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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前夜


    乔伊睨着眼, 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前几天去法院了?”


    朱蒂斯点了点头。


    “学到什么了?那群看门的警卫没有为难你吧?”


    朱蒂斯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报出了您的名字,很轻易地借到了判决记录。那上面有近五年的犯罪事件及对应的刑罚手段, 我详细地了解了一下。”


    “是吗?了解了什么?”乔伊盯着朱蒂斯, 好奇地问道。


    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叛国者会被斩首, 异端教徒被送往火刑柱,杀人犯会被放在布满长钉的棺材里, 至于盗贼或是长舌, 烙铁、鞭刑或是拔掉指甲,都是很常见的刑罚。”


    乔伊笑了笑,亲切地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 赞赏地说道:“很不错嘛,我没想到你对这份工作这么有热情。怎么样, 那些刑罚和刑具让你感觉怎么样?”


    朱蒂斯思索了片刻后, 说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乔伊挑了挑眉, 说道:“没有感觉挺好的。你要记住, 你只是打造工具的人, 那些人的痛苦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使没有你来制作刑具, 也会有新的人来。痛苦是他们咎由自取, 只是刚好可以为我们所用而已。”


    朱蒂斯沉默着点了点头,她不喜欢咎由自取这个词,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咎由自取。


    “我应该告诉过你威金斯将要举办一场大型晚宴吧。”乔伊的手撑在桌上,看着朱蒂斯问道。


    “是的。”


    “我给你准备了得体的西装, 到时候你就全程跟在我旁边就可以了。不知道中央法官愿不愿意给威金斯这个面子, 但伦敦城的其他三个法官、议院的那群老古董以及其他乡郡大大小小的乡绅富豪应该都会到场。如果你想要走我这条路,就得好好表现,这可是你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乔伊说完后, 又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威金斯还能在位几天,现在伦敦城内外都在讨论女巫出逃监狱一事。中央法官对他很不满,议院也颇有微词,如果这事传到了国王耳里,那威金斯可就完蛋了。不过不知道他这次又会拿出谁来求情献忠,他的妻子死了,不过听说还有一个女儿。”


    朱蒂斯一言不发,乔伊高高在上的讥讽让她忽地想起了沃林提过的那个女孩,眉心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乔伊又说道:“从现在到晚宴,还有好几天时间。你随便做点东西吧,我要拿去讨中央法官们开心。你知道的,他们最喜欢看人受苦。”说完,乔伊便呵呵笑了两声。


    “好的。”朱蒂斯应下后,乔伊转身就要离开,走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跟朱蒂斯说道:“我真的是很喜欢你的性格。不过为了你的未来着想,你还是应该向我学着点。”


    朱蒂斯顿了一下,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好的。”


    乔伊哈哈笑着,边摇头边走出去。


    等乔伊出去后,朱蒂斯才松了口气。她走出房间,来到工作台。


    乔伊确实很阔绰,给她一个人的工作台比之前兰瑟特工匠坊所有人的加起来都大。虽然她用不上这么大的地方,但一个人能独享这么大的空间终归是一件好事。


    法院里陈列的刑具无外乎是长钉刀刃加铁板,朱蒂斯不懂讨中央法官开心是个什么做法。但看样子乔伊也并不期待她这次能做出个什么好东西,索性简单做做,足够应付即可。


    点燃锻造炉里的火时,朱蒂斯想起了琼。


    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但最终只浓缩成一个呼之欲出的:


    她现在上路了吗?


    ***


    “找出博朗郡的邀请函,然后把其他的按照大小城市和职业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如果被邀请人是法官,要单独挑出来。”


    “好的。”琼和奥维同时说道,话音落地的那刻,每个人都拿起手边的邀请函,同时仔细翻找法官记录本,查找相应的名字姓氏是否在上面。


    “琼,用马车跑完这些乡郡,要多长时间?”科林斯边利索地翻找,边问道。


    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地图后,小声地说道:“如果是我的话,至少要一周。但如果是其他更有经验的人,我想五天就可以。”


    科林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期,她点了点头说道:“这是个很艰巨的工作,我们只能找信得过的人。其他马车夫参与的话,很可能会走漏消息。”


    琼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看着科林斯,又紧张又兴奋。


    她接受朱蒂斯的邀请的时候,可没想到过这之中还有药师的事情,甚至药师还是主谋。从小到大,她都渴望一场真正的冒险。但生活除了当学徒就是照顾弟弟妹妹,无聊透顶。如今,真正的冒险已经在她的面前展开,而她恰好又有一匹马。


    “威客的尸体藏好了吗?应该没什么人问起他吧。”


    “藏好了,埋起来了。没有人问,我中午回过一趟家,很正常,没有人在讨论他。他的死应该可以瞒一阵子,但迟早会被发现……”


    科林斯抬起头对琼笑了一下,温和地说道:“别担心,只要能瞒过这一周就可以了。”


    琼点了点头,即使她不知道为什么。


    奥维边整理邀请函边问道:“这些邀请函你打算怎么处理?还有威金斯晚宴要通知其他成员吗?”


    “伪造一份给罗格的邀请函,措辞最好激烈一点。其余法官的邀请函原样发出,至于那些乡绅富豪的,随机选一半发出,剩下的由我们的人来填充。”


    奥维疑惑地问道:“措辞激烈一点是什么意思?”


    “最好能提到他们之间的冲突,包括沃林信中的资金援助以及罗格法官之位的运作。说不定罗格看了这封信,会按耐不住在晚宴上和威金斯吵起来呢。不过最重要的是,等威金斯死了,这封邀请函就可以变成证据了。”


    奥维沉思片刻后说道:“但如果罗格现场和威金斯吵起来,发现信件被动过手脚怎么办?”


    科林斯的眼里透出难以掩盖的兴奋,像小说里用心埋下的伏笔终于等到它的读者那样,“只要让威金斯死于他们谈话前不就可以了。”


    奥维看着手中的信函,坚定地说道:“好。”


    “通知伦敦城中所有信得过的同盟,告知她们此次任务的危险性和艰难程度。然后将所有愿意参加的人召集起来,我会给她们做一次讲解培训。对于她们来说,本次任务的主题是在危险来临前扮演愚笨的花瓶,以确保我们在整个威金斯庄园有足够的人手。”


    “没问题,但我们的同盟大部分都是像我一样的粗鄙乡妇。我担心,我们的行为会……”奥维艰难地说道,她从未对自己屠妇的身份感到难为情,这是第一次。


    “你担心那些真正的贵妇会一眼看出我们的拙劣之处,然后揪着这点羞辱我们,甚至整场计划都会因此落空?”


    奥维点了点头。


    科林斯转着手边的笔,笔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饱满的椭圆。她看着奥维,沉声说道:“就算被拆穿又怎么样,整个会场里有超过一半都是我们的人。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况且,你是一个屠妇,谁让你不满意,你就送他去下地狱。站在我们对面的,都是敌人。”


    科林斯极具蛊惑性的语调和声音让奥维不知为何听得热血澎湃,她没花多久就接受了科林斯说的话。是的,站在我们对面的,都是敌人。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没有既定的标准。况且自己是个手起刀落的屠妇,这世界上本不该有让自己害怕的东西。


    琼在一旁跃跃欲试道:“我呢?我呢?我也可以去参加晚宴假扮成贵妇吗?”


    科林斯和奥维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当然不行。”


    琼泄气地问道:“为什么?”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你还太小,威金斯的邀请函里没有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另一方面是,你有更重要的工作。”


    琼又期待起来,急促地问道:“什么什么?!”


    “到时候,你就驾着马车在庄园入口等我们。这场晚宴一定会出现动荡和慌乱,你就趁人群大乱时把沃林、奥维和我接出去。”


    琼兴奋地说道:“我会完成任务的!但是,其她人怎么办呢?”


    科林斯知道她在问其她参与晚宴的同盟,耐心地解释道:“她们是以富豪乡绅的身份来的,自然会请配备的马车,到时候让她们各自找对应的马车即可。至于马车钱和礼服钱,请转告她们不用担心,我会承担所有的费用。”科林斯看向奥维,郑重地叮嘱道。


    奥维皱了皱眉,略有不满地说道:“你不用这样,我们都愿意为此付出生命,更何况是金钱。”


    科林斯乐呵呵地说道:“不必担心我,我很有钱的。更何况,你们还要回来继续生活,何必在这间事情上花这么多钱。细水才能长流,我不想一场晚宴就把所有人烧干。”


    第112章 晚宴上


    钟表随着琼的快马加鞭而不停地滴答转动, 车轮驶过一个又一个她从未抵达过的乡郡;日夜颠倒的空隙里,奥维脱下油腻的围裙,辗转于街头巷尾, 和昔日的同伴交接传讯;朱蒂斯一边拿着骇人的刑具去奉承乔伊, 一边在深夜里翻读议院架构与组织成员, 至于科林斯,此时此刻, 她正眯着眼, 坐在火炉旁,小心地研磨着黑色的麦角。


    麦角粉掉进干净的玻璃瓶里,几经周转, 到了米亚采买食材的货车上。玻璃瓶夹在数颗卷心菜之间,被卡得稳稳的。一路颠簸摇晃, 黑色的粉末滑到瓶口又滑回瓶底, 一点也没有洒出。进了庄园, 它被搁置在米亚的床脚边, 等待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脚步声赶来时, 米亚打开屋门, 一看见人, 她便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进来,难掩激动地说:“真正的行动要开始了。”


    沃林谨慎地撇头,确定身后空荡荡后,便迅速地关上了门, 小心地问道:“什么行动?”


    米亚难以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 从她拿到那瓶麦角粉,不!从奥维告诉她晚宴当日将会发生什么时,她就激动到无法自已。平日里拖着那辆沉甸甸装满菜肉的货车时, 她只觉得平淡无聊,而今天她竟久违地感受到了冷清的月光和凉爽的晚风。


    从听到消息那刻开始,她拖着那辆货车用力地跑着,这几十年里积攒的愤懑似乎就是为了此刻的快意。米亚甚至觉得自己在奔跑里回到了从前。此时此刻的年老力衰已不复存在,失败的婚姻和糟糕的事业也从未发生过。


    她在奥维平静的话里找回了年少时的自己,而现在她将参与一场少年们伟大的冒险。


    她拉着沃林的手,甚至不知道从何说起。


    晚宴?麦角粉?威金斯?伪装?米亚看着沃林,嘴唇颤抖地说道:“她们都会来,来参加威金斯的晚宴。威金斯会死的,沃林,我们会成功的。”


    沃林愣了一下,然后看着米亚,怔怔地问道:“谁?谁会来?”


    米亚笑了一下,她那张因命运折磨而显得悲苦的脸此刻因为这一笑焕发出全然的温情,她摸了摸沃林,慈爱地说道:“所有人都会来,奥维会来,卡琳会来,瑞德会来,所有你见过的,亲昵的生疏的伙伴,都会来。”


    “她们会以熟悉的面孔出现,然后扮演陌生的角色。她们会成为某个富翁某个领主,某个可怜的死了丈夫但好巧不巧继承了他所有财产的乡绅。而我们,则是最尽职尽责的佣人。我们为贵客递上美酒,为敌人送上毒药,所有战斗都少不了我们的冲锋陷阵。沃林,到时候,我们会一起面临这一切,无论即将到来的是胜利还是死亡。”米亚的眼里闪着灼灼的光火,她昂首挺胸,傲视前方,像一个真正的战士般无畏。


    沃林的眼里蓄起浅浅的泪水,但随即她又想起了瑞莲的话,诅咒般的警告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看向窗外开阔平整的草地,紧紧握住米亚的手,然后一字一句郑重地叮嘱道:“米亚,晚宴当天我应该会在大厅内布置会场或是端酒送菜。请你务必要告诉所有我们的朋友,告诉她们在晚上九点前离开庄园。”


    米亚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又为什么是晚上九点?”


    沃林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道:“我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发生,但无论如何,请让她们在九点前离开。八点四十五分,会有人敲响巨钟,钟声会响彻整个庄园。这是马戏剧团进场的信号,告诉她们,听到这个声音,就立马从会场撤退。”


    米亚虽不明白为什么,但仍旧点了点头,沃林从没有无缘无故的要求。


    窗外的月亮高悬于顶,整个庄园都被诡谲朦胧的月光笼罩住,像一颗漂亮的水晶球,时刻等待破裂。


    ***


    数匹矫健的骏马踏势而来,扬起一阵夸张的风浪和声潮。它们气宇轩昂地闯进伦敦西部法官的庄园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停下后,便昂着头等待车厢内主人的行动。毛皮锃亮的好马、齐整豪华的车厢,所有的一切都在宣告着来访者的身份。


    车门被打开的瞬间,各种五颜六色的绸缎丝线交叠成一个又一个圆圈,晃得人直睁不开眼睛。客气的问好、虚伪的调侃和热络的招呼瞬间充斥了整个候客长廊。女士们无一例外都穿着精致的礼裙,金丝银线纵横交错,丝绸缎面层层叠叠,裙摆隆起像小茶杯般灵活地穿梭在各个熟悉陌生的面孔之间。当然这些女士通常还挽着一个面容猥琐、皱纹横生的男人,男人们穿着熨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的套装,皮鞋哒哒哒踩个不停,嘴巴也叭叭叭说个不停,聒噪得没完没了。


    朱蒂斯下马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面无表情地侧过身,等乔伊下来。


    乔伊穿得和她几乎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缎面衬衫,一样的长裤,一样的尖头皮鞋。唯一不同的是,她们左胸口上别的徽章一个写的是“国家工匠协会会长”,另一个写的则是“工匠部成员”。


    朱蒂斯对自己这个工匠部成员的称号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乔伊是什么时候搞来的这个徽章,但既然要求佩戴就戴着吧。


    乔伊下了马车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环顾四周,然后发出不满的啧啧声,她看着那群花枝招展的人,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不穿裙子吗?”


    朱蒂斯思索片刻后,诚实地回答道:“不知道。”


    是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甚至于在拿到乔伊为她准备的衣服时又些瞠目结舌。


    真的能在晚宴上穿和平时工作没什么两样只是材质更好的套装吗?


