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强硬派登场
夏竦都沉默了。
他看了半天宗室的上书,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富弼也出了一会儿神。
刘沆激动道:“宗室主动站了出来,这下群臣再不同意修改荫补,就没道理了!”
夏竦心情复杂地点头。
士大夫一直都鄙夷宗室耗费太甚。他们抨击的宗室都自愿削减荫补, 士大夫还有何颜面不同意削减荫补?
夏竦深呼吸了一下, 皱眉道:“陛下应当是答应了宗室其他条件。”
富弼想了想, 道:“或许是解除远支宗室不能为高官的禁令。”
夏竦和刘沆看向富弼。富弼和“曹暾”共事过,可能更了解陛下的心思。
富弼却摇头:“他自幼就胸有沟壑,不愿轻易表露内心所想。我只是猜测。如果谁能猜中他的心思, 可能要拜访范希文。”
范仲淹致仕后,离开京城前往家乡,散尽家财置办宗田社产。
富弼劝他留些家财养老, 范仲淹却摇头笑道:“我即使致仕,每年俸禄都很丰厚, 足够养老。”
富弼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官者, 除了心中抱负,生活优渥也是追求之一。范仲淹这样毫无私心的模样,虽然令人佩服,但也令人感到与他颇有距离感。
赵暾是范仲淹的弟子。他与范仲淹性格仿佛,也是一副毫无私心的模样。
虽然赵暾执政严厉, 私下却毫无帝王享受。
赵暾回宫,从太子到帝王已经将近两年, 除了例行宴请,他竟然从未宴饮过。
太上皇后也不爱歌舞。教坊司如同虚设,管理教坊司众官员心里都犯嘀咕。
富弼询问赵暾平日里做什么, 赵暾的回答是千篇一律的习武读书, 与幼年时一样。
若非说增加了什么, 他偶尔还会陪着太上皇后侍弄田地, 或者被太上皇后强迫着微服出外郊游散心。
他不礼佛也不敬道,不恋美色也不好美酒,对奇珍异宝也无太多喜好,身上从来不佩戴珠宝。群臣想要讨好他,都不知道方向。
这样的帝王,仿佛只是为了治国而存在,怪不得群臣会忐忑不安。
富弼叹了一口气,道:“无论陛下承诺了宗室什么,都不会有害国祚。陛下无意偏袒宗室。”
连不熟悉赵暾的刘沆都神情复杂了。
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道:“我真想知道陛下会偏袒谁。陛下最亲近之人该是曹鹏举,但他至今未给曹鹏举应得的寄禄官。”
如果曹佑只是普通的进士,他身上的官职很正常。
可无论从他的外戚身份出发,还是从他立下的功劳出发,曹佑都该在朝中官居三品以上。
曹佑现在还在集贤院做编纂的工作,寄禄官和差遣官都没变过。
刘沆又道:“还有狄弃疾。狄弃疾是以兵卒身份上战场,身上一直没有官职。他生擒没藏讹庞,功劳足以封爵。他竟然还无官职?朝廷怎能有功不赏?”
这件事夏竦倒是很清楚。
夏竦道:“我问过,狄弃疾不肯受赏。他言……”
夏竦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才带着笑意道:“他言,不愿意与曹鹏举一样,丢掉状元。”
刘沆惊愕:“状元?”
夏竦笑着颔首:“身有官职者,不能被点为状元。曹鹏举便是如此。”
富弼想起狄诤的才华,也不由笑了起来:“他自恃才高,心气极傲,如果因生擒没藏讹庞而丢掉了状元之位,确实会很郁闷。”
刘沆扯了一下胡子:“他……学问很好?”
富弼轻叹一声,提起这件事,心情又很复杂:“很好。”
夏竦脖子伸长:“你很了解?他的学问有多好?他学问好,你叹什么气?”
富弼身体往后仰,与夏竦拉开距离,仿佛夏竦是什么臭不可闻的污染源。
富弼为何叹气?自然是狄诤与赵暾一样傲气,实在是令人又喜又怒。
赵暾只要愿意看进去的书就能过目不忘,无聊了就挑长辈文章里的典故错误;狄诤倒是温婉一些,但他也只是委婉地让富弼别再寻他斟酌诗词字句,希望富弼换个方向努力。
富弼与韩琦通信时常怒骂狄诤。他的诗词很有灵气,是狄诤这小辈不懂欣赏!
韩琦深以为然,与富弼一同抨击狄诤过于傲气。
狄诤不仅词写得好,经史子集也无一不通。
虽然他不比赵暾过目不忘,但学问涉猎之广,仿佛已经沉浸书海几十年,提起的一些书籍,连富弼都未曾看过。
富弼就纳闷了。以狄青的家境和学识,狄诤哪来那么多学问?
若说狄诤是跟随赵暾看了许多书,但赵暾和曹佑的学问都不如狄诤好。
富弼向狄青写信询问,狄青一问三不知,比富弼还要茫然。
狄咏也发奋读书,但学问也就平平,连进士都不一定考得上。狄诤的本事,难道也是天生的?
赵暾已经当上皇帝,身上的神迹可以随意说了。
富弼对同僚分享了赵暾和曹佑、狄诤的神奇之处。虽然章惇在赵暾身旁跳得最高,但曹佑和狄诤如紫微星身旁的守护星官,与紫微星一同降临世间。
他们也是陛下神异的一部分啊。
夏竦一拍大腿,乐道:“这不比什么日月入怀更显得陛下是天命所归?”
刘沆第一次听说此事。
不过思及曹佑和狄诤已经立下的功劳,以及皇帝年幼时就已经传出的贤名,他十分赞同富弼的话。
“陛下就是天赐之君,君权天授啊。”
“是极是极。”
“我等要努力了。陛下所思所想,一定能实现。”
“哈哈哈,我等着下次常朝,看同僚扭曲的嘴脸。”
“咳咳。”
“富彦国,风寒了?你年纪轻轻,怎么身体比老夫还差?”
富弼脸色涨红。你明知道我是在提醒你慎言!
宰执以为要和同僚艰难拉锯许久,赵暾只花了一个休沐日,就如奇军突袭,打得反对的朝臣措手不及。
宋朝士大夫极为自傲,他们是清流,外戚、勋贵、宗室都为庸碌浊流,即使许多人自言为官就是要享受,也不能公开承认自己的道德比浊流还差。
宗室都愿意限制自己的荫补,他们也只能偃旗息鼓。
已经递过奏疏,斥责皇帝刻薄寡恩的大臣,恨不得偷偷混进中书省,把自己已经递上去的奏疏烧掉。
有大臣感慨:“昔年唐太宗继位后削减官员数量和恩荫,似乎也是先从宗室动手。陛下难道要学唐太宗?”
“这不是好事吗?”司马光闻言,兴奋地将自己的上书修改了第五次。
大宋皇帝就该强硬!
大宋王朝就该强硬!
我要奏请陛下,派我去戍边!
赵暾拉着宰执开小会,勉强整理出一套逐步放松对宗室和驸马等外戚的管制方案,精气神已经见底,桌上还有厚厚的一沓上书没看。
他如霜打的茄子般翻开奏疏,奏疏上的小字在他眼前蹦蹦跳跳,就象是文字的诅咒。
赵暾闭上眼,往后一倒,双脚缩到坐榻上,双手平放在腹部:“弃疾,给我念。”
狄诤拿起奏疏:“嗯?臣司马光谨奏?”
赵暾睁开眼:“司马光?”
狄诤扫了一眼奏疏:“他请求对西夏更加强硬,并自请戍边。”
赵暾恍然:“到这个时候了啊。”
狄诤唏嘘:“到这个时候了啊。”
给赵暾拿来热帕子敷眼睛的曹佑也惊讶:“到这个时候了吗?”
三个有宿慧的人发出别人听不懂的感慨。
因为赵暾在批改奏章时常出惊人之语,便没让其他人伺候。三人凑一起,叽叽咕咕说些只有知晓后世者才懂得小话。
如现在一样。
他们三人所感慨的“这个时候”,指北宋麟府路的屈野河侵耕事件。
麟府路原本有丰、府、麟三州,在毛乌素沙漠和黄土高原交界处。在一片支离破碎的黄土沟壑中,这里流经屈野河在内的数条河流,沿河皆是难得的适宜耕种的土地。
庆历年间,宋朝在宋夏战争中失利,丰州被西夏所占,屈野河河谷成为模糊不清的边界。
控制屈野河谷就等于扼守黄河西岸要冲地带,西夏要进攻宋朝,必须占领屈野河谷,所以自宋夏和议之后,西夏从未停止过侵扰屈野河谷。
宋朝内部一度有声音退守黄河东岸,以黄河为屏障,全面放弃包括屈野河谷在内的黄河西岸,这样就能避免与西夏的冲突。
幸亏范仲淹、欧阳修等人据理力争。黄河东岸无险可守,只隔着一条会结冰的黄河,根本算不上屏障。如果放弃屈野河谷等地,不仅永远没有了夺回丰州的希望,折家所在的府州等地也会变成孤塞,离陷落不远了。到时西夏就能长驱直入大宋腹地。
朝廷听从了他们的进言,没有撤回宋军,但对屈野河谷等地的政策越发保守。
宋廷严禁宋朝百姓在屈野河谷等地耕种,将屈野河谷等地划为禁耕区,并且严禁宋军过河,违者严处,以免刺激西夏。
西夏便肆意掠夺屈野河谷耕地,甚至越过了屈野河谷。因宋军碍于禁令不能过河,西夏人抢完就跑,宋军只能望河兴叹。
司马光上书,屈野河谷是要冲之地,宋军必须加强控制,请求在屈野河谷修筑堡寨,移民屯田。
在当时的宰执庞籍的支持下,司马光踌躇满志地来到了屈野河谷。
可惜宋军又一次发挥轻忽冒进的传统美德,很快在断道坞之战惨败,阵亡将领六人、士兵三百余人。
赵暾唏嘘道:“司马光就是从此转为弃地派的啊。”
狄诤皱眉道:“阵亡三百余人就能吓到他,让他总在回忆中写什么尸横遍野,他还是别戍边了。”
曹佑打圆场道:“在和平时期,这样的阵亡还是很可怕的,他于心不忍也正常。”
赵暾和狄诤对视一眼,不理睬曹佑这位好好先生,凑一起嘀咕起对司马光的坏话。
第192章 轻易地赞同
“在屈野河谷修堡寨引来西夏大军来袭, 不就证明了在屈野河谷修堡寨的必要性吗?”
“宋军因轻忽冒进而失败,应该严肃军纪。”
“打了败仗就该想着为同僚报仇啊,反而逃避算什么好汉?”
“庞公将希望寄托在司马光身上, 独自背负罪责, 希冀司马光能砥砺前行。司马光辜负了他的期望。”
“就是就是, 虽然司马光之后照顾庞籍的家人,道德上没有过错,但有庞籍的恩荫在, 庞家人哪里落魄到需要司马光照顾?”
“不过庞公后人确实无能人。”……
听着两人越说越放肆,曹佑干咳了两声,打断两人的嘀咕, 道:“没看的奏章还有很多。”
正兴高采烈的赵暾瞬间耷拉了肩膀。
狄诤拍了拍赵暾垮掉的肩膀:“我给你念,你继续躺着。”
赵暾立刻躺了回去。
曹佑叹了一口气, 与狄诤轮流为赵暾念奏章。
当赵暾快睡着的时候, 他就敲赵暾的脑门一下。
赵暾终于听完所有奏章时,曹佑和狄诤喝了一大壶水,赵暾的脑门也被敲红了。
被敲清醒了的赵暾捏着毛笔,唉声叹气地批改奏章。
还好中书省已经整理好大部分奏章,他要写的字不多, 只需要列好提纲,明日唤翰林学士来拟定诏书。
忙完今日政务, 已经月上柳梢头。
赵暾看着窗外的月亮,表情悲愤。
一想到这样的生活,他可能还要过四十年, 就两眼一黑, 只觉苦海无边。
为什么会有皇帝一直想当皇帝?他只想退休!退休!
赵暾洗漱完毕, 双手交叉放在胸口, 做躺尸状入睡。
政务太忙,没空看书,让赵暾心情越发低落。
他只能发动皇帝的权力,自己在看奏章的时候,就让侍讲学士在一旁念史书。
虽然侍讲学士不肯为他念话本,但古籍中和史书挨得上边的小说很多,赵暾能听很久。
侍讲学士本来很反对赵暾一心二用,认为赵暾是在敷衍。
如果皇帝不想读书,可以不读,为什么要侮辱他们?
赵暾听完质问,迅速重复了一遍他们讲的故事。
工作的时候戴着蓝牙耳机听书摸鱼多正常?要是我有手机和蓝牙耳机,哪需要你们当人力公放音响?
不能快进多倍速,不能随心所欲地切换章节,不能调节音量大小……赵暾还嫌这听书功能不好用呢。
靠着侍讲学士念书,赵暾找回了工作摸鱼的心理状态,精神终于好了一些。
朝臣终于把限制荫补的方案拿了出来。
朝臣的方案,基本就是庆历新政已经做过的一套。
庆历新政时,皇帝生日不再荫补;官员除长子之外的子孙年满十五才能荫补;官员其他亲戚要弱冠才能荫补;荫补者需要礼部考核才能做官……
赵暾补了几笔。
以前官员每年都必须推举一个荫补,以此为皇帝纳贤。现在赵暾取消每年名额,官员若有子孙符合荫补资格,便自己向礼部申请荫补,直接按照流程走。
皇帝不再因为荫补内降,只审阅礼部每年递上来的荫补名单。皇帝在每年冬至举行郊祭时,颁布今年的荫补诏书。
冬至前一个月停止接受荫补申请。皇帝颁布诏书之前,会将荫补名单提前公示一个月。这一个月期间,其余官员可以对荫补名单进行弹劾。
赵暾还将荫补范围局限在官员族人中,从此官员门客不再拥有官员的荫补资格。
如果官员要推举门客,便按照推举普通人才的途径。
有官员质疑赵暾,认为赵暾限制了纳贤的范围,不利于官员推举人才。
赵暾道:“朕只愿重用视天子为君主的天子门生,不愿意重用视他人为主人的官员门客。”
赵暾此话一说,有官员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说皇帝质疑他们的忠诚。
但满朝绝大部分官员却拍手叫好。
大宋建国至今,科举已经成为常态。通过进士和制科入仕者才能身居高位。
即使是荫补晋身,若想入朝为高官,要么被赐予进士出身,要么通过制科考试,要么在边疆立过军功。
大宋官员众多,差遣官却极其有限。连进士和制科出身的士人都难以抢得差遣,何况荫补?
之前能参与朝政讨论的都是有荫补名额的高官,高官自然不愿意缩减荫补福利范围。
诏书颁布之后,众多没有荫补名额的中低层官员参与讨论。
对他们而言,荫补入仕者皆为他们的竞争者。如果他们已经身居高位,可能会扒着利益不放,但他们现在不是没能身居高位吗?那他们就恨不得那群荫补入仕者全部从实缺的位置上滚下来。
尤其是进士和制科入仕的官员。
如今早就形成了进士科地位高于其他入仕途径的社会印象,皇帝夸赞天子门生,认为官员门客不能与天子门生并列,进士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反对?
赵暾夸赞进士,朝中进士出身的高官也只能站在赵暾这一方。不然他们难道说,官员门客可与进士并列?
连官员能够荫补的子孙,对荫补也失去了几分兴趣。
养大皇帝的曹小国舅自认有才华,都愿意通过科举验证自己。他们通过荫补为官,会不会被人嘲笑没本事?
