道:“常言道:病怕三碗饭。大爷如今想着吃的了,就是病要好全了。”
提到这个,她就不由想起一道天热就吃不下饭的安若素。她又知道林黛玉自来对安若素的事上心,便随口感慨道:“咱们三姑娘一入夏就没胃口,哪年夏天不瘦几斤?”
林黛玉听了果然留心:“三妹妹可是苦夏?”
春梅附和道:“可不是嘛!家里内院里伺候的谁不知道?太太也每常忧心:冬春两季好不容易养出几两肉来,一过夏就全折进去了。找了多少方子也不管用,只好让后厨变着法子做开胃的小食。”
林黛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待春梅两个把残羹冷炙都收拾下去,他便让雪砚把刘义叫来交代了一番。
刘义出去了一趟,到了下午才回来,给了林黛玉一张写着字的纸:“大爷,这就是‘枣泥山药糕’的方子,太太亲手写下来的。”
枣泥山药糕是从宫里流出的点心方子,京城许多权贵人家里都会做,只是配方各有不同。
他们林家因林如海和林黛玉父子二人都体弱,最是要温养脾胃,方子是请江南名医反复斟酌修改过的,与京城各家的都不相同。
林黛玉接过来看了一遍,见准确无误,就把春梅叫来,让她开钱匣子拿一百钱来,带着方子请后厨的白案师傅多做几碟,请各房的人都尝尝。
春梅拿着钱去的,膳房里专做白案的魏嫂自然欢喜。红枣和山药都是现成的,她很快便蒸红枣、削山药,一口气做了十来碟的量。
给主子们送的,自然是要挑拣品相好的。品相略次些的,除去给后厨的人分一些,剩余的就是魏嫂拿去送人情的。
春梅按照林黛玉的吩咐,先去上房给周漱玉送去,再给吴姨娘,再给朱姨娘,然后是安若与和安若素姐妹,最后才是安若泰和安若然兄弟两个。
至于安介山那里,林黛玉换了衣裳,亲自用食盒装了一碟提过去,顺便告诉老师:我病好了,可以回来上课了。
枣泥山药糕安介山欣然接受,对他回归课堂的请求却无情驳回。
“身子才刚轻一点就说好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多修养三日再来也不迟。读书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不差这三五天的。”
老师的话,林黛玉不敢反驳。又有刘义带了贾敏的话,也是叫他多修养几天。
双重压力之下,林黛玉只好乖乖躺着,继续喝苦药——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36章 林家旧事,贾家乱事
却说林黛玉又养了几日, 就到了十日一次的休沐日。
头一天周漱玉又把大夫请了过来,仔细给他诊了脉,确定他身子好全了, 才让人给他收拾东西。
前脚周漱玉刚走, 后脚安介山身边的小厮就来请他过去。他到书房见了礼, 安介山便道:“你这回病了一场,你母亲嘴上不说, 心里必然担忧。过了明儿别急着来,在家里多住两天, 也是安你母亲的心。”
原本他也想不到这一头,却是周漱玉暗中提醒丈夫:贾妹妹是寡妇带儿,难免要更紧张几分。若不能让她安心,只怕玉儿心里也不踏实, 不能安读书。
林黛玉听了, 感激道:“多谢老师体恤。”
安介山笑道:“你也不必谢我, 都是你师母细心, 体谅贾夫人慈母心肠。你若真有心要谢她, 再把你们家的好点心方子写两个给她。那个枣泥山药糕,不但你师母吃了说好,上上下下都说比我们家原有的更爽口。”
林黛玉笑道:“这原也不是大事,本就是学生该孝敬师母的。能得师母喜欢, 也是那点心的造化。”
林家本是姑苏人氏,贾敏却是正经的京城贵女,当初下嫁林家时, 贾母生怕女儿吃不惯林家的饭,特意陪嫁了红白两案的厨子各两位。
因而,他们家的点心融合了南北两方的特色, 又因林家人多体弱,专门请名医调过方子,说是药膳也不为过。
点心不稀罕,药膳也不稀罕。可能保留点心绝佳口感的药膳,却是少之又少。
周漱玉之所以惦记他们家的点心,就是因为那枣泥山药糕合了安若素的胃口,连带着饭菜也能多吃两口了。
只是枣泥山药糕再好,吃多了也会腻。周漱玉怕女儿吃絮了又不肯吃饭,便把主意打到了林家的方子上。
那林黛玉知道吗?
其实他已经猜出来了。
当初之所以找母亲要点心方子,为的就是安若素苦夏没胃口,稍一联想便已了然。
正因猜到了,林黛玉答应得才那么痛快。
安介山把桌案上的一叠纸递给他,笑道:“别想着在家里就偷懒,这是留给你的窗课,回来我可是要检查的。”
林黛玉忙伸手接过,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就算安介山不给他留作业,他自己也会主动去学。只不过,他自己找方向去学,终究比不上照着安介山早已安排好的节奏来得顺畅。
“多谢老师。”
安介山摆摆手:“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去吧。”
林黛玉告退而去,当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刘义早在二门处套好了车。雪砚抱着装文房四宝的包袱,另有两个小厮抱着这几日要看的书,先送到马车上。
林黛玉则是拜别了各处,才出了二门,坐车回家去了。
早在上次休沐过后,贾敏就已经从荣国府搬了出来,搬到了林家在城西的一处宅院。
那是当初开国时,林家得封列候之后置办的,就在原本的侯府后面。
后来家里的爵位没了,朝廷把侯府收了回去,这个无论位置还是面积都不错的宅子,就成了林家在京城的祖宅,祖宗牌位都安置在这里。
母子二人过了林如海的热孝,便应贾母之愿,带着全家来了京城。
至于林如海那几个姬妾,贾敏挨个召见询问了她们的意愿。两个年轻的还不到三十岁,分明不乐意守着。贾敏便出了两份嫁妆,找相熟的媒婆介绍了两门好亲事。
还有两个老姨娘,一个姓迟,一个姓钟。
迟姨娘比林如海还大两岁,钟姨娘也四十多了。她们都曾生育过,却又都没有保住,如今只想安稳度日。
贾敏便将她们也一并带来了京城,头一天在荣国府拜见过贾母之后,迟钟两个就和大管家吴兴一起去了林家的宅子,帮着管理内务。
如今林如海没了,妻妾之间可能有过的龃龉也都烟消云散。林黛玉这根独苗,就成了三个女人共同的指望。
先前贾敏带着儿子在娘家居住,两个姨娘纵然想念,也只好忍着。她们看不透深层的东西,只知道贾家一门两国公,是开国勋贵,想着林黛玉日后还要靠外祖家的助力。
后来贾敏带着人搬了回来,两个姨娘还曾来问过:是不是和荣国府那边起了嫌隙?