    乔伊轻蔑地瞥了眼那些繁重的裙摆说道:“因为我有不穿裙子别人也不敢对我使脸色的权力,所以你也侥幸地获得了这份便利。感谢我吧,否则你原本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都得束着腰提着嗓子晃着重得要命的裙摆转悠。”


    朱蒂斯微微一笑,说道:“是的,谢谢您。”


    乔伊鼻子里出气哼了一声后,快步走向会客大厅,说道:“快走吧,你有很多需要认识的人。”


    朱蒂斯忙跟上乔伊的步伐,皮鞋跟踩在柔软的草坪上有轻微的凹陷之感,朱蒂斯不舒服地抖抖皮鞋,她总觉得碎草湿泥会把鞋跟弄得脏兮兮的。


    还没进入真正的会客大厅,这一路上就有不少来和乔伊打招呼的人。他们大都热切地笑着,嘴里说着“听说您最近又升职了”“别来无恙”这类陈词滥调,乔伊则会回报以一个同样真诚恳切的微笑,然后随便调侃两句天气再问候一下家人关心一下近期大事就算把流程走完了。


    朱蒂斯则在一旁,跟着走走停停,站得笔直,一言不发。


    只有在那群恼人的人走后,乔伊才会惜字如金地提点朱蒂斯两句,例如“刚刚那个是上议院的成员,世袭贵族,品格恶劣但家世显赫”“那个老头是下议院里话语权很重的人,出身卑贱但善于攀附,现在掌握着好几个乡郡的税收。”


    朱蒂斯在一旁默默地记着,尽可能地将乔伊的评价和人脸全部一一对应。她做过不少上议院下议院的功课,几乎可以说是对其中的成员了如指掌。但记事本上只会列出重要成员及其职责地位,可不会画出一张生动的画像来供人辨认。


    好不容易进了会客大厅,十几个穿得一模一样的仆人已在大门口等候她们。朱蒂斯没见过这样的场景,难免有些不自在。乔伊倒是像在自己家的后花园一般,熟门熟路地直奔大厅中心的人物而去。


    乔伊脚步飞快,朱蒂斯也跟着快小跑起来。整个大厅里都是皮鞋跟哒哒哒的声音和高脚杯清脆的碰撞声。


    乔伊边快步边小声叮嘱朱蒂斯道:“我们得先去跟威金斯打个招呼,然后我会把你介绍给一些重要的人。你可得好好表现,别闹出什么笑话。”


    朱蒂斯镇定地说道:“我明白了。”她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打鼓般躁动。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格格不入,昨天她还是个灰头土脸的铁匠,今天却穿上了最得体的衣服,和全国最有权势的人一同出出入入。


    一旁的女佣看准了时机,向她们送上美酒。乔伊拿起一个高脚杯,轻轻晃了两下,示意朱蒂斯照做。


    朱蒂斯便连忙有样学样地拿起一个高脚杯,亦步亦趋,鹦鹉学舌般记住每一个动作。


    威金斯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只能隐约看到他稀疏的头发和肥硕的肚子。


    乔伊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后,便扭动着身体顺滑地溜进了那一大团热络的人群之中,朱蒂斯也趁此机会挤了进去。


    威金斯一看见乔伊,就虚伪地笑起来,浑厚的笑声像漂浮着脂肪的肥水,让人听了就想吐。


    “乔伊,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呢?兰特尼和科伯没有为难你吧,毕竟刑具锻造可不算是一个好活,你找到愿意为你效力的工匠了吗?如果没找到,我愿意两个佣人给你差遣。”


    周围那一群嬉笑怒骂的女女男男听了这话都转过身来盯着乔伊,再是愚钝如朱蒂斯也能感受到他么目光里的调笑意味。


    乔伊呵呵说道:“怎么会找不到呢?伦敦各处的工匠坊主争相为我推荐他们的优质铁匠,我在其中找出了最有天赋最光彩夺目的一位。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将她介绍给你,卓琳·史密斯。”


    乔伊微微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的朱蒂斯。


    话语落下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朱蒂斯的身上。她的穿着打扮,她的样貌体态在刹那间成了人们评价的对象。


    威金斯抬起厚重肥腻的眼皮,打量了三两下,说道:“看着很普通嘛,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希望你没有被那些花言巧语的工匠坊主哄骗吧哈哈哈哈哈。”


    朱蒂斯微微皱了下眉,威金斯的鼻息吐出的热气还有他的大嘴里翻涌上来的酒气都让她倍感恶心。


    身边一个干瘪矮小的老头插话道:“你可别这么说,乔伊是个护短的人,你这样说她可会发疯的,你们说是吧?”


    旁边不少人打量着乔伊的脸色,低低地笑出了声。


    乔伊显然没有陪笑的心思,她盯着威金斯,话里含笑道:“您不必担心我,我的铁匠我很清楚。我反而为您担心您的辖域呢?”


    乔伊的声音一如往常,轻飘飘的像跳动的音符,只是脸上失了颜色,看起来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伦敦西郊监狱女巫出逃一事已在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经乔伊这么一点,打探的目光又开始流转起来。还有不少其它乡郡来的乡绅领主还不清楚此事,正揪着别人的裙边低声询问呢。


    威金斯听了这话,脸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两下,随后就立即亲黠地对乔伊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何必说我的伤心事呢?今天是所有人欢聚一堂的晚宴时刻,就不要再说这种容易让人不开心的话题了。”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后簇拥在一起的人群还有那如山般堆在一起的酒杯,补充道:“原谅我的冒失,请带着你的学徒去享用宴会吧,乔伊。”


    威金斯的脸上难得出现陪笑的姿态,从其他乡郡赶来的土地主们便更好奇乔伊说的是什么事情。


    乔伊笑了笑,拉起朱蒂斯的手,然后凑近威金斯,低声说道:“如果你再敢在众人面前说些不入流的话,那我就当场把你的嘴撕烂。”


    威金斯的脸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新的笑容便又挤上来了,他弓着身子,向前摆手,示意乔伊往另一个方向走。


    乔伊冷哼一声,昂首阔步地走向了聚集在一起的上议院议员群。


    朱蒂斯长吐一口气,赶忙跟上乔伊。


    “你有不舒服吗?”


    朱蒂斯困惑地皱了下眉头,随即快速地说道:“没有。”


    乔伊忽地停了下来,朱蒂斯差点撞上去。她提着酒杯的细脖子,转过身不满地问道:“你为什么没有感到不舒服?”


    朱蒂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愣在原地,乔伊又接着说道:“你应该感到不舒服的,他们用那样下流的目光粗鄙的语言来调侃你,你必须感到不舒服。”


    朱蒂斯沉默了。


    “我不希望我的跟班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你代表着我的形象,如果你很容易被调侃,就说明我的权威也不值一提。所以下次,如果有人再说出任何让你不舒服的话,直接把酒杯砸在他们的头上,不要什么都不说,也不要像个傻子一样笑。我还不至于连一个工匠都护不住。”


    乔伊冷冷地说完这一段话后,便接着向前大步走去。


    朱蒂斯顿了一下,才又沉默地跟上。


    “威金斯口中的兰特尼和科伯都是中央法官,你以后的工作会和他们打交道的。”乔伊环顾四周后,冷笑一声道:“看来今天没有任何一位中央法官想给威金斯这个面子,纷纷选择了缺席呢。这个连法官都邀请不出来的贱货还敢当着众人蹬鼻子上脸地嘲讽我,也不知道他的法官之位能坐到什么时候。呵!”


    还没等朱蒂斯想好怎么回话,就来了下一个熟人。


    “伦伯尼,好久不见。”乔伊热情地迎上对面走来的绅士,亲切地问候道。


    那位上了年纪彬彬有礼的绅士和乔伊碰了一下杯子后笑道:“乔伊,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跟中央法官要了一个大项目,以后的刑器制造都包在你身上了。”


    “没错,这得益于我招揽来了伦敦城最有天赋的铁匠,卓琳·史密斯。”乔伊碰了碰朱蒂斯,朱蒂斯向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伦伯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朱蒂斯后,说道:“真是不错,希望这个小铁匠能帮你站稳脚跟哈哈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小铁匠长得和德拉林的妻子倒是有点像。”


    这个结论让伦伯尼感到无比新奇,他眯着眼睛,又推了推眼镜,翻来覆去地看朱蒂斯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是吗?”乔伊笑了笑,看了眼朱蒂斯说道:“我的铁匠来自德兰城,德拉林的妻子似乎是出身伦敦,看上去扯不上任何关系呢。不过我倒是希望这份相似能让德拉林下次别再否决我的提案,你说是吧。”


    伦伯尼哈哈大笑,说道:“铁面无私的德拉林可不会因为这点相似就给你的项目多拨款,你死了这条心吧。”


    乔伊又风趣地调笑了两句后结束了这次寒暄。


    伦伯尼走后,乔伊问道:“你知道德拉林是谁吗?”


    朱蒂斯点点头,“上议院的中心成员,似乎和国王有亲属关系。上议院有超过半数的人都会跟着他投票,所以……上议院的决定权其实由他一人掌控。”


    “没错。那你知道他的妻子是谁吗?”


    朱蒂斯摇了摇头。


    乔伊从容地说道:“他的妻子是安黛特·林奇,出身于伦敦一个富商之家。传闻曾失踪过几年,但她的家族极力否认。总而言之,后来她就莫名其妙地和德拉林结婚了。”


    朱蒂斯不明白乔伊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但还是沉默地听着。


    乔伊捧起朱蒂斯的脸,严肃地说道:“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确保你和安黛特没有任何关系,是吧。”


    朱蒂斯皱了皱眉回答道:“是的。”


    “这样就好,如果我找来的铁匠是德拉林的人,那我估计会成为所有议员的笑料。”乔伊说完后,又恢复往日里那副和善可亲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道:“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而已,不必紧张。”


    朱蒂斯点了点头,接下来又是相似的冗长的过程。乔伊大概和二十个人一一打了招呼寒暄了下,对每个人说的话都大差不差。朱蒂斯就在一旁适时地点点头,整个流程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朱蒂斯一直竭力在余光里找沃林的身影,但来来往往十几个佣人里竟完全没看见沃林。


    乔伊又抬脚走了,朱蒂斯赶忙跟上,她手中的酒液晃晃悠悠,和一小时前几乎一样高。


    此时此刻会场的另一边,科林斯穿着朱蒂斯从兰开夏郡带来的裙子,优雅地扮演一个乡绅的女儿。


    “你好,我可以认识你一下吗?我是罗萨,来自曼特城。你长得很漂亮。”


    科林斯看着眼前盛装打扮的小女孩,微笑着说:“当然可以,我是梅塞林,很高兴认识你,你一个人来吗?”


    “不是的,我走丢了,打算在这里等我的母亲和父亲。你可以陪我吗?”


    女孩稚嫩的声音和大胆的要求让科林斯浅笑出声,她看着可爱的罗萨,点头道:“当然可以。”


    女孩牵起科林斯的手,又好奇地摸了摸她已长至半腰的头发,感慨道:“你的头发好漂亮,我也希望我的头发像你一样。”


    科林斯问道:“是吗?”


    罗萨如此喜欢她的长发,但很可惜,如果不是长发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得体的贵族,她会选择将其全都剪掉。对于所有能让她变得美丽迷人的东西,她都深感疲倦。


    罗萨叽叽喳喳地跟科林斯分享自己养护头发的心得,说了一大半见科林斯的目光一直在宴会厅中其他人身上游转,便换了个话题说道:“梅塞林,你认识这里的其他人吗?我都认识,我介绍给你听好不好。”


    科林斯饶有兴趣地问道:“你都认识吗?”


    罗萨兴奋地说道:“当然!你看,最左边那个高高的穿着蓝白裙的人是克罗,她很刻薄,我不喜欢她,她旁边的是她的未婚夫,索伦,像一头大胖猪,我也不喜欢他。然后中间一点挽着手瘦瘦矮矮的是劳奇姐妹,她们两个嗓门大得吓人,你最好别跟她们说话……”


    罗萨一连串说了十几个在场人物的名字很身份,说完后得意洋洋地看着科林斯。


    科林斯夸张地赞叹道:“你好厉害!你怎么认识的这么多人!”


    罗萨撅撅嘴,骄傲地说道:“他们全都是下议院的成员,我的爸爸也是,当然就认识啦!”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指着会场中间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略显笨拙的红发女人问道:“罗萨,你知道她是谁吗?”


    罗萨瞪圆了眼睛,看了又看,然后支支吾吾地说道:“不知道。”


    科林斯笑着说道:“原来还有罗萨不知道的人啊。”


    罗萨不服气地说道:“你再指几个,我肯定都认识。”


    “是吗?”科林斯便又顺着她的意,指了会场中好几个人,可惜的是,罗萨涨红了脸,也没憋出个东西。


    科林斯看着罗萨的样子,逗小孩的做恶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罗萨怎么会认识那些人呢?


    红发女人是奥维,剩下的几个分别是酿酒的罗斯,做面包的德科和屠宰的维迪。多亏了奥维,她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女巫之夜的成员们熟络起来,并一一认清每个人的长相和特点。


    罗萨还想继续纠缠科林斯,然而她的母亲和父亲已着急忙慌地从另一侧赶来。


    “罗萨!快过来,你在干什么!”一个尖锐的女声打破了罗萨的纠缠,小女孩连忙跑向贵妇人,亲昵地说道:“妈妈,你终于来了。”


    贵妇和她身旁面容冷峻的乡绅不满地打量着科林斯,似乎科林斯是罗萨走丢的始作俑者。


    还未等科林斯解释,罗萨就急忙说道:“妈妈,这个姐姐是很好的人,她在这里陪我等你们。”


    听见罗萨的话,他们二人的神色才稍有缓和。贵妇抱着罗萨,乡绅向科林斯点头致意说道:“你好,我是德伦特·罗克,感谢你在此守护我的孩子。”


    科林斯以相同的礼节向其简单致意后便做了告别,罗萨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嚷嚷道:“梅塞林你好漂亮,以后还能见面吗?”


    科林斯微笑着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离开的瞬间,有两件事跃入她的脑中。


    第一个是当然不会。


    第二个是原来是罗克家族。难怪这个小女孩认识会场里一大半的人,因为德伦特·罗克是有名的富翁同时也是下议院影响力最大的人啊。


    科林斯在这个会场里转悠了一圈,就大致摸清了威金斯的晚宴规则。


    下议院分一个大厅,上议院分另一个大厅。所以她们这个大厅里几乎都是地方来的乡绅富豪,而朱蒂斯那个大厅里应该就都是伦敦城的掌权者。


    不知道罗格会在哪个大厅?


    科林斯找不到罗格的身影,正想融进一个谈得热火朝天的圈子里跟着讲两句话时,就到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科林斯暗叫不好,转身拔腿就走。


    然而对面那人也看到了她,并匆匆从人群中挤出,大声叫唤她的名字。


    “科林斯!科林斯!”


    科林斯攥紧了拳头,恨不能将身后那人的嘴巴彻底缝上。她提着裙摆在无数臃肿的人中飞速穿越,裙摆相互碰撞激起数声尖叫。


    科林斯低头微侧,余光里男人的身影紧追不舍,她恨从心起,索性跑出了大厅拐到旁侧幽暗无人的长廊里。


    科林斯站在原地,不断地深呼吸来将自己现在愤怒到扭曲的面容遏制下去。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决不允许一个突如其来的男人将其毁掉!