赵暾通过收紧荫补名额,实质上强化了社会上对科举的重视,抬高了做官的门槛。
这些都是后话。
立竿见影的是,今年的赏赐省下来不少,内库时隔多年收入大过支出。
收紧官员荫补福利之事尘埃落定后,赵暾再限制宗室,中书省办事效率飞快。
即使赵暾放开对宗室和外戚为官的限制,因为赵暾暗示,原则上文臣武将若要进入中央三府,都要有进士、制科、边功的背景。
进士和制科与边功并列,令士人心里很是舒坦。
群臣本担心宗室和外戚凭借与皇帝的亲密关系,过多干涉朝政。但因为宋真宗和太上皇帝子嗣单薄,如今皇帝亲密的外戚就只有曹家和狄家,宗室更是都快出了三服。
既然宗室子弟都变成了皇帝的远房亲戚,群臣自然不用担心宗室入朝为官后,皇帝会给宗室多少优待;曹家和狄家既能立功,又很谨小慎微,就算将来群臣会弹劾曹佑或狄青“可记得太/祖旧事”,目前他们还没碍着群臣的眼。
群臣就轻易地赞同了放宽对宗室限制的朝议。
宗室子弟都有些不敢置信。
束缚了他们多年的禁令,他们以为永远不会更改的祖宗规矩,在他们心中能锁住山岳的锁链,竟然轻易就断开了?
赵允让一只手拿着诏令,另一只手反复揉眼睛。
他的孙儿赵仲针正蹦蹦跳跳欢呼雀跃。
皇帝同意他拜曹佑为师,在曹佑休沐之时,他可向曹佑请教兵书。
赵仲针扯着嗓子尖叫:“我要当大将军!我要当冠军侯!我要封狼居胥!”
高滔滔喜气洋洋:“当!封!我儿一定能行!”
赵宗实和妻子开玩笑,指着自己道:“那我呢?”
高滔滔双手握住丈夫的手:“你一定也能封狼居胥!”
赵宗实笑容一僵。他认为他不可以。
赵允让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才接受现实。
他和他儿没当上皇帝,以为这一生都要压抑着过了。小皇帝竟然有这么大的魄力,祖宗规矩说破就破,登基还不到一年,重大诏令都发好几个了?
更让赵允让感到不真实的是,小皇帝颁布了好几个重大诏令,百姓却生活安稳,似乎不甚在意。
连地方士族也心平气和,没有因为小皇帝破坏祖宗规矩,缩减对士人的福利而对小皇帝不满。
相反,地方士林对皇帝多有夸赞,认为皇帝重视进士和制科,乃是真正任人唯贤。
赵允让想不明白。
但他直觉,赵暾所用的大概是真正的帝王之道,驭人之术。
他笑了笑,脸上沟壑纵横。
“父亲?”赵宗实停止和妻儿笑闹,担忧地看着赵允让。
赵允让用袖口擦了擦脸,笑着道:“真羡慕你啊,你还年轻。锁链断了,我却走不动了。”
赵宗实难过地看着老泪纵横的父亲。
高滔滔捂住没眼色的赵仲针的嘴,也安静下来。
赵允让缓了几口气,擦干眼泪道:“你要好好为陛下效力,不要辜负皇恩。”
赵宗实拱手:“是。”
赵允让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一步一踉跄地朝着内院走去。
他没走几步,一伙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吓得赵允让身体一颤。
终于又抓到偷懒机会的赵暾带着三章二狄和某个不是曹佑的年轻人(曹佑在当值),不经过通报就叫门而入,前来蹭赵宗晟的藏书。
赵暾随意和赵允让打了一声招呼:“我要在京中给宗室子弟办个书院,汝南郡王,你当院长,赶紧去写个章程出来。”
说完,他就一路小跑,朝着赵宗晟的院子去了。
三章二狄则留下来,和赵允让商议办宗室书院的事宜。
赵允让:“……”好像自己这把老骨头,没办法闲下来啊。
赵宗实看着父亲眼中浮现的神采,脸上也不由浮现笑意。
赵宗晟脸上的笑意却消失了。
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看书,可恶的小皇帝一把将他推开,抱着他的书,占了他看书的位置。
赵宗晟嘴角抽搐:“陛下,你……”
赵暾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肚子:“你不是很会读书吗?去考下一届科举。你要能考上科举,我就让你进馆阁。”
赵宗晟黑线道:“若我考不上呢?”
赵暾道:“藏书充公。”
赵宗晟虽然知道皇帝在开玩笑,也脸色铁青。
赵暾视线黏在书上,手指着门道:“你可向他请教科举。”
赵宗晟顺着赵暾所指看过去,一位面容陌生、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正黑沉着脸,背着手站在门外:“请问君是?”
年轻人咬牙切齿道:“在下王安石。”
作者有话说:
四更。小睡了一会儿,补足了四更。周四周五的更新都补全了。
第193章 去岭南屯田
王安石想把赵暾从榻上抓下来揍一顿。
王安石到达京城的时候, 赵暾已经前往西北戍边。待赵暾回京,已经登基为帝。
若赵暾还是太子,王安石尚可递帖子拜见;赵暾已经登基为帝, 王安石便不好再与赵暾私下交往。
他本想给曹佑、狄诤递拜帖, 却得知两人与赵暾同住别苑, 自然也无法与之联系。
后来王安石又得知三章也住进了别苑……
王安石不想联系赵暾了。他决定,将赵暾踢出忘年交的行列。
暾弟你还记得你已经是皇帝了吗?曹佑和狄诤就罢了,两人有外戚身份, 暂住宫苑勉强能说得过去,章楶、章衡和章惇是什么身份?他们已经在朝中为官,怎么能住别苑?
王安石怀疑, 如果自己见到了赵暾,赵暾会不会也热情地邀请自己住进别苑?
那他在朝中还有名声吗!
赵暾完全不像个皇帝, 还当自己是曹家暾儿, 自家宽敞的大院子随意让友人借住呢!
回京等候再次差遣的王安石谨慎地躲在了外城,不与曾经的友人相处。
可惜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每一位回京述职的低级别幕职州县官,名字都会报给吏部流内铨。
王安石向朝廷递交文书时,还是范仲淹当东府宰执。
范仲淹怎么会不关心赵暾的友人?他早就提前告知吏部流内铨, 若王安石递交文书,就告知他。
赵暾回京时就知道王安石在京城。只是他刚回京就要登基, 之后朝政上一大堆麻烦事,便暂时没有联系王安石。
等官员和宗室的荫补限制诏令都颁布后,赵暾终于稍微空闲, 便带着三章二狄堵住王安石租住的小屋子, 像绑匪似的把王安石架上了车。
王安石见赵暾特别着急, 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结果赵暾强迫他跟来, 竟然是跑宗室大臣的家中躲着看书?
那赵暾绑他做什么?!
赵宗晟不认识王安石。
但他见赵暾态度,便知道王安石一定是“曹暾”的友人。
谁不知道“曹暾”乃世间大才,所交友人皆为德才兼备之人?赵宗晟忙向王安石作揖。
王安石避开赵宗晟的作揖,眉头紧皱道:“你别听他胡说。我没空教你。”
赵暾一边看书,一边道:“我金口玉言,这是谕旨。”
王安石语气强硬道:“我抗旨。”
赵暾嘟囔:“抗旨就抗旨,声音抬那么高干什么?我继续看书了,你随意。”
王安石深呼吸,脸色更加难看。
赵宗晟的神色很是尴尬。
考个科举而已,他还没必要去向谁学习。只是陛下都说谕旨了,那叫王安石的人竟然倨傲到不遵旨意?
不遵旨意也就罢了,陛下还……嗯……怎么说呢,一言难尽。
王安石却是熟悉赵暾的。
三四年的友谊,虽然不是朝夕相处,王安石也已经熟知赵暾那一会儿蔫坏蔫坏,一会儿万事不上心的性格。
现在赵暾就是没把自己的皇帝身份放在心上。
王安石的直觉成真。
章楶、章衡和章惇竟然敢住在别苑,就是因为赵暾没把自己的皇帝身份放在心上,他们就如同佞臣一般,顺着杆子往上爬了吧?
王安石与三章只是在京城有过短暂的交情。此时他对三章印象变得特别差。
让他心情更差的是,他不喜三章的奸佞行为,赵暾却把他绑上了车。他的形象在外人看来,岂不是和章惇等人一样了?
王安石很想拂袖走人。
但他一心想要改革时弊。赵暾年纪小,只要不英年早逝,执政时间肯定会长过自己的寿命。他不为赵暾效力,改革时弊的梦想就不可能实现。
何况他确实认可赵暾为先行他一步的挚友,他很希望和赵暾一同治理朝政。
王安石使劲揉了一下脑袋,恶狠狠地深呼吸了几下,抬脚跨过门槛:“你把我绑来,就是来陪你看书?”
赵暾翻着书页,慢吞吞道:“别胡说,我是请你来玩,谁绑你了?”
王安石的火气又上来了:“玩?”
赵暾打了几个哈欠,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不然呢?我终于闲下来,带你一起玩。”
王安石分外无语。
所以赵暾气势汹汹地闯进门,把他半拖半拽带来,就是……玩?
你是顽童吗!
王安石看着赵暾那副无赖模样。
行,小皇帝的年龄还真的可以厚颜无耻自称顽童!
赵暾道:“子明好古学,藏书破万卷,你真不看?”
王安石一怔,这才打量起这间宽敞的大屋。
大屋中陈列着十分高大的书柜。书柜上面敞开,陈放着满满的书籍,似乎是供主人家随时取看。
书柜之上挂着分类的木牌,按照经史子集杂书等类别,依照朝代顺序整理得井井有条,一看主人家就是藏书大家。
王安石对赵宗晟道:“请问这里是……”
赵宗晟苦笑。王安石都来他家了,还不知道他家是哪一家吗?
赵宗晟自我介绍了一番,王安石连忙向赵宗晟行礼。
赵宗晟自然也是避开了王安石的行礼。
两人互换姓名和表字,也算是勉强认识了。
赵宗晟假装热情道:“如若不嫌弃,介甫可随意取阅。”
王安石看得出来,赵宗晟并不想让别人打扰他看书。
刚才王安石跟着赵暾走过来的时候,亲眼见到赵暾一屁股把赵宗晟从榻上挤了下来。
换作是他,如果赵暾不是皇帝,他一定会……
王安石脸又是一黑。他想起赵暾还在当知县时,就已经是这副模样。偏偏赵暾年纪小,自家夫人很是纵容赵暾,他都没办法对赵暾生气,把赵暾拒之门外。
王安石扫视了一眼。
他是爱书之人,看见这么多古书,他也心痒难耐。虽然赵宗晟心底不乐意,赵暾都带他来了,他便不拂友人好意了。
王安石作揖道:“谢子明慷慨。”
他神色自若地选了一本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了起来。
赵宗晟没想到王安石脸皮如此厚。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搬了把椅子过来,继续看书。
虽然皇帝在这里,他应该紧张一下,但皇帝自己都不把身份当回事,他这个族兄表现得太不自在,也是不尊重皇帝陛下啊。
书没看完浑身难受的赵宗晟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继续看书了。
王安石一直看到晌午,腹中饥饿,才依依不舍地把书放下。
若是在家中,他会继续看下去。但在别人家中,主人家请客吃饭,他还是得遵守礼仪。
他不仅要遵守按时用膳的礼仪,还要把死赖在榻上不肯走的赵暾给拖过去。
赵暾挣扎:“我啃个干饼子就成,不用吃饭。”
王安石对狄诤喊道:“弃疾,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把他拖走!”
狄诤本来在一旁看热闹,王安石都叫他了,他只好走过来,和王安石一起把赵暾拖出屋。
王安石骂道:“你怎么当上皇帝了还是这副德性!你还在长身体,废寝忘食影响健康!”
赵暾嘟囔:“你不也废寝忘食?”
王安石把赵暾的书抢过来,塞给凑上来的章惇:“我从来没有废寝忘食过。”
赵暾冷哼:“你夫人说的。”
王安石坚持道:“她胡说。”
章惇好奇道:“暾弟在望海县也这样?”
王安石没好气道:“他在京城不这样?当初你我初见,不是他家夫子不准他待在家中读书,强迫他出门爬山?”
章惇一拍脑袋:“好像是这么回事。暾弟啊,你吃饱肚子再看书成不成?要是饿着了,佑三就不准我们带你出门玩了。你就算不怕佑三,难道不怕母亲心疼?”
章惇把小叔叔和母亲都搬了出来,赵暾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书房。
他瞪了赵宗实一眼。
这人真可恶,怎么能在他看书看得正高兴的时候,叫他去吃饭?
赵宗实很是委屈。
陛下驾临家中,他不设小宴款待,才叫无礼吧?
被打断了看书雅兴,赵暾吃完饭后就犯困,便窝在庭院中,不急着回去看书了。
他对王安石招了招手,让王安石坐在他旁边:“介甫,我要在岭南试行均田制。你为主,惇七为辅。可以去吗?”
王安石惊讶:“暾弟……陛下要重启均田制?”
赵暾摇头:“不能在全天下重启。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土地兼并吗?中原的地已经被兼并完毕,豪强富户吃下的地不会吐出来。只有在刚确立统治、土地还未开垦完毕的地方能试一试均田制。岭南耕地少,依城镇而屯田,较为好管理。你先去试一试。不用担心家里,可让你妻儿来京城居住。”
王安石皱眉道:“我妻会想与我同行,雱儿体弱,又要准备科举,如果佑三……鹏举有闲暇,我将雱儿托付给鹏举,不要让雱儿与你一同住宫苑。”
赵暾爽快答应:“好。”
他就先答应了,之后王雱住在哪,远在岭南的王安石管得着吗?
赵暾挺喜欢王雱那小子,一定要带在身边压榨。
说来王安石本还有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二子和早夭的三子。不知道是不是赵暾给王安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养生小册子起了作用,王安石和妻子吴琼至今只有王雱这一个孩子。
咳,他的养生小妙招不会起反作用了吧?
赵暾收起那微弱的心虚,道:“小叔叔马上新婚,如果王雱住得不自在,也可住在狄家。弃疾虽然在宫苑备考,但我赐予了狄家宅邸,他可以去狄家住。”
王安石应下。
虽然王雱已经总角,可以长途跋涉,也可以留在老家,但王安石信任狄诤的学问,希望王雱能和优秀的人相处。
岭南啊……王安石看向章惇。
章惇轻佻声名在外,他很担心不能与章惇和睦相处。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194章 南疆垦荒策
赵暾揉了揉吃撑的肚子, 软塌塌地在躺椅上摊成一块饼,两眼无神。
今日休沐,他本来不打算谈政务。但他看出来, 如果再不谈政务, 王安石这个拗脾气的人真的会无视他皇帝的身份, 甩衣袖走人。
唉,谈吧谈吧。
赵暾瞥了想逃的赵宗实和赵宗晟一眼。
因他主动与赵宗实、赵宗晟亲近,赵允让便让这两个儿子随同伺候赵暾。
赵暾懒洋洋地抬起手, 对着赵宗实和赵宗晟招了招手。两个刚弱冠出头的年轻人挪动到赵暾身边。
赵暾对小伙伴们和两位族兄道:“都坐。”
赵宗晟为难道:“我、我也要听?”
赵暾瞥了赵宗晟一眼:“别装了。”
赵宗晟神色一变:“……”
赵暾没理睬赵宗晟,和众人梳理起至今的田赋政策变动。
宋朝宗室被荣养着,能在史书中留下一笔者极少。赵宗晟的长子赵仲御在史书中被评价为自幼不群, 通晓经史和朝廷典故;孙儿赵士?即以全家性命为岳飞担保的忧国忧民之士。
明知道子孙没有机会施展抱负,还培养子孙的学问和品德, 赵宗晟的内在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需要猜?