贾敏知她们是好意,便把往日里两人不曾接触过的,关于朝堂政治的东西给她们透漏了些。
重点就是贾家子弟们不成器,已经在走下坡路了。等日后林黛玉入了朝堂,林家的人脉远比贾家给的助力更多。
听她如此说,迟钟两个姨娘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再不敢于林黛玉前程上多说半句。
于是,她们所有的精力,就都放在了关心林黛玉的生活上。
等林黛玉进了自家的门,迎接他的,就是三份浓浓的母爱。
迟姨娘亲自盯着后厨,做了好些他爱吃的菜;钟姨娘叫人抬来两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入京之后她给林黛玉做的衣裳。
贾敏知道她们把林黛玉当唯一的盼头,不忍断了她们的念想,对此事呈默许状态。
见母亲不以为意,林黛玉才坦然接受了两位姨娘的好意,表现出来就是比往日更敬重亲昵几分。
也就是这几分敬重亲昵,让两位姨娘激动不已。钟姨娘性子更柔软些,此时眼圈已经红了。
贾敏笑道:“快别光围着他转了,迟六姐不是准备了一桌好菜吗?一早就念叨着给他接风呢。”
迟姨娘笑道:“太太说得是,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一面扶着贾敏落座,一面对林黛玉道,“都是咱们扬州的菜色,必然合你的胃口。”
贾敏叫她们俩也过来坐,两人怎么也不肯。最后无法,只得让人又抬了张桌子过来,叫两人单独坐。
一家四口亲亲热热地吃了饭,迟钟两个也知局,并未多留,看着丫鬟们收拾干净便告退,让他们母子清静说说话。
一时人都散去,贾敏拉着林黛玉仔细看了许久,忍不住道:“瘦了些。”
林黛玉笑道:“其实并没瘦,只是比着先前高了,所以显得瘦了。两位姨娘不知道,母亲您还不知道吗?安家的厨子也是南北都有的,老师和师母便是看在父亲和您的面子上,也不会亏了我。”
贾敏闻言,伸手比划了一下,笑道:“的确是比先前高了两寸。看来还是钟三姐有先见之明,做的衣裳比着你的旧衣裳长两三寸,如今穿着正好。”
她坐在榻上,拉着林黛玉在脚踏上坐了,语重心长道:“你两位姨娘是跟着你父亲的老人,也曾为林家孕育过血脉,只是不幸孩子都没长成,也是可怜。
如今你父亲没了,她们一心都指望着你,你常日里也想着她们几分,就当是给你父亲尽孝了。”
林黛玉道:“孩儿都听母亲的。”
说完了两个姨娘的事,母子二人才说起了体己话。贾敏仔细询问了他在安家的种种,林黛玉也问了母亲在家好不好。
他终究是没忍住,问起了荣国府的闹剧。
贾敏厌恶地皱了皱眉,没好气道:“还不是你那二舅母?你外祖母年纪大了,渐渐不管家里的事,管家权就落在了你二舅母手里。
久而久之,家里的仆人见风使舵,多数都投在了你二舅母麾下。她自觉已经是荣国府的女主人了,就想找个机会,彻底把你外祖母的余威打散。”
贾宝玉的婚事,就是王夫人选定的契机。
作为母亲,王夫人自然是疼爱贾宝玉的,却又没有十分爱。至少在他心里,儿子的幸福乃至前程,都比不过她自己的权势地位。
原本贾母选定了史家嫡系长房长女史湘云,为的就是贾家日渐衰落,而史家却兴盛依旧,让贾宝玉和史家联姻,对他日后大有助益。
奈何王夫人不喜欢史湘云,一是因史湘云是贾母选中的人;二就是史湘云父母早亡,跟着叔叔婶子长大,王夫人觉得她命硬。
可她也不想想,贾宝玉说是出身过国公府邸,可说到底也只是个五品官的次子罢了。
有贾兰这个嫡长孙在,贾政手里的人脉就得优先紧着贾兰。
似史湘云这般父母双亡的侯门贵女,往往是家族最好的联姻工具,史家培养她也十分精心。若非有贾母这层关系,史侯家的长房长女,二婚也轮不到贾宝玉。
也不知道王夫人是真不明白,还是纯粹就为了和贾母作对,反正她就是一千一万个看不上人家。
原本贾母见此,已有些心灰意冷,想着做娘的总不能害亲儿子,就让她自己挑可心的吧。
哪曾想,王夫人不知贾母已经准备松手,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竟然挑中了商户之女薛宝钗。
别说什么薛家是皇商,这种在内务府挂名支银子的皇商是什么货色,贾母如何不知?
她丈夫贾代善生前曾做过江宁制造,她女婿林如海是在扬州巡盐御史的位置上捐馆的。这两个职位,才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真皇商。
贾宝玉从小就抱在贾母跟前养,对这个孙子,贾母是真心疼爱,如何肯让王夫人那个蠢妇毁了他的未来?
婆媳二人就此杠上了,明里暗里不知交锋过几回了。至于被推出来的袭人,纯粹就是双方争斗的牺牲品。
因比起圆滑事故的薛宝钗,袭人更想让不拘小节的史湘云做宝二奶奶,自然是坚定地站在贾母这边。
袭人事发,打的自然是贾母的脸。
这是婆媳两个最激烈的一次交锋,很显然,王夫人略胜一筹。
想到气得心口疼的母亲,贾敏不免担忧:“既然安侍郎给你多放了几天假,你今儿就好生歇着,明日随我去探望你外祖母。”——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37章 探望贾母,凤姐转变
林黛玉歇了半日, 把安介山留的课业拿出来,先读了两篇新书,把心得写了出来, 在小春的催促下出去走了一圈, 又写了一篇策论。
天黑了。
贾敏那里派了人来叫他过去用晚膳, 两位姨娘人没来,却都让人送了自己亲手做的菜, 都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
当着来人的面,林黛玉挨个尝了, 面露满意之色。
用完了晚膳,他见月色正好,又对着月色读了几篇古人的诗,自己也做了两首, 自觉还算满意, 才盥洗安歇。
当夜无话。
次日一早, 母子二人用了早膳, 收拾了一番换了出门的衣裳, 便带着给贾母的补品坐车去了荣国府。
贾母身上不大爽利,又不想见王夫人,便只有邢夫人带着李纨、凤姐妯娌两个侍疾。
母子两个到的时候,邢夫人因累了半夜, 贾母叫她回去歇着了。李纨也有儿子贾兰要照看,贾母一向怜惜他们孤儿寡母,也叫她回去了。
此时贾母跟前只剩下凤姐, 祖孙两个反而都松快了。
凤姐是贾母最喜爱的孙媳妇,贾母最喜欢她为人伶俐、能担事、嘴巴还甜,也乐意和一起说笑。
更有甚者, 自从凤姐隐隐和王夫人撕撸开了之后,贾母待她比从前更真心,邢夫人和李纨不在时,提点了她不少东西。
经过贾母的点播,凤姐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以往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自以为守着的那口井就是全部了。
此时再想想贾敏劝她的那些话,才知道是那必是经过血泪教训之后才得出来的经验。
可笑她当初听了关于“借腹生子”的话,心里还老大不自在。如今再想想:若非姑妈真心待她,又何必交浅言深?