    没过多久,她就听到重重的脚步声不断迫近。


    她能感受到那个男人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后,科林斯不断说服自己,镇定下来,别毁了这一切。


    “科林斯,真的是你,对吗!”男人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似乎还有一些欣喜若狂的哭腔。


    科林斯面色恢复如常后,转过了身子,冷冷地问道:“乔,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和一年前别无两样,仍旧是那副不问世事的贵公子模样。他看着科林斯,激动地走上前,问道:“真的是你,科林斯,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然而他向前一步,科林斯就退后一步。乔将科林斯的后退看在眼里,有些受挫,但仍喋喋不休地问道:“科林斯,你怎么来的伦敦,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呢?我回到博朗郡后日日夜夜都在想你,但妈妈和叔叔不允许我再接触这类事情。很抱歉我没能自己去找你,但现在我们能在这里重逢,我真的觉得是上帝的恩赐。”


    科林斯咬紧了牙,愤怒和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乔越是懵懂无知,她就越憎恶讨厌。


    “我不是你口中的科林斯,我是梅塞林,请不要把我认成其他人。还有,科林斯已经被你的叔叔判死了,你忘记了吗?  ”


    天知道科林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用正常的语气把话说了出口,她时刻打量着廊道周围,生怕有人路过偷听。然而怒火时刻在心中灼烧,愤怒如果不能向外释放就只能向内攻击。


    乔的眼里蓄起模糊的泪水,他弯下腰痛苦地蜷缩在一起,说道:“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时我想帮你的,但是叔叔强制把我送回了家,并把我囚禁在家中。我什么都不能问不能做,对不起!”


    他哭得断断续续的,晶莹剔透的泪水滑过白皙的脸颊,看上去很是可怜。


    乔虔诚地弯腰跪倒,泪水如雨而下。科林斯高高在上,神色冰冷。


    这情景不知道的人看了定会以为又是一出男人苦追爱情的烂俗戏码。


    乔这幅模样彻彻底底地激怒了科林斯,她再也无法掩盖自己的不满,掐住乔的脖子,用力地把他提起来,愤恨地诘问道:“你到底在装什么?!你说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吗?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科林斯咬牙切齿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会被你的叔叔判死刑吗?你真的不知道罗格·诺维尔在法庭上的所作所为吗?!别再这里装什么无辜可怜,没有人会同情你!你以为你没有直接参与就可以摘掉关系吗,你是罗格和史密斯的帮凶。你看过她们是怎样被凌虐致死的,却还在假装自己的叔叔是个公平公正的法官。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你这样无耻到令人作呕的人!”


    乔痛苦地扭曲着脸,不知是心被科林斯的话伤到还是脖子被科林斯的手攥得太紧。他小声地呜咽着,辩解道:“我想帮你的……”


    “是,你想帮我,但你做成过哪怕一件事情吗?我让你告诉朱蒂斯,约翰的病是装的,你非得拖拖拖,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时再说。听说你还答应珍妮特去找法庭记录本,然后呢?然后你就逃回博朗郡了。我最恨你这样两面三刀虚情假意的人,装得一副好样子,却一件事也做不成!”


    科林斯越说越愤怒,怒火在肚子里越烧越烈。那些她日日夜夜咀嚼的痛苦此刻化作无数利剑,直捣肚肠。


    “你居然还有脸叫我的名字,呵,你居然还有脸说再遇到我是上帝的恩赐!你把我害得这么惨,却还惺惺作态地说什么想我?你不感到恶心吗?乔。你大抵不知道吧,我在兰开夏郡的法庭记录本里是死亡状态,也就是说,你现在见到的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死人。”


    科林斯自上而下地怒视乔,手也抓得越来越紧,指甲恨不能嵌进乔纤弱的脖子里。


    乔的脸涨得通红,很明显的喘不过气,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很喜欢你,可是他们都不允许。现在遇见你,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乔的眼泪流到科林斯青筋勃发的手臂上,却没想到他的软弱激起了科林斯更进一步的仇恨。


    “喜欢?太可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你的意思是我被关押进马车里的时候,你喜欢上了我是吗?”科林斯冷笑几声,手掌却从未放松。


    “我的痛苦被你喜欢,我的愤怒被你消遣,你怎么好意思说你喜欢上了一个即将被你叔叔处死的罪犯?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说喜欢的资格,更别提叫我的名字了。”


    科林斯手掌猛然发力,手臂绷紧,像揪着一只小鸟脖子般牢牢地握紧了乔。


    乔苍白的脸此刻血色全无,他向前猛扑,企图挣脱科林斯的束缚。但科林斯熬药搬锅练出来的手劲不是他一个贵公子可以抵抗的。


    乔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泪水决堤般打湿了科林斯的手。


    很快这个瓷娃娃一样的男孩就倒在了昏暗的廊道里。


    仅一墙之隔的宴会厅仍在谈笑风生,没有人会发现这里多了一具尸体。


    科林斯活动了一下面部,又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从乔的身边跨过,打算离开时,她似乎又有些不舍,于是低下身子,拍了拍乔漂亮的脸颊,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你最爱的叔叔很快会去陪你。”


    哒哒哒的鞋跟声再次响起,科林斯荡着裙摆又回到了下议院的宴会大厅——


    作者有话说:以为能写完的 没想到没写完 晚宴大概还有一两章 我会加速的啊啊啊啊


    第113章 晚宴中


    科林斯一进到大厅, 就看到奥维着急忙慌地走来走去,像在找人。


    她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慢悠悠地走到奥维背后, 轻轻一拍, 问道:“你在找我吗?”


    奥维的背猛地一僵, 又在听到熟悉的声音的刹那,恶狠狠地转过身, 低声质问道:“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 再找不到人我真要怀疑你……算了!”


    奥维讲话总是把自己气到语塞,科林斯看了就觉得好笑。她拍了拍奥维的肩膀,轻松地说:“别紧张, 我只是去外面看了看来客到齐了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你找我干嘛?总不能是只为了看看我在不在吧。”


    奥维瞪了科林斯一眼, 不满地说道:“有两件事。第一件, 威金斯觉得宴会厅里有很多他不认识的生面孔, 并且有大量他邀请了却没有来的人, 因此暗中派人在核实宾客的身份。”


    科林斯笑了笑, 低声说道:“没关系的, 我们排练过这一幕。”


    “第二件, 你之前说的罗格,有姐妹看到他了。”


    科林斯挑了挑眉,她对这件事并不意外。罗格如果没来,乔是不可能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况且, 罗格一定会来。


    奥维顿了顿, 说道:“他和一个贵妇人、一个年轻的男孩一起来的,举止亲密无间,看上去像是家人?他们是最晚到达的宾客, 罗格和贵妇人去了另一个宴会厅,男孩则在我们这里。好像就是那个……诶,怎么不见了?”


    奥维扫视了一整圈,手指在空中比划,却找不到一开始见到的那个男孩。


    科林斯点了点头,说道:“那个贵妇人应该是罗格的姐姐,费蓝·诺维尔,至于那个小男孩,则是乔·诺维尔,费蓝的独子。费蓝是诺维尔家族的实际掌权者,听说这些年她通过哄抬酒价、拉高税收、勾结政客,将家族财富翻了至少十倍。”


    奥维担忧地问道:“听上去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她如果一直和罗格待在一起,我怕沃林找不到机会下手。”


    科林斯沉思片刻后说道:“沃林现在在哪里?”


    “另一个宴会厅,我看到她了。”


    “我知道了,我去让费蓝出来。”科林斯说着,拔腿就走。


    奥维一把抓住科林斯的手臂,追问道:“你怎么让她出来?”


    科林斯转了两下手腕,没有回答奥维的问题而是说道:“可以开始让场内的人散播罗格威金斯不合的消息了,说得越荒谬越好,最好提及威金斯法官之位的来源以及博朗郡长久的资金支持。如果这不足以让人们感兴趣,就在里面加点似是而非的桃色故事,知道怎么做吧。”


    奥维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


    科林斯大步向前,走出了宴会厅门,回到刚刚的长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夜色里一动不动的乔,弯下腰,抓起他的手掌,用力地把他手指上的宝石戒指拽了下来。


    科林斯借着宴会厅窗里透出来的微光仔细地看了看宝石戒指,墨绿色的,很漂亮。但似乎还缺点什么,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心地划开了乔的皮肤。鲜血缓慢地流出,现在,宝石戒指上有了一条流动的河,更漂亮了。


    ***


    罗格来了,他身边的似乎是他的姐姐,威名远扬的费蓝。


    从罗格踏进这里,朱蒂斯的余光就从未离开过他。这个无数次出现在现实和虚幻里的身影是如此熟悉,如此让人深恶痛绝,以至于朱蒂斯根本不舍得让他逃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乔伊瞥见了费蓝,说道:“走吧,去和费蓝女士打个招呼。她可是现在最富有的商人,单是她博朗郡酒庄一年的收入就快赶上整个伦敦的税收了,更别提她还有其它零零碎碎的小产业。”


    朱蒂斯平静地应好,和乔伊一起走向费蓝和罗格。


    费蓝远远地瞧见了乔伊,就热情地挥手打招呼。她笑得极为灿烂,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


    乔伊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等只剩一臂距离时才懒洋洋地笑道:“好久不见,费蓝。旁边这是你弟弟?”


    费蓝夸张地扬了扬眉,摆了摆手说道:“是啊,这次要不是为了他的事,我才不想来这里。”她叉着腰,朝威金斯的方向努了努嘴。


    乔伊饶有兴趣地问道:“发生什么了?威金斯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费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当初威金斯还没当上法官的时候,求着我们给他资金援助,还许诺了许多他上位以后能给诺维尔家族带来的好处。谁能料到他出尔反尔,一拖再拖,如今更是写了一封长信来挑衅我们。他在邀请函中羞辱我的弟弟,质疑我的家族,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当面质问他,顺便物色一下新的扶持人选。”


    乔伊皱了皱眉,问道:“威金斯挑衅你?怎么可能?他疯了吗?”


    费蓝哼了一声,说道:“货真价实。我从没见过如此嚣张、如此无礼的邀请函。收钱的时候满嘴奉承,如今目的达成,就一口一个正义公平。呵呵,我可从没在伦敦听过正义二字。”


    乔伊和费蓝聊得热火朝天,而她们口中的主人公却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地打量着朱蒂斯。


    朱蒂斯毫不畏惧地迎上罗格的目光,她竭力隐藏汹涌的恨意,但呼吸和心跳仍旧不受控地加速。


    罗格仍旧穿着一身黑袍,和法庭上如出一辙。不同的是,他的右手戴了好几枚亮闪闪的宝石戒指,一看就价值不菲。此时此刻他的脸阴沉得吓人,两只深长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锁在朱蒂斯身上。即使在法庭上,面对最难缠的罪犯时,他也未曾露出这样阴鸷的表情。


    费蓝大概是注意到了罗格的沉默,撞了撞他的手肘,说道:“这是乔伊,负责皇室铁器的铸造,听说最近还接了一个中央法官的项目,说是刑具制造,对吧。”


    乔伊点了点头,费蓝又看向朱蒂斯问道:“这是你的……”


    “我新招募的铁匠,未来将跟着我一起工作。”


    费蓝笑道:“难怪,看上去确实是个很稳重的孩子。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的。”然而她越说,罗格的脸色就越黑,以至于乔伊都忍不住问道,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就在费蓝要接着说时,一个女仆端着酒盘走了过来。费蓝和罗格各拿起一个半满的高脚杯后,挥手示意女仆退下。


    然而女仆却杵在原地,温和地说道:“威金斯先生邀请你们到那边聊天。”


    众人顺着女仆的手看去,威金斯正靠在远处的一个房间门上,对着他们乐呵呵地笑。


    朱蒂斯暗中握了一下沃林的手,得到同样的回握后,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费蓝和罗格要跟着沃林走过去时,一个小孩突然跑到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枚戒指,高喊道:“谁的宝石!我捡到了一个绿宝石!”


    小孩稚嫩的童音回荡在这群人之间,大家都只当是孩童的游戏,正打算让一个仆人带他去找家人时,费蓝伸手阻止,然后快步走向小孩,用力地夺过了那枚戒指,面色不善地看了看后,严厉地问道:“你在哪里发现的?”


    小孩“哇”地一下就哭了,带着哭腔竭力喊道:“那是我发现的宝石,你还给我!你还给我!”


    费蓝怒了,她弯下腰抓紧这个还不到半人高的小孩的肩膀,恶狠狠地又问了一遍:“你在哪里发现的?”


    小孩害怕地哭得更大声,边抽泣边说道:“我在地上捡的,是我捡到的!你不能抢!”


    费蓝还想再继续逼问,乔伊伸手制止了她。


    “这好像是德拉林的孩子,你谨慎一点!”


    费蓝似乎愤怒到极点,以至于连乔伊都不给一个好脸色。她攥紧那枚戒指,转头吩咐罗格道:“你先去找威金斯,我去看看乔又在干什么!”说完,她便迈着大步子离开了,连一个招呼都没打。


    就在朱蒂斯还在困惑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时,她的余光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刹那间,她就明白为什么了。


    沃林引着罗格去找威金斯,乔伊则头疼地看着坐在地上哭个不停的男孩,片刻后,她认命般叹息道:“卓琳,把那小孩抱起来,德拉林得欠我一个人情了。”


    朱蒂斯僵硬地抱起那个男孩,男孩受了惊吓,在她怀里不断扑腾。他越扑腾,朱蒂斯就越是厌恶。但乔伊的命令不可违抗,于是朱蒂斯只能生硬地把男孩卡在怀中,祈祷快点找到所谓的德拉林。


    乔伊环顾四周,皱着眉说道:“德拉林去哪里了……”


    宴会厅人潮拥挤,一簇一簇的,处在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人群中间有谁。


    乔伊又叹了口气,看了眼尴尬的朱蒂斯说道:“难为你了,我们慢慢找吧。”


    朱蒂斯沉默不语,抱着男孩跟在乔伊身后。


    好在男孩扑腾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还不断地抽泣,鼻涕眼泪统统抹在朱蒂斯的制服上,让她无法控制地生厌。


    乔伊一个一个找过去,探头探脑地巡视每一个围簇起来的人群里有没有德拉林那张刻薄的脸。


    朱蒂斯跟着乔伊,男孩的头靠在她肩膀上,不断抽抽嗒嗒。


    “妈妈!”忽然,男孩爆发出剧烈的尖叫,手脚不断乱踹。


    朱蒂斯忍无可忍,转身打算将男孩放到地板上,却在看到来人的刹那,怔住了。


    衣着华贵的女人慌忙地跑过来,生硬地抢走朱蒂斯手中的孩子。她低下头,不断地轻声安慰怀抱中的孩子,看都没看朱蒂斯一眼。


    朱蒂斯却像被抽走魂魄般,愣在原地。她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口中呢喃着无声的“母亲”。


    “安黛特,好久不见。”乔伊大步走来,指着女人怀中的男孩说道:“我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不感谢一下我吗?”


    安黛特见怀中男孩的情绪已经稳定,便抬眼看向乔伊。


    她看见朱蒂斯的瞬间,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随后便平静地说道:“你想我怎么谢你呢,乔伊?你需要什么,金钱还是土地,去找德拉林要吧。”


    乔伊热络地凑上前去,说道:“安黛特,你这么说也太生疏了。我既不缺钱也不想要土地,只是顺手帮你一个忙罢了,何必想得这么糟糕。”


    安黛特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孩子,冷冷地扫视着乔伊和朱蒂斯,似乎她们是孩子丢失的罪魁祸首。


    朱蒂斯杵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她牢牢地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却丝毫感受不到幸福。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新的孩子?


    为什么她看向我的目光如此冷漠,如此充满敌意?