赵暾不会被赵宗晟表面上的懦弱和退缩欺骗,因为他看人是看的史书上的盖棺论定。
靖康耻就象是一面照妖镜,也象是一块炼金石。赵家宗室中也涌现出许多可歌可泣之人。
太/祖赵匡胤一脉,赵聿之与金军巷战,力竭而亡;
太宗赵光义一脉, 赵不试固守相州粮绝,与金军定下不屠城的约定后, 全家投井殉国;
秦王赵光美一脉,赵叔皎坚守德州五十余日,城破不屈遇害;
就是宋英宗一脉, 赵士珸和赵士跂已经被金军俘虏, 都从金军逃离, 召集义军抗金……
宋朝地方无驻军, 所有战力都集中在禁军。禁军为了护送赵构和孟太后仓皇南逃层层断后,将长江以北门户大开。从永兴军路到长江北岸,一路上都有赵宋宗室与将领招募义勇坚守,在没有后勤的前提下坚守一两月者比比皆是。如果大宋朝廷稍稍正常一点,这些城池能等到禁军援军,哪怕汴梁城破,金军也无可能覆灭北宋。
赵暾知道赵宋宗室中藏着有能力、有节义的好苗子,怎么能让他们光吃饭不干活?
至于宗室当官有没有弊端,其实在宋徽宗时,远支宗室已经不能靠着赏赐维持生计,习武戍边和科举入仕者比比皆是。只是因为朝廷禁令,他们只能为中低级官职,大多为知县知州,不能为将相。
赵暾知道历史发展,其实是空手套白狼,在历史自然而然发展到这一步之前,下诏顺其自然,好像宗室以部分福利换取了自由似的。
可惜大部分忠义宗室的父亲、祖父在史书中都没有记载,只记录了他们是宋太/祖、太宗、秦王几世孙。不然赵暾会按图索骥,寻到许多苦力。
文臣、武将、勋贵、宗室等都要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朝堂越热闹,大宋这座鼎就越稳定。
赵宗晟的子孙是少数祖辈记载详细的忠义之士,赵暾绝不会放过赵宗晟。希望赵宗晟能成为宗室入中书为相第一人。
赵宗实?那要看他的心理疾病能不能痊愈了。
赵暾一开口,赵宗晟和赵宗实就被吸引住了。
虽然赵暾的语气懒洋洋的,与他那耷拉着的眼皮一样仿佛昏昏欲睡,听他讲述的人却越听越精神。
从周朝的公田,到私田的兴起,再到北魏的均田制……宋朝没有采取均田制,不抑制兼并,却也没有形成新的政策。流民增多,田赋减少,便是大宋财赋政策病灶的基础。
大宋要稳定财赋,就要确定一个可以稳定收入、安抚流民的财赋政策。
战争虽然会耗费国力,但减少人口和掠夺财富之后,也能为宋朝带来变革的机会,延长腐朽的寿命。就象是耕地不够用了,就要开荒一样。
所幸宋朝的实控面积太小,周围大片“荒地”都是开垦后有受益的好地。
如果到了汉唐扩张到极限的时候,放眼望去周围都是荒漠、高山和大海,要做大蛋糕就只能积累生产力变革,那就不是赵暾能完成的事了。
赵宗实和赵宗晟先听得津津有味,后来脸色越听越白。
赵暾所言,无论是通过战争减少本国人口,还是掠夺他国财富,不符合他们所接受的孔孟之道。
如果赵暾之言被朝中公卿得知,哪怕是赵暾的夫子范仲淹,都会在在御座下长跪不起,请求赵暾收回说出的话。
王安石对赵暾的话没有不适应。
赵暾所言,与他所构思的财赋改革本质上是一样的。
王安石对如今朝廷理财主流思想“财富恒定论”嗤之以鼻。
朝廷君臣皆认为,社会上流动的财富是恒定的,朝廷多拿一分,百姓就少拿一分,所以朝廷要增加赋税,就一定会剥削百姓。因此贤明之臣,都将为国理财视作残害百姓的奸邪手段。
原本历史中王安石和司马光的辩论,便可看出这一点。
朝廷用度不足,司马光认为应该缩减开支;王安石认为缩减开支只是杯水车薪,应该开源。
司马光认为“地所生货财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公家。善理财之人,不过头会箕敛,以尽民财,如此则百姓困穷,流离为盗,岂国家之利”。
而王安石反驳,司马光所说的财富恒定是“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虽尽得子之财,犹不富也”,“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并且开门做生意,就能“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虽然王安石最终失败了,没有做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但后世人从未来向过去投去注视,知道王安石才是正确的。
王安石所说换成现代俗语,就是“做大蛋糕再分蛋糕”和“对外贸易”。只是他没有看到做大蛋糕的根本在于发展生产力,对外贸易也需要科技发展,才能稳定对外航线,开着海船去全世界购买粮食。这些都是到了现代才能做到的事。
大宋做不到这一点,就只能假定整个社会的财富恒定。
如果能打胜仗,掠夺他国财富,那就既解决了冗兵,还能使国内财富流动,重新激活国家财政活力。
赵暾自现代而来,明白国家的财政是否健康,不在于每年国库里有多少钱帛被堆得烂掉,而在于财富的流通。
所以一场战争后,如果能将掠夺来的资源转化成国力,国家会迎来经济空前繁荣。
早在赵暾任望海知县的时候,就和王安石讨论过国家理财。
后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指指点点,一语惊醒梦中人。王安石脑海中模模糊糊的“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念头,终于落到了实处。
田地是可以增产的;车船是可以跑得更快的。
即使现在做不到,但开荒新的土地也是扩大生产,增加财政收入的一种方式。
损有余而补不足,也可以是拿他国的有余补自己的不足。辽国和西夏问宋朝要岁币不就是如此吗?
蛮夷做得,我为何做不得?朝中道德君子不愿意?没关系,那道德污名我王安石一人承担!与皇帝无关!
那时王安石还不知道赵暾是皇子。
赵暾听见王安石敢为天下先的豪言壮语,有点尴尬。
自己如果死了,宋神宗或许不能支撑王安石的雄心壮志;如果自己登基……哈哈哈,希望王安石记得今日之话。
赵暾接过狄诤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喉咙,旧事重提:“当年你说你一力承担,不让皇帝背负污名的话还当真吗?”
王安石的脸色瞬间特别难看。
赵暾在心底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他就是想看到王安石尴尬。
“当真。”王安石道,“我从不妄言。”
赵暾:“……”完蛋,现在轮到我尴尬了。
赵暾假装没听见,继续梳理田赋政策。
均田制需要在边疆推行,但沿用的不是隋唐的均田制。
已经走过的路不能再回头,已经发展的政策不能再倒回去。隋唐的均田制虽好,但唐朝后期已经破坏殆尽,重构以前的均田制已经没有可能。
换句话说,抑制兼并已经不可能了,除非宋朝开国之初,在一片废墟的时候大刀阔斧地改革。
不过就算宋朝开国之初执行了均田制,到了赵暾这一代,均田制和府兵制也差不多都快完蛋了,赵暾还是得改革。
赵暾要王安石在两广试行的均田制,均田制只是个幌子。
两广的熟田本就不多,战争死了一批人,留下的田地被收为官田。王安石和章惇将这些官田分给百姓,鼓励百姓来两广定居,表面上看上去是均田制。
但均田制的核心内容不在于分田,而在于分配的部分田地不能买卖。抑制兼并,将农民绑死在田地上,才是均田制的本质。
赵暾只让王安石和章惇在两广分田,但不禁止买卖,本质上与大宋如今的摆烂田赋政策没有区别。
在这个幌子下,赵暾所实施的鼓励拓荒政策,才是他的目的。
赵暾不能迅速拔高大宋的生产力,但能用后世封建王朝已经实行过的政策。
即使那些政策在百年后仍旧会出大大小小的问题,但宋朝能活个两三百年也差不多了。只要宋朝能够留下足够的遗产,令下一个封建时代迅速平定中原,迎来盛世,宋朝就死得其所,可令后世称颂。
宋朝之后,元明清都沿用了宋朝不抑兼并的政策。
为了解决农民无地问题,自明朝起,实行了“永佃制”。从此一田二主,地权分离。
朝廷不再看田地的主人是谁,只盯着田地征税。户籍制度被放宽,农民从土地上被解放出来。
此举逐渐发展成“以银代征”,人头税也逐步被取消。
等“永佃制”再如均田制般彻底崩溃时,中国就该迈步近现代了。
“你和惇七去了岭南,首先要清丈田地,根据岭南的情况,划分荒地等级。”
“命百姓开垦,豪强不得阻拦。新荒地免赋税三年,极荒地可放宽至十年。”
“为鼓励豪强开垦和流民垦荒,免除开垦者的人头税,只向田地使用者征收田税。”
“一切开垦荒地,只要开始纳税,便可以在官府更名,转为永业田。”
“命人教导夷人开垦,夷人只要肯纳税,也可将田地转为永业田。”
“无地农人首次开垦时,官府免息借贷耕牛、良种和农具……”
赵暾将已经写好的垦荒政策从怀里拿出来,递给王安石。
他将后世垦荒和田赋政策整理好,与友人商议后,落笔成策。
如今政策只是一个大纲,待赵暾将其提供给中书省,朝臣往里面填充细节,才能形成完整的政策。
赵暾是指明方向之人。
他先将方向给王安石看,让王安石思索如何执行,再让王安石上书,借王安石之手来做此事。
王安石接过赵暾递来的垦荒政策,心情十分复杂。
赵暾既然将这一卷纸放在怀里,便是早就决定好今日要给他。
那赵暾为何不直接说正事,非要做出个玩乐的模样惹他生气?
王安石发出质问。赵暾挠挠头,道:“正事要做,但找你玩才是首要考虑的事。友人许久不见,不能见吗?”
王安石一愣。
他与赵暾对视。赵暾眼神宁静如过往。
赵暾显然已经察觉自己在避开他。当了皇帝的赵暾,与还是知县的曹暾没有区别。而自己,敢延续这一份友谊吗?
章惇靠到王安石身边,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对这一份田策的理解。
与赵暾重逢,章惇每日都与赵暾坐而论道,强迫赵暾与他坐而论道,恨不得把赵暾脑海里的知识都挖出来。
越是讨论,章惇便越觉得赵暾极有远见,心中对宋朝将要走的道路十分了解。
他需要做的,只是为赵暾所指的目标架桥铺路。
身为臣子,这是何等畅快之事?
王安石瞥了一眼自来熟的章惇。
赵暾没等到王安石的回答,也不纠结王安石的答案。
他打了个困困的哈欠,道:“除了垦荒,你还要在广东鼓励边贸和海贸,扩大税收来源。所收之税,我会尽力为你们留在当地,以让你们有足够的钱粮支持垦荒。你想为朝廷开源,正好拿两广试手。两广有余靖和苏缄,皆是有能之士。你要和他们友善相处。”
王安石道:“如果不友善呢?”
赵暾瞥了王安石一眼:“不能团结可团结之人,弥合朝堂纷争,便不能为宰执。”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新的《归安丘园》。”
王安石接过赵暾的新小说,翻开道:“你还要继续写话本?那百姓可要抢破头了。”
赵暾道:“我没写,是其他人匿名的续写。”
王安石白了赵暾一眼,道:“百姓不会信。”
赵暾耸了耸肩膀:“我免责了就成,哪管他们信不信。你要供稿吗?”
王安石一边看小说,一边道:“好。”
赵暾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王安石同意供稿,便是决心维持这段友谊了。
赵暾道:“范祥在西北出了岔子,我会将他调到福建,令他与你们配合,搞好福建的海贸。占城、交趾等国粮食充足,哪怕溢价也没关系,用不能吃的陶瓷等物换得粮食储备。交趾一直想吞并占城,占城……”
赵暾想了想,道:“约十几年后,占城会起兵反抗交趾失败。那时我朝或许能趁机削弱交趾。现在还什么都不需要做。”
赵暾小嘴一张就是十几年后,赵宗实和赵宗晟仿佛身在梦境,包括王安石在内的其余人都不甚在意。
王安石和章惇点头应下,答应会密切关注占城和交趾情况。
赵暾道:“待你们离开前,我会再详细告诉你们中南半岛目前的情况,令你们心中有数。”
虽然他是从史书中看到的情况,时效性很差,但以封建时代那落后的交通,宋人对中南半岛的了解肯定不如自己。他先给众人开了全图视野,以王安石和章惇在经济上的超前思想,应该能将岭南经营得有声有色。
赵暾为二人大开方便之门,两人只需要直接向他禀报。
赵暾再给驻扎在南疆的曹修写封信,让他鼎力配合章惇和王安石,就相当于把南疆军政财权都交给了两人。
如果两人有不臣之心,都可以着手割据了。
赵宗晟脸色苍白道:“陛下,你给他们权力太大,南疆恐成国中之国!”
赵暾点头:“我就是要让南疆成为国中之国,令他们在南疆试行政策。若他们能做好,就能入朝为宰执。”
章惇插嘴道:“南疆做好了也不能为宰执。南北情况不一样,我还想去北疆试试。待四十岁左右时入朝正合适。”
赵暾没好气道:“你还是三十来岁就回来吧。你也要熟悉中央朝堂运作。”
章惇笑道:“我可以先在朝堂待几年,再去北疆。”
赵暾想了想,点头:“行。”
赵宗晟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陛下,你……”
赵暾摆了摆手,道:“我不怕,你怕什么?太/祖皇帝在后周世宗还活着的时候,也是后周的忠臣。我不死,宋朝无臣能反。”
狄诤差点没笑出来。
同样是那句“太/祖皇帝是后周世宗的忠臣”,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环境说出来,语义截然相反。
可惜曹佑不在这里,他听后一定也会觉得很好笑。
章惇怒视赵宗晟:“你怀疑我对陛下的忠心?!”
赵宗晟还没回答,赵暾道:“我毫不怀疑你对大宋的忠心,但对我有什么忠心?你什么时候对我尊敬过!”
章惇捏住赵暾的脸扯了扯:“我一直很尊敬你。”
赵宗晟看着犯上作乱的章惇,嘴角扯了扯。好吧,他相信章惇以后不可能谋反。
他现在就在行犯上作乱之事!
以前狄诤还会阻拦,现在他假装看不到。赵暾年岁已经不小了,以赵暾的武艺,都能在北疆杀敌了,还打不过一个章惇?赵暾自己都纵容章惇,他何苦去费那个心思?
王安石看着章惇和赵暾如兄弟般笑闹(章惇单方面笑闹),阻止的话没有说出口。
他想,赵暾可能就希望这样吧。
赵暾小小年纪就要担负起国家重任,平日里卸下皇帝身份与友人玩乐一番,范公和太上皇后都不阻止,或是认为这样更好。
赵暾怒气冲冲道:“你们就这样看着?!来个人阻止一下啊!”
章惇:“哈哈哈哈哈。”
赵宗实和赵宗晟都移开了视线。
陛下,嘴上怒气冲冲,手都没抬,我看你就是喜欢被捏脸。
章惇松开手:“别一副沮丧的模样,精神点。”
赵暾使劲搓着自己的脸:“我一想到那么多事做,所有事都是以十年几十年的跨度在计划,就没有了精神。”
章楶看完正常热闹,笑眯眯道:“别怕,这几十年我们都会与你一同做事,打起精神来。”
章衡:“嗯。暾弟,无须担忧。”
狄咏抱着脑袋:“我已经糊涂了。听不懂,完全听不懂。我还是学兵书吧,那个更适合我。到时你们随便谁来帮我抚民。弃疾,你能听懂吗?”
狄诤:“能。”
狄咏哀叹:“难道就我听不懂吗!”
赵宗实小声道:“其实我也听得有点晕乎。”
狄咏向赵宗实投来星星眼。
赵宗实被狄咏的眼神闪得心里一突。
一个男人长那么俊干什么?好吓人!