就在贾敏领着林黛玉到来之前,凤姐下定了决心,和贾母说要把平儿提做姨娘,以备生育。
贾母听了脸上带笑,看了一眼伺候在一旁的鸳鸯,笑道:“这可是件喜事,说不得冲一冲我的病也就好了。鸳鸯,快去把平儿领过来,她家奶奶给她恩典了。”
因王熙凤从小就常来贾家玩,鸳鸯与平儿也算是一起长大的,见她守得云开,自然为她高兴,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就匆匆去了。
贾母又打发翡翠去后厨要点心,脸上的笑才落了下来,对凤姐道:“平儿那丫头能干,是你的臂膀,把她提做姨娘自然是好的。只不过,生育之则就不必劳烦她了。”
凤姐不解:“老祖宗,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贾母道:“你年轻,没经过事,只想着她是你的陪嫁丫鬟,是你的心腹,自然比别人更放心。
岂不知人心易变,是防备不住的。她从小就跟着你,你的大事小事便是没叫她经手,又哪有她不知道的?
她若没有孩子,自然不会别的念头。可若是有了孩子,自然要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到时候岂有不算计你的?”
凤姐惊呆了。
她低头想了半晌,越想越觉得心惊。
正如贾母所说,平儿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对她的大小事就没有不知道的。到了贾家之后,平儿又做了她的左膀右臂,不知参与了她多少阴司。
这样一个人若有心算计她,比别人更厉害十倍。
王熙凤忽然哆嗦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半晌,她脸上终于挤出了笑容,初时不自然,但很快就与平常无异:“老祖宗,还得请您再疼疼我,把你这里的姐姐给我一个吧。”
就在方才,她想了很多。
——老祖宗固然疼爱她这个孙媳妇,却绝对越不过贾琏那个亲孙子。教她防备平儿,绝不意味着不让人为贾琏生育子嗣。
平儿是不成了,与其再从别处找个不知根底的,还不如直接请贾母赐下一个。
一来贾母虽说偏心宝玉,对别的儿孙也都是真心疼爱的,只不过有多有少罢了,不至于找个搅家精来害贾琏;
二来平儿毕竟做了她多年的心腹,才刚升做姨娘就再进新人,脸上多少挂不住。若是贾母亲赐,量平儿也没话说。
贾母笑道:“我好心教你,你怎么反过来惦记起我的人来了?怎么,我的丫头就那么好?”
凤姐上前给她捶背,陪笑奉承道:“咱们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老祖宗眼光独到?调理的这些姐姐们,个个如水葱一般,长得又标志,还聪慧识大体。
如今我也是没了主意了,不知道哪里去寻好的,只知道您老人家疼我,不来缠磨您又到哪里打饥荒去?”
贾母被她哄得合不拢嘴,呵呵笑了一阵,指着一直垂头站在门口的玳瑁说:“你看看,玳瑁可使得?”
玳瑁忙抬起头,双手握得紧紧的,眼睛却不敢盯着主子们看,只看向自己的鼻尖。她手心里全是汗,生怕凤姐看不上她。
虽说不得脸的小妾远比不上贾母跟前得脸的大丫鬟,那也要看是给谁做妾。
贾琏可是荣国府最正统的继承人,现如今又没有儿子,善妒的凤姐在贾母的教导下明显是转了性,其心腹平儿又构不成威胁……
种种叠加下来,对玳瑁来说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哪怕将来凤姐有了亲生儿子,自己生的继承不了爵位,也跑不了一个荣华富贵。
凤姐顺着贾母的手指转头,只见一个身姿丰满的丫鬟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只看得见小巧的下巴。
“好姐姐,你快过来,叫我仔细瞧瞧。”凤姐对她招了招手,示意玳瑁上前。
玳瑁看了贾母一眼,见贾母点头,才羞红着脸走上来,对着凤姐拜了一拜。
凤姐拉住她的手仔细瞧,只见她生了一张鹅蛋脸,俊眼修眉,嘴唇红润润的不薄不厚,鼻梁高挺,皮肤白皙,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
“好一个标志美人儿!”凤姐抚掌大赞,转过头又来奉承贾母,“要么说老祖宗会调理人呢,身边这些姐姐们,随便拉出来一个,就把我们都给比下去了。”
贾母笑道:“这么说,你是看上玳瑁了?”
“看上了,看上了。”凤姐道,“我看了爱得跟什么似的,只恨自己不是个爷们,把这么个标志美人,白白便宜了琏儿那杀才!”
她说得咬牙切齿的,把贾母和玳瑁都笑得不行。
就在这时,翡翠进来禀报:“老太太,姑太太和表少爷来了。”
王熙凤笑道:“我就说姑妈得了消息,必然是要来探望老太太的。我出去迎迎,也叫姑妈替我高兴高兴。”
她转身出去,不多时就领着贾敏和林黛玉进来。
双方见了礼,贾敏便问道:“我还没进门,就听见凤丫头又说又笑的,到底什么事?快说出来,叫我也高兴高兴。”
贾母笑而不语,只招手把外孙叫到跟前,怜惜道:“我听说你前儿也病了一场,可好些了吗?”
林黛玉安慰道:“外祖母安心,师母请了相熟的大夫,吃了两剂药就好了。只是师母还不放心,硬是叫我多养了几天。”
“好好好,就该如此。”贾母拍着他的手说,“你小孩子家家的,身子骨弱,那病看似好了,实则耗去的根基还没养回来呢。周夫人是个妥帖人,你听她的,准没错。”
“孙儿都听外祖母的。”
“好孩子!”