    朱蒂斯站在宴会厅中间,乔伊在她身侧,安黛特在她面前,她的周围熙熙攘攘,无数人来来往往。


    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自己身边空无一人,所有谈笑的声音都在顷刻间模糊,所有人影也都熔化成红色的灰烬。


    她好像又回到了1611年,凯瑟琳被带走的那个下午。


    第114章 晚宴下


    “你这副脸色是什么意思?我给你的条件还不够好吗?还有, 你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现在会场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问我和诺维尔一家出了什么事情!”


    “好?!花光诺维尔家族给你的钱后,矢口否认之前的承诺, 这叫好?!威金斯, 如果没有诺维尔家族给你的钱, 你一辈子也不可能当上伦敦法官。原本我还在想我们之间或许还有谈判的余地,但看完你的邀请函后, 我才知道你竟然贪婪恶劣到了这种地步!”


    “邀请函?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已经在邀请函里承诺明年会帮你搞到你想要的位置, 你到底在不满什么?!”


    “呵!你真的觉得我没有看过邀请函吗?你在其中明明白白写的是‘伦敦法官之位我也没有办法,请不要再联系我了’。对了,诺维尔家族不会再给你资金,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些年你做的烂事。”


    罗格冷笑一声, 补充道:“听说最近你是整个伦敦城都在关注的大人物, 想必女巫出逃一事很快会席卷全国。我会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的。”


    威金斯愤怒地瞪着罗格, 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晃动不止, 他的手按在平滑的大理石桌面上, 恨不得一把掐死眼前的人。片刻后, 他强行平复住情绪, 挤出笑说道:“我怀疑我的邀请函被掉包了,会场内出现了许多我不认识的人,再加上你这件事情,我很确信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罗格似乎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事情般, 皱眉大笑道:“威金斯啊威金斯, 是因为费蓝来了你紧张了吗?还是你担心失职一事瞒不住会被撤职?太可笑了,人怎么能想出如此拙劣的借口。邀请函被掉包?呵呵,有谁能掉包伦敦行政法官的信函呢?”


    威金斯的情绪压抑到了极点, 但仍耐着性子想继续解释。这个小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愤怒的语言经过重重帷幔阻隔到达沃林耳里时已如蚊子哼叫般不起眼。


    沃林端着盘子守在门外,宾客来来往往,不少人的目光都在这扇门上停留。现在几乎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讨论威金斯和诺维尔家族交恶一事,自然所有人都想听听里面到底在讲什么。


    不会有人想错过这么一场异彩纷呈的争吵的。


    这之中有人想顶替威金斯的位置获得诺维尔的随手赏赐的财富,有人想借威金斯之手铲除诺维尔。仅一墙之隔,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


    沃林低头看了眼圆镜般的两个酒面,心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想起了瑞莲的话,如果你想让威金斯喝下一杯酒,就在他最生气的时候递给他,那个时候就算酒杯里装的是尿,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沃林听着,帘子后的声音越来越小,趋近于无。她知道,时候到了。


    长指甲里藏着结成片的黑麦角粉,沃林用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敲,黑色的粉末掉进酒液里,很快,消散得一干二净。


    沃林敲了敲墙,轻声道:“主人,您要的酒。”


    威金斯喘着粗气喊道:“拿进来!”


    沃林穿过层层叠叠的珠帘绸幔,才看到了剑拔弩张的威金斯和罗格。她温顺地低着头,走到二人面前,将托盘呈上。


    酒杯稳稳当当,液面毫不晃动。


    威金斯拿起一杯酒,示意另一杯给罗格。罗格哼了一声,冷言道:“我现在可没有饮酒的心情,拿下去吧。”


    沃林依言将托盘收回腹前,她始终弯着腰,忐忑地等待威金斯将空的酒杯放上来。


    威金斯晃了晃酒面,嘴唇要沾到液面时,门外突然传来重重的踩踏声,紧接着就是珠子哗啦啦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响。


    “爸爸!终于找到你了!”伊莱多兴高采烈地闯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气喘吁吁地说:“爸爸,我找你找了好久,没想到你和这个叔叔在一起!”


    沃林心一惊,紧张地等着威金斯下一句话。


    伊莱多怎么会跑出来,伊莱多现在应该和瑞莲在一起的,来这里干嘛?!


    威金斯将一口没动的酒杯又放回托盘,和蔼地问道:“伊莱多,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伊莱多兴奋地说道:“爸爸,我在厨房找到了你以前最喜欢的酒,你快试试!”


    沃林小心地抬眼,才发现伊莱多一手拿着高脚杯,另一只手一直牢牢地盖在杯口上,生怕酒液洒出似的。她的心砰然加速,拿着托盘的手也微微颤抖。


    她怎么会不知道伊莱多想干什么?


    但这太危险了!她是威金斯的女儿,她没必要犯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件事!


    威金斯饶有兴趣地看向伊莱多牢牢护着的酒,打趣道:“伊莱多,你的酒有点浑浊啊,还有,你这里只有一杯酒,我和另一个叔叔该怎么分呢?”


    伊莱多一蹦一跳地跑进威金斯的怀里,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撒娇道:“爸爸不喜欢他,我只准备了给爸爸的。”


    沃林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


    “你先出去吧。”


    “是。”沃林得了这一句命令,再不情愿也得拿着托盘退出。她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眼伊莱多,却正撞上罗格怀疑的目光。


    她连忙转回头,把步子拉得无限小。直到听到威金斯咕咚咕咚豪饮而尽的声音时,她才放下心来,走到门外。


    沃林走了一圈把托盘放到远处的桌子上,又偷偷把酒倒掉。


    现在所需要做的事情,只剩等待了。


    她把新的酒杯放到托盘上,走入嘈杂的宾客中,碰了碰其中一位的肩膀,说道:“你想要来一杯酒吗?”


    “我想要之前的那种。”


    “很抱歉,之前的已经被喝掉了。”


    宾客露出了然的笑容,明快地说道:“是吗,那很可惜了。”


    下一秒,沃林穿着朴素的衣服回到了餐台前,宴会厅里新的讨论又开始了。


    “我听说威金斯和那个小法官在大吵特吵,不知道费蓝会不会出面调理。”


    “你听岔了吧,他们好像已经协商好了。刚刚威金斯的女儿还拿着罗格带来的好酒去劝解他们呢。”


    “真的假的,威金斯的女儿?那个又胖又丑的伊莱多吗?”


    “没错!刚刚她从我身边路过,我特意拦住她问她要干嘛。她死死护住酒杯口,跟我说这里面装的是罗格之前送的好酒,她爸爸最喜欢喝。”


    沃林沉默地看着无数张叽叽喳喳的嘴。在这些大差不差被嚼烂了又吐出来的话语里,她突然发现,只要会场里有半数的人秉持相同的信念,那么最后所有人都会对此深信不疑。


    没有证据又怎么样,缺乏事实又怎么样,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


    只要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那么那就是真相。


    这些位高权重的人原来也和最普通最贫穷的人一样,咀嚼着被加工过的谣言过活。


    向他们输入一个离谱的谎话,他们会自动加工出一个更离谱的谎话,然后把它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不断输出。


    沃林盯着他们嬉笑怒骂的嘴脸,想道,女巫会不会也是在这些愚蠢的嘴巴里诞生的呢?


    混沌的钟声从远处响起,沃林抬起头,滑稽的马戏剧团已在窗外等候,还有十五分钟,他们就要正式入场演出了。


    明晃晃的火焰,宝石的眩目,绸缎的反光,处在这里太久会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


    沃林紧紧地盯着那扇小门,等待伊莱多的求救。


    一、二、三……


    “救救我!救救我的爸爸!”


    伊莱多惊恐地冲出来,肥胖的身躯在地上踩出了建筑物坍塌的气势,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罗格紧随其后,想要一把捂住伊莱多的嘴巴,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伊莱多用平生发出过最大的声音尖叫道:“他!他在酒里下毒,毒害了我的父亲!”


    罗格怒吼道:“不关我的事!”


    伺机而动的仆人连忙进了小屋把不断抽搐的威金斯拖出来。他手脚不断抽搐,唾沫溢出,大喊大叫道:“好烫!好烫!有什么在烧!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用同样震惊惶恐的眼神盯着威金斯,有不少人甚至吓得后退好几步。


    伊莱多上前扑住地上的威金斯,声嘶力竭地恳求道:“救救我的父亲!他喝了一杯罗格的赠酒就变成这样了!罗格·诺维尔,你究竟在酒里放了什么?!”


    罗格怒不可遏,他上前大跨几步,扯住伊莱多的衣领,几乎要把她提起来,唾骂道:“酒是你给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伊莱多吓得不断发抖,连连求饶道:“我不敢了,我不敢说了!请您救救我的父亲,庄园里的一切归你所有,只要你能让我的父亲恢复正常!”


    罗格看着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眼神,怒火几乎快把他吞噬。威金斯喝了他女儿递来的酒后就倒地狂抽,而如今这女孩竟想把锅扣给自己,他不断深呼吸,企图平静下来。现在这一圈围着他的几乎都是上议院有头有脸的人物,稍有不慎,自己将与法官之位再也无缘,甚至可能被送上绞刑架。


    罗格强撑着面向众人,笑道:“伊莱多大概是被吓昏头了,在说胡话。事情是这样的,威金斯喝了她给的酒后就变成了这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而众人并不买账,靠近他的几位贵妇纷纷后退,仿佛他是什么怪物一般。


    谁会相信一个愚蠢的女孩会处心积虑地害死自己的父亲再栽赃给别人呢?


    更何况这个小女孩还是众所周知的威金斯备受宠爱的女儿?


    罗格气得脸要变形了,这时他瞥见一旁站着的沃林,一把拽过她,恶狠狠地低声说道:“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大家。”说完,便将沃林推向众人面前。


    刚刚平静冷漠的沃林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开始发起抖来。她恐惧地面向这些权贵,嘴巴一上一下,就是吐不出一个字。


    罗格等得不耐烦,想催促两句。岂料人群中突然伸出一张手,握住沃林的手臂,安慰道:“你把你见到的事情都告诉我们,不必害怕他。这里的每个人都能保证你的安全。”


    沃林喜出望外,但面上仍是害怕。几番挣扎催促之下,沃林才颤抖地说道:“伊莱多说的都是真的。酒是勃朗郡送来的,主人是喝了那里的酒才这样的。或许、或许是因为一些争吵吧。”


    沃林成了众多视线的焦点,她偷偷观察所有人的反应,震惊,害怕,惶恐,愤怒。


    朱蒂斯和乔伊听见声响就马上赶来了这里,科林斯和奥维还有女巫之夜的其她姐妹也都过来了。这些熟悉的面孔围在人群外侧,身体组成了一道坚固的墙。


    罗格愤怒地想离开,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手拉住,他转头一看,正想好声好气解释道真的和自己没关系,却看到了那张他找了将近一年的脸。


    此时此刻,科林斯正紧握罗格的手臂,幽然地笑着。下一秒,她就尖叫道:“不能让他离开这里!不能让这个杀人犯逃跑!”


    罗格青筋暴起,想挣脱科林斯的手,然而无数双手从天落下,一并缠住了他。他看着那些森森的笑脸,忽然明白,这是一场关于他的围剿。


    交好的政客看着他露出了恐惧的眼神,相熟的朋友用从未有过的怀疑打量着他。罗格不断安慰自己,等费蓝来就没事了。没有人会和勃朗郡的钱过不去的。


    可惜他没有等到费蓝来的消息,等来的却是女仆的大喊“起火了——快点跑——”


    那些面朝着他的脸孔突然变成一个个流窜的背影,罗格也想跑,却忽然动不了。他的内心在求救呼喊,腿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


    整个会场里只剩下尖叫、背影和混乱,他转头才发现,伊莱多和女仆都不见了,甚至连威金斯的尸体都不见了。只有他还站在原地,像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那些拼命逃跑的政客还不忘回过头来看他两眼,恐惧在心中达到顶峰。


    罗格迟钝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腿不知何时被绑在了一旁的橱柜上。他解开绳索,想奋力奔跑。但那些眼神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太熟悉那些眼神了,那些害怕恐惧却又好奇的眼神。


    他无数次在法庭上看到过那样的眼神,当人们认为一个人是女巫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罗格忽然想起那些面朝水被溺死的人,脚步变得无比沉重,他很想跑,却也恐惧跑出去的后果。


    那些人会相信他吗?


    他们会知道伊莱多是一个骗子吗?


    他们会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罗格的心中早有答案,然而当他瞥见窗外飘散的火光时,还是忍不住下定决心拔腿奔跑。


    就算要死,也绝不死在这里。


    漫漫黑烟卷起浓稠的雾,焰火像传染病一样在每个地方生根发芽。罗格拼命向前跑,他想去找费蓝,找乔,然而火势太大,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红光。


    还好,还好草坪还没烧起来。他连滚带爬地朝草坪爬去,喉咙呛得要命,火星子把他地黑袍烧出了一个又一个难看的小洞。他开始后悔,如果今天没来这该死的地方就好了。


    那样,是不是就不会在这里像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来爬去了。


    罗格咬牙切齿地爬着,头上浓重的黑烟几乎快让他窒息。远远的,他看到了熟悉的马车和人群,马上撑着站了起来,向前跑了两步。


    那两步已是他最后的体力与体面。


    然而还未等他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他就听到了他生平中最恐怖的话。


    “你们看,他在火里站了那么久,还能安然无恙地跑出来,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第115章 同盟


    “伦敦速报——”


    “昨日伦敦西部法官威金斯·霍克死于自己举办的宴会上, 据闻他在饮用兰开夏郡法官罗格·诺维尔送来的酒后离奇抽搐死亡,死前并未留下任何遗言。同时,事发地点威金斯的庄园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 约半数人受伤, 但无一人死亡, 连威金斯的遗体都被其仆人完整地救了出来。”


    “目前,失火原因仍在调查, 大部分宾客称其待在宴会厅内, 对起火原因一无所知。威金斯之死的最大嫌疑人罗格·诺维尔面临多项指控,威金斯之女一口咬定其为杀父仇人,多名宾客愿意为此作证。指控还在不断升级, 罗格·诺维尔面临的杀人指控或将升级为巫术指控。”


    “值得一提的是,诺维尔家族垄断了全国的酒业销售。其实际掌权人费蓝·诺维尔不断否认罗格面临的指控, 称她会用接下来的时间去证明弟弟的清白。想知道更多消息, 请持续关注伦敦报业, 每周三、周六更新最新情况!”


