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巧取豪夺
宁芙出现的很晚, 但骑士长这次并没在一旁恶狠狠的，敢怒不敢言的瞪着她，好像她听不到一般嘟嘟囔囔的低声说坏话。
因为他本就没有立刻启程的打算。
小少爷着凉生了病，高烧不退, 最好再休息几日, 同时也需要将先前颠簸了许久的马车修整一番。
镇上失踪的人都回来了。
有大夫, 也有工匠, 一切刚刚好。
跟镇民们相处时，骑士们虽然表情僵硬，但是并不害怕。
关于集体失踪，又突然出现这件事, 镇民们没解释, 但根据昨日骑士三人组跟着宁芙一起跑马拉松的经验来看, 这事儿最好别问。
戳破他们将老人孩子都送到半山腰的修道院去寄宿之后，全体成年人在爱神神庙的遗迹中开银趴, 快乐到丧失了时间观念, 直等到被宁芙放风筝似的带出地上神国, 才回忆起世俗的责任, 各回各家继续生活？
人都是要面子的，骑士们都默契的没有提。
但事实上, 镇民们是真的将这些天的迷乱狂欢给忘了……
爱神在宴飨期间, 压根没关注过外头的情形, 昨夜才得知整个镇子都空了，很有些惊讶。
甚至其中半数以上的人, 根本也不是爱神的信徒, 甚至都算是自愿应邀，只是被身负爱神赐福的信徒们迷住, 不受控制的跟去。
远古之时没那么多讲究，什么婚姻忠诚伦理，都是完全不存在的概念，看对眼了就干柴烈火。
但如今世道不同，他们在褪去神力的影响，彻底清醒过来之后，怕不是分分钟要精神崩溃。
后知后觉的，爱神意识到，这次玩的确实有些忘形了。
祂有些心虚的去问创世神，打算拿归还回去的信徒怎么办。
要是换成从前，爱神肯定不会多此一举。
但这回，既然是要在新婚妻子面前表现自己，或许父神会出手吧？
彼时，创世神依照约定，正在帮爱神净化沁入地上神国的诅咒之力。
被撕扯开的屏障，爱神自己就能修复，只是已经沁入其中的诅咒，只能靠创世神来化解。
这项工作，将意识依附在活木神像上更方便一些，祂也正是驱使着这具化身而来。
听了爱神的话，祂只道：“你该感谢宁芙，如果没有她，这些人就会疯癫的去传播你的恶名了。”
同时，释放出力量。
神国之外，细丝凭空而降，改变了昏迷在幽长回廊中的镇民们的意识。
爱神在一旁点头。
对对对，毕竟都是为了讨妻子的欢心，您才会出手收拾这烂摊子，所以当然要感谢她。
祂并不知晓，这份可以悄无声息，轻柔改变意识的权柄，正是前不久经由宁芙的手回收的。
爱神的信徒们，仍旧记得这场神恩下的狂欢，唯独忽略了，自己曾放纵欲望，诱拐过谁去共享那场极乐之宴。
至于被上头疯魔的爱神信徒诱拐，非自愿加入过那场狂欢的人，记忆则被彻底替换。
在他们看来，那几日连绵的阴雨天，既不方便工作，也不适合外出，他们就只是无所事事的待在家中，度过了一段无聊，乏味，不值得回忆的日子。
爱神旁观了全过程，啧啧称奇：“您还真是变了许多，那位您巧取豪夺来的……”
创世神鄙夷且不耐的皱眉。
分明是司掌爱的神明，却认为这段关系是由祂主导，甚至强迫而来吗？
眼瞎到这种程度，难怪祂活了那么久，却还是这般弱小。
爱神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好的，没抢没夺，是你情我愿……
怎么可能！
睡了好几个纪元才醒过来，未展露过神迹，甚至连神像都不剩一尊。
人家小姑娘年纪才多大，都没见过面，就高高兴兴把自己整个人打包献上，骗鬼呢？
还好意思瞧不起祂勾引信徒，分明这老家伙手段更不光彩，还不许提，提了就要恼羞成怒，真是无耻之尤！
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反倒对爱神有利。
于是，祂并不因为碰了个钉子而恼怒，反而轻声细语道：“您不能别怪我误会，我只是察觉到您并未给予她作为妻子所应得的，才会误会是心有芥蒂的缘故。我当然知晓与爱人相处的一点一滴都是甘甜的蜜露，可这比起真正相拥时的烈火，还是不值一提。”