这边祖孙二人说体己话,那边王熙凤也把要提平儿做姨娘,贾母又赏了玳瑁的事说了。
贾敏听说,就知道自己上次劝她的话,她是真想明白了,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巧鸳鸯也领着平儿来了,平儿穿着家常的衣裳,哪怕知道自己好事将至,也没有刻意打扮。
林黛玉听见通报,就从后门出去,转到宝玉房里去了。
凤姐亲自领着平儿上前,给贾母磕头请安。贾母赏了一对珍珠吞口的绞丝芍药镯,笑眯眯得地赞了一番。贾敏恰逢其会,也跟着赏了一对羊脂玉的簪子。
平儿红着脸接了过来,又磕了头,就只差摆酒了。
这时,贾母把玳瑁叫上前来,指着对凤姐道:“你看我这个丫鬟怎样?可好不好?”
凤姐心领神会,笑道:“老祖宗跟前的人,自然是比我和平儿强。”
贾母顺势道:“既然你看着喜欢,就一并领回去吧。你和琏儿跟前,伺候的人还是太少了。”
同时伺候男女主子的,可不就是小妾吗?
平儿呆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低着头笑容不变。
凤姐笑道:“只要老祖宗舍得,我是巴不得多这么一个好人呢。只怕老祖宗舍不得。”
贾母笑着说:“怎么就舍不得了?玳瑁,你姓什么?”
玳瑁细声细气道:“回老太太的话,奴婢家里姓杨,行五。”
贾母道:“从今儿起,你就是凤儿屋里的杨姑娘了。”
听说只是个姑娘,没一上来就做姨娘,平儿暗暗松了口气。玳瑁却半点都不慌,她正是踌躇满志,一心想着只要有了孩子,姨娘的位置还不是手到擒来?
哪知前脚凤姐刚把杨五姐领回去,后脚贾琏就带了一个秋桐来,说是贾赦听闻老太太赐了个丫头给他,也担心他的子嗣,就给了他一个秋桐。
此时的凤姐颇有些破罐子破摔,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有了第一个之后,后面的也就无所谓了。
她立刻吩咐人把西边的厢房收拾出来一间给秋桐住,杨五姐跟着平儿一起住东厢房,平儿占两间,她占一间。
当天夜里,贾琏就去了杨五姐房里。凤姐屋里虽早早熄了灯,她却睁着眼睛到了半夜,才勉强睡着。
再没有哪一刻,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真的变了,且再也变不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宝宝们,明天上夹子了,更新会很晚,和后天的一起看吧。
第38章 宽慰贾母,宝玉请求
再说贾母趁机打发走了凤姐并平儿、杨五姐三人, 只把贾敏留下,坐在床沿上母女两个说体己话。
贾敏劝道:“您年纪大了,就少操些心吧。如今弄得这样, 叫我也跟着不自在。”
贾母拍着她的手背叹气道:“但凡她替宝玉找个好的, 我也就不管了。我一个孤老婆子, 论理还能活几天呢?等我眼睛一闭,他们便是闹翻了天去, 也扰不着我了。只可怜我的宝玉,没个可心人替他打算。”
说到这里, 她又可惜道:“偏你膝下也没个闺女,不然配了宝玉岂不是正好?我手里这点东西,到时候都留给他们,管叫他们小夫妻一辈子不愁。”
贾敏无奈道:“没影的事, 说这些做什么?叫二嫂子听见了, 又是一场官司。”
其实她心里撇了撇嘴, 暗道:莫说我没有女儿, 便是有也不能叫宝玉糟蹋了去。身为男儿没有半点刚性, 但凡是个平头正脸的姑娘都能拿捏他,哪个嫁了他也是一辈子生不完的闲气。
只是她毕竟没有女儿,贾母不过白说一句,她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和自己的母亲闹起来。
贾母冷笑道:“这是我的屋子, 她纵神通广大,也还伸不进手来。你也太把她看得高了。”
贾敏连忙陪笑:“是是是,怪我, 怪我。您老人家也快别想这些了。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娘儿俩还不说些高兴的?”
被女儿一哄,贾母心里纵有十分气, 这会子也散了七八分,呵呵一笑,转而问起了家务事。
贾敏道:“我们家人口简单,您也是知道的。从前纵然有几个掐尖要强的姬妾,老爷去了之后也都各自散了,留下的两个年纪又大,心气又早消磨尽了,倒是叫我多了两个可以说话的人。”
贾母点了点头,说:“如此倒好。她们膝下又没个儿女,日后还不都指着咱们玉儿?只要她们不生事,你也不要苛待了,传出去也是你的贤德,是玉儿的孝心。”
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上回你说玉儿和安家定了亲事,就是他如今去读书的安侍郎家?”
“正是呢。”贾敏笑道,“是安家的三姑娘,比咱们玉儿小了两岁。他们家的家教又严,姑娘生得又极标志,再没什么不好的了。”
贾母笑道:“看来你很喜欢她?”
贾敏道:“我的秉性和您一样,就喜欢标志伶俐的小姑娘。不但我喜欢她,母亲若是见了,包管也爱得跟什么似的。”
贾母听了,身子微微前倾,忙问道:“那什么时候叫我见见?”
“见见倒是不费事,只您可别往外说。”贾敏笑道,“姑娘还小呢,她家里人怕她和玉儿相处不自在,还没跟她说呢。”
贾母先是皱眉,又笑了起来:“是了,是了。如今玉儿在他们家读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姑娘家到底脸皮薄些。”
不过安家人既然肯让两个孩子时常见见,便是看好林黛玉的意思。
虽说贾母年纪大了,不怎么管外面的事,她却是史侯府最鼎盛时培养出来的,嫁过来的时候又是荣国府最鼎盛的时候。
站得高,看得才远。
家族繁盛时培育出的眼光,不是现如今家里的小辈能比的。
贾家男女上下都沉浸在祖上荣光里,自觉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就能世世代代安枕无忧了。
可贾母却知道,无论是贾家本身,还是贾家的姻亲们,都已经在下坡路上走了许久了。
林如海一去,林家也没了顶梁柱,安侍郎却处于上升期。若是他们不顾念从前的情分,想要悔婚简直轻而易举。
“安家那两个哥儿,你见过吗?”