    市中心的公告栏前人头攒动, 科林斯匆匆扫了一眼, 就掖紧帽子挤了出去。


    公告栏的报道和她预想的大差不差, 昨天罗格从火灾现场逃出来没多久就被警卫带走了, 目前应该关在西部监狱中等待审查。至于那些高官政客,全都一溜烟的跑没了,没人想管威金斯的后事。


    已经初夏,空气开始有些燥热。


    科林斯突然想到, 这种天气, 如果让罗格简单地被水溺死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这种事情总能让她由衷地笑出来,但费蓝那边必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送死,况且她还损失了一个儿子, 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组织这一切发生……


    科林斯幽幽地想着,拐进了下一个街角,敲响了第三间房子的门。


    先敲三下,空一下,再敲两下,空一下,再敲三下。


    门开了。


    科林斯和许久不见的好友相视一笑,随即立刻躲入房子中,逼仄的小道又恢复了空落落的样子。


    “你们怎么样?休息得好吗?”科林斯摘下帽子,热切地问道。


    瑞莲和伊莱多坐在相邻的椅子上,局促地对视了一眼后,伊莱多低下了头,瑞莲起身开口说道:“谢谢你为我们提供的住处,这里很好,只是我们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还有些难以回过神来。”


    瑞莲换下了那套管家套裙,也收起了管教人的长鞭。她平静地说话,看不出任何一点嚣张跋扈的样子。


    沃林连忙说道:“你们别担心,离开庭应该还有好一段时间。你们就安心地住在这里休息,需要什么大可以告诉我。”


    科林斯点点头,补充道:“是的,有任何需要请尽管提出。我们很感谢你和伊莱多的付出,如果没有你们,事情不会推进得这么顺利。”


    一直在一旁低头沉默的伊莱多突然抬头,认真地说道:“是我们该感激你们。如果沃林没有出现,我可能就要成为威金斯下一个献祭的人了。”说着,她朝科林斯和沃林咧出一个笑,笑得很努力,但眼里有泪。


    瑞莲拍了拍伊莱多,附和道:“是的,如果沃林没有出现,我们大概会以为庄园就是所有。我们被束缚得太久了,以至于都忘记了原来在最开始我们有自由的能力。”


    科林斯看着眼前的两人,沉默了一瞬。


    她原本不知道为什么瑞莲和伊莱多要加入战局,毕竟一个是威金斯器重的管家,一个是威金斯疼爱的女儿,看上去她们都有衣食无忧的未来,何必冒着送死的风险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直到沃林告诉她,威金斯的妻子死于威金斯的告发,也就是说威金斯为了自己的权力把妻子打成女巫,用酷刑处死以证明自己的正义与清醒。他只有伊莱多一个女儿,但他并不疼爱这个女儿。相反,他把伊莱多当作一块政治事业上的免死金牌。


    他处心积虑地把伊莱多养得愚蠢、肥胖又不惹人喜爱,只为了两点。一是隔离伊莱多的社交,他要让伊莱多有苦难言无处可说;二是如果他又一次站上风口浪尖,他会献祭伊莱多,亲手用暴食症处死他的女儿。


    只有爱足够明显,足够人尽皆知,才能让法律裁决显得更加铁面无私,才能让法官显得更加伟大高尚。威金斯十几年前就用这招换来了事业,如今他想故技重施,再来一次。


    至于瑞莲,她确实是威金斯庄园多年的管家,但她最开始是伊莱多母亲的贴身仆人,后来是看着伊莱多长大的亲人。她在这个庄园里太久太久,以至于很多时候,她已经忘记了社会是怎么样运行的,爱意是如何表达的。等她醒悟过来时,伊莱多已经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科林斯走近伊莱多,蹲下身,和她平视,郑重地问道:“伊莱多,你会害怕吗?”


    伊莱多诚实地点点头,说道:“有一点,我不敢闭眼,闭眼会看见爸爸。”


    科林斯听了这话,难受得很,她轻轻捧住伊莱多的脸,告诉她:“姐姐也有过一段相同的时光,但是你一定要记得的是,你在做一件无比正确的事。如果没有你,会有更多的人因为威金斯而死,你是我们所有人都感谢的对象。请你永远不要退缩,好吗?”


    伊莱多笑了笑,以同样认真的语调,承诺道:“我永远不会退缩的,我要和你们一起战斗,所有人都会为我骄傲的。”


    沃林看着伊莱多,没来由的,泪水就流下来了。


    她悄悄侧身,抹掉眼泪,但一想到伊莱多曾经恳求她帮她吃掉食物的样子,她的泪水就又不受控地流出。在遇见伊莱多之前,沃林讨厌所有富有的孩子。


    但如今,眼前的孩子却让她无比心痛。


    房间里陷入难得的沉默,伊莱多看了看大家,扬起音调,俏皮地说道:“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什么事?”科林斯克制着想流泪的冲动问道。


    “我想要节食。我不喜欢现在的自己,走路好费劲,跑步好费劲。如果昨天没有瑞莲和沃林,我肯定跑不出来的。”说完,她看着自己的大腿,难为情地笑了两声。


    瑞莲难受地抱住了伊莱多,不断呢喃道:“我陪你,伊莱多,我陪你变成你想要的自己。你不要讨厌它。”


    科林斯深呼吸一口气后,对伊莱多说道:“不要节食,伊莱多,永远不要节食。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上法庭,要和他们对抗。如果不吃东西,你会因为体力不支晕倒的。”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我知道你想要变得更有力量更迅捷。你不要担心,我们会一起帮你。我们会给你制定这世上最健康的食谱,我们会陪你跑步陪你散步,陪你变成强壮的样子。但是,这是一段很漫长的路。在此之前,可以请你先不要讨厌自己吗?”


    伊莱多撅起嘴,眼睛红通通的,她不知所措地捏着自己的手指,无法和科林斯对视,索性慌乱地乱看。


    科林斯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说道:“伊莱多,这世上有很多奇形怪状的人。他们或俊俏貌美或丑陋难言,但无论多么让人印象深刻的脸蛋也只会成为匆匆一瞥。你却是我见过最勇敢最机智的女孩,倘若我能在你这个年纪有你这样的胆识,那我想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更不一样。”


    “伊莱多,请你相信我,勇气是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未曾拥有过的宝藏。他们循规蹈矩地生活着,从不质疑,从不反抗,不知勇气和自由为何物。而你,却能在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勇敢地为自己争取到了自由和生命。一想到我们国家还有像你这样的女孩,我就没有一天不感到骄傲。”


    伊莱多低着头,泪珠啪嗒啪嗒地掉在手上。她攥紧手,想把泪珠收起来,但眼泪就是掉个不停,直到她开始抽泣。


    从出生到现在没有被夸奖过的伊莱多,没有被寄予过厚望的伊莱多,在所有人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家都再也无法忍住自己的泪水,跟随着一起夺眶而出,抱成一团。


    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泪水,九死一生的泪水,喜极而泣的泪水,找到同盟的泪水……


    ***


    科林斯和沃林向她们告别后,便又一次并肩走在了伦敦的大街上。


    科林斯笑着问道:“你去找过奥维了吗?”


    沃林有些别扭地说道:“没有,为什么要去找她,搞不好被骂得狗血淋头。”


    科林斯笑着摇了摇头,又感慨道:“我们上一次走在这里,还是几个月前,我向你坦白,你带我去找奥维,然后我被她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谁能想到我们现在是最坚定的伙伴呢?你说对吧。”


    风扬起沃林花花绿绿的裙摆,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脱下那套灰扑扑的女仆长裙。


    她看着无尽的远方,笑道:“科林斯,我曾经以为我从此以后的生命都会耗在那个无望的庄园里了。还好有你,还好有奥维,还好有所有人。”


    科林斯淡淡地笑着,她们并肩的身影很快汇入人潮,像世界上最普通的盟友一样,密不可分互相信任地走向明天。


    第116章 试探


    乔伊眯着眼, 绕着朱蒂斯送来的大块头走了好几圈,仔细地看了每一个细节后,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朱蒂斯平淡地回答道:“新做的刑具。”


    乔伊盯着眼前有一人长的铁笼子, 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做的?”


    “做了有一阵子, 昨天又修缮了一下。”


    眼前的刑具是一张四面空的铁笼, 仅上下两面有顶盖。上面的铁皮嵌有无数大小不一向下垂坠的长钉,像自然形成的钟乳石, 下面的则布满长长短短的木棍。细看, 铁笼的四只长脚无一光滑,均有不少向外突出的刺钉。


    乔伊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这东西该怎么用, 于是又说道:“你不介绍一下用法吗?”


    朱蒂斯点了点头,指着中空的部分说道:“犯人会被放在这个地方, 他要想保持平衡, 就得手脚并用地勾住铁笼的四条边。一开始, 他会向下移动, 以避免身体被长钉贯穿, 但随着刑罚的进行, 木棍会被涂满油点燃, 火焰燃起的瞬间,犯人又会向上爬,来躲避烧灼。”


    乔伊愣了一会儿后,说道:“所以犯人要么被长钉贯穿而死, 要么被烧死, 对吗?”


    朱蒂斯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是的。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犯人还会面临体力不支的问题。”


    乔伊若有所思地走到朱蒂斯身旁, 问道:“谁给了你灵感,又或者说,你觉得谁适合它?”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只负责制造刑具,不负责审判。”


    乔伊饶有兴趣地看着朱蒂斯,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强烈的试探在空气中暗流涌动,朱蒂斯沉默片刻后,补充道:“如果非要给出建议的话,我想它适合罪大恶极的谋杀犯、扰乱正义的贿赂者或是明知故犯的叛徒。”


    乔伊轻轻笑了笑,说道:“我怎么觉得你意有所指呢?”


    朱蒂斯的脑海中闪过罗格阴郁的脸,但她只是面色如常,淡漠地说道:“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乔伊又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可能真的认识罗格呢?对吧。”


    朱蒂斯心一紧,问道:“罗格?费蓝的弟弟?”


    乔伊无奈地说道:“是呀。昨天罗格很快就被带走了,那帮警卫动作很快,连带着把威金斯的尸体也一起收走了,恐怕这个案件要审理好长一段时间了。不过费蓝去监狱探望的时候,她的弟弟似乎有些发狂,一直大声嚷嚷,说你是来自兰开夏郡的骗子,还说你有一个妹妹,是曾经叛逃出狱的女巫。”


    “他说,这一切全都是你们的策划。是你们故意陷害他,让他沦落至此。”


    乔伊笑眯眯地盯着朱蒂斯,似乎在等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原来如此。可惜,我并不认识罗格先生。或许是他审理的案子太多,搞错了犯人的长相,又或许是他被昨天的情况吓疯了吧。”


    乔伊连连点头,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说道:“别紧张,我相信你,只是随口问一下罢了。”她又指了指刑具说道:“我会把它带去给中央法官们检阅的,至于你的提议,我也会一起说的,希望它能被用到你希望的地方上。”


    朱蒂斯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乔伊的指令。


    乔伊摸了摸刑具上的铁钉穿孔后,又绕着它走了一圈,才让外面的仆从来把它搬走。


    仆从走后,房间又剩下她们二人。乔伊看着朱蒂斯,说道:“下午和我去一趟德拉林的庄园吧,他很感谢你救了他的妻子和小孩,所以想设宴答谢我们。”


    朱蒂斯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好,便退出了房间。


    在走回工作室的路上,她的脑中不断地重映昨天的画面。


    火势蔓延开的时候,人的大脑是会突然空白的。即使早知这一切将会发生,在看到人们乱成一片时,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


    尤其是,自己的妈妈也在宴会厅中的时候。


    从女仆的那一声尖叫开始,整个宴会厅就陷入了慌乱、流窜和恐惧当中。再是怎么样得体的政客也会在此时急赤白脸地去找最近的出口,什么礼仪什么体面统统抛掉,在出口挤成一团才是现实。


    当时的朱蒂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找凯瑟琳的下落,不,不对,是安黛特的下落。她在整个宴会厅中着急地找熟悉的身影,甚至忘记了乔伊还在自己身边。在看到安黛特的那一刹那,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拉着这个抱着小男孩、惶恐无措的妇人往出口跑。


    事后,乔伊调侃道,她真是一个热心肠的好人。


    但她总觉得,乔伊的眼神里不只有调侃,似乎还有怀疑……和试探?


    朱蒂斯不断地回想,她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不应该那么莽撞的。但谁又能想到,竟会在宴会厅遇到一个和凯瑟琳长得近乎一模一样的人呢?


    此时此刻的朱蒂斯在极端的希望和打压中摆荡,她无比热忱地恳求,那就是她的母亲,她失而复得的母亲,但另一方面,她又不断地劝说自己,或许这一切只是巧合,否则凯瑟琳怎么可能不去找她和科林斯呢?


    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她太想确认那个女人的身份,以至于不断在患得患失中挣扎。


    下午在前往德拉林住处的路上,朱蒂斯不断地回想当年的细节以及关于安黛特的说法。


    凯瑟琳被拘禁于磨金塔后,磨金塔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火灾。人们找不到凯瑟琳的尸体,便说她已经消失在熊熊火焰之中了。但倘若?倘若她当时根本没死,而是逃了出去呢?


    据闻安黛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伦敦,不知所踪,倘若她当时就在兰开夏郡呢?


    朱蒂斯的脑子乱成一片,无数道听途说不明真假的消息在此刻一窝蜂地涌上来。她有无数条线索指向心中的猜想,但这些线索的终点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如果安黛特是凯瑟琳,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要离开伦敦,来到兰开夏郡?


    为什么活下来了,却杳无音讯?


    为什么再见面时,变成了德拉林的妻子,怀中还多了一个男孩?


    朱蒂斯的问题太多太多,压得整个人喘不过气。等到了德拉林的庄园时,乔伊还问了句,“你昨天忙到很晚吗,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朱蒂斯麻木地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德拉林的仆从早已在门口等待许久,一见到乔伊和朱蒂斯就热切地走上前迎接。


    朱蒂斯看多了庄园,已不再为其磅礴壮阔而震撼。再大的草坪也只是草,再生动的雕塑也只是石头。她安静地走在乔伊身旁,偶尔接两句话。


    “昨天人那么多,那么混乱,你怎么想到要去救安黛特和她的儿子的?”


    朱蒂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平静地回答道:“如果救了她们,应该会对您有所帮助吧。我听说在上次的议会上,德拉林接连否决了您的好几个提案。”


    乔伊笑着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赞赏道:“我没有看错你,你确实很适合当我的学徒。”


    朱蒂斯苦笑着,没再说什么。


    到了正门以后,接引的仆从退下,新的仆从上前。


    大门打开,又是一片金碧辉煌。


    乔伊和朱蒂斯穿过一片富丽堂皇,来到了后花园。德拉林和安黛特坐在椅子上,花团锦簇,绿意盎然,他们的孩子正在其中玩闹。


    朱蒂斯远远地就看见了安黛特,她还是如此优雅从容,只不过脸上的笑容与她毫无关系。


    乔伊高声道:“好久不见!”