身为最古老的神祗之一，爱神深知自己的性情亦有缺陷，其他上古神明也都差不多。
创世神地位崇高，却也也不能免俗。
祂固然比其他众神都年长，却未见得事事都更加通达。
至少在情爱上，祂明显青涩，宛若稚子。
这便给了旁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这可不是说，爱神想介入三角恋挖墙角。
抢创世神的妻子？祂要有这胆量，那当年的神战祂也不会避之不及，也早就去跟死神碰头了。
至于将创世神抢过来……
更不可能。
且不说创世神看祂的眼神，就跟看花园里的土拨鼠没区别，爱神自己也不愿意。
祂可受不了古板保守，控制欲又强的伴侣。
让祂从此禁欲，甚至连信徒都不能宠爱，还不如死了算了。
爱神只想促成这对目前名义上的夫妻更进一步。
作为爱与情欲之神，每一段结合，都等于是向祂献上燔祭——
当然，如果其中至少一方是位神祗的话，这么说有些不礼貌了，换个说法，这算是赠予祂厚重的礼物。
自从时空之主陨落，神明逐渐远离尘世，也惯于提防彼此。不论是神明之间，抑或是神与人之间的结合，都鲜少再发生。
所以祂才比其他上古神明都弱小，也更依赖人类。
要不是怕被秋后算账，祂甚至都不用多费口舌，直接动用权柄，早晚能成事。
可惜父神虽然睡了这么久，又是新婚燕尔，脾气却还是那么差。
哪怕这件事对祂而言没坏处，祂也一定会因为被干涉而震怒。
也只能试着攻心了。
祂摆弄着自己脸颊旁打着卷的发丝，吐出羽毛一般的轻语，仿佛是真的在担忧这对夫妻的关系。
“我这真的是为了您考虑。毕竟，徒有其表的关系并不牢固，那个女孩儿固然在全心全意追随您，可人类朝生暮死，总会过分夸大等待的价值。您要保留力量以对抗死而不僵的时空之主，她便随时都可能被诱惑，从而抽身离去不是吗？”
活木的根须如同巨大的网，已经将这片领域中的诅咒尽数涤荡。
在将其缓慢收回后，创世神才终于又给了爱神一个正眼。
宁芙并不是因为渴望力量才追随祂，而祂也并非是为了对抗时空之主，才不分享权柄。
但祂没有和爱神解释的必要，只道：“那就让敢于冒犯的付出代价，收回祂的权柄和神位。”
爱神垂眸，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戏谑的欣喜。
“可若是想要抢夺她的，是已经陨落的时空之主呢？要知道，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对于掌握命运的渴望，可是很强烈的。您的妻子又是很特别，很珍贵的存在……”
话未说完，创世神便消失在祂视线之中。
或许是觉着，再听下去，要忍不住再殴打祂。
爱神在一片昏暗寂静之中缓缓走回玉座。
祂的“劝告”是生着毛刺的种子，就算一时起不到作用，可一旦落入嫌隙，便会迅速扎根。
真希望能快一些，收获到甜美糜烂的爱欲之花。
对于这一切，宁芙茫然不知。
毕竟创世神并没有被爱神的巧言令色所影响。
至少表面上没有。
祂只是以一贯的黑猫形态，跟在宁芙身边。
宁芙趁着车队休整的几日，东奔西跑的为了重修神庙而忙碌。
所谓的神庙遗迹已经很难看出原本的模样。说是废墟都算抬举，那就是半山腰的一块荒地，齐腰深的荒草中，隐约残存着风化到圆钝的砖瓦，翻起来，从尚且平整的背面，能隐约看到些象征着创世信仰的纹样。
此间早已没有神力的残留，换了宁芙，哪怕在这山上住十年，都未必能发现这块地方曾经是座神庙。
宁芙向这位镇长投去敬佩的目光。
山里自由的狗都挖不出的东西，竟然都被他给找出来，对应上，他就不该当镇长，而是去当考古学家才对。
镇长颇有些不好意思，他解释道：“也并不算是我凭空发现的，这座山历来就有诸神之要塞的称呼，远古时期应该有不少庙宇的，只是后来都在灾变和地震中被毁去了。”