贾敏道:“自然见过。兄弟俩是同年生的,老大稳重,老二伶俐,安侍郎特意请了先生去家里教书。他公务繁忙时,玉儿也跟着那位先生学。”
贾母点头笑道:“安侍郎是个有成算的,当爹的哪能教亲儿子?”又叮嘱女儿,“既然玉儿也跟着那位先生学,你也不要失了礼数,该把束脩备上。”
贾敏好笑道:“这您就别操心了,我是您亲自教养出来的,哪能这点礼数都不懂?早送过去了。”
贾母笑道:“知道你周全,我也是白嘱咐一句。”
这时翡翠端着汤药进来,贾敏服侍着贾母用了药,又把薄被掖好,才道:“母亲吃了药就歇歇吧,正好我去看看宝玉。”
药劲上来,贾母躺在大靠枕上,合着眼微微点了点头。
贾敏悄悄退了出去,又嘱咐了送出来的鸳鸯两句,才转身去了宝玉的屋子。
彼时林黛玉早到了,宝玉因伤在臀上,伤口虽已结痂,满屋子的丫鬟却都劝着,没一个敢让他坐着的。
往日里因宝玉宽厚,他屋里的丫鬟是最无法无天的,怕老太太、怕太太、怕琏二奶奶,唯独不怕宝玉。
可也正因如此,宝玉要什么出格些的事,只要闹不出去,丫鬟们都是睁一眼闭一眼,还替他遮掩,横竖大家不受罚也就完了。
这回黛玉再来,却眼见着不一样了。
因着袭人的事叫王夫人抓了把柄,王夫人借机下了狠手整治,不但把袭人赶了出去,以晴雯为首的长得最出挑的那几个,也都撵了出去。
剩下的这些以麝月、秋纹为首,都是王夫人喜欢的粗粗笨笨的丫头,往常不出头,平日里又极老实的,哪敢在这时候违抗王夫人的命令?
于是就苦了宝玉,真是行动坐卧都有人看着,想再如从前那般不写功课,大家玩笑打闹,却是不能了。
听说林黛玉来探望,贾宝玉精神一振,赶紧叫人请进来。
也不知为何,虽然林黛玉才入京不到一年,他却觉得和这个表弟十分要好,心里的事不乐意和家里的亲兄弟、亲叔侄说,却很乐意和林黛玉倾诉。
再有一个,不管是迎春、探春姊妹,还是贾环、贾兰叔侄,都是这个家里的人,要受王夫人管束。宝玉怕自己对他们说了什么,传到王夫人耳中,难免牵连了他们。
而林黛玉却已经不在贾家住了,人家有自己的家,就算来了也不过略坐坐,吃顿饭就走了,王夫人管不着他。
因而,贾宝玉不用担心连累人,就更愿意和他说心事了。
林黛玉一进来,茶还没喝一口呢,就先被贾宝玉的眼泪淹了一回。贾宝玉拉着他的手,哽咽了半天,也只说出了一句:“林表弟,你可算是来了!”
仿佛万千苦楚都凝成了这一句话,林黛玉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最能共情,当下眼圈就是一红,柔声道:“宝二哥,你这是怎么了?”
宝玉哽咽了半晌才缓过气来,愧怍道:“是我害了晴雯和袭人她们,是我害了她们!”
这话可叫人不好接。
林黛玉看了眼麝月,笑道:“麝月姐姐,我早膳用得不多,这会儿却饿了,劳烦你去后厨,不拘什么点心替我拿些来。”
麝月的聪慧不下袭人,只是从前有袭人和晴雯珠玉在前,显不出她来而已。闻言她立刻就意识到这是要支开自己,脸上便露出了为难之色。
林黛玉笑道:“宝二哥这里有我看着呢,姐姐还不放心吗?”
林黛玉生得俊秀,又兼秉性温良,这些丫鬟们都对他颇有好感。
再者过了这么些日子,王夫人对绛云轩的监管也松懈了。麝月暗暗咬了咬牙,红着脸道:“表少爷说笑了,便是不放心谁,也不能不放心您呀。您且等着,奴婢这就去。”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身道:“我会叫四儿在门外守着,二爷和表少爷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就是。”说完才出去了。
听见她说叫四儿守门,宝玉面上就是一喜。只因四儿是他偶然赌气提拔上来的,在这些丫鬟里属于没派系的。
见他如此,林黛玉微微摇了摇头:“宝二哥,你的城府也太浅了些,把什么都写在脸上,怎么怨怪人家拿捏你呢?”
贾宝玉闻言讪讪,讨好道:“林表弟,你知道我是个不成器的。老爷哪回见了不是一顿好骂?
这回若不是太太和老太太死命拦着,依着老爷怕是真要打死我了。“说到最后,他神色黯然,眼里又淌下泪来 。
男孩子总是更可望来自男性长辈的认可,这其中父亲又是最重要的一个。
想到贾政打他时骂的那些话,宝玉心里如何不难过?
他本以为林黛玉会像迎春、探春等姊妹那般安抚他,却不想对方只是冷笑问他:“舅舅打你怪谁?”
宝玉自知理亏,闻言便红了脸,吭哧了好半晌也说不出替自己辩解的话来。
见他还算知道羞耻,林黛玉笑了笑,在他手臂上推了一下,低笑道:“我好不容易才把人支出去,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可赶紧的,等会儿麝月姐姐可就要回来了。”
听闻此言,贾宝玉再顾不得自哀自怨,猛然弹了起来,却不妨又碰到了屁股上的伤,偏又怕惊动人不敢喊出来,只好咬着自己的舌头“嘶嘶”直抽冷气。
林黛玉赶紧上去扶他:“祖宗,你可安详些吧!”
贾宝玉缓过劲来,陪笑道:“好表弟,你别担心,我没事,就是不小心碰着了。”
他到底是怕麝月回来,忙拉着黛玉的手说:“林表弟,我是个一步也动不得的,纵然手里有几个钱,却也不归我管。表弟好歹发发慈悲之心,替我去看看晴雯和袭人吧。”
被赶出去的那批丫头,除了晴雯和袭人,余下的都是家生子,自有老子娘领回去,不管是好是歹,不怕没了下场。
袭人是外面买来的,原本王夫人在气头上是要卖出去的,还是王熙凤求情,说他们家自来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才改为赶了出去。
还有晴雯原是赖嬷嬷送给贾母的,王夫人大张旗鼓的要撵人,贾母也不好拦着,就让鸳鸯私底下把晴雯的卖身契还给了她。
宝玉料想,以晴雯的性子,被贾家赶了出来,必然比不会去赖家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已经发了,直接往下翻吧。
第39章 尤氏登门,可卿病重
这些都是鸳鸯替贾母来探望时, 为了让宝玉放宽心,私底下告诉他的。宝玉自是感激不尽,拉着鸳鸯谢了又谢。
对林黛玉来说, 这些都是小事, 便问道:“你知道她们住在哪里吗?”