    德拉林和安黛特才回过头来,起身迎接她们。


    与朱蒂斯想象的不同,德拉林并不是一个老得快要踏进坟墓的古板议员。相反,他相貌堂堂,英俊得体。和安黛特坐在一起,就像是天生一对那样。


    德拉林温和地笑着,对朱蒂斯说道:“我听说是你救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十分感谢。如果不是你,不知道要出什么样的麻烦呢。昨日火灾发生时,费蓝正拉着我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怪事,搞得我没来得及进入宴会厅就被冲出来的人群阻隔在外了。”说完后,他还充满歉意地笑了一下。


    朱蒂斯轻轻点头,没说什么。


    安黛特从一旁拿出一套首饰,金银珠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将首饰推到朱蒂斯面前,说道:“这是给你的礼物,我希望你会喜欢。”


    朱蒂斯看了眼首饰,又抬头看了眼安黛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乔伊便帮她把礼物收下了,还连连道谢。


    朱蒂斯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她沉默地盯着安黛特,一言不发。


    安黛特并不理会她的眼神,只是慈爱地望着远处游戏花丛的小儿子。


    几番热切的问候过后,乔伊问道:“费蓝找您说的怪事是什么呢?从昨天晚上起,我就一直在找她。罗格被卷进这种事,我想她应该不太好受。”


    德拉林耸了耸肩,颇为遗憾地说道:“今日凌晨,她不顾礼节地驱车到我家,坚持要见我一面。我几番推脱,都没能把她劝走。她说她一刻也等不了了,必须马上告诉我所有的事情。”


    “我听她这样说,只好起身会面。可没想到,她说的全都是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估计是她的弟弟说来糊弄她的吧。”


    乔伊好奇地问道:“她说了什么?”


    德拉林奚落地笑了笑,无奈道:“我说出来,你也会觉得荒谬的。费蓝说,她的弟弟被人陷害了,陷害者好像是兰开夏郡的一对姐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朱蒂斯和科林斯?”


    安黛特猛地回头,和朱蒂斯对视上了。但下一秒,她又像无事发生一般,将头转回去,继续看她的孩子。


    “她说,这对姐妹中的一个曾经被罗格以女巫罪判处死刑,但在行刑日到来前,她们居然越狱成功,逃离兰开夏郡,定居伦敦。听说一个现在仍然是铁匠,另一个也出现在了威金斯的宴会厅上。还说什么,威金斯的死和他毫无关系,是威金斯的女儿和这对姐妹的联手策划。”


    “当时她义愤填膺,絮絮叨叨,恳求我一定要救出她的弟弟。但这番话又有谁会相信呢?老实说,费蓝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和疯子没什么两样了。我看她是因为同时失去弟弟和儿子,而有些精神崩溃了。”


    德拉林慢条斯理地说完后,拿起手边的茶杯,浅喝一口,等待其他人的评价。


    乔伊皱着眉头问道:“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出了什么事?”


    “死了。费蓝说在火灾开始前就死了,倒地身亡。对了,费蓝还说,她的儿子曾经强烈追求过这对姐妹中的一个,疑似是被报复而亡。她声泪俱下地恳请我,帮帮她。但这种事情,又有谁说得准呢?”


    乔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你会帮她吗?”


    德拉林哈哈笑了两声,说道:“我记得你和费蓝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你也来为她说话吗?”


    乔伊摇了摇头,说道:“不,只是问问。”


    “既然只是问问的话,那我告诉你也无妨。要救罗格很简单,我有千百种方法。要么捂住威金斯女儿的嘴,要么让别人代替罗格去死。人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朱蒂斯愕然地坐着,她几乎没有办法相信那些轻飘飘的话。


    她们花了如此大的力气才把罗格送进了监狱,而眼前的人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又能将罗格送出来了?


    不!这不可能!


    现在伦敦城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罗格逃不掉的!


    朱蒂斯怔怔地瘫坐在椅子上,她绝望地盯着眼前的虚空,大脑一片空白。


    乔伊问完了罗格的事情,又暗暗打听了下次议会的事程,在听到德拉林的答案后,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自始至终,安黛特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乔伊和朱蒂斯要起身离开时,她才又站起身感谢道:“卓琳小姐,我仍十分感谢你昨日的英勇举动。如果您愿意的话,可随时到这里来。我想和你继续喝下午茶。”


    她说得很郑重,朱蒂斯点了点头,便和乔伊一起踏出了这座庄园。


    落日垂坠到地平线上,整座城市都被金黄的血笼罩。


    乔伊拉起朱蒂斯的手,笑嘻嘻地问道:“怎么办?看上去德拉林会保下罗格呢,你的刑具找不到心仪的用刑对象了。”


    朱蒂斯愣了一下,说道:“您误会了,我的刑具并不是为罗格所做。他的生死与我无关。”


    “是吗?可是德兰城的铁匠工会说他们从未听说过一个名叫卓琳的铁匠。该叫你什么,卓琳?还是朱蒂斯·科默?”


    乔伊的笑仍挂在脸上,朱蒂斯却像被利箭射中一样,无法动弹。


    有那么一瞬间,朱蒂斯以为时间已经暂停,她呆呆地站着,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话。


    乔伊看了她两眼,又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这么紧张干什么,难不成德兰城真的没有一个叫卓琳的工匠吗哈哈哈哈哈。”


    朱蒂斯踉跄了两下,强挤出一个笑,跟着乔伊跌跌撞撞坐上了马车。


    第117章 共识


    “我是伊莱多·霍克, 伦敦西部执行法官威金斯·霍克的女儿。1622年7月19日,我的父亲威金斯·霍克被兰开夏郡法官罗格·诺维尔毒害而死。事发当日,我的父亲在庄园里举办宴会, 邀请了几乎所有他的朋友, 其中也包括诺维尔一家。”


    “宴会行进至一半时, 诺维尔一家才愤然出现。他们在宴会厅里大声抱怨,不断讥讽我的父亲, 惹得众人尴尬。为了避免更多争执出现, 我的父亲邀请罗格到一旁的隔间洽谈求和。我害怕他们二人发生冲突,便找了个理由也跟了进去。我的父亲很疼爱我,也就允许了。”


    “一进到房间, 罗格就不断质问我的父亲,甚至想大打出手。他们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我很害怕, 便让仆从送来葡萄酒。这葡萄酒是之前罗格想讨好我父亲时送来的, 是勃朗郡的特产更是诺维尔家族引以为傲的垄断产物。我的父亲将葡萄酒一饮而尽, 罗格却拒绝引用。”


    “我正怀疑时, 我的父亲轰然倒地, 手脚抽搐, 面部扭曲,他不断在地上打滚,大喊葡萄酒有毒。我看向罗格,请求他放过我的父亲, 我愿意为此付出所有的一切。但他只是狰狞着, 告诉我不可能。”


    “宴会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我的父亲却死得如此突然。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便请求在场的人们帮帮我。罗格不断地将问题推到我身上, 他说这一切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这怎么可能!葡萄酒来自享誉盛名的勃朗郡,出自他的酒庄,甚至是不久前刚从他的马车上搬下来的!他怎么能,怎么敢撇清关系!”


    “我悲痛欲绝时,庄园突发大火。火势浩大,浓烟滚滚,我趴在父亲的尸体上放声大哭。最疼爱我的父亲被害死,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其他家人了,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存,想着不如在火里与父亲一同死去。此时此刻,路过的陌生人抓起了我的手,我随着她们的奔跑也踉踉跄跄地到了出口。善良的朋友们还帮忙运输出了我父亲的尸体,以帮助我进行后续的诉讼。”


    “但大火连绵之际,罗格·诺维尔竟站在火焰中,一动不动。几乎所有宾客都看见了他沉默伫立的样子,火舌在他的脚下侵扰,在他的身上燃烧,他却毫无反应,仿佛,这一切的火焰都由他操纵。等到人们都安全地跑出来后,他才又出现在了出口。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如果这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一定会认为这是荒唐的杜撰。”


    “一个人怎么能,怎么能在毒害完另一个人后大言不惭地否认一切,又在火焰中完全地安然无恙呢?我本以为他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但事实上,勃朗郡拥有可以买通一切的财富,法官决定掩盖他的罪行,保全他的生命。”


    “我的父亲白白死去,我的庄园毁于大火,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即将迎来新生。”


    “为了世俗正义的维序,我,伊莱多·霍克,恳求所有人与我一起向法院、议会施压。我承诺在罗格被判处死刑后,将捐献出庄园内所有有价值的物品,包括土地。”


    “作为一个女儿,我控诉罗格·诺维尔谋杀我的亲人。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控诉罗格·诺维尔纵火烧园,同时,我高度怀疑罗格·诺维尔有巫术傍身,否则他如何能解释这一切的发生?”


    科林斯读完纸上的内容后,思索片刻,说道:“每个人抄写20份,一半贴在街头巷尾显眼的地方,另一半撕成纸片,扔在地上。”


    奥维看了眼一旁的瑞莲和伊莱多,犹豫地开口道:“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现在城中已经有不少人在关注这件事,如果在这个时候张贴这种公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多伊莱多身上。我担心警卫也会找上门来……”


    科林斯环顾四周,奥维、沃林、瑞莲和伊莱多都露出了同一种彷徨无措的神情。她叹了口气,说道:“我原以为罗格的死已是板上钉钉,但昨日深夜朱蒂斯来信告诉我,费蓝正在四处走访政客,企图保下罗格。”


    她看着众人合力写出的公告信函,心中百般纠结。


    科林斯很清楚,一旦在全程范围散播这种公告,一定会把伊莱多推上风口浪尖。但如果不这样做,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罗格不得不死呢?


    她又看了眼伊莱多,女孩正坐在一旁,无知无畏地看着她。


    科林斯蹲下身,视线和伊莱多平齐,郑重地说道:“伊莱多,你愿意这样做吗?如果按目前的计划散播消息,那么伦敦城绝大部分人都会注意到这件事。事情闹得越大,罗格就越难逃一死。但随之而来的,也会有无数对你的谩骂和苛责。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甚至可能会受到警卫的监视以及政客的迫害。”


    “伊莱多,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想其它办法……”


    “不,没关系的。大家都为此努力了这么久,不要因此放弃,请继续吧。”伊莱多坚定地说道。


    瑞莲出声劝阻道:“伊莱多,真的要这样吗?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路上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如果那群政客尚存一丝良善,或许我们还能活到明天。如果没有的话,伊莱多,你会死的。”


    伊莱多嘻嘻地笑出了声,她拍了拍严肃的瑞莲,俏皮地说道:“不会的,有这么多姐姐妹妹,我能活下来的。再说了,你也太悲观了吧。我们一定都能活下来的,他们权力再大,我们也一定能找出活下来的办法的。不用再讨论了,按原先的计划走吧,我没有关系的。”


    众人沉默地看着伊莱多,难言的无力弥漫在随处可见的空气里。


    “等等!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们根本不必公布伊莱多的长相。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是伊莱多,我们可以穿上特定的衣服来代表伊莱多。这样的话,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就都可以代表伊莱多发言说话。”


    科林斯有些激动地说道:“我们戴上面罩,捂住身体,就可以成为伊莱多。这样我们不仅可以保护真正的伊莱多,也可以分摊火力,让政客们无法轻易追踪。”


    瑞莲的眼神亮了起来,她又问道:“但这样的话,人们质疑真实性该怎么办?”


    科林斯轻轻笑了一下,自信地说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人们毫无异议地接受这一点。”


    科林斯心潮澎湃,拿过刚刚写完的公告信纸,抓起笔,在结尾处以相似的字迹,模仿着写道:今天晚上九点,我将在十字街路口进行公开的对诺维尔家族的控诉,同时我还将公布多年来女巫审判的秘密。如果有愿意到场支持我的人,我将不胜感激。


    奥维困惑地盯着那两行墨迹未干的字,问道:“你在干什么?什么公开控诉?”


    科林斯的手还有些颤抖,她按住笔,断断续续地说道:“现在,所有人都开始抄写这份公告,然后按原计划,一半张贴,一半撕碎洒落。晚上九点我会乔装打扮出现在十字街进行宣讲控告,宣讲到一半时,就安排人去报警。政客必然高度重视,如果他们派出大量警员镇压,刚好可以触怒群众。如果他们选择忽视这一切,那我们就白得了一个招募成员的机会。”


    众人震惊地看着科林斯,片刻后,沃林说道:“等等,如果警员镇压现场,把你带走了怎么办?”


    科林斯更加激动地说道:“那更好了。警员在大庭广众之下带走伊莱多,就证实了民众的猜想,还能很轻易地点燃所有人的怒火。越多人为此愤怒,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科林斯又神采奕奕地补充道:“各位,我们一定要抓住所有有可能放到我们身上的目光。越多人注意到这件事情,我们就能给罗格扣更大的罪。如果可以的话,当愤怒累积到一定程度,这几十年来关于女巫的谎言将被推翻。”


    沃林、瑞莲和伊莱多都怔住了,她们从未想过这桩谋杀案可以被推到这种地步,如今听了科林斯的话,只觉得飘飘然,近在咫尺的光明未来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


    奥维皱着眉,按住科林斯因激动而略微颤抖的手,厉声道:“你会被抓进监狱你知道吗?如果他们想让你死的话,随便给你定个罪名就能把你送上绞刑架了,你知不知道!”


    科林斯深吸一口气后,扬起满是笑意的脸,热忱地看向奥维,说道:“没关系的,奥维。如果他们抓了我,我会努力地跑出来,你们也会想办法的,不是吗?如果他们铁定了心要把我送上绞刑架,那你们就按照我曾经说过的那样,将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把女巫的丑闻全部捅破。借着我的死,让所有正在受苦或是仍被蒙蔽的女人团结起来好吗?像我们曾经一起幻想过的那样。”


    奥维有些生气,但看着科林斯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又不忍说出重话,最后摇了摇头,叹气道:“我知道了。”


    科林斯看着身边的人,鼓舞道:“快开始抄写吧,离晚上九点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我们要利用好这次机会,吸引尽可能多的人来!无论结果如何,所发生的事情一定都是对我们有利的。”


    “知道了——”


    众人应下后,各自拿过纸笔,开始快速地抄写起来。狭小的房间里氤氲起浓烈的墨汁,随之而来的还有在脑海中排练过千百次的对未来的幻想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危险的挑衅。


    科林斯从未如此接近过幻想里的未来,为了这个未来,她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如果行刑刀割下头颅洒出的鲜血可以唤醒被蒙骗被孤立被欺压的女人们,科林斯大概会要求将自己的血全部抽干,均匀地洒在每个人头上。


    第118章 上议院


    威斯敏斯特宫, 上议院厅。


    朱蒂斯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坐在这里,更没有想到乔伊在说完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后,下一句是“明天上议院厅有月度例会, 我会带着你一起出席”。


    朱蒂斯当然很想参与这个月度例会, 所有能快速接触到上流社会的手段她都乐于尝试。但问题出在, 乔伊的邀请接在那番试探后。


    她不明白乔伊想做什么?


    乔伊能说出那番话就说明她已经基本确定朱蒂斯的身份。


    面对朱蒂斯的欺骗隐瞒,她没有丝毫的愤怒, 甚至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过。


    这很不乔伊。


    更何况乔伊和费蓝是多年好友, 就算仅为了费蓝,她也应该驱逐朱蒂斯才对。把朱蒂斯这样一个满嘴谎话、身世不明甚至可能给她招来危险的人放在身边,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朱蒂斯偷偷瞥了眼乔伊, 后者正气定神闲地和过往的议员打招呼,完全没有察觉到朱蒂斯的心思。


    上议院厅豪奢恢弘, 四面墙壁全部镶满精细的骑士壁画和绚烂的彩色玻璃, 最中间放着一张供文员做会议记录的方桌, 以此为界, 左右对称陈列着阶梯级的红色软皮沙发。随着会议开始时间的逼近, 议员们陆陆续续落座, 低沉的谈话声在各个角落响起。


    朱蒂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她环顾四周,这些曾经只出现在笔记上的人物如今都在她的身旁。三位中央法官面容严肃地坐在第一阶沙发上,贵族们根据党派和喜好聚集在一起。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广袤的土地、无数的金钱已经至高无上的权力。但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会赞同女巫审判的废除呢?