早年这里作为交通要道还是很繁荣的。近些年来，因为相对和平，新修的道路越来越多，路过这里的旅人便少了，镇子也越发萧条。
镇长就安排了赋闲的青壮劳力巡山，主要是打猎，也顺便碰运气，想要挖到从前遗留的宝物。
后来听说创世神的信仰复兴，便想重建神庙试试运气。
毕竟，真要是搞起工程来，本镇年轻人的就业率就能解决了。
若是这位神眷者肯留下那么一两样蕴含神力的圣物，一定能吸引信徒慕名前来朝圣。
那镇子的经济就能在他手中振兴。
至于在这过程中，还挖到了爱神遗留的地上神国，收获了几日快乐银趴这种事……
反正他不记得了，也就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几日下来，重修神庙的计划谈的很顺利。
只等到镇长委婉的问，是否能留下些经卷或圣物供奉起来的时候，宁芙显露出为难的神色。
经文教义之类的她也没有。
手气差是这样的，最近让ai翻译的那些，有一本算一本，全是关于时空之主的。
总不能一键替换主语然后留下充数，简直倒反天罡。
至于蕴含着神力的圣物，这个可以有。
就截取一段活木根须留下好了。
于是宁芙笑着道：“神明借着我的手在山崖中留下了祂的根系，会在接收到信仰后逐渐生长，提供庇护。”
她是实话实说，但镇长心内却是咯噔一声，瞬间从头到脚透心凉。
祭司一般是比较喜欢当谜语人的。
当然这也不是他们自己非要把话说的云里雾里，而是揣摩神明的意思本来就很难。
但宁芙这话说的，可一点都不难懂。
这分明就是在提醒说，她人虽然走了，却留下了可以遥遥监视这这座城镇的后手。如果不能奉上足够多的信仰，那神明便会撤回恩德，降下恐怖的惩罚。
镇长立刻掐灭了将来可以在账单上做手脚，从而将信徒供奉给七分之一，稍微挪用一些到其他地方的念头，陪着笑脸，拍着胸脯保证，振兴创世教会，将成为他后半生最重要的事业，绝不会辜负神眷者的期待。
第42章 心事（小修）
经过几日的休整, 再度启程的是个大晴天。
北方诸国习惯于将马车漆成黑色，阴雨时冷风刺骨并不觉怎样，而等到行进在秋日的毒辣太阳下，就将车厢烤的热腾腾的, 蒸炉一样。
宁芙只觉着自己仿佛回到了中学午休后后那一堂课的教室中, 睡的那叫一个香。
事实上, 她这几天的生活, 也活像一个正在备考的学生。
因为她正致力于将关于那两位大神的古书读完。
读关于时空之主的，是为了知己知彼。
而读创世神的，目的就很复杂了。
她希望能读到些情史，越是乱七八糟辣眼睛的越好, 这样就能将无望恋情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从而恢复从前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但同时, 心底又隐隐想要寻找个确切的答案——
她难道真的，就那么一丁点儿的可能性都没有吗？
只可惜, 不管是哪个目的, 截止到此刻都还没有实现。
目前已经翻译出的文献里, 载并没有经过劳伦斯老先生的编撰, 他只在一旁留下了注释。
其中关于时空之主的比较多。
这位强大的神明，在生前绝大多数时候满怀悲悯, 有求必应, 但经常会恶作剧。
祂的神选会向潜心祈求之人揭露过去, 也揭示未来，这些内容必然真实, 但……
可能会有遗漏。
比如一个女人想知道自己出门在外经商的丈夫是否另结新欢, 便找了占卜师求助，占卜师向她揭露了一段影像, 是男人睡着之后，有一双细嫩柔美的手抚摸过他的脸颊，随后躺在了他的臂弯里。
而在女人怒火中烧，将远行归来的丈夫杀死之后，又从他的伙伴那儿得知，他们一行人露宿时，有和山中的魅魔化作他们最爱的模样来勾引人类。
是男人记得他的妻子就在家中等待，立刻识破了这一点，杀死了魅魔，才让一队人免于落入魔物的圈套。
宁芙感觉劳伦斯老先生的评价过于委婉了。