赵宗晟苦笑:“陛下,你不该让我和裕之听到这些大事。”
赵暾把脸搓得红彤彤的,看着似乎真的精神了:“朝中不能只有一种声音,一种势力。你们二人是我选定的宗室宰执候补。至于谁能为宰执,就看你们自己的努力了。”
赵宗晟和赵宗实倒吸一口气,脑袋嗡的一响。
王安石嫌弃地扫了两人一眼。
他们?宰执?
不像。
王安石知道赵宗实曾经为皇帝养子。如果没有赵暾,皇帝又一直没有亲生儿子,很可能赵宗实还会入宫。
虽然才见面,但他就认为赵宗实在听赵暾讲解田赋政策时的反应不像个多有能力的人。如果赵宗实为帝,他肯定都不愿入朝回京。
既然皇帝不能支持他改革,他回去做什么?不如在地方上为官,还能为百姓做点实事。
不知道赵宗晟如何。他藏了一屋子的书,哪怕就看过小半,应该脑袋里不至于空空如也。
王安石已经当作自己是宰执,开始挑剔起同僚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三更,55w营养液加更,欠账-1。61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
第195章 你是奠基者
赵暾以为说了半晌正事, 待困意消失,就可以继续看书了。
他的友人却以下犯上,揪着他的衣袖不准他离开。
爱听, 快说, 多说。
“跑什么?赶紧和我们说说你口中那个中南半岛。”
“回去说。”
“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 裕之,子明,是吧?”
“啊?”
“哼。”
“我的意思是, 陛下将这里当成家,是我家的荣幸!”
“听到没有?快说!”
“章惇!我们去校场切磋。”
“就算你直呼我名,我也要听!”
“就是就是。”
“章楶, 我们也去切磋!”
“不去。”
“嗯。”
“章衡,关你何事?”
“嗯?”
“还有狄咏, 你笑什么!”
“陛下, 别说不过惇七,就招惹别人。”
“介甫!”
“闭嘴!”……
赵暾看向赵宗实和赵宗晟,两位堂兄废拉不堪,头垂得下巴都快抵着胸了。
唯一溺爱自己的小叔叔不在,赵暾四面皆敌, 只能委屈地缩在躺椅上,讷讷道:“哦, 那我说。”
王安石嘴角抖动了一下。
刚才还气势惊人的小皇帝,瞬间变成了受气包。暾弟这一鼓一泄的模样,就象是池塘里鸣叫的青蛙。
赵暾超级没礼貌地仰面躺着, 有气无力地给他们介绍南疆诸国的割据。
狄诤拿着纸笔铺到赵暾的肚皮上。
赵暾难过地看了他一眼。
狄诤挑了一下眉头。
赵暾坐起来了一点, 命令狄诤搬来桌子。
狄咏揉了揉鼻子, 好笑地和弟弟一同干活。
“唉。”赵暾眉头紧拧, 捏着毛笔画地图,指着地图给众人讲解。
这里是交趾,这里是占城;这里是山脉,这里是平原。
跨越这条狭长的海上通道,大宋的商船能够去往何方。
宋人对南疆海域有些许了解。
经过汉唐的探索,即使他们无法派出使臣,也知道西方有许多国家。
宋真宗不是除了搞祥瑞奇观什么事都不做。他引进了占城稻,大大增加了南方水稻产量,令南方的粮食产量逐步超过北方。
占城能培育出好水稻,他们的国民自然不可能是刀耕火种的野蛮人。
宋朝要激活国内经济,振兴海运是一条路。
宋朝的运河经济虽然很强,但因为运河还没有截曲取直,形成历史中元朝之后十分方便的京杭大运河,曲折的海运很多时候不能承担大批量货物运输,还是要走海运。因此运河漕工的实力没有大到挟持朝堂不能开发海运的程度。
以目前的科技,即使走海岸线,海运仍旧风险很大,是风险与收益并存的航路。
赵暾得绞尽脑汁,思考怎么造出更好的海船。
唉,想不出来,不要为难一个文科人。他只能给赏赐,鼓励工匠能想出来。
赵暾提起海运,顺便说了一下定都的问题。
宋太/祖和宋太宗都知道汴梁非合适的京城选址。可不合适也没办法,没有比汴梁更合适的。即使赵暾坐上了这个位置,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宋朝处于小冰河期,以目前的科技水平,已经开发过度的北方经济无法供给身处北方的京城的口粮。
京城不能选南方。
选南方,几乎等于放弃了对北方的控制。
北方不能自给自足,只能选择有漕运的地方。
如今就是洛阳和汴梁。
但隋炀帝修运河主要目的是下江南游玩,他的运河修得很反常识,十分容易堵塞。
宋太/祖曾经试图迁都洛阳,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疏通几乎荒废的洛阳至汴梁段的运河。但因为洛水天生水浅,冬季又会结冰,沿河注入的支流也很稀少,所以恢复的效果不尽如人意。
汴梁已经成为新的漕运中心,李怀忠等人谏言,“东京有汴渠之漕,岁致江、淮米数百万斛,都下兵数十万人,咸仰给焉。陛下居此,将安取之?”,宋太祖只能放弃迁都。
除了汴梁,北方唯一可以定都的地方是北京。
即使没有大运河,北京可以依靠海运从南方运粮。大运河截曲取直前,元朝大都的粮食供应就是依靠海运。
只是海运不能通行小船,官粮尚可运输,民间航运还是很艰难,所以元朝才截曲取直,重塑京杭大运河。
宋朝如今无力重塑京杭大运河,即使收复燕云十六州,是否迁都北京,以镇守北疆,以政治手段强行恢复北方经济,也要经过很谨慎的商酌。
迁都还有一个大难题。
宋朝因为不抑制兼并,又还没有发展到明清那样成熟的永赁制,流民极多。
虽然宋朝以将流民编入厢军的方式减少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但零星的贼盗横行,不能抑制。为了在京城附近制造盛世景象,不让流民冲击京师,京畿地区税率与其余地方大不一样,且有许多机会减税。
宋朝繁华,皆在京畿。
如果宋朝迁都,如今京畿百姓的福利没了,恐怕又是一项大的社会问题。
赵暾说着说着,写着写着,就想把脸砸桌子上。
问题好多啊啊啊啊啊!
王安石这个走一步看一千步的人,都不由无奈了。
王安石劝慰道:“陛下,你看得太远了。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先做好眼前的事。海运能补充漕运,可先鼓励;迁都难题,也要等燕云收回来再议,那便先整备兵戈,丰裕国库,收回燕云再提。”
赵暾叹着气道:“做好眼前事,是你们臣子的责任;思考视野之外的事,为你们指明方向,是我的责任。我不看到更远的方向,你们又怎能知道眼前的路走对了?”
王安石心头感动,正好难得地说几句好话吹捧赵暾,狄诤冰冷道:“那你继续烦。”
赵暾露出被噎住的表情。
狄诤不感动,是因为赵暾在他和曹佑面前不伪装,所谓“视野之外的事”,也看得太长太远了。
你来个十年二十年的计划,甚至看到下一代的情况,狄诤还能感动一二,谁在听到“千年后”还能感动?
就象是汉朝人管不到宋朝人的事,我宋朝人还能管你口中的新中国?
我要是陪你穿越到你口中的明清,我还能陪你烦恼,现在你不就是自寻烦恼?
可闭嘴吧!你连燕云都没收回呢!你口中的北京现在还是辽国的南京!
看着狄诤烦躁的模样,赵暾支吾不敢言。
他垂着头,不再思维发散,继续说南疆。
唉,没亲政的小皇帝就是这样委屈,连未婚妻的哥哥都敢对他大小声。
王安石看了狄诤一眼。
狄诤对王安石礼貌地笑了一下。
王安石收回视线。依照他那三年对狄诤和赵暾的了解,应该是狄诤占理,他就不为赵暾辩解了。
真不知道赵暾对狄诤说了何话,狄诤才会对陛下这样令人感动的话语,都不感动了。
不过也好,曹佑和狄诤轮流陪着陛下,陛下才会老实点。
即使王安石性格执拗,但他对赵暾也时常手足无措,硬不下心肠。
陛下身边还是需要刚直能谏之臣。章得象的三位晚辈比章得象还不行。
王安石想起拜访曹佑时,迎面走来一个老相公章得象的震惊,眼中不由浮现怀念。
章得象和张士逊教导他许多,时常劝他不要过分执拗,更不要眼中非黑即白,否则庆历党争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为相者,该是最圆滑的人。否则为相者都棱角分明,朝中大臣就无法协力了。
王安石对两位老相公的教导嗤之以鼻,可听多了,他还是被两人言论浸染了一二。
王安石看向委屈的赵暾。
赵暾性格很像两位老相公希望的宰执性格。那时他以为赵暾是奔着宰执去的。
王安石自己很想当宰执。他的抱负只能当了宰执才能实现。
王安石当时畅想,他先当宰执,赵暾随他之后为宰执,如若再遇上一位意志坚定的明君,或许能保大宋百年安宁。
如今……也算愿望实现了吧。
王安石又悄悄打量在场的宰执预备者。
他的继任者,又将是他们中的谁?
章惇正好看过来,对王安石露出倨傲的神情。
王安石:“……”章惇绝无可能。
赵暾说得口干舌燥,到日落西山,曹佑来接他回家的时候,他才逃脱。
曹佑邀请王安石去别苑暂住一两日。
王安石想了想,同意了。
他之前不愿意前往别苑,怕担上奸佞的坏名声。但他已经被小皇帝“绑走”,名声应该传遍京城,那就无所畏惧了。
王安石与曹佑关系极佳,对曹佑的品德、性格、才华无一不喜。既然无所畏惧了,他很想与曹佑多相处。
顺带,他要向曹佑劝说,多盯着三位章得象的族中晚辈一点,尤其是那个章惇,极无形!不可重用!
赵暾离开时,对赵宗晟和赵宗实道:“你们要常来我家陪我母亲。尤其是你,赵裕之,母亲可想你了。母亲连幼年时的我都没照顾过,尽照顾你了!”
赵暾只是开个玩笑,赵宗实的额头冷汗直冒。
赵暾离开后,赵宗实委屈地对赵宗晟道:“九哥,我想陛下不应该责怪我。”
赵宗晟失笑:“他不是责怪你,只是开个玩笑。”
他想了想,不确定道:“可能,还是有一点难过吧。”
赵宗实沉默,半晌后,轻叹了一口气。
赵允让向两个儿子打探,皇帝和他们说了大半日的话,究竟说了什么。
赵宗实和赵宗晟想起皇帝不经意流露出的惊人之语,都沉默着。
赵允让失笑:“连为父都不能听?”
赵宗晟拱手道歉道:“陛下所言皆朝中要事,请恕儿不能对父亲言。”
赵允让挑眉:“他会对你们两个小崽子说什么朝中要事?”
赵宗实不满道:“父亲,陛下鼓励我和九哥将来当宰执。”
赵允让的眉头耸动了一下:“你们?宰执?”
赵宗晟点头:“陛下希望我参加下一届科举。”
赵允让皱眉。
赵宗实神情略有些得意:“我也想参加!”
赵宗晟看了弟弟一眼:“你应该考不上。”
赵宗实不高兴道:“九哥你就能考上?”
赵宗晟淡淡道:“嗯。”
赵宗实被赵宗晟的自信噎住。九哥是这样倨傲的人吗?
赵允让打量赵宗晟:“你……唉,罢了,想去就去吧。不过陛下的话,你听听就是了。宗室能入馆阁就不错了,当宰执是不可能的,你不要多思。”
赵宗晟恭顺应下,心里不以为然。
陛下对他显露出这么多的神异,对他说了宋朝延续十几年的计划,不就是为了安他的心,令他可以放心施展才华?
陛下坐拥馆阁,哪瞧得起自己的藏书?他接连过来,不过是找借口委婉地劝说自己入仕而已。
虽然自己从未显露出过多的才华,但才华就象是夜里的灯火,即使用布蒙住了,也能被人一眼看到。
至于赵宗实,不过是因为他为太上皇后的养子,凭借与太上皇后的亲密关系,才能与他一同得到皇帝的重视。
对于皇帝的重视,才二十出头的赵宗晟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登顶科举榜首,回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赵宗晟自信满满地想,说不定他会成为赵家第一个状元。
下一次科举,将是陛下第一次主持的科举。殿试进士,将是陛下第一届天子门生。
陛下竭力劝说自己参加下一任科举,可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陛下第一届天子门生?
赵宗晟斗志高昂!
“阿嚏。”赵暾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曹儛正开心地和儿子的新朋友聊天,听见赵暾打喷嚏,立刻大惊失色,要唤御医。
赵暾摆了摆手:“只是鼻子突然痒了一下,不碍事。”
他揉了揉鼻子,伸了个懒腰:“娘娘,你继续和介甫聊天,我先去睡了。”
曹儛揉了揉儿子的脸:“去吧去吧,好生休息。”
王安石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暾离去的背影。
你就把我丢在这里,独自面对太上皇后?你还记得我是外男吗!
还好曹佑见赵暾出门,赶紧走了进来。
王安石感动不已。
赵暾还是当皇帝吧,他没有这样的忘年交。他的友人,从来都只有曹佑!
王安石被皇帝邀请进入别苑问策。皇帝大喜,与王安石抵足而眠的事迅速传遍朝野。
因王安石多次拒绝举荐,在士林中名声不错。王安石此番受皇帝看重,士人皆为王安石欢喜。
只有少数几个知情人道:“王介甫?陛下还为望海知县时,不是已经与王介甫为友了吗?”
还有更少数的几个知情人幸灾乐祸道:“王介甫还想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怎么躲?”
更有如夏竦这般更加的知情人对好友吴育笑道:“我看什么问策、什么抵足而眠都是没有的,王介甫就是被陛下欺负了。”
吴育道:“陛下心善,怎么会欺负人?”
夏竦大咧咧道:“陛下确实心善,但对友人还是很促狭的。我儿说的。”
吴育摇头:“别胡说。你和清卿都不该私下说陛下不是。”
陛下的性情如何,臣子都不该私下评价。以前夏竦虽然在朝堂上名声欠佳,但性情谨慎,私下从未评论过皇帝。夏竦性格大变,令吴育很不适应。
夏竦听了吴育之言,笑了笑,承认错误:“你说得对,对陛下,我不该私下评论。”
他笑着叹了口气,道:“只是面对暾儿,很难啊。”
吴育眼眸动了动,摇了摇头,道:“罢了,你也就干满这一届了,随你意。我想清卿应当只会对你评论陛下,不会如你一般四处乱说。”
夏竦忙道:“我只对你说,哪有乱说?”
吴育黑着脸道:“我不想听。等范希文回京,你可去对他说!”
夏竦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夏竦道:“王介甫可能就是陛下为自己选的宰执了。”
吴育叹了口气。
他本心还是倾向黄老。治大国如烹小鲜,一动不如一静。朝廷少动静,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陛下却是励精图治,力图革新之君。
燕云和河套是悬在大宋头上的利箭,没有燕云和河套的缓冲,大宋只能在边疆陈兵百万,冗兵及其带来的沉疴都不能解决。
吴育知道,如果陛下有本事,励精图治是对的。他只希望,陛下在解决宋朝沉疴之后,能够停下来休养生息。
他年纪大了,看不到那一日,只能祈祷希望。
夏竦看出吴育的忧虑,劝慰道:“春卿,你忘记陛下曾上万言书吗?陛下怜民之心,与你我是一样的。不说之后,就说现在,陛下励精图治,也无害民之举啊。”
吴育瞥了夏竦一眼:“和我一样,你也一样?”
夏竦正色:“当然,我极为怜民!”