    朱蒂斯翻阅过无数本法庭和议会记录本, 想要废除女巫审判的条令, 第一步是让这件事成为议员们讨论的议题。但又有谁会提出这个议题呢?


    坐在这里的人几乎都从女巫审判中获得了不少可观的好处,中央法官通过大量的审判获得国王的信赖,由此而衍生出的刑器制造业更是让乔伊这等人赚得盆满钵满。除此以外, 为了避免女巫审判,女人们变得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温顺,即使是最普通最一事无成的男人也能凭藉一句毫无根据的威胁来获得最忠诚的仆人。


    朱蒂斯沉默地盯着眼前的来来往往,挂钟上的指针终于指向约定好的时间,戴着白色假发的中央法官科伯起身,高声宣布道:“今日的会议即将开始,请所有人先背对王位向上帝祈祷。”


    朱蒂斯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转身,祈祷。


    众人的嘴巴张张合合,熟练地说出对上帝的索求,什么智慧,什么恩典。朱蒂斯只想着,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为什么如此不公地满足了他们贪婪的愿望,却连一个生存的机会也不愿施舍给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性别。


    “祈祷结束,我将宣布今日进行讨论的议题。”


    科伯顿了顿,确认所有目光都在他身上后,缓缓宣布道:“第一件事,延续上个月的议题,国王能否未经议会同意自行征税以及国王的特权边界界定。第二件事,下议院议员费蓝·诺维尔提出,需要对巫术范围重新进行确认。第三件事,执行法官威金斯意外死亡一案的审判讨论。”


    “值得一提的是,第三件事本不在上议院的讨论范围之内,但由于威金斯的身份特殊,并不能由普通执行法官直接审判立案,因此先在本次会议进行初步审理。”


    科伯话音刚落,左右两边的议员们便跃跃欲试地起身发言。人们对国王特权的界定早已分成势力相当的两派,这几年来一直争得不相上下。朱蒂斯对这个议题毫无兴趣,她的脑子里都是第二件事——巫术的重新界定。


    费蓝在这个时间点提出这个议题,无非是想把罗格从巫术指控中摘出去。谋杀尚有可辩驳的余地,但一个人一旦被扣上了和魔鬼交易的罪名就再也不可能活着走出法庭了。


    朱蒂斯平静地看着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德拉林是坚定的保守派又是国王的亲属,他为捍卫国王的特权而奋斗至今。当然这份奋斗也给他带来了不少直接的好处。


    乔伊对国王是否拥有特权,特权又该多大毫不在意,她跟朱蒂斯一样,沉默地看着他们辩驳。


    片刻后,乔伊忽然凑近朱蒂斯的耳朵,轻声说道:“德拉林是保守派里最有号召力的人物,他一个人就可以撼动整个上议院。他三番五次驳回我的提案,如果没有他,我的土地面积估计能再翻两倍,真是可惜啊。”


    朱蒂斯皱了皱眉,还没想出要说什么,乔伊便指着他们说道:“快看,进入下一个议题了。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讨论出来,但谢天谢地,时间终于到了。”


    朱蒂斯看向大厅中央,科伯再次宣布进入第二项议题的讨论。


    “目前,巫术的判定主要基于《恶魔学》与《女巫之锤》,但费蓝·诺维尔提出巫术判定应该有更直接的证据,而不能仅仅依靠人言评定。”


    朱蒂斯冷哼一声,这项规则不就是为了让伊莱多的证言失效吗?在这件事以前,女巫审判的依据几乎都是人言,几句轻飘飘的未经真假的话就能把人送进监狱,而现在,到了罗格身上,法律居然能因为他而修改?


    “但如果不依靠人言评定,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巫术的存在呢?”


    德拉林起身说道:“很简单。我们只是将巫术评定的范围收紧,并不是完全取缔证人证词这种方式。例如,可以修改为一个人的证词没有效力,一定数量的人的证词才有效力。”


    “但如果只有一个人见证了巫术的发生,那他该如何证明这一切真实?”


    “如果巫术曾经发生,就必然留下痕迹。巨石断裂、野火狂烧,任何不符合自然规律的现象都可以被视为巫术的踪迹。”


    “不,一旦放宽了对巫术的限制,倘若女巫大量涌入甚至危害民众安全该怎么办?!”


    德拉林高喊道:“但这么多年来,法律都仅凭一人之言就断定巫术行径是否有些太过武断?这是否意味着一句谎言、一句玩笑就能把人送入巫术审判的流程中?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人从女巫审判的被告椅上安然无恙地走下来!”


    那一瞬间,上议院厅里鸦雀无声。


    朱蒂斯苦笑着,她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很多因为一句话而死去的人。


    她当然支持对巫术审判的范围收窄,巫术的界定越严格,死去的无辜者就越少。


    如果德拉林不是收了费蓝的钱才发表的这番演讲,大概会更好吧。


    乔伊又凑到朱蒂斯身边,轻声说道:“你知道是谁一手促成了女巫审判法案的通过吗?”


    朱蒂斯刚想回答,德拉林对面的人起身质问道:“德拉林,你几年前并不是这么说的!当时的你说审判的口子放得越宽越好,宁可把有嫌疑的人全都杀死,也不能让真正的女巫存活于世。”


    “我当时确实认为女巫的流窜会毁了所有人。但这些年我发现在女巫审判的过程中,有太多人死于诬告和冤枉中。思想是流动的,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不断修正人们的思想吗?!”


    “倘若如你所说,我们摒弃一人之言作为证据,那到时候出现大规模的暴乱怎么办?法庭因法律的修订而无力将真正的女巫送上审判席该怎么办?这样的后果你来承担吗?!”


    “是的,我可以承担。但反之,你们有人想过那些无端死于溺水死于绞刑架的人吗?”


    朱蒂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德拉林唇枪舌剑,力占上风,她支持他的观点,却仍感受到翻涌的愤怒。


    议员们仍在各抒己见,说个不停。


    但朱蒂斯心中的怒火却不断灼烧,法律对于这些人来说不过是找个机会聚在一起聊聊天的借口,他们根本不懂法律,也不为法律负责。


    立场的摇摆全由国王的旨意以及他人的贿赂来决定,正义是一场经过包装的游戏,朱蒂斯没有在场上,只能愤怒地看着众人夸张地演戏。


    “时间到了,请各位举手投票表决。支持巫术范围收紧,取消一人证言的请举手!”科伯高声道,同时环视全场,确认人数。


    “举手者为25,未举手者为17,决策通过。”


    德拉林趾高气昂地拍了拍身旁的人,又挑了挑眉。朱蒂斯的愤怒无处发泄,只能憋屈地又忍下去。


    “现在开始第三项议题——”


    “法官阁下!诸位议员!不好了!十字街路口聚集起大量的民众,一个自称是伊莱多·霍克的女人正在控诉罗格·诺维尔,同时她还声称要揭露女巫审判的所有过程!”


    “目前,这些愤怒的女人们拿着火把,喊着“烧死罗格”的口号正不断向威斯敏斯特宫涌来。聚集的人数达到前所未有的多,整条十字街都被挤满了,任何想要上前沟通的警员都会被辱骂甚至暴力殴打。”


    第119章 暴乱


    主持到一半的科伯皱起眉, 放下了手中的册子,问道:“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


    门外的警员哆嗦着嘴,颤抖着说道:“真的!全都是真的!”


    还没等其他人作出反应, 门外就传来一阵盖过一阵的呐喊声, 其中夹杂着的尖叫和怒吼大到几乎要撕裂夜晚的天空。


    众人面面相觑, 威斯敏斯特宫离十字街口有一段距离,如果那里的呼喊可以如此清晰地传到这里, 就说明十字街口早已地动山摇。


    德拉林面色骤变, 十字街口在他治安范围内,到时候真闹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会有连带责任。他愤然起身, 向门口的警员喊道:“准备我的马车,我要马上过去!”


    警员听了这话, 左右为难地说道:“目前所有和十字街相邻的街区都挤得水泄不通, 马车应该难以行驶……”


    德拉林攥紧了拳头, 怒吼道:“滚!”


    警员立即跑了出去, 徒留下一扇被打开的门。


    德拉林眉头紧锁, 面容肃穆, 他思索片刻后摘下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家族徽章和身份戒指, 疾步走了出去。


    科伯平静地宣布道:“此次会议因有人中途退出而提前结束,尚未讨论的议题我们将在下次会议决定,请各位及时关注会议调整时间。”


    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都起身冲了出去, 没有人想被愤怒的女人活捉, 没有人想成为最后一个。远处的怒吼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果这个时候还不跑,在混乱中被推搡殴打甚至出血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


    不到五分钟, 上议院厅里只剩下了朱蒂斯和乔伊。


    乔伊起身问道:“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朱蒂斯平静地摇摇头,说道:“德拉林的事情我会帮你。”


    乔伊满意地笑了笑,走下楼梯,自下而上地看着朱蒂斯,说道:“那我会耐心地等你带来的好消息的,至于今晚,你就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朱蒂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乔伊走后,上议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朱蒂斯平静地走向大厅最中间的桌子,打开抽屉,抽走会议记录本。


    她把记录本卷成纸筒,塞进了外套内,随后便飞速地跑下楼,往十字街的方向赶去。


    “烧死罗格!”


    “保护伊莱多!”


    “烧死罗格!”


    “保护伊莱多!”


    呐喊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随着微风,四面八方地涌入大脑。朱蒂斯心潮澎湃,脚步也跨得越来越大,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去走一个一个冗长的台阶了,索性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跳下。


    出了威斯敏斯特宫,朱蒂斯远远地就看到了乌泱泱的人群,不断有人打开房门,走出家门,汇入到这条人河中。人们的加入或是因为好奇,或是因为信念,但那都无所谓了,人越来越多,手中高举的火把代替了夜空中的长星,将整个街区照得亮堂温暖。


    朱蒂斯幸福地笑了,她觉得自己似乎脚下有风,否则为什么怎么跑都不累。


    她一手护住外套里的记录本,一手挡住旁边的人,不断地向前挤。耳旁人的怒吼震耳欲聋,字字句句都铿锵有力。


    衣服互相摩擦,肩膀互相挤压,所有的触碰都如此清晰。


    幻想过千百次的画面终于如此生动地上演,无数陌生女人汇聚在一起,所讨论的再也不是丈夫的头衔不是儿子的荣耀,而是这几十年来始终盘旋在女人头上的生存威胁。


    为什么女人更容易遭受巫术审判?


    为什么一句未经证实的谎言就能把人送上法庭?


    为什么姐姐妹妹妈妈女儿都死于同样的诡计?


    为什么法律的天平永远失衡却没人想过将它掰正?


    为什么社会长久地默许她们作为稳定的牺牲品?


    朱蒂斯头上的呼喊一声盖过一声,在无数女人共同的愤怒里,她有了流泪的冲动。


    身体被挤来挤去,所有人都想朝十字街口更近一步,晚到的人着急忙慌地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再云里雾里地被拉进队伍。


    “发生了什么,特雷沙?为什么所有人都聚在这里?前面到底有什么?”


    “你没看到大街上的公告吗?或者那些地上随处可见的小纸片?”


    “什么都没看见,我在家里忙了一整天,洗菜做饭拖地种地,刚坐下来休息就发现外面闹哄哄的。”


    “天呐!你错过了全世界最震撼的演说!我告诉你吧,威金斯在举行宴会时被杀,他的女儿伊莱多正号召全城的女人共同向议员法庭施压。”


    “等等——我错过了什么吗?威金斯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讨厌的法官吗?他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的女儿又为什么要号召我们一起施压?”


    “威金斯令人厌恶不假,但反正他已经死了,也没办法再作恶了。至于我们为什么全都聚集在这里,帮助伊莱多呢?”


    朱蒂斯身边的人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首先,伊莱多承诺如果杀害威金斯的那个男人能被判死刑,那么她会变卖威金斯庄园中的一切东西,包括土地,并把所得金钱平均分给全城支持她的女人。其次,杀害威金斯的那个男人罗格·诺维尔,据说曾被看到在大火里屹然不动而后又安然无恙地逃出来,这完全符合巫术的判定,但我听说法官们打算保住他。”


    “等等——保住他?什么意思?这个男人听上去已经有无数可被判死刑的条件,有证人控告他使用巫术,再加上谋杀的事实板上钉钉。他凭什么还能活下来?”


    “这就是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本来不想掺和进这种事的,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凭什么他不用死,不用在法庭上被凌辱,不用死得很难看还被别人喝彩。”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吗?”


    “当然。威金斯宴会那晚似乎有不少平民也溜了进去,她们的说辞和伊莱多的一模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一起吧。”朱蒂斯斜前面的女人从街边捡起一根长木棍,木棍头靠近火把,很快,第二根火把出现了。


    朱蒂斯大概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会聚集在这里了,她们并不是为了威金斯财产变卖的三瓜两枣,而是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在有那么多人可以证明罗格和巫术有关系的情况下,他还没有被烧死?


    为什么在同等情况下,女人已经被不由分说地推上绞刑架了?


    等朱蒂斯终于挤到十字街口,她才看见了更为狂热的一幕。


    穿着黑袍,带着尖顶帽全脸遮住的科林斯正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慷慨激昂地演说,在她的周围摞着许多同样的黑袍,同样的尖顶帽,更远处,朱蒂斯还看见不少和科林斯穿得一模一样但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奥维、沃林、伊莱多、琼,甚至还有不少在艾里太太那里认识的房客……


    她们穿得一模一样,站在人群中,像最忠心的骑士,时刻等待即将降临的风暴。


    科林斯在台上高喊:“关于罗格·诺维尔杀害威金斯一事,我已全部说明完毕。接下来我想告知你们的,是我在我父亲书房里找到的关于历年来女巫审判的通信内容。”


    全场瞬间安静,远处的喧嚣也被一波又一波的传话压下去,所有人看向前方,等待科林斯的发言。


    科林斯从长袍巨大的口袋里掏出一摞信件,像所有人挥了挥,然后大声喊道:“1601年,通信人曼城法官罗伯·帕奇森,‘巫术真的存在吗?为什么仅凭几句话就可以给人定罪?这符合法律的初衷以及我们作为法官的责任吗?’”


    她顿了顿,抽出第二封信件喊道:“1601年,通信人纽银城法官乔希·金森,‘我发现女人才是巫术审判的真正对象,她们被抓了也闹不起什么风波,只会在法庭上哀求。’”


    “1602年,通信人曼城法官罗伯·帕奇森,‘别再纠结审判流程是否合乎正义了,我们只要根据国王和议院的指令办事即可。法官是国王的权杖,而不是民众的天平。’”


    ……


    “1615年,通信人中央法官科伯·怀特,‘我今年抓到了上百女巫,并依法将她们判处死刑,这样的成绩能否有进入伦敦的资格呢?’”