满怀悲悯？遗漏？这不就是故意断章取义？
连着两本都是类似的故事，警告人类不要因为自身的贪婪而成为神明的玩具。
而在连着两本触目惊心的寓言故事之后，终于轮到了一本关于创世神的记载。
宁芙不由得紧张起来。
可看了两页之后却发现，这比起先前的故事，实在过于平淡了。
这只是一本赞美诗。
但凡这东西早到手个三天，宁芙就会将其誊抄下来留给那位镇长。
虽说经文诗歌之类的东西非常形式主义，但都要成立教会了，是该有点这类东西装点门面。
但也只有装点门面的作用。
哪怕是当年的信徒们，都用不上这个。
诗集的序言总结下来的大意是——
创世神当年虽然不算很宅，但仍旧不爱回应信徒。什么祷告词都不好使，祂理不理人就是随机的，纯看心情。
总之，这本东西就是信徒自high着玩儿的。
同时，创世神也不收祭品。
在那个年代，还没有所谓七分之约这种约定俗成的额度。越是虔诚的信徒，就献祭越多。很多狂热人士上头起来，甚至会将全部身家都当做燔祭献上，相当可怕。
只有创世神的神庙里例外。
大概的献一下，或者干脆不献，就念念祷词，唱唱赞美诗，走个流程完事。
曾有人遇见世间行走的神明化身，道出了心中的困惑，问祂为何从不接纳献祭，又是何物能得祂的悦纳。
创世神只是道：“我不接受献祭，并非厌恶世间万物。只是我洒下种子，并非是为了让你们将果实摘下，又带到我面前来的。”
毕竟这个世界就是祂造的嘛。
刚翻到下一页，宁芙就听到了一阵有规律的响动。
转头就发现，是洛尔被她关到窗外了。
毕竟很小的一只猫，稍不留神就会注意不到。
而此刻，祂就坐在窗台上，尾巴不悦的拍打着玻璃。
开窗将祂放进来的同时，创世神自旁边经过，和宁芙四目交接，便驻足停下。
宁芙只觉着浑身不自在，恨不得跟猫一样缩到窗台下边假装自己不在。
但她毕竟做不到猫那么洒脱，只能硬着头皮打招呼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说完的下一秒，她就恨不得立刻狂点撤回。
人家也没来找你呀，自作多情个什么劲！
创世神不解。
明明和化身相处习惯之后，她平日里已经不再使用敬语，如今却又捡了回来。
另外，从遇上爱神之后，她就时常流露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在烦恼什么吗？”祂问。
宁芙确实在烦恼，但又得严防死守，一个字都不能说。
毕竟，她又不是那种阳光开朗型直球小狗，可以张口就问——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被拒绝之后又能没事人一样按着往日的习惯相处。
这是需要天赋的，她不行，做不到。
于是她心虚的移开目光：“没事，就是来到北境了嘛，可能有点……水土不服？”
撒谎，她这几日酷爱奶油炖菜，每顿饭都要比从前多吃一碗。
“这么一说，我确实有些困了，就先去休息了……”
仍然在撒谎，她在车厢里睡了一整天，不到三个小时之前刚自然醒。
但是创世神并未拆穿她，只是看着她手忙脚乱的将窗户关上，钻进了被子里，然后睁大了一双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片刻之后，原本在和电脑桌背后杂乱的数据线搏斗的洛尔，轻巧的跳上书桌，金色的竖瞳扫过正翻开的书页。
是很久以前那些敬爱祂的信徒编写的赞美诗。
很无聊，但并未被扭曲内容，这不可能是宁芙心神不宁的理由。
所以，还是在先前那座镇子上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车队启程前，宁芙翻遍了各处都没找到洛尔在哪儿，刚想回驿站房间看看是不是又被她不小心关在房间里出不来，就见洛尔懒洋洋的自草丛里走出来。
乍一看跟平日没什么不同，只是尾巴上好像挂了些小球球。