吴育冷哼一声,倒也没说不是。
没几日后,夏竦的话被证实。
赵暾竟将王安石领到他们面前,请他们严厉指导王安石。
众宰执看着那仿佛领着自家小辈的赵暾,又看向表情震惊得一片空白的王安石。
嘶,他们心里又是嫉妒,又觉好笑。
王安石回过神,眼眸染上羞愤之色。
如果这里不是中书省,王安石都要拂袖离去了。
赵暾你在做什么!
赵暾在做什么?他就是很单纯地将朋友介绍给宰执认识啊。
赵暾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介甫啊,你就好好给宰执添茶送水,磨墨添香。”
王安石深呼吸。不行,他的暴脾气快压不住了。
吴育看见王安石那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和其他看热闹的同僚,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戳了戳夏竦。
夏竦忍着笑道:“陛下,别顽皮。臣知你爱和友人开玩笑,但在官署中,还是严肃一些。”
赵暾正色道:“我不是顽皮,只是介甫害羞,所以……”
庞籍抓住赵暾的袖子:“够了!”
赵暾担忧庞籍喷他口水,乖乖闭嘴。
庞籍打量王安石。
王安石容貌端正,气度不凡,姿容整洁,被小皇帝戏弄了也只是脸色有点难看,还算镇定。
庞籍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暾看着王安石,心里也很满意。
结识王安石后,赵暾确认后世关于王安石那些“拆洗”的小段子大部分是诋毁。
王安石不是不爱洗澡,故意仪容不整,只是在工作和读书时废寝忘食,不想浪费时间洗澡洗头。
这很正常。赵暾前世休假的时候,也很懒很臭。
现代人有极其便利的洗浴条件,还是不出门不想洗澡洗头,何况洗浴非常麻烦的古代?
但你出门,必须给我把仪容整理好了!
赵暾与吴琼勾连,对王安石进行了三年的洗脑。
不爱干净容易生病。你抵抗力强不生病,接触你的人也容易生病。尤其是老人和小孩。你与吴琼就只有王雱一个孩子,你不为王雱着想吗?
王安石本来是不信赵暾的话,但曹佑在一旁点头,小孩子就是很脆弱,稍稍沾上些脏东西就会上吐下泻,把他吓得六神无主。
曹佑连病殃殃的赵暾都能养活,王安石为了王雱,不得不改变。
他若忙于公务和读书,仍旧不修边幅。但要见人时,他就会整理仪容。如果没有整理仪容,他就不会靠近赵暾和王雱。
曹佑对赵暾护得和眼珠子似的,可不准臭烘烘的王安石靠近。
啊(咏叹调),没有我的努力,怎么会有这样器宇轩昂的王介甫?王介甫光凭仪容就能让宰执满意,都是我的功劳!
“好了好了,你的友人已经介绍给我们了,该做正事了。”夏竦宠溺地笑道。
“哦。”赵暾做好了工作的心理准备,让王安石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
添茶送水磨墨添香是开玩笑,但赵暾把王安石当内侍使唤,是真心的。
这次宰执聚会,赵暾仍旧是将三府执掌都唤了过来。
夏竦等人一翻开,“五年计划”“十年计划”映入眼帘,令他们瞳孔一缩,猛然抬头。
赵暾屈指敲了一下桌案,令众人回神后,道:“朝中宰执几年一换,每换一次宰执,朝中政策就要变一次。百姓和外臣都苦于朝廷朝令夕改。尤其是外臣,不敢听从朝堂诏令,担忧下一届宰执就会将政策推翻重来,做多反而错多。”
夏竦等人都蹙紧眉头。
一些在庆历新政期间中立的人,视线不由偷偷瞟向夏竦和富弼。
赵暾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国家大事更应该如此。我定下方向,定下长期目标。宰执细分目标,今年该做什么,明年该做什么,多少年后应该达成怎样的成果,现在就定好。下一届宰执上任的时候,无论具体政策和执政风格怎么改,目标还是那个目标。”
赵暾让王安石将写有两广拓荒政策的文书拿出来。
“以拓荒为例。我许诺拓荒百姓短则三年,长则十年不纳税。这期间可能经历许多届宰执。”
“虽然我不会改变自己的政策,宰执和朝堂也要心里有数,知道哪些事可以一直做,无须担忧做了会变成错事,也无须急功近利。”
“你们应当知晓,朝中一些事是一定会改的。但治大国如烹小鲜,改革也不能急急忙忙地改,至少要以五年十年为一个周期慢慢来。”
“你们是我的第一届宰执,是奠基者。以后所有宰执的工作,都是在你们奠定的基础上添砖加瓦。”
赵暾语重心长,小小年纪,却如长者般循循善诱。
宰执的目光逐渐专注。
王安石心中的怒气也逐渐平息。
他看着身穿帝王常服,仿佛与当初穿着布衣时没甚区别的赵暾。
赵暾平日里脾气软得就像一团棉花,似乎没有主见。
了解后会发现,赵暾的脾气虽软,却软似流水。流水潺潺,却刀劈不断。即使有巨石阻挡,也会在日积月累下水滴石穿。
旁人看着流水滔滔,心神也会随之荡漾,不会怀疑江河能入海。
如当初一样,旁人总是很容易就相信赵暾的话,总是很容易被他鼓舞,愿意与他一起畅想自己或许看不见的未来,一定会如赵暾所愿。
也如现在一样。
宰执大多年老,可能连第一个十年计划都熬不过去。
他们看着赵暾的眼神,却是相信了赵暾那几十年跨度的大计划。他们毫不怀疑就算自己死了,赵暾说接下来的宰执会在他们奠定的基础上添砖加瓦,也一定能成真。
他们奠定的基础,绝对不会被废弃。
没有朝令夕改,只有长达几十年的计划,在届届宰辅的努力下,最终实现。
宰执将视线落到赵暾递给他们的计划书上。
他们也重新打量王安石。
赵暾将王安石带到他们面前,除了开玩笑般地给他们介绍友人,也是告知他们,王安石将去两广试点拓荒计划。
这也是告知他们,下一届会长期执政的宰执,当是以王安石为中心组建。
或许王安石会数度出入中枢,但朝堂的核心是他,就如范仲淹当初只是参知政事,但庆历新政是以范仲淹为核心一样。
庞籍问道:“你多少岁?”
王安石有些尴尬地说出自己的年龄。
他虽然坚信自己一定能为宰执,但提前几年甚至十几年,被赵暾介绍给现任宰执,他还是汗流浃背,压力极大。
庞籍笑叹道:“还不到不惑之年。”
他没有说出其他评价。王安石还年轻,只当过地方小官。王安石将来如何,他还能活几年,可以自己亲眼看到。
庞籍没有质疑赵暾的选择。
一是赵暾没有直言王安石将来会当宰执,只是开玩笑似的给他们介绍友人,他们没理由反对赵暾没有说出口的事;
二是……庞籍信任赵暾。
赵暾从监国到登基不过两年,宋朝内外风气都焕然一新。
南疆稳定,西夏臣服,契丹也很安静。
如果赵暾不是皇帝,宰执的位置,他未来也坐得。
王安石等人不是皇帝的宠臣,而是一位未来宰执的友人,如范仲淹身边的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一样。
庞籍鼓励道:“你还年轻,好好学习,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
王安石拱手应下,头皮发麻,压力更甚。
赵暾命王安石也坐下,无须站着伺候。
他与三府长官一同,讨论长期计划的细节。
吴育心中安稳不少。
他一直担心赵暾在朝堂动作太大,励精图治反而变成疲民的坏事。看着这长长的计划书,他松了一口气。
一件大事拆分成许多件小事,每件小事都花个一两年来执行,执行之前还有试点运行,那就是烹小鲜了。
烹小鲜可不是不翻锅不动铲,而是轻轻地动。
正如赵暾向他展现出的那样。
吴育心中担忧一扫而空,工作热情十分高涨。
在场众人中,富弼心里最为惆怅。
身为改革派,他每次看到赵暾在朝政改革时弄出的奇思妙想,就想回到过去。
如果他按照赵暾所做的事来执行庆历新政……
每当这么想,富弼就更加惆怅。因为他知晓自己所想无用。
新政不缺能臣,缺的是如赵暾这样,会在能臣之前就拿定主意,比能臣更加有能耐的明君。
唉,我怎么就生出华发了?
五十岁的富弼看着三十岁的王安石,心里很是不甘。
赵暾坐在上首处,发现了富弼那酸溜溜的眼神,不由心里好笑。
富弼年纪大,但是活得长啊,他几乎和王安石前后脚去世的。
不过朝中有年富力强的臣子,他应该是不会太压榨富弼。宋朝有规定,七十岁的臣子就该致仕。富弼要享十多年的清福。
啧,好浪费,得给富弼找个不疲惫但有活干的好去处。
赵暾轻轻决定了富弼二十年后的命运。
……
宰执讨论几日,赵暾将长期计划书拿到常朝中,给百官讨论。
百官第一次哑然,没有人第一时间出来提意见。
为了不朝令夕改,所以现在就要决定一项长期计划,让以后历代宰执都来添砖加瓦?
百官刚听闻时,都直呼荒唐。
当翰林学士念出长长的草拟诏令的内容,百官脸上的困惑渐渐变成恍然。
如果是诏书举例的拓荒,确实要做成成果,需要很长的时间。
除了拓荒,赵暾还提了黄河。
历来治河都是顺天而行。既然黄河已经自己冲出了新河道,他们就要顺应黄河,加固新河道。
至于拿黄河当屏障阻挡辽国骑兵的蠢事,赵暾去过黄河,黄河冬季会结冰,阻挡不了。
赵暾诏令这话一说出来,群臣的脸色都很古怪。
他们想起赵暾当初上万言书,把当朝宰执都骂了一顿,最后还引得河北、山东各地百姓联名上书,就是朝中试图给黄河改道一事。
他们得找一找赵暾当年所写的万言书了。
以前那是年少……年幼的士大夫的妄言,现在那是皇帝的施政纲领。皇帝接下来的计划,都在曾经那封万言书中。
嘶。
不知道当年被万言书点名骂过的宰执会如何想?
文彦博没有他想。
他已经在研究赵暾当年所写万言书。
文彦博怀疑当初赵暾就已经知晓自己身份,甚至曹家那把火也不一定真是别人放的,而是赵暾自保。
以皇帝如今表现出来的心智,赵暾当年虽然年幼,但真不一定做不出那等疯狂的事。
皇帝既然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写万言书的时候或许就是存着将来一定要按照万言书来治理国家的心思。
赵暾已经向他暗示,他会接夏竦的班。
夏竦戍边时伤了身体,或许就只能干满三年就卸任。他现在就要做好接班的准备。
赵暾让群臣讨论的计划书,给文彦博寄了一份。
文彦博心里又喜又酸。
他喜的自然是下一届宰执肯定是自己了,酸的是自己不是第一任。
明明夏竦也不是第一任。即使范仲淹在赵暾登基后很快就卸任宰执,但当了再短时间的宰执也是宰执。
夏竦居然厚颜无耻地在书信中自称是新帝第一任宰执,是新帝以后无数计划的奠基人。文彦博心里那个酸啊,比喝了醋还酸。
夏竦为何就如此好命?
他看了一眼夏安期。
夏安期忐忑不安。父亲又给文公写信,难道又惹文公生气?父亲你写了什么啊,能不能事先透露给我,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文彦博叹了一口酸气,揉了揉被酸得不舒服的胸口。
夏竦真是好命,不仅仕途好,生个儿子还很出色。
自己有好多儿子,一个有能耐的都没有;夏竦就生了一个夏安期,夏安期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凭什么啊!夏竦也不修道德啊!
文彦博想了想夏竦为官的生平,好像夏竦还是一个好官?
文彦博就更加意兴阑珊了。
夏安期被文彦博瞟来瞟去,瞟得汗毛倒竖。
他忐忑地走过来问道:“文公,父亲又说什么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反正肯定是父亲的错。
文彦博看着夏安期孝顺的模样,心里更加难受。
他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无事。我只是忧心朝中事。陛下年幼,事务繁忙,我担心陛下身体。”
夏安期一个字都不信。如果担心陛下,瞅我干什么?
文彦博不肯说,夏安期只能假装相信了文彦博的托词。
夏安期道:“我会劝父亲多为陛下分忧。”
文彦博:“……”唉,好酸啊。
夏安期见文彦博的眼神更加古怪,不由毛骨悚然,想找借口早退。
文彦博从袖口将赵暾寄给他的书信递给夏安期:“陛下要在两广试行的拓荒计划,你看在西北可能用?”
夏安期接过书信,进入工作状态,
王安石都知道赵暾喜欢搞五年十年计划,夏安期当然也知道。
文彦博收到赵暾书信时,夏安期也收到了父亲的书信。赵暾所言计划,在江南时曾和他商讨过,当时章得象和张士逊也在。
所以这项计划,是两位老相公已经修改和润色过的。
夏安期唏嘘。
那时暾儿已经做好为帝的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56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62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
第196章 老相公谥号
正好今日文彦博在和狄青议事, 狄青也在。文彦博便招手让狄青过来一起看。
狄青硬着头皮走过去。
陛下离开后,时常在军报和谕令中夹杂给嘉善的书信,信中俱是让嘉善教导自己读书。
虽然狄青在培养狄诤的时候已经手不释卷, 但被皇帝盯着读书, 还要考核, 还是让他头皮发麻。所以哪怕这次皇帝的命令无关督促他看书学习,狄青也有种惧怕之感。
催学的小皇帝,实在是可怕。更可怕的是, 赵暾是让狄誐与狄青一同学习。狄青为了父亲的脸面,也得闷头苦读。
狄青看完赵暾的书信,总感觉赵暾那张耷拉着眼皮的脸就在自己面前乱晃, 哪怕是寻常书信,赵暾都能写出一种淡淡的……淡淡的闲适感, 令狄青看得有点犯困, 还好充实的内容弥补了这一点。
本来只需要看兵书,如今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史书的狄青,能够看懂赵暾信中的考量。
从一位将领的角度出发,他还能看出更多的东西。
狄青道:“若田地能够开垦起来,可组织百姓成为民兵, 放宽对他们的兵器携带限制。民兵农忙时耕种,农闲时操练, 能极大缓解边疆兵力压力。许多知州这样尝试过。”
狄青所说尝试,文彦博和夏安期都知道。
夏安期自己戍守边疆的时候,就招募弓箭手屯田开荒, 如他一样的边官有很多。但这都是边官的个人行为, 换一个边官, 可能就侵吞弓箭手开荒的田地, 使弓箭手大举逃亡。
因大宋皇帝和大部分中枢官员都不知兵,贸然以朝廷的名义下诏,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后果,便尽可能地放权给边官。
这一点本是无错,但为避免边官拥兵自重,边官轮换很勤快。虽说地方官最长三年一任期,但边疆地方官却常常不到一年就会轮换,即使是做满了三年,三年后新的官员不愿意承担责任,便废弃前面边官的政策者比比皆是。
当年曹玮驻守边疆多年,待他死后,新的边官还不是吞并屯田,逼得曹玮养的羌族兵卒逃亡?