听他如此问, 贾宝玉就知道他是答应了,顿时就欢喜地再三道谢, 还要挣扎着起来拜谢。
“你快消停些吧。”林黛玉哭笑不得,“赶紧说正事。”
贾宝玉才道:“我听袭人说过, 他们家是做生意的,这几年存了些银子,便在城南某处置了一处宅子。她既然出去了,必然是回自己家去。至于晴雯……”
说到晴雯, 宝玉面露难色:“她是自小被拐卖的, 在京城本无亲族。前两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远房的表哥, 求了主子在后厨找了个差事。想来她住在她表哥家里, 多半是在国公府后街上。”
见他什么都说不清楚, 黛玉叹了口气:“也罢,还是我派人去找找吧。若是他们过得好,我也就权当没这回事;若是有难处,我再以你的名义助她们一助吧。”
“多谢表弟, 多谢表弟,我永远记着你的情。”宝玉欢喜不已。
林黛玉笑道:“我也不用你记我的好,你还是赶紧把伤养好了才是正经。等下回我休沐, 给你下帖子,请你到我们家去转转。”
贾宝玉眼睛一亮,脸上全是对自由的渴望。
林黛玉本觉得他可恨, 此时却又不免觉得他可怜。想想王夫人,再想想贾敏,心里越发感念母亲对自己的一片慈心。
可巧麝月用食盒提了些点心汤水回来,宝玉也说饿了,索性就让人搬了炕桌来,表兄弟二人一起用了些。
等残羹撤去,门口来报:“姑太太来了。”
贾宝玉挣扎着要起身,被林黛玉一把按住:“你快别忙了,我母亲不会在这时候挑你的理。”宝玉脸上闪过羡慕之色。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林黛玉每每提起父母,都只有怀念和孺慕,并无半点畏惧。
原本他觉得全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却原来并非都一样,也有像姑姑和姑丈这样不一味以严厉教子的。
一时贾敏走了进来,林黛玉站了起来走过去扶住母亲。跟进来的秋纹忙搬了张椅子在床头,林黛玉扶着贾敏坐了。
贾宝玉在床上欠身行礼:“姑妈,恕我身上有伤,不能尽全礼了。”
“你且躺着吧。”贾敏问道,“本该早些来看你的,只你表弟不在家,我一个人也不好来的,才耽搁到了今日。”便问道:“身上可大好了?”
虽说贾敏没提他挨打的事,可贾宝玉知道姑妈是为了照顾自己的颜面,为了什么挨打必然是知道的,当下便羞红了脸,低声道:“已经大好了,劳姑妈和表弟惦记。”
见他满脸通红,贾敏叹道:“你往后可安稳些吧!老太太如今大半的心思都挂在你身上,若你有什么不好,可教她老人家怎样呢?”
贾宝玉闻言越发羞愧,只一个劲地低着头应是。
贾敏今日本是来探病的,不是来说教的,便回身让凝霜把带来的东西捧过来,指着一个褐色的油纸包说:“这一包是上用的血燕,最是滋补,每日里叫人加冰糖也好、加牛乳也罢,炖上一碗给你吃,包管就好了。”
贾宝玉忙道:“这太贵重了,姑妈还是拿回去,叫表弟吃吧。”
他虽是个不理俗世的,却也知道血燕不比白燕,不是轻易能有的。便是他们这样的人家,一年也难得几两。
贾敏道:“你表弟的自有你表弟的那一份,这是单给你的。”
林黛玉在一旁劝道:“既是长辈的好意,宝二哥就别推辞了。”
宝玉见此,只得让麝月收了起来。
母子二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借口病患不宜多打扰,告辞出来,先往贾赦这边来了。
林黛玉去书房拜见贾赦,贾敏就带着礼物去见邢夫人。
对贾敏来说,邢夫人虽然比不上先大嫂子知书达理,但弱点突出,只要有好东西给她,肯认真尊重她,邢夫人就会很好相处。
这样的人,若是长久住在一起,时时刻刻被她惦记着占便宜,自然觉得厌烦。
可若是住得远了,只当亲戚偶尔见上一回,就会觉得很省事。
也是因此,比起王夫人,贾敏更喜欢和邢夫人说话。
邢夫人昨夜给贾母侍疾,今早回来用了膳就睡,睡了这半日,才起来就听说姑太太来了。
自贾敏回京之后,不管心里如何想的,面上对这位大嫂都给足了尊重。
邢夫人在贾家被人忽略轻视惯了,猛然来了一个身份贵重还肯尊重她的,自然受宠若惊。
因此,姑嫂二人面上的关系还不错。
她忙先让人接了进来,自己洗漱完毕换了衣裳,就出来接见。
双方见了礼,贾敏又把带来的礼物奉上,邢夫人的热情立刻高涨了一个度,拉着贾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的话。
贾敏也不觉得烦,还适当附和一两句,好让邢夫人有兴致继续说下去。而邢夫人正愁没人肯陪她说话,巴不得多说几句呢。
从邢夫人不厌其烦的唠叨里,贾敏抽丝剥茧,已经把这些日子荣宁二府发生的事全搞清楚了。
虽然她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贾母也跟她说了一遍,但邢夫人又是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让她颇受启发。
姑嫂二人说了半晌的话,那边贾赦先是关切地问了林黛玉的身体,又装模作样询问了他的功课,转头就让人把贾琏叫了过来。
彼时贾琏正因一口气添了两个美妾,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呢,忽听闻贾赦叫他,就如同半空里打了个焦雷,唬得他脸都白了。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推了推他,催促道:“快去吧,仔细迟了要吃大挂落。”
贾琏一面让人伺候自己换衣裳,一面仔细回想自己这些日子有没有哪里惹了贾赦的眼。
虽说最终确定了自己没做什么,可贾家当爹的骂儿子却是不讲理的。贾琏含着万般的不情愿,到底还是去了。
等到了之后,才知道是因林黛玉来了,贾赦叫他来是为了拉进表兄弟之间的关系,不禁大大松了口气。
林黛玉不爱掺和他们父子间的官司,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说话,好容易挨到了贾敏从邢夫人那里出来,母子二人告辞离去,又坐车回了荣国府,往贾政那里去。
从贾政那里出来,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母子二人复归贾母院中。宁国府的尤氏也来了,和凤姐、李纨一起伺候贾母用膳。
寂然饭毕,贾母问起了贾蓉的媳妇秦氏:“她身上可大好了?”