仔细一看，竟然是苍耳。
猫在夜里溜出去玩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宁芙也便没刨根问底，只是将苍耳摘下来，就将祂抱上了车。
与此同时，爱神正坐在祂的神国里生闷气。
这算什么事儿啊……分明祂先前苦口婆心的劝了那么久，都是希望那一对儿赶快更进一步，好充盈自己的力量。
结果创世神却突然杀回来，质问祂对宁芙做了什么。
祂哪儿敢啊？
不能因为祂长得好看，别人会主动爱上祂，就把锅都扣到祂头上吧！
祂只能赌咒发誓，说自己什么也没做过，倘若宁芙行为反常，那就得提防她身边是不是出现了占卜师，是不是被时空之主给蛊惑了。
一通超级加倍的祸水东引之后，才终于把创世神给哄走了。
而创世神并未得到任何头绪，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茫然无措，将先前的经历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不知究竟何物影响了宁芙。
但始终没有问。
先前就有过误会，而再热烈的爱意，也会被猜忌所消耗。
凭白质问，只会将她推的更远……
很快，车队终于进入了北部联邦。
北境的一年之中，要有小半年风雪交织。
苦寒，物产不丰，诸多小国为了抢夺资源，在新纪元短暂的历史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年岁里是处在战争状态，堪称武德充沛。
直到南大陆的朗宁帝国迅速扩张，隐隐有了一统整个大陆的势头，北方诸国才终于停止了内斗，成立联邦，团结起来对抗帝国。
当时的局势之紧张，说是世界大战一触即发也不为过。
只是碰巧，这时的朗宁帝国爆发了内战，无力继续扩张。
虽然南大陆饱受战乱荼毒数十载，但其他地方反倒因此而获得了一段得以喘息的安宁时光，北部联邦也存留至今。
所以，如今虽然已经进入了联邦境内，但其实距离斯宾诺瓦家族所在的小国埃尔加，还有相当远的路程。
晚间，宁芙找出地图，比划了一阵，出门去找骑士长，问他接下来可不可以走她定的路线。
北境联邦的版图恰如一条慵懒的鳄鱼，背后的凸起正和连绵不断的皑皑雪山互相咬合。
先前雷弗斯的预知梦里，叶维娜的另一个支柱就是在近似雪山的地方。
没准培育出无数丝线的邪神本尊，就被叶维娜安排在故居附近。
而这种东西，肯定是越早处理越好。
骑士长一言难尽的看着宁芙。
已经到了熟悉的联邦境内，走哪条路线都差不多，绕个一日半日的，并不算什么。
可上回宁芙选的方向，所有人都在路上吃了苦头。
总觉着她是有些霉运在身上的。
骑士长本能的想拒绝，可一想到这位神眷者看似和善，但个性极为恶劣，一言不合就狠狠用鞋跟碾着弱点威胁别人，威胁他好歹是因为他先出言不逊，那威胁那个可怜的镇长又是为点什么呢？
总而言之，他想拒绝，却又敢直言，就支支吾吾的顾左右而言他。
正在这时，二人听到一阵脚步声。
是住在走廊尽头的阿丽娜小跑着过来。
旅途漫长，两兄妹的精神也在慢慢恢复。
哥哥瓦季姆的性情变了许多，沉默寡言起来，且大有弃文从武的意思，路上就已经在让骑士们教授武艺了。
妹妹阿丽娜倒是恢复了开朗。
她仍旧畏惧臃肿而巨大的生物，但一般人也长不成那样子，只要不涉足雾林之类魔物盘踞的危险之地，轻易见不到。
所以在旁人看来，她算是痊愈了。
只是宁芙能察觉到，这小姑娘的内心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无忧无虑，会不经意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样。
而且，比起清一色是男性的骑士们，她明显更爱凑在宁芙身边。