朝廷不是不知道屯田的好处,也不是不知道屯田需要长期的政策,只是边疆敏感,天高皇帝远,实在是不敢轻易做决策。
宋兵又太弱,常常守不住已经开辟的田。开辟荒地没有功劳,但屯田引来蛮夷劫掠,就是边官的罪责。边官多做多错,自然不做了。
只有一心为国的不惜身之人,才敢承担这个责任。这样的贤能之人,一定是稀少的。
狄青在心里感慨了一会儿,道:“陛下亲自走遍西北边疆,便是在准备边疆拓荒屯田的政策吧。”
文彦博捋了捋胡须,感叹道:“陛下亲自前往岭南,也当是如此。”
夏安期道:“陛下在黄河决堤时救民,便踏遍黄河决堤口;陛下要治理岭南,就随大军南下岭南;陛下整治西北边防,便以劳军之名巡视边防。陛下一直都是脚踏实地之人。”
夏安期笑了笑,眼中浮现怀念的神色:“他为知县时就如此,常常将‘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挂在嘴边。望海县每一寸土地,他都踏遍了。以他政绩,若不当皇帝,也该入馆阁了。”
文彦博这才记起,夏安期是“曹暾”的上峰。
也对,夏竦早就知道陛下的身份,夏安期肯定会照拂陛下。何况以夏安期性格,肯定极为喜爱陛下的品行才干,即使不知道陛下的身份,夏安期也会关照陛下。
文彦博又想起当年他与宰执送别陛下南下时的情形,不由又捋了捋胡须,心中略有些得意。
陛下南下为知县的奇异经历,史书上也会记载自己一笔。
文彦博对狄青道:“陛下为强军,或许会让你在边疆多留几年,如曹武穆当年一样。”
狄青苦笑不已。
文彦博见狄青苦笑模样,开玩笑道:“你难道担心陛下忌惮你?”
狄青老实道:“无论陛下是否忌惮我,我仍旧担心。”
狄青在作战时英勇无畏,下了战场却过分谨慎,如此大的反差,令文彦博忍俊不禁。
他起初担心过狄青立了大功劳后会倨傲。经过几个月相处后,文彦博放下心来。与其担心狄青居功自傲,不如担心狄青太过诚惶诚恐,不敢放开手为陛下效力。
这也很有趣了。
夏安期与狄诤相熟,和狄青说话便较为随意:“陛下心细如发,他不会给你很大压力。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或许会让你和曹鹏举轮流坐镇边疆。这样既能使边军训练不中断,也不至于让你和曹鹏举惹人非议。”
狄青恍然:“还能这样?陛下真是英明!”
文彦博打趣道:“也或许是让狄弃疾与曹鹏举轮换。我看狄弃疾是个不输给你的名将。说来弃疾立下大功劳,你为何不为他请功?即使你为人谨慎,不肯替子孙请荫补,弃疾自己立下的功劳,你可不能不报。你若不报,那我为他报。”
狄青有些不太好回答,总觉得象是炫耀。
夏安期了解狄诤,笑着替狄青回答道:“他与鹏举一样,想以科举入仕。鹏举因为南下平叛而憾失状元,弃疾深以为鉴。弃疾才高气傲,若是争不过群贤就罢了,因在战场上立功而不能夺得魁首,他自是不愿意。”
文彦博愕然:“弃疾……学问很好?”
夏安期叹息:“非常好。他的学识之渊博,常令我想起父亲。”
夏安期是因荫补被皇帝召试,赐进士出身,没有走科举的流程,所以其他酸溜溜的人,常以此贬低他的学问。但夏竦不一样。
夏竦少年时就以诗赋闻名,弱冠应试贤良方正科,金石古字、诸子百家、佛道典籍之书无不通晓,著书破百卷。虽然世人常诟病他的品性,但无人怀疑他的学问。
夏安期深深为父亲自豪,他都说狄诤的学问肖似父亲,文彦博便不得不信了。
文彦博困惑地问道:“汉臣,你是怎么教的你儿子?”
狄青满脸通红:“我、我没教。”他本想说教导过儿子识字,但弃疾好像识文断句一看就会,没让他教过。
夏安期笑道:“弃疾一直跟随陛下左右,他的学问,应该先是学自范公和尹师鲁,而后学自两位老相公。尹师鲁正坐镇古渭州,不在此处。不然可问问尹师鲁如何教的学生。”
文彦博叹息:“章希言和张顺之啊。他们二人竟然还无谥号。他们二人应该有谥号。”
夏安期笑容一淡。
章得象和张士逊在赵暾身边去世。他们去世之后,子孙向朝廷报丧。按照常理,致仕的老相公肯定会有追封和谥号。章得象和张士逊的功劳也足以有谥号。
范仲淹等人多次请皇帝追赠章得象和张士逊,皇帝虽然同意,但心里或许有膈应,一直未能作决定。
之后南疆侬智高生乱,陛下卧病在床,此事便搁置到了现在。
夏安期想起赵暾初见他时,开玩笑似的谶纬。
如若父亲如谶纬般病逝,会如章得象和张士逊那般被冷待吗?
此事已经不会发生,夏安期便也不会再知晓了。
文彦博道:“你我该上书催促一二。虽然陛下可能顾忌老陛下的心情,想等几年再为章希言和张顺之定谥号,但此事确实不该再等了。”
夏安期心道,暾儿什么时候顾忌过太上皇帝的心情?以他对暾儿的了解,暾儿还未提起此事,一定是在询问两位老相公儿孙的意见。
不,他应该是询问三章和张友正这几位友人的意见。友人还未做决定,他便拖着。
也有可能陛下心中已经有决定,在等朝臣主动提起,才好给两位老相公定一个高规格的谥号。
夏安期顿时点头:“好。我与公一同上书。狄汉臣,你可要一起?”
狄青茫然道:“啊?好。”这……应该可以一同上书吧?
夏安期确实了解赵暾。
赵暾登基后,就在考虑两位长辈的身后名。
谥号好坏有严格的排行,是在明清之时。
此时是谥号因人而尊贵,而不是人以谥号定高低。
比如因为范仲淹谥号“文正”,司马光夸赞“人臣之美谥莫若文正”,后来“文正”才成为后世文臣最高谥号。
不过大致的美谥,明清和现在也都差不多。
章得象和张士逊在原本历史中的谥号为“文简”和“文懿”,都是即使在明清时,也排行前列的好谥号。赵暾相信群臣给章得象和张士逊的谥号不会差。
赵暾让两位老相公的儿子上书,替他们的父亲定谥号。
两家子孙还没考虑好选什么好谥号,所以才拖沓了点。
反正今年一定会定下。赵暾登基第一年都不给两位老师把谥号定了,他还当什么皇帝?
文彦博上书时,还知会了尹洙一声。
尹洙长叹一口气,心中难免又生出怨愤不平。
因为章希言和张顺之保护暾儿,太上皇帝连谥号都不给他们,怎能不让他心中怨愤?
朝廷商议章得象和张士逊的谥号时,赵暾也听到有人如此悲叹。
他摇了摇头,心底倒是为赵祯说了句公道话。
以赵祯的性格,只是拖沓一二,不敢真的和朝堂对着干,不给章得象、张士逊这等德高望重的老臣定谥号。
谁让赵祯拖沓的时候就瘫了呢?
啧啧,坏名声就是滚雪球啊。
冬至前,章得象和张士逊的谥号商议完毕。
章得象谥号文正,张士逊谥号文忠。
赵暾看到群臣递送来的谥号,半晌怅然。
作者有话说:
先一更。娃辅食过敏,荨麻疹比较严重,去医院折腾了一整天,刚有空写点。今天不一定还有更新了,我尽量吧。
第197章 愿做事的人
赵暾问道:“夫子。你将来想要怎样的谥号?”
已经回到京城的范仲淹的打扮, 与初见赵暾时一般模样。
他闻言笑了笑,道:“我不想。后世对我的评价,与我死后的谥号无关, 只与我生前的言行有关。”
赵暾撇了撇嘴:“夫子好无趣。”
范仲淹失笑。
虽然夫子很无趣, 但夫子说得对。
“文贞”因避讳赵祯名号, 而改为“文正”。
“文贞”最初不是一个最顶尖的谥号,更倾向于评价个人的道德水平,而非功绩。
比如唐朝时, 房玄龄谥号是“文昭”,魏征谥号为“文贞”。在唐太宗眼中,显然“文昭”比“文贞”评价高。
只因为范仲淹谥号“文正”, “文正”在明清时就成了文臣最顶尖的谥号。
而当“文正”成为最顶尖的谥号后,获谥“文正”者却又有几人被后世所称道?
后世对人的评价, 确实与谥号无关。
赵暾叹了一口气, 叹掉心中惆怅。
他笑道:“不过如果能得到一个公正的谥号,总归还是令人欢喜的。”
范仲淹看着赵暾少见的灿烂笑容,轻轻颔首:“是啊。”
章得象和张士逊,名副其实。
两人的谥号,便定下来了。
两人的墓葬离京城很远, 赵暾不得拜见,便对着两人画像上了一炷香, 告知了两位老师此事。
赵暾向章得象告状:“惇七行为无状,老被庞公骂。章夫子,你入惇七的梦, 把惇七骂一顿。”
正在给章得象画像作揖的章惇斜着一脚, 蹬赵暾裤腿上, 给赵暾蹬了个灰印子。
范仲淹忍俊不禁。章子厚这个友人交得好, 暾儿这不是活泼了不少?
辽国无事,范纯祐卸职回京,一边照顾范仲淹,一边懒散地备考。
张载还留在韩琦身边,韩琦说要教导张载读书。
赵暾很好奇原因。
范纯祐支支吾吾,犹豫了许久,还是不能违抗皇帝的命令,告诉了赵暾缘由。
原来是富弼自称狄诤是他弟子,狄诤下一届科举一定能进士夺魁。他自己虽然没有考科举,但弟子能夺魁,也能证明他的本事。
韩琦便与富弼开玩笑,要收一位弟子阻断富弼弟子的夺魁之路。
赵暾的白眼翻得眼珠子都看不见了。
富公,狄弃疾知道他是你的弟子吗?
张子厚学问都自成一脉了,韩公你好意思说是你教出来的吗?
两位先生真是活泼过头了。韩公和富公还是别当韩公和富公了,反正你们和夏安期差不多岁数,以后就叫你们小韩和小富吧。
赵暾将自己的感想分享给欧阳修。
欧阳修母丧守孝结束,刚回京不久,正在拜访范仲淹,顺带又不小心又被赵暾气到。
欧阳修那非黑即白的性格虽然改了一些,但遇见赵暾还是很容易生气。
他对别人与他意见相左不会生气,只会斗志昂扬地和对方争辩。但遇到赵暾这样意见不合就只会翻着白眼说“啊对对对”的人,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你好好和我辩论啊!什么啊对对对,这不对!
欧阳修都气伤心了,问范仲淹道:“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范仲淹哭笑不得:“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对我和曹鹏举也这样。”
欧阳修就更生气了:“你和曹鹏举都太纵容他!”
范仲淹不否认这一点。
他曾经盲目地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赵暾,执拗地认为只要赵暾能留在这里当皇帝,大宋一定会好起来。
如今赵暾已经当上了皇帝,一切比他所预想地还要好。
他当初没有猜到赵暾能在总角之年便能当好皇帝。赵暾南下北上,亲眼见到边疆后再做出的决策,令他惊艳无比。
同僚都笑称,赵暾是该当宰执的人。
范仲淹道:“暾儿很累,平时轻松些很好。”
欧阳修看着范仲淹这副模样,气得背着手离去。
他不想留在京城,他要继续外放!外放!
他看见赵暾那永远睡不醒的有气无力的脸就有气!
“好呀,介甫和惇七要去南边,但两人资历太浅,贸然给两人太大权力,朝中会有非议。欧阳先生要不要一起去?”赵暾也觉得欧阳修留在京中很烦,便提议道。
欧阳修在京中,天天盯着他的背挺得直不直,眼睛睁得大不大,赵暾非常讨厌他。
我天生一副小眼睛不行吗?你是不是对我的小眼睛有什么意见!
欧阳修意见大着呢。
你都当皇帝了,拿出皇帝的威严来!精神点!
章惇频频点头:“就是就是……哎哟!”
欧阳修气得一巴掌拍章惇背上:“你就是什么?你三天两头撩拨陛下,章希言是这么教你的吗!”
章惇吸引到了欧阳修的火力,赵暾迆迆然离开。
章惇被批评了一顿后,私下找到赵暾,希望不要与欧阳修同行。
赵暾问王安石:“你的意见?”
王安石斩钉截铁道:“此番南行,一定要有长者同行!”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王安石敬佩章惇的才华,但对章惇的性格更加头疼。他疯了才和章惇单独南下!
赵暾又问欧阳修:“欧阳先生去吗?”
欧阳修早就整理好行李,正摩拳擦掌要为大宋新的田赋政策试行出力:“去!”
赵暾对章惇道:“二比一,你输了。”
章惇气得把赵暾的发髻揉成了爆炸头。
曹佑颓然地靠在门扉,嘴里不断念着:“没事,他快走了。”
狄诤没好气地道:“你们太纵容他。”
曹佑:“没事,他快走了。”
狄诤无语至极。
他只能希望章惇从南边归来后,能变得成熟稳重起来。
史书中的章相公还是很成熟稳重的。狄诤想了想,应该是很成熟稳重……吧?
南方炎热潮湿,冬季少雨,正好赶路。
章惇遗憾没能陪赵暾过完这个年节便要南下,为赵暾写了好多诗词抒发感情。
赵暾问狄诤:“你觉得他写得如何?”
狄诤:“很好。”
赵暾凑近:“真的?”
狄诤才不上当,仍旧说好。章惇那个烦人的性格,他敢说不好,章惇不闹翻天?能安静地把章惇送走,他能给章惇的每一首诗词都写一首诗词夸赞。
赵暾见狄诤不上当,遗憾极了。
他还想趁着章惇没离开,看章惇欺负狄诤呢。
狄诤的脾气越来越坏了,该让章惇治治他。
赵暾和小叔叔吐槽,曹佑欲言又止。
狄弃疾脾气越来越坏,不是因为你在《归安丘园》快定稿的时候推翻重来,让弃疾配合你写新的诗词的缘故吗?
曹佑叹息,弃疾老说他纵容暾儿,究竟是谁最纵容暾儿?反正暾儿让他改稿的时候,他坚决不改,就只有弃疾纵容他。
当章得象和张士逊的谥号和追赠公布,朝廷赏赐被使者带去他们的家乡时,欧阳修、王安石和章惇也南下了。
朝中有人挽留欧阳修。
欧阳修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应该坐镇台谏。
欧阳修对友人笑道:“好不容易等到明君,我怎能甘心为一谏官?趁着我还不算太老,能走得动,我想多为明君效力。”
友人不明白,人人都想留在朝堂,欧阳修为何自请外放?若要为陛下效力,不是更应该留在朝中,时时为陛下进谏?
欧阳修笑着摇了摇头,否认了友人的想法,但没有与友人辩驳。
友人不了解暾儿,他不必多说。
暾儿缺的是为他做实事的人,不需要旁人规正他的言行。
虽然欧阳修常劝说赵暾精神些,但只是从长辈的角度出发,见不得赵暾那股沮丧劲,希望赵暾精神些而已。
而赵暾外表是否精神,与他是不是一个好皇帝无关。
欧阳修只是对友人道:“陛下常头疼,朝中风气,多做多错,不如不做。边疆屯田之事重大,必须有人做。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无须太多离愁,三年后我就会回来。”
他只是为后辈保驾护航,顺带积累经验。
三年后,王安石和章惇能够独当一面了,他就回朝中,将屯田的结果告知朝廷。
王安石比他小十几岁,章惇又比王安石小十几岁。
欧阳修迎着朝晖,眯着眼,仿佛能看到至少三十年,朝堂都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庆历新政,没有失败。
……
章惇离开后,赵暾耳根清净不少。
章楶和章衡虽然话不少,但不会像章惇那样吵闹。
赵暾心满意足,有空闲时间就裹着被子冬眠。
曹儛捏了捏儿子的鼻子,笑着给儿子被子里塞了一个暖水袋,不打扰儿子猫冬。
冬至有大祭。
往年大祭的时候,皇帝要支出一大笔钱。
除了给群臣和宗室的赏赐之外,大祭本身也要花很多钱。各地转运使在宋夏战争后仍旧常常搜刮百姓,送来三司规定之外的献金,有大部分都是用在南郊祭天上。
赵祯是个很好的借口。
赵暾以太上皇帝身体没好为由,所有宴饮都取消,南郊祭天也从简。
赏赐按照新的规章制度例行发了下去,皇帝自己是否宴饮,群臣不在乎。
宋朝的祭天一代比一代隆重,是在接连外战失利的背景下,彰显皇帝的正统性。皇帝不想搞得太隆重,群臣也没什么好劝的,劝了不就是质疑皇帝的正统性吗?