尤氏面露愁色,叹道:“我看着不大好,已经换了两三个大夫了,吃了药总不见效。”
贾母虽因宝玉挨打之事有些迁怒秦氏,可说到底也不怨人家。
人家原是好心,因宝玉不愿意住客房,才把自己的屋子让出来借宝玉睡中觉。
谁能想到呢,宝玉就在她屋里做了春梦,忽然对男女之事开窍了,后面才生出袭人那档子事。
因秦氏是个又标志又伶俐的人,重孙媳妇里她在贾母跟前就是头一个红人了。
如今听说她病得那样,贾母心里存的那点气早消散干净了,反而担忧了起来:“怎么就这么严重了?可惜与咱们家相熟的王太医随军去了,不然请他来,必然是能看好的。”
尤氏道:“二婶子推荐了一位鲍太医,用了两剂药倒是显好了些,可惜没过两天又复发,反而更重了。”
王熙凤道:“也不一定就得是太医才好,多问问咱们相熟的人家,看有无名医举荐。说不准凡间就藏着高手呢。”
尤氏沉默了半晌,微微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是。”
凤姐平日里和秦氏最好,这会儿也坐不住了,起身道:“我去看看她。”
贾母道:“也好,也替我问她好。若是她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那边没有的,就传个话让这边送过去。”
凤姐答应着去了,坐车来到宁国府,直接去了秦氏的院子。见贾蓉正领着一个大夫送出来,凤姐也不拦他,侧身让了过去。
那大夫见有女眷来,忙低着头匆匆告辞了。
凤姐摆手不叫丫头通报,径直走入内室,却见帘帐低垂,隐约看见秦氏细瘦的身影歪在枕上,一头秀发披散,衬得人越发羸弱。
听见脚步声,秦氏伸出一只苍白的细弱的手掀开帐子,见是凤姐,脸上倒多了两分笑影:“婶子,你来啦?我正想着你呢,又怕过了病气,不敢派人去请。”
丫鬟瑞珠赶紧用玉勾把帐子勾了起来,凤姐疾步走过去在床头坐下,上下把秦氏打量了一番,眼圈霎时就红了,哽咽道:“这才几日不见,你怎么就这样了?”
秦氏笑了笑,摆手示意瑞珠出去,嘴里满是苦涩,幽幽道:“婶子,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呸呸呸,快别说这丧气话!”凤姐急道,“你还年轻呢,好日子还在后头。别的不说,难道你就舍得我吗?”
秦氏苦笑:“我自然是舍不得婶子的,奈何人强不过命呀!”说着低下头,眼泪扑簌簌滴落在手背上,竟是比雨珠还密。
见她如此,凤姐心里觉得怪异,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叫她也出去,才抓住秦氏的手道:“咱俩好了一场,你好歹实话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秦氏哽咽了半晌,声音几乎是噎在喉咙里:“婶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本以为嫁了个好人家,婆婆和善,丈夫体贴,又有婶子这样的好人相伴,哪知……哪知公公却……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40章 宴请尤氏,同命相连
说到这里, 秦氏再也说不下去了,扑进凤姐怀里失声痛哭。
王熙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浑身僵直地任由秦氏把眼泪都洒在自己衣襟上, 想到贾珍好色成性, 再想到秦氏那举世罕见的美貌, 心底凉成一片。
好半晌,她才咬牙吐出一句话:“这个天杀的畜生, 没人伦的老不休!”
秦氏猛然抬头:“婶子,你不怪我?”
听了这话, 凤姐大略知道她的病根在哪里了,冷笑道:“怪你做什么?是那个老不休的不要脸,你一个弱女子,还能强了他不成?”
忽然, 她又想到今日尤氏的异样, 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忙问道:“珍大嫂子她……”
秦氏闭上眼睛, 任由泪珠顺着香腮滑落, 无声地点了点头。
也正是被尤氏发现了,尤氏还特意把她不慎落在天香楼上的簪子还了回来,秦氏才会羞愤难当,生出了弃世的念头。
王熙凤深吸了一口气, 拍了拍秦氏的手背,正色道:“你别多想,好生养病, 珍大嫂子那里,我去跟她说。”
“婶子……”秦氏生出几分希冀来。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但凡能活着, 谁愿意去死呢?
凤姐又好生抚慰了她一番,叫她安心养病,方告辞离去。
当日无话,等到第二日,凤姐禀明了贾母,特意下了帖子宴请尤氏。
尤氏还不知道凤姐已经知道了,她料想秦氏是没脸说的,只当凤姐是心里苦闷,请她来说说话,自己收拾了一番,想了想干脆把偕鸾佩凤两个姬妾也一并带来。
贾家没有秘密,昨儿贾母和贾赦一人给贾琏赐了一个妾的事,尤氏不到晚上就知道了。
她更知道凤姐是个极要强的人,打从刚成婚起,就管束贾琏极严,不但把贾琏婚前有的两个通房丫头都找借口打发了,就连自己陪嫁里的三个和贾琏有首尾的,也都使手段打发了。
尤氏并不知道这回是王熙凤自己要求的,只当是贾母和贾赦看不惯贾琏成婚数载膝下无子,这才压着王熙凤收了那两个丫头,心里十分为凤姐担忧。
一行人到了凤姐的小院,尤氏就见凤姐身边也跟着两个人一起接出来。其中一个是她早就认识的平儿,虽说还没正式摆酒,平儿的穿着打扮已和往日不同,簪环衣履都精致了许多。
另一个却是尤氏不认识的,打扮虽比不上平儿华贵,上上下下却也是一色新的,可见也没受委屈。
双方见了礼,尤氏就看向那个她不认识的,用眼神询问凤姐。
凤姐笑呵呵拉着那位的手,把人往前拽了拽:“这是老太太跟前的杨姑娘,因在娘家行五,如今都叫她做五姐。五姐,还不快拜见珍大奶奶?”