    ……


    科林斯喊完最后一封信件的内容,十字街口的所有人无不震惊。远处的人还在等近处的人传话,然而绝大多数人却意识到了什么,她们愣在原地,久久地感受这又再次翻涌其来的痛苦。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朱蒂斯眼尖地瞥到了警员。无数警员压低身子沿着墙挤进来,她甚至还看见了德拉林。


    慌张之际,朱蒂斯高喊道:“小心,伊莱多!”


    话音一出,德拉林立马挥手下令,所有包围的警卫开始朝最中心的科林斯行动,他们生硬地挤入人群之中,碰撞挤压、大力推搡,火把被撞到在地,火焰随即燃起。


    科林斯趁着警员还没接触到她,用最后的时间呐喊道:“我授予所有人为伊莱多·霍克的发言的资格,所有穿上长袍面容难辨的女人都可以是伊莱多·霍克,我将承担全部的责任!”说完她跳下高台,在周围人的掩护下,隐入人群。


    那群摞在一起的长袍、尖顶帽在此刻发挥出真正的作用,无数双手伸向那堆衣服,无数双手在空中传递那堆衣服。


    “给我来一件长袍。”


    “也给我来一件,我们都穿上一样的衣服,这样他们就没办法找到真正的伊莱多了。”


    “好,我也要。”


    “我也要!”


    ……


    十字街口突然涌现出一大堆穿着长袍带着尖顶帽的女人,警员们一下子失去追踪的目标,在人来人往中手足无措。


    朱蒂斯也穿上了长袍,戴上了尖顶帽,她成为了千百个伊莱多中的一员。


    火焰不断掉到地上又被无数的脚踩灭,但架不住火苗实在太多,无论怎么踩,都有新长出来的。


    “抓到伊莱多·霍克的人可以获得一千英镑!”德拉林站在十字街口,愤怒地喊道。


    然而人实在太多,街道太过拥挤,警员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反而距离他近的女人们全数听见了。


    一个高个子女人掐住德拉林的脖子,将他整个提起来,骂道:“是你在抓伊莱多吗?你是谁?你凭什么抓伊莱多?!”


    一呼百应,她身边的人立马都围过来,开始质问德拉林。


    德拉林面红耳赤,面对这乌泱泱的人群,他根本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再加上最近的警卫被人阻隔着,没法来解救他,他只好沉默不语。


    然而沉默惹恼了本就愤怒的女人,反正捂住自己的脸了,那不妨做点真正需要捂住脸的事情吧。


    不少人开始围攻德拉林,伸手打一拳,扇一巴掌,德拉林被打得哇哇叫,直到人群略有疏散开,警卫才得以突破阻拦,救下德拉林。


    那些抽打德拉林的女人下一秒又汇入人群之中,成为无数伊莱多中的一个。


    德拉林愤怒不已,伸手抓住路边一个穿着长袍戴着尖顶帽的女人就想押送入狱,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然而女人摘下帽子,困惑地问道:“德拉林议员,您有什么事吗?”


    德拉林怒极反笑,阴沉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卓琳·史密斯?”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十字街是回乔伊庄园的必经之路,马车进不来,我只能走路,有什么奇怪的吗?”


    德拉林这一晚上吃尽了苦头,就想在朱蒂斯身上找回来,他哼了两声,又指着朱蒂斯的长袍问道:“你为什么穿着和她们一样的衣服,你也是闹事的一员吗?难道真如费蓝所说,你和那个谁勾结起来给她弟弟使绊子?!”


    他自以为抓住了朱蒂斯的把柄,然而朱蒂斯无奈地说道:“德拉林议员,难道你们家没有一件长袍吗?难道你所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人曾穿着长袍吗?如果您想把长袍纳入犯罪的范围,恐怕还得再开几次会议征集一下大家的意见吧。”


    德拉林气得面孔扭曲,指节抽动。


    朱蒂斯说的完全没错,长袍是再常见不过的衣物,只不过在今天晚上显得有些特殊罢了。如果德拉林想把穿长袍戴尖顶帽的女人全部抓起来,估计出动全城的警卫也抓不完。


    朱蒂斯体贴地拍了拍德拉林的肩膀,安慰道:“今天的这种情况确实出人意料,您的慌乱我也可以理解。但我还需要尽快回乔伊庄园述职,就不陪您一起了。”说完,便转了个身,甩开了德拉林的手,大步向前迈去。


    德拉林又抓了几个穿的一模一样的女人,但无一例外都被莫名其妙地训斥了一遍,要么是“我走路回家,你凭什么抓我?”,要么是“你从没见过穿长袍戴帽子的女人吗?如果你这么缺钱,我送你一套好了,别在这里对着路人乞讨!”。


    他吃了一肚子气,只能怪罪在那群警卫上。


    人越来越少,地面也逐渐稀疏,十字街又恢复到了往常的样子。所有的人都很正常,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德拉林捡起地上一张被火烧过的碎纸片,出声读道:“为了世俗正义的维序,我,伊莱多·霍克,恳求所有人与我一起向法院、议会施压。我承诺在罗格被判处死刑后,将捐献出庄园内所有有价值的物品,包括土地。”


    德拉林冷笑一声,随即将纸条揉成一团,狠狠地踩在脚下,眼看抓捕无果,他召回了所有警卫,怒气冲冲地撤退回去。


    至于朱蒂斯,她避过了警卫,绕过了德拉林,选了一条没人走的小路,七弯八拐地走进了一间小屋。


    一打开门,科林斯、沃林、奥维、琼和伊莱多坐在一起,兴奋地喊道:“欢迎回家!”


    第120章 下一步


    朱蒂斯一坐下, 女孩们便七嘴八舌地凑过来,每个人都叽叽喳喳,恨不得将自己看见的一股脑倒出来。


    琼和朱蒂斯离得最近, 她兴奋地说道:“我从没在十字街看过这么多人!你知道吗, 还没到晚上九点, 人就把十字街堵得都走不了路了!”


    奥维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我们原本还在想如果没有人来怎么办。但事实证明, 绝大部分都很愿意听听这个伊莱多想讲些什么!”


    科林斯插话道:“以大家的热情来看, 罗格开庭一定会备受瞩目,到时候如果法官做出无罪宣判一定会掀起新一轮抗议热潮的。”


    沃林撑着下巴,摇头感慨道:“我真的没想到原来只需要一个带头人就可以激起这么多女人的愤怒, 这一切都太棒了,我从出生到现在, 没有感受过这么有力量的时刻!”


    朱蒂斯看着她们, 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拿出外套里的记录本, 摊开放在桌上, 说道:“我给你们带来了更好的消息。”


    一圈脑袋瞬间围在记录本旁, 七嘴八舌地问道:“这是什么?”


    朱蒂斯的语气难掩激动, 她把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指着那上面的标题,读道:“1622年7月上议院例会。”然后又把手指移到下面的内容,说道:“今天下午上议院在讨论女巫审判是否该收紧范围, 讨论结果是今后所有女巫审判类案件不再采取个人证言作为证据。也就是今后不会再有人因为忮忌、童言或是一些无端的猜忌而死去了。”


    “真的吗!”


    “那太棒了!”


    “什么时候会实施, 明天吗?!”


    女孩们兴高采烈地讨论,一群脑袋围着记录本看个不停。好几个人凑在一起,逐字逐句地看记录本上的每一句话。然而越是看下去, 问题就越多。


    “这个德拉林是谁?他为什么这么努力地推动这件事情?”


    “如果他真的想捍卫公平,为什么现在才出来讲话?为什么在广泛围猎女巫的前几十年,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等等,如果这项决策马上落实,那伊莱多的指控怎么办?除了伊莱多,还有谁愿意出庭指控罗格?”


    “这项决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节点被提出然后被通过?”


    朱蒂斯伸手堵住众多不断疑问的嘴,无奈地说道:“你们的猜测都是对的。这项决策在这个时候被通过确实是为了保住罗格,至于德拉林,他是有名的上议院议员,据说也负责伦敦部分地区的治安工作。他和罗格的姐姐费蓝有不浅的交情,因此他打算帮罗格脱罪。”


    “德拉林之前是女巫审判的坚定拥护者,现在却摇身一变,开始质疑这其中流程的正义性。我们可以抓住这一点,煽动群众的愤怒。”


    科林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没错。同样从罗格案切入,引导人们思考为什么这样一个男人有权力让上议院为他修改法律?同时质问,为什么女人饱经苦楚的三十年需要等一个男人落进相同的陷阱才被直视?”


    朱蒂斯敲了敲桌上的记录本,补充道:“我们可以抄写记录本上的内容,将它广泛地分发到伦敦城各个角落,并张贴在每个人来人往的街口。只要看见的人足够多,愤怒就会像传染病一样,广泛地传播。我们所需要的,就是女人们同仇敌忾的愤怒。”


    沃林试探性地问道:“那我们还是像今天一样,穿上长袍戴上尖顶帽来做这些事情吗?”


    “不!”科林斯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不可能永远在遮蔽下行动,更何况这是完全正当的行动,我们没有理由不光明磊落地做这一切。”


    奥维随即反驳道:“但上议院的人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从今天晚上出动的警员规模就可以知道,一旦有人露脸去做发起者,那马上就会被他们逮捕送进监狱。”


    琼附和道:“没错,我从没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警员……”


    “难道我们要一直在长袍下行动吗?如果一直穿着长袍,我们就永远脱不下来。如果连我们自己都没有勇气面对我们所说的、我们所做的,那该如何让其他人相信这一切诉求都是正当的合理的有意义的?!”科林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有些着急地看着周围的人,迫切地问道。


    女孩们陷入了心知肚明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科林斯说的是对的。要想煽动起所有人的愤怒,就必须出现一个勇敢的领头人。但领头人的结局也是肉眼可见的直观,她会被通缉,被钉上各种各样的罪名,被逮捕,被送进监狱,被折磨……


    朱蒂斯知道科林斯的决心,她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情便不再会被动摇,于是叹了口气,说道:“科林斯说的是对的,我们没有遮遮掩掩的理由,我们只不过是在争取本就属于我们的生存权利。”


    奥维突然拍桌起身,高声说道:“没错!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该再畏畏缩缩!我们现在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接近成功,怎么能因为畏惧而毁了这一切!”


    沃林深吸一口气,附和道:“没错,该穿上长袍遮住自己脸的另有其人,该感到害怕的不是我们,而是这些年来一直在愚弄女人的人们!”


    琼小声地说道:“我都可以,我支持你们做的所有决定。”


    科林斯看了眼大家,下定决心道:“既然如此,我待会儿会撰写一篇文章号召所有人加入我们,名字叫什么?伊莱多联盟如何?”


    科林斯热忱地转向角落里的伊莱多说道:“我们能取得现在这一切成果都是因为你的勇敢,你同意我们使用这个名字吗?”


    伊莱多看了眼她身后的瑞莲,又看了看周围的众人,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科林斯继续兴奋地说道:“写完这篇文章后,我们将号召书和记录本一同张贴,并说明愿意加入伊莱多联盟的人请佩戴上红色的徽章,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们一起了,怎么样?”


    “可以!”


    “就这样吧!”


    解决完第一件事情后,来到第二件。


    瑞莲说道:“我今早去伦敦中心的法院问过罗格一案何时开庭,他们告知我重大案件将会在一周内开庭。所以我想他们拖不了多长时间了。”


    朱蒂斯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他们有对伊莱多做什么要求吗?例如提前问审之类的。”


    瑞莲叹了口气说道:“他们今早撤回了所有对伊莱多的要求,我猜测应该是讨论这件事情的人太多了,他们害怕又出什么差错,索性什么都不做。但今天晚上过后,应该会有人找上门来了。”


    朱蒂斯思索片刻后说道:“不必害怕,现在伊莱多是所有人关注的中心。他们不敢对伊莱多做什么的,他们需要伊莱多做什么,伊莱多就做什么。只要他们敢有新的动作,我们就可以广而告之。”


    伊莱多点了点头,问道:“那到时候上庭我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呢?”


    朱蒂斯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说道:“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你只需要坚称罗格会使用巫术以及他谋杀了你的父亲即可,至于剩下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无论你做什么,那群法官都会把事情推到他们想要的结果的。”


    伊莱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沃林说道:“不过如果罗格坚称是伊莱多杀了威金斯怎么办,如果有人找到了那袋黑麦角粉怎么办?”


    “不可能!”瑞莲平静地说道:“我纵火的时候,把所有的黑麦角粉都烧掉了,没有人会发现的。至于如果罗格反告该怎么办,他如果不怕被当成疯子的话大可以这样说。因为威金斯是出了名的宠爱女儿,伊莱多没有杀害他的理由和能力。再加上人们总是认为孩童的话语更有信服力,所以罗格反告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众人了然地点了点头,一番讨论过后,所有需要知道的信息均已同步完成。


    琼忽然问道:“如果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让上议院取消所有女巫审判的法令,那我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以这个作为目标呢?”


    科林斯轻轻地笑了笑,说道:“女巫审判的观念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连女人们都无法意识到它的不合理性。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说,取消巫术审判,那么不止男人连女人都会说,为什么要取消,这世上真的有巫术,取消了女巫伤人该怎么办?”


    “但如果我们换个方法,事情就会截然不同。我们不说取消女巫审判,我们说一个可怜的小女孩的父亲被男巫杀死,但这个罪大恶极的男巫不仅没有受到死刑宣判,反而很可能安然无恙地走下审判庭。人们就会自然地问出‘凭什么’,而我们要的就是这一句凭什么。”


    “事情的重点从来不在于巫术审判,而在于女巫审判。我们要让人们看见女人有多么容易被放在审判的视角下,让人们知道性别之间那一道人为的鸿沟。人们看见了,自然就会提出更为激烈的口号了。到时候,取消女巫审判便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了。”


    “事实上,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社会的共识撕开放在人们的眼前罢了。只是这共识太过于血淋淋,太过于蒙蔽人心,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女人因为害怕审判的箭头指向自己而始终不敢睁眼。”


    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清晨的光又快要照亮这间小屋,女孩们也到了分别的时候。朱蒂斯要回去乔伊的庄园,琼要回到华矢马车夫积聚地,二人同行了一段路后,朱蒂斯忽然问道:“琼,有人发现那件事吗?”


    琼愣了一下,快速回答道:“没有。”


    朱蒂斯安心地舒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


    琼走在朱蒂斯身旁,心想,怎么会没有呢。


    杀了威客的第一周,他的邻居就因为尸体腐败的恶臭而报警了。警员在威客的家里找到了他的尸体,并开始搜查。琼在接到通知的当天,就立即前往警局举报了她的酒鬼父亲。她声泪俱下地说明父亲是如何失手杀了威客,又是如何威胁她们不准说出去。


    警员们都很同情,很快就逮捕了这个满是谎话的酒鬼。


    琼回到家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围上来问她事情真如她所说那样吗,琼佯装害怕,说道:“是的,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好在,过了这么久,没人再问起这件事了,她也有自己的马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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