而且新的宋夏战争,我们不是赢了吗?
赵暾顺利攒下了钱,交给了章衡和李璋:“先用着,我明年再攒。”
章衡和李璋要趁着黄河枯水期,去修整黄河新河道了。
李璋本以为自己还要在京城坐镇许久,没想到赵暾刚登基,就告诉他可以去完成治理黄河的梦想,一时有些无措。
赵暾将眼睛瞪大到已经南下的欧阳修希望的模样:“难道你没有准备好?”
李璋立刻拍胸脯:“早就准备妥当!”
赵暾失笑:“那就去。”
李璋也笑容灿烂:“嗯!”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只有一更,抱歉m(-_-)m。过敏性荨麻疹太磨人了,痒起来就要擦药,二十四小时都要人守着,精力有些不济。希望明天能好转吧。
第198章 台谏要熔断
赵暾让李璋和章衡去巩固黄河新河道, 朝廷有不同的意见。
给黄河改河道虽然是宋仁宗干的,早在宋真宗时,群臣就有忧虑。
有一个懂水利的士人李垂给宋真宗上书, 说他研究了黄河改道的规律, 再放任下去, 黄河入海口就要从辽国境内入海了。到时辽人就能沿着黄河一路逆流而上,直冲汴京。
当时满朝震动,就动了控制黄河的念头。不过宋真宗虽然在祥瑞和奇观上乱来, 常识还是有的,一看发现耗费过大,不现实, 就搁置这个议题了。
李垂的判断是正确的,黄河现在的入海口已经到了后世天津东南, 北宋北方战线最前线。辽人真的可以直接利用黄河了。
但那又如何?宋人哪来的自信改变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啊?
赵暾说黄河不能阻止辽国骑兵南下, 大部分朝臣还是赞同的,但黄河入海口北移,完完全全到了辽国境内怎么办?
汴梁是一座完完全全的漕运城市,没有任何险可守。如果黄河入海口到了辽国境内,那汴梁就真的是不设防了。
赵暾知道他们说得都对。还是那句回答, 那又如何?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宋人还管得了黄河改道不成?
赵暾对如今朝廷的争吵就是这一点很烦。
朝臣挑问题个个很在行, 任何事都能挑出无数的问题。可一问“然后呢”,朝臣就完全没想过。
赵暾身为皇帝,是解决问题的人。
只要做事, 不可能没有问题, 他要选择问题最小的方案推行。
可大部分朝臣, 尤其是台谏, “风闻言事”,专职挑问题,其他问就是不知道,问就是不在职责范围,但皇帝不听,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黄河改道也是。
黄河新河道很脆弱,不维护肯定会决堤。但维护了现有河道,辽人利用上了怎么办?所以维护的人会被台谏弹劾。但不维护……不维护就会继续泛滥啊!台谏才不管呢,他们只挑刺。
这个鬼台谏本来该监督群臣和君王的不法行为,但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挑刺的艺术中,与其说是监督,不如说是党同伐异的口舌,或者干脆就是彰显自己的本事,完全没考虑过朝廷事务的推行。
嗯,朝廷事务的推行又不是台谏的工作,关台谏屁事。
那赵暾就把台谏的挑刺当个屁放了。
许多台谏官便以外放为威胁。
赵暾担忧地对自请外放的官员道:“卿要外放,朕不是不准,可卿似乎只会挑刺,不通俗务。我担忧卿外放后无法治理地方,会为害一方啊。要不卿留在馆阁编书?这个不害民。”
台谏就更加群情激愤。
夏竦和富弼两个看不对眼的死对头,难得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两人都利用过台谏,知道一些台谏官是什么德性。台谏本该抨击朝臣的不法行为和君王的不当行为,现在这说的什么屁话?问就是祸国殃民,再问怎么祸国殃民了,那就要激动,是皇帝不肯纳谏,要出朝以示抗议。
陛下骂得好啊!
不过陛下你还是委婉点,台谏和“风闻言事”还是很必要存在的。
赵暾只想给他们翻个白眼。
是,有必要。
“台谏最初建立的目的就是限制相权。只听见传闻,没有真凭实据就可以弹劾官员,是否处置官员的权力就在皇帝一人手中。皇帝心里有主意,台谏就只是监督朝臣的工具;皇帝耳根子软,台谏就成为党争的工具。我知道台谏必须存在,只是心烦。”
赵暾都当皇帝了,说的都是大实话,听得宰执们一个个脸色铁青。
看着宰执们的脸色,赵暾有些好笑。
台谏在外面的名声等同于清高。台谏官的谏言不被采纳,因此出朝为外官,就如同明清骗廷杖,是给自己刷名声的行为。
但对于一个有主意的皇帝,不上当受骗,那些台谏官又能如何?
赵暾把话放在这里了,只会风闻言事,但提不出解决方案的台谏官,在他活着的时候一辈子都别想得到重用,就是想外放成为一方大员都不可能。
来吧,和我这个小皇帝比命长。
赵暾下令,台谏可以风闻言事,但如果查明是诬告,也要有惩罚,不然台谏可以随意诬告朝臣,朝臣心里也不安稳。
他要给台谏搞个“熔断机制”,让朝臣商议,谏臣诬告多少次被警告,诬告多少次被惩罚,诬告多少次一辈子不准当谏官。
既然朕给了台谏那么大的权力,台谏也要担负点责任吧?
赵暾道:“不然谏官今天没来由地抨击朝臣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大奸,明天没来由地诬陷朝臣通辽,后天没来由地冤枉朝臣乱/伦……这朝堂还能看吗?”
宰执中有两个人脸色超级复杂。那种既想笑又有点生气的表情,真是精彩极了。
夏竦和庆历君子们水火不容,就是石介在《庆历圣德颂》中称夏竦从枢密使外放亳州,为“大奸之去”。
夏竦那时只是政见与新党不和,不赞同庆历新政,为官为人都还没有后来奸臣的影子不说,新党中范仲淹、韩琦等人还是由他举荐。
自己举荐的人结成一党骂自己是“大奸”,谁忍得下这口气?
夏竦深恨石介,不放过石介的坟墓就是这个缘由。
至于针对富弼,富弼就是在夏竦出枢密院时入枢密院,任枢密副使。在夏竦看来,富弼和石介就是一伙的。
富弼自不用提了,他就这么和石介绑定,隔三岔五就被夏竦弹劾通那个通这个。
可惜被冤枉乱/伦的欧阳修今日不在朝堂,不然还会更热闹。
欧阳修自己也冤枉过别人。本来执掌台谏的王拱辰站在庆历新党这一边,夏竦离开枢密院,就是王拱辰带领台谏上书。
欧阳修上书,直接开地图炮,说“两制官奸邪未能尽去”“两制官推荐的台谏多非其才”,王拱辰便与庆历君子们形同水火了。
庆历新党失败,庆历君子们的责任至少要占一半。
赵暾回看庆历新政,仿佛看到夫子拉着一群猪突猛进的二哈在道路上疾驰——二哈虽然是雪橇犬,但在没雪的时候,它们真的不能拉车。
除了富弼实在是冤枉(再次强调),夏竦和欧阳修都是既被冤枉,又冤枉别人。他们对赵暾的话,可谓感触颇深了。
赵暾十分遗憾,今日欧阳修不在朝堂。
不知道欧阳修几年后回朝,会不会给他表演一个迟来的暴跳如雷?
台谏虽然不希望被限制权力,但台谏只是朝臣中的一小部分。如果说撤销台谏,朝臣不会准许,但说限制台谏,他们都能接受。
谁也不想被诬告之后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风闻奏事一次两次都被证实诬告,那台谏官绝对有问题,确实可以被取消风闻奏事的权力。
陛下又没治你诬告的罪,只是认为你不适合当台谏,有什么错吗?
赵暾轻而易举把矛盾转移到台谏和被台谏“风闻言事”过的朝臣身上,便无人再吵他巩固黄河新河道的事。
赵暾这轻轻一撩拨,便让台谏废了大半。
夏竦看着心头可乐了,富弼则担忧不已。
他去找范仲淹猛猛地喝酒,范仲淹看他喝,自己为了多陪赵暾几年,早就戒了酒。
听了富弼的担忧,范仲淹反问道:“以前陛下难道不是这样对付的台谏吗?暾儿只是将事实说了出来。与以前的陛下不同的是,暾儿先告知了你们他的意图才动手。你怎么能因为他对你们的尊重,反而心头不悦?”
富弼愣住。
范仲淹轻声叹气道:“我以前也以为台谏可以规正陛下的行为。陛下确实听从了台谏不少言论。可仔细回想,陛下是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可以不用听。是一样的,彦国,是一样的。暾儿这样做反而很好。他没有直接无视台谏,而是希望台谏变得更加纯粹啊。”
富弼不再言语,只继续往嘴里猛猛地灌酒。
范仲淹知道富弼难以接受。
即使富弼心里明白,也难以接受。
如果皇帝是这样运用台谏,那富弼被诬陷,就不是奸臣的责任,而是皇帝在借夏竦和台谏之手磋磨他。
或许有一日皇帝见富弼被磋磨后仍旧忠心不改,会再次与富弼君臣和睦。
原本历史中就是这样。
但如同原本历史中的富弼仍旧被这段时日影响,在再次与新皇帝起冲突的时候选择了自我封闭。
人心被折磨,是会留下痕迹的。
更何况这个还没有等到皇帝“原谅”他的富弼。
富弼带着几分醉意,自嘲道:“是啊,也好。如果有一日,我被暾儿外放,暾儿会告诉我,让我出朝只是因为他要做的事与我的政见不同,不能再让我执掌朝政,而不是寻个我不忠诚的理由。”
范仲淹颔首:“暾儿会承担责任。责任在他,他不会寻他人的错。”
富弼醉倒。
范仲淹叹了一口气,让范纯祐好生照顾富弼。
他回到房中,点燃烛火,继续斟酌赵暾给他的强军改革初稿。
范仲淹虽不在朝中,身为赵暾的“幕僚”,赵暾任何诏令都会与他商议。
改革军制,缩减军费,是赵暾迫在眉睫的要事。
此次军制改革,脱胎于范仲淹在西夏的尝试,自然要范仲淹亲自斟酌。
不过当颁布的时候,这些都是赵暾的主意。
赵暾只是裁军而已,与新政无关,也与范仲淹无关,群臣大可不必为“庆历新政”四个字应激。
范仲淹想起赵暾的胡言乱语,不由失笑。
作者有话说:
先来一更,有二更,大家明早起床看。
第199章 将兵法试行
如果有另一个穿越者在……
哦, 还真有,有两个。
不说狄诤,就是没有太多空闲研究北宋改革的曹佑, 都会对范仲淹现在阅读的“根据夫子你的西夏军策修改而来的军事改革”非常眼熟——熙宁变法中的“将兵法”。
王安石的变法多有害民之策, 有的是最初思虑都不周全, 有的是急功近利而害民,有的是知道会害民但为了敛财或者压制农民起义将错就错。唯独“将兵法”是纯粹的正面作用,后世对其负面评价顶多是“不能治本”。
宋朝目前的军制是“更戍法”。为防备五代十国禁军上位传统, 禁军定期更戍、将兵分离。
此举确实保障了宋朝不会被兵痞推翻,但如果宋朝皇帝不是一个知兵的人,那军队就指挥权涣散, 战斗力堪忧,变成一群游兵散勇。
到了宋朝中期, 五代十国的骄兵悍将死得差不多了, 王朝也很稳定,禁军上位法早就行不通了,为了不被外敌灭国,军制改革势在必行。
王安石在全国设九十二将和二十五指挥,驻守全国军事重镇。地方行政权与军权分离, 知州、知县等不能再指挥军队,而由武将负责练兵。将领如地方官一样有任期, 几年一轮换但兵卒不轮换,尽力在军队训练和防止拥兵自重中保持协调。
此举基本被后世沿用,即使现代军制也只是将兵法的变种, 可见这一项变法的正确。
范仲淹在西夏时曾将西北边军分设六将, 派专人操练。王安石的将兵法, 明显是沿袭范仲淹的治军风格, 将其推广到全国。
除了置将之外,王安石还有一项重要举措,就是取消士兵脸上刺字。
有宋一朝,与其他朝代都不同的是,其他朝代只是罪配的兵卒脸上刺字,宋朝是所有兵卒都要刺字。
因将兵分离,将领也不知道自己带的什么兵。兵卒将番号刺在脸上或手背、胳膊上,以便于将领分辨本部兵卒。刺字还能用于抓捕逃兵。
王安石一直认为要对兵卒以礼待之、以义养之、以奖褒之,才能提振兵卒士气。刺字有害无益。
既然将兵法已经置将,将领不必以刺字来分辨本部兵卒,便可以取消兵卒刺字了。
王安石的“将兵法”推行后,不仅宋军战斗力短时间内提高,兵卒士气确实高涨,还趁此机会淘汰了不合格的兵卒。
短短几年间,王安石大刀阔斧,将兵卒从仁宗朝的一百十六万两千,裁至五十六万八千六百八十八,裁兵近一半,军费支出比仁宗朝减少一千三百多万贯。
如果没有宋神宗五路伐夏的骚操作,王安石在军队上的改革是相当成功的。
可惜,元祐更化全面推翻王安石新政,把将兵法也推翻了,禁军重新更戍,刺字也回到了兵卒的脸上。
宋哲宗时重新启用将兵法。好日子没过几年,宋徽宗来了。
哦豁,完蛋。
仁宗朝的时候,朝廷少给禁军点赏赐都担心禁军闹事,许多裁军的建议都不了了之。王安石胆敢将天下军队裁掉一半,却没有兵变发生,这就是赵暾胆敢现在动禁军的底气。
宋神宗乃小宗入大宗,军事上也没有压得住军队的功绩,他能裁军一半而天下安宁,赵暾怕什么?