杨五姐便羞羞答答地对着尤氏拜了拜,口称:“请珍大奶奶安。”
“哎哟,真是个可人儿,便宜你这破落户了!”尤氏顺手从头上拔了根簪子插在杨五姐头上,嘴里却只顾和凤姐调侃,以示根本没把这个通房放在眼里。
王熙凤知道是她的好意,要借此宽慰自己,当下也不愿意瞒她,得意洋洋地笑道:“谁叫老太太疼我呢?我一开口要,她老人家二话不说就给了,还特意挑了个最标致的。你要是眼馋,你也去要呀。”
听说是她自己要的,尤氏脸上闪过讶异之色,仔细看了看凤姐。见她脸上并无半点闪躲,眼中反而带着自嘲,尤氏立刻就信了。
好好一个人,若非经历了大变故,又怎么可能性情迥异?
尤氏越想心里就越是不安,只以为是贾琏干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才让凤姐灰了心,竟是这样了。
王熙凤笑了笑,拉着她就往里走,边走边道:“快别在外面干站着了,今儿我可是特意请你的。你不是喜欢听书吗?我把京城里最会说书的两个女先儿都请了来,让你好好听一天。”
尤氏道:“那我就偏劳你了,改明儿也下帖子请你。”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去,先把女先生叫进来说了一回书,又叫平儿和偕鸾陪着抹了几圈骨牌。
转眼间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尤氏就说要去老太太跟前请安伺候着。
王熙凤忙把人拉住,笑道:“你快别忙了,昨儿我就和她老人家说了要请你松快松快。老祖宗特意嘱咐了我,让我好好招待你,不必忙前忙后地往这处拜那处拜的。”
见尤氏仍有些犹豫,王熙凤道:“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难不成连老祖宗的话都不听了?”
尤氏听了这话才作罢,两人就在西次间吃饭。
期间贾琏回来了,凤姐根本没站起来,直接叫平儿领着杨五姐去服侍。
“你跟二爷说,我这里有贵客,叫他自便吧。”
因凤姐太过反常,平儿心里有些忐忑,笑道:“叫五姐去吧,我在这里伺候两位奶奶。”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快去吧,我这里用不着你。”
正说着呢,就听见外面秋桐娇滴滴的声音:“二爷,您回来了?快进来换衣裳。酒菜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您呢。”
杨五姐就有些急了,不住往外面瞧。可平儿不动,她也不敢动。
王熙凤示意平儿看了一眼杨五姐,平儿仿佛明白了什么,笑着拉住杨五姐的手走了出去,赶在贾琏进秋桐屋子前一刻拦住了。
最后是四人一起进去了。
支走了平儿,凤姐又看向尤氏带过来的两个:“你们二位也忙了半天了,都下去用些酒菜吧,下午还得上来伺候呢。”
到这会儿尤氏已然看出来她有私话要说,便对两个姬妾点了点头,让她们听从凤姐安排。
偕鸾佩凤对视了一眼,对凤姐笑道:“既然二奶奶疼我们,我们就仗着二奶奶的势拿一回大。”
说完,行了个礼便笑着下去了。
片刻之间,西次间就只剩下凤姐和尤氏两个,尤氏给她斟了杯酒,半是心疼半是玩笑道:“行了,凤丫头,现在也没别人了,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放心,我不笑话你。”
“放你娘的屁!”凤姐笑骂了一句,“从来只有我让别人哭的,能让我的哭的还没出生呢。”
尤氏仔细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仿佛真不伤心,心下暗暗纳罕,小心翼翼地道:“凤丫头,你和琏儿……”
王熙凤不等她说完便摆了摆手:“没事,我好着呢。至于你那兄弟,更是一头扎进温柔乡里,好得不能再好了。”
尤氏仍然不信:“你还瞒着我不成?若是心里有什么苦,只管和我说。我若告诉了人去,管叫我不得好死。”
“诶!”凤姐赶紧倾身捂住她的嘴,“快呸呸!这么大个人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也不嫌忌讳!”
尤氏笑了笑,到底是听她的话,朝着地上“呸”了几声。
“诶,这就对啦!”凤姐笑着举杯,“来,咱俩先走一个。”
见她兴质高昂,尤氏也举杯,笑着与她碰了碰,两人都一饮而尽。
这回凤姐主动给尤氏斟了酒,状似无意道:“我心里是真没苦楚,只是得了姑妈和老太太的教诲,想明白了。
倒是你,怕是有不少苦楚自己偷偷咽呢。这里没别人,你若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一个人,连平儿也不说。”
贾家上下都知道平儿是她的心腹,若是连平儿都不告诉,就更不可能告诉别人了。
尤氏听了这话,却是脸色一白,只觉得难以置信。
——秦氏竟然连这种事情都告诉凤丫头了?这……这如何说得出口?
她觉得难以启齿,又知道王熙凤已经知道了,脸色顿时涨的通红,简直不好意思再坐下去。
凤姐见了,就知道她已了然,当即便冷笑道:“做出丑事的那个畜生自己不害臊,你们婆媳两个有什么好害臊的?你替他害臊,他倒是不肯替你想想呢。”
有些事情,没人说开时是禁忌。可一旦有人动手拆了鱼头,原本被所谓禁忌挤压的委屈、愤怒乃至怨恨,就会顺着撬开的缝隙喷涌而出。
尤氏胀红木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在眼眶里含了许久的泪水突然滚落,她几乎是用气音说:“他不是人,他不是个人,他就是个畜生,是个畜生!”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尤氏已然歇斯底里,却偏怕人听见不敢大声。那压抑的低吼,更是如杜鹃啼血一般。
王熙凤就坐在她对面,看着一向顾忌体面的珍大嫂子,恍惚间竟觉得她眼中流出的不是清泪,而是血泪。
她起身挪到了尤氏身侧,伸手把对方搂进怀里,声音是难得的温柔:“大嫂子,你想哭就哭吧。咱们俩都是命苦的,你不在我跟前哭,还能找谁哭去?”
想到贾珍干的畜生事,再想到一向要强的凤姐不得不接受长辈赐给贾琏的两个妾,尤氏顿觉妯娌两个同命相连,心里最后一丝顾忌彻底消散,俯在凤姐怀中痛哭失声。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我怎么就这么命苦?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的畜生,还偏教我碰见了?呜呜呜呜呜……”
她娘家父母都已没了,虽有个继母,却又是没为他们尤家生育过的,隔了不止一层。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可不就是得自己忍吗?
今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发泄口,她是越哭越伤心,不止是贾珍强迫秦氏的事,往日里受过的所有委屈,那些她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事,都跟阴天的鱼儿一般涌出水面。
却原来,委屈并不是咽下去就会消失的。只因明白知道没人心疼,自己也只能假装洒脱——
作者有话说:在贾琏偷娶尤二姐之前,凤姐和尤氏的关系是很好的,本文不打算拆她们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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