治标不治本,先把标治了再说。只要裁军一半,哪怕后来军费会涨回来,这几年省下的钱也够赵暾做许多事。
赵暾所有改革举措看似激进,但都是原本历史中王安石试过错的。
他一项一项地实施,一项改革举措实施个几年,其实再谨慎不过。
对北宋典籍很熟悉的狄诤把将兵法的具体举措写出来,曹佑根据自己的带兵经验进行删改增补,赵暾交给范仲淹的军制改革细则已经很完善。
范仲淹要做的事,就是从他驻守西北的经历,以宋朝目前的实际情况,对军制改革细则进行进一步润色。
狄诤和曹佑是南宋人,即使他们已经带过兵,对北宋的军制情况了解还是略有不足。
范仲淹不担心置将后,禁军会回归噬主的老传统。
唐朝的兵卒最初也不噬主,社会环境已经不同了,兵卒已经没有了给将领黄袍加身的能力。
范仲淹只担心,大举裁减兵卒,会引起社会动荡。
赵暾道:“所以我先实施拓荒法。裁减的兵卒可分配荒地开垦,免几年税赋。”
范仲淹仍旧犹豫:“如果还有骚乱……”
赵暾耷拉着的眉眼间浮现一抹戾气:“那就镇压。”
范仲淹愣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好。”
他不是认为不该镇压,只是了解赵暾的本性。如果可能,赵暾不会想走到镇压兵变这条路。
但军制必须改,冗兵必须裁。赵暾比范仲淹所想的更快地适应了皇帝的身份。
台谏的优点是在有能臣的时候,可以规劝皇帝;在有明君的时候,能够制衡朝臣。缺点便是容易使朝廷运行效率低下。
台谏被赵暾限制住,朝廷的办事效率变得极高。
章衡和李璋很快就拿出一套加固新河道的方案。
赵暾虽然没治过河,历史上的治河措施他还是背过一些。他将那些纸上的经验默写给章衡和李璋,再让章衡和李璋亲自探察黄河新河道,看能用上哪些经验。
后人的经验加上实地走访,再加上章衡和李璋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水利治理天赋,他们拿出的方案十分详尽,且可以分成许多个小步骤进行。朝廷以为可行,关于治河的纷争这才停止。
待治河纷争结束后,赵暾拿出了治军的方案。
朝臣都很不适应皇帝的高效。
除了庆历新政的时候,朝中一口气拿出了许多政策让朝臣执行,令朝臣不胜其烦,其余时候群臣都仿佛处于一个静止的时间中,虽然宰执常有更换,但朝廷少有政策变化,朝臣都循规蹈矩,习惯了慢节奏的生活。
赵暾刚登基一年,且因为太上皇还活着,他连元都没改,就先命人去南疆拓荒,又命人去治理黄河,现在又要改革军事了?
许多朝臣都担忧,小皇帝年轻气盛,诸事操之过急。
夏竦劝说道:“岭南本就在鼓励开荒,只是以往是地方官员鼓励开荒,陛下不过是将地方官员所行变成了朝廷的诏令,岭南官员所做的事与以往没有区别,也没有推广到其他地方,何谈改变?治河更是本就该治,难道陛下不发诏令,沿岸官员就不巩固河岸了吗?陛下也只是派遣中央官员领导此事而已。至于裁军……”
夏竦顿了顿,道:“军制改革才是陛下第一项为政举措。凭借着南疆和西北的胜利,陛下才有改革军制的底气啊。这时机不能错过。”
夏竦的话传出后,群臣稍稍心安。
他们顺着夏竦的思路一想,确实如此。
鼓励开荒和治理黄河本就是想有所作为的地方官一直在做的事,陛下不过是派遣中央官员统筹和监督。若论花费的人力物力,实际上是一致的。严格来说,陛下不过是日常处理政务,算不得改革。
要说改革,军制改革才是第一项。
强军之策,群臣都有思考过,也知道宋朝军制的弊端在哪里。
陛下挟岭南和西北大胜之威,大宋目前最为出色的两位名将狄青和曹佑都是陛下外戚,说不准此刻确实是改革军制的好机会。
无论是置将还是裁军,都不会威胁到朝中士大夫的利益。朝中士大夫只是不太习惯朝廷有这么多事,令他们没有闲暇。抱怨几句后,他们没有反对。
台谏也在与朝臣的拉扯中身心俱疲,没有精力就治军一事发表反对意见。
只是置什么将,裁多少军,朝中仍旧会吵上许久,一时半会儿不能得出结论。
赵暾纵容他们争吵。
治军的细节大致上已经整理好,赵暾纵容朝廷拖沓,一是希望朝臣能进一步打磨治军之策,二是给各地将领一个接受事实的缓冲时间。
将领如果有意见,可在此时告知朝堂。
同时,虽然赵暾知道宋神宗时裁军没有激起兵变,自己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段缓冲时间,他要诏令各地做好预防和镇压兵变的准备。
赵暾还需要关注北边邻居对宋朝治军的反应。
当欧阳修、王安石、章惇的第一封奏疏抵达京城,李璋和章衡也已经将人力物力囤积在黄河边上时,今年已经过去一半。
朝臣还在斟酌治军细节,并命狄青在西北边军中率先试点新的将兵法。
李昭亮多次递请回京养老的上书终于得到回应。
他被请到瑞圣园,见到新的帝王时,恍若隔世。
暾儿……居然是太子?
曹琮那一切反常的举动,在他心里都有了解释。
时隔近十年,李昭亮回忆友人模样,老泪纵横。
赵暾给李昭亮递帕子。
李昭亮哽咽不止:“陛下能登基,太好了,曹宝璋泉下有知,终于能安心了。”
赵暾点头,没有说话。
他和曹佑静静地陪着李昭亮,直到李昭亮止住眼泪,连声说老臣失礼,赵暾才道:“李翁保重身体,替叔祖父多看我几年。待再见到叔祖父时,请告知叔祖父,我过得很好。”
李昭亮差点又流出眼泪来。
李昭亮情绪缓和一些后,赵暾问起正事。
军中将领大多是勋贵世袭。李昭亮在勋贵中声望很高,赵暾询问李昭亮,勋贵对军队改革的反应。
李昭亮道:“勋贵只是担心有更多如狄汉臣那样底层兵卒出身的将领登临高位,抢夺他们的位置。不过经过宋辽和宋夏两场战争,勋贵身居高位者已经不多。他们的反对,不会影响陛下治军,请陛下安心。”
赵暾颔首,又问辽国的动静。
李昭亮的面色严肃起来:“北朝听闻陛下励精图治,颇为警惕,有在北疆增兵的意图。”
赵暾问道:“已经增兵?”
李昭亮摇头:“听闻辽朝皇帝不豫,讨论增兵之事暂时搁浅。”
赵暾算了算时间,辽兴宗差不多是这个时间该死了。
继位的辽世宗执政初期可算得上明君,且有南下的雄心,不能安心啊。
辽世宗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弱点?
赵暾送李昭亮上马车,再次请李昭亮保重身体。
他背着手,一边沉思一边往回走。
途中曹佑扒拉了他几下,把他从撞树的路线上扒拉回来。
“我想到了!”
在赵暾再次差点撞树时,他蹦了起来,然后脚一滑,直挺挺地摔向路边花丛:“哎哟!”
因赵暾那一跳,没能扒拉住的曹佑捂住双眼:“唉。”多大的人了,平地还能摔,这让他怎么能放心去戍边啊。
作者有话说:
二更。慢慢找回码字状态中……
第200章 大辽梁武帝
曹儛一边给赵暾抹药, 一边咬牙切齿:“这么大的人,怎么还能摔!你看看你,象是还上过战场的人吗?你在战场上也这样?”
赵暾:“哎哟。”
曹儛念不下去了, 满眼都是心疼。
曹佑站在一旁, 欲言又止。
曹佾拉了拉弟弟的袖口, 让弟弟别说话。
谁看不出来暾儿脸上那点乌青,不擦药现在就好了,就是因为擦药, 才重新揉红了。
姐姐溺爱暾儿,我们说什么话?快闭嘴!
曹佑在心里叹气,更忧虑了。
比起担忧暾儿平地摔, 他还是应该更担心姐姐对暾儿的溺爱。自己戍边后,家里还有人能管得住暾儿吗?
赵暾平日里看着乖巧, 骨子里却有一股疯劲。如果不时刻盯着, 曹佑很担心赵暾会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
比如当年他给自己家放的那把火,和去狱里探望王则。
不过现在已经无人能逼迫暾儿,暾儿应该会安分许多?曹佑抱着希望想。
曹佑思来想去,只能与狄诤分享自己的忧虑。
狄诤没好气道:“你在也管不住他,只能为他收拾善后。”
曹佑道:“这个我也很担心。”
狄诤闭嘴。重活这一世, 他不仅对北宋名臣再无太多敬仰,对岳鹏举也一样。
即使是范公, 面对赵暾都和变了个人似的。
看着狄诤那嘴硬的模样,曹佑心里失笑。
看破不说破,他便不多说了。
赵暾以示弱安抚住大惊小怪的母亲, 睡了一觉整理思路, 第二日找来宰执开小会。
宰执看见赵暾身后那老头, 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范仲淹伪装得确实不错, 可你如果不是范仲淹,你怎么能和宰执坐一起!
富弼都对范仲淹这突然出现的老小孩的性格非常无语。
范仲淹假装没看见宰执脸上的异色,专心给赵暾整理案上文书。
赵暾当了皇帝之后,说什么都是开门见山:“辽朝皇帝要死了,新君目前算是个有雄心的明君,活得还长。一起想个办法给他使绊子,不让他干扰我朝新政。”
说好的不是新政呢?
宰执假装没听见皇帝的失言。
等等,什么叫他活得还长?
宰执犹豫了一下,继续假装没听见皇帝的失言。
范仲淹将案上文书递给宰执。
军事外政主要是枢密院负责。枢密使庞籍横了范仲淹一眼,哗啦啦翻开文书。
他看了几页,眉头紧锁:“陛下是想派人挑拨辽朝皇帝幼弟耶律重元和皇太子耶律洪基的关系?”
赵暾道:“不用挑拨。辽朝皇帝曾经封耶律重元为皇太弟,那耶律重元和耶律洪基就必定有一战。只是看耶律重元那蠢样,心中谋逆之心并不坚定,一心安享富贵,手中连兵权也无,不会给耶律洪基造成太大麻烦。”
庞籍道:“陛下可是要派人去帮他?”
庞籍此话一出,除了夏竦,其余几位副宰执的脸上都露出不适神色。
范仲淹看到这一幕,心里不免叹气。
大宋多君子,对他国也要行堂堂正道,讲究师出有名。即使自己强大了,也不能主动攻打他国。
范仲淹知道大宋推行这样的道德观的原因。
赵暾道:“你们在为难什么?还在想你们那套什么道德不道德观念吗?大宋打不过辽国,便弄出这么一套道德观,以证明辽国打大宋不道德。本质上是战争失利的大宋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统治的正统性,以及大宋王朝的正统性……”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富弼最先忍不住,赶紧打断赵暾。
赵暾这些话,在青州给他当下属的那段时日,可说了不少。富弼都快忘记了,赵暾一张嘴,他那不好的回忆又冒了出来。
你自己就是大宋皇帝啊,不要一张嘴就像个小反贼!
夏竦看向范仲淹,范仲淹就象是个普通的老文吏,神色岿然不动,皇帝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他也没有任何动摇,似乎习以为常。
夏竦心里咋舌。范仲淹装得真像那么一回事,可皇帝身边只有老太监,哪来的老文吏?范希文要真想伪装,刮了胡子装太监如何?哼!
夏竦根本没在意什么国家道德不道德的话,他的注意力全在范仲淹身上。
富弼又抱怨了几句,才让夏竦的注意力回到正事上。
夏竦道:“陛下,如果能成功支持耶律重元,确实对我朝有利。但如果失败,南北朝的和平局面就一去不复返了。”
听到夏竦自然而然地说出“南北朝”,富弼神色有一瞬黯然。
虽然宋臣已经很努力地让辽国使臣在给宋朝的官方文书上不写南北朝,而是写各自的国名,但宋臣出使时与辽国对话,都是称“南北朝”。私下他们说起辽国,虽然会贬低地称呼他们为契丹,但偶尔也会不自觉地叫出这个称谓。
此刻宋人大抵都已经接受,会和辽国一直对峙下去的南北朝格局。
富弼多次出使辽国,对此感触尤其深刻。
赵暾点头:“我知道做不到。”
如果能挑起耶律重元与耶律洪基内战,甚至让一看就是个废物的耶律重元父子登基,那自然再好不过。可宋朝要有这样的本事,就不会和辽国成为南北朝,还被辽国压一头了。
赵暾道:“我们要站在耶律洪基这一边,大义凛然地厌恶耶律重元父子的狂妄。”
宰执若有所思。
赵暾等宰执消化一下自己的话后,接着道:“此举不是挑起辽朝内乱,不过是吸引耶律洪基注意力,让他怀疑我朝使臣是真的嫉恶如仇,看不惯耶律重元父子,还是我朝有什么阴谋诡计。”
赵暾给范仲淹使了一个眼色,范仲淹将另一份文书递给宰执。
同样的文书,赵暾命人抄写了好几份。宰执手中的文书都是一样的。
这几份文书是出使过辽国的宋臣,对辽国皇太子耶律洪基的描述。
使臣兼具探子的职责,即使宋朝使臣被严格限制行动范围,只能看到表面上的事,对辽国皇室重要成员的性格还是有一定了解。
有几分情报,就是富弼以前的上书中提到过的。
富弼有点糊涂。他自己的上书,他竟然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能利用的点。
赵暾见宰执茫然,直言道:“耶律洪基尚佛,对僧人厚待甚重。”
宰执努力琢磨皇帝的话。
赵暾可以一口气说出来,但他还是停下来,等宰执自己思考。
他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思考,宰执必须要跟上他的思路,并且在一些方面比他思考得更加透彻,才能成为他的助力。
赵暾一直很有自知之明。他虽然有未来视,但他从未执掌过国家,即使从未来视中得到的情报,不一定能好好用在当下。他需要朝廷里的聪明人来协助他治理国家。
宰执思索良久,学问最好的夏竦首先从史书中找出一则例子:“梁武帝?”
赵暾嘴角浮现浅淡的笑容。
有历史的国家就是这一点好,很容易从史书中找到例子。
赵暾颔首:“他的性格就是梁武帝。”
何止性格,他与梁武帝的经历也相似。
耶律洪基也是前明后昏,也是与太子有了间隙。辽国的国力在他晚年就消耗严重。
后来辽国又来了一个昏庸的天祚帝,可不就社稷倾颓了?
正好宋朝这段时日经历了反复党争,又迎来了宋徽宗。宋辽真是一对好兄弟,仿佛双生了。
夏竦开口后,宰执都悟出点了什么。
皇帝是想加重耶律洪基对佛教的疯狂?可他们要如何做?难道让大宋派僧人去蛊惑耶律洪基?
即使不提他们的道德感,即使他们愿意这样做,他们也选不出人选。
赵暾继续等着他们为难。
就算思考不出答案,但思考本身也是进步。这一次思考不出,下一次说不定就能思考出了。
赵暾欣慰的是,他以为自己还要和宰执再辩论几句道德不道德,但宰执即使面有为难之色,但没有一人出言反对。
或许他们心里还是不认同的,但如果能使辽国衰弱,令大宋北疆再无忧虑,他们背负道德污名也无悔吗?
赵暾不能让他们改变大宋已经根深蒂固的道德观念,但他们的观念即使不改变,也可以与赵暾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也就是他们自己内心煎熬而已。
赵暾给了宰执半个时辰的时间讨论。
当宰执都露出挫败神态时,赵暾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宰执看向皇帝。
他们露出挫败神色,便是知道皇帝召他们讨论此事,心里一定已经有了策略。他们却不能猜出皇帝内心所想,实在是感觉白活了这么多年,有些郁闷了。
赵暾道:“我观前些年谏言,我朝僧人泛滥,有大臣谏言缩紧度牒发放?”
宰执道:“确有此事。”
赵暾道:“太上皇帝重病时,有僧道入宫为乱,我身为人子,实在是心中不忿。僧道若不能学他们的神佛济世,那与妖魔何异?何况僧道出家,便是断绝家里香火,实属不孝。此等不孝之人,国家不禁止便是看在神佛的脸面上厚待他们的信徒了,他们怎么还能厚颜无耻地要求免除税赋徭役?那岂不是国家支持不孝不悌不慈了?”
宰执狐疑地颔首。
虽然他们也信佛道,但更是儒家子弟。儒家就是看不得别人喊着四大皆空,抛弃父母妻儿兄弟出家。
可这和耶律洪基有什么关系?
赵暾问道:“宋朝如果要征收出家子弟的赋税徭役,恐怕会有许多僧人逃向佛教圣地辽朝吧?我大宋昏庸一分,他大辽皇帝就要英明一分。不多修些寺庙,不多给僧人厚待,怎么能显示出他的虔诚?”
作者有话说:
一更。努力码字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