特别是今日，进入北部联邦之后，她甚至主动过来和宁芙乘同一辆马车。
就听阿丽娜对骑士长道：“就听宁芙姐姐的吧。我许久没有回联邦，正好很怀念雪山的风光，也想去看看。”
小小姐都发话了，骑士长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下来，立刻着手去安排。
于是车队径直向北，两日之后，便可以遥遥望见蔚蓝天际下，终年洁白的起伏山峦。
“洛尔，你在吗？”
宁芙喊着因为周围气候不似先前温暖，而在她膝盖上睡成一团的黑猫。
洛尔抖了抖耳朵，似乎是醒了，只是不想从温暖的地方起来。
这样看来，创世神的意识此刻并没有投放在这儿。
不在也没关系，她手上还环着活木手镯，她的祈祷创世神听得见。
这种留言式的单方面沟通，反而让她更自在了。
于是她问道：“今天晚上，可以分头行动，请您去看看，雪山上是否存在操控人心的邪神吗？”
宁芙的工作计划通过祈祷的方式递交后，过了片刻，洛尔终于清醒过来，它轻巧的跳到车窗上，又回望过来。
洛尔很快回应了她，问道：“为什么这样安排？”
宁芙在仅仅面对猫形态的神明化身时，还是比较自在的。
而且她向来公私分明，进入工作状态之后，姑且可以将自己的小心思暂时抛诸脑后，便解释道：“是这样，现在只知道那尊邪神在雪山，只是根本不能确定是哪一座，雪山实在太大了，以人力去地毯式搜寻不太现实。”
但洛尔并不是真的想让宁芙一板一眼的分析这些。
祂只是觉着，分头行动这个说法就很微妙。
仿佛是故意要支开祂，独自去做什么一样……
似乎是被爱神不幸言中，当祂踏过终年不化的雪自山上回来后，真的见到宁芙在和一位占卜师相谈甚欢。
第43章 命运
宁芙确实有计划着独自出门。
只不过, 她并不认为自己是故意支开了创世神，更是没预料到自己会见到另一位占卜师。
分头行动，就是很单纯的字面意思，她很单纯的认为, 这样效率更高罢了。
毕竟她只是打算去看一眼叶维娜的故居。
虽说那儿也曾收留过一位将叶维娜引向歧路的占卜师, 但宁芙如今已经知道该如何避开占卜师们身上的诅咒。
不用避之如蛇蝎, 只要不接触他们发动天赋的一瞬间, 就不会有事。
总而言之，一个人也没问题，完全不用劳烦洛尔同她一起。
而且这样一来，就都不会错过晚饭了。
宁芙自认不是个贪图享受的人, 但这个年代, 旅行途中还是比较艰苦。
一路风餐露宿, 终于又得到了座上宾的待遇，她当然不想错过。
北境各国的贵族们过去热衷互相攻打, 如今则是热衷联姻, 恨不得用自家的血脉编织成一张网。
所以进入北部联邦之后, 各地都能寻到和斯宾诺瓦家族沾亲带故的贵族。
绕路到这里暂住的一行人, 便是住进了某个连阿丽娜都想不起具体该如何称呼的远亲的闲置宅邸中。
在宁芙出门之前，管家还贴心的送来了厚实柔软的斗篷。
现如今天还没黑, 其实还不算太冷, 但她并未推辞。
宁芙很熟悉北方的气候。
她还记得十二岁时的自己, 在一个国庆假期，穿着自以为厚实的毛衣外套来到北方, 去往下个要寄宿的亲戚家中, 刚下了火车，就被夹杂着秋雨的风吹了个透心凉。
如今仍旧是在东奔西跑, 可人一旦有了归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了。
宁芙又不禁再次埋怨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能清心寡欲一些，会喜欢上自己的顶头上司呢……
如果没有这段绝无希望的职场暗恋，她该会是多么快乐的小女孩啊！
经过调查，叶维娜的身份固然有伪造的成分，但刨根溯源也算是落魄小贵族。
到她这一代地位已经滑落，但略有一点家底，并不缺钱。
因此，叶维娜的旧居，其实距离宁芙暂住的宅邸并不算远，是毗邻着商店街，一栋自带院落的红砖房。
长久无人居住，但看起来却没有被破坏的迹象。
宁芙刚打算迈进院门，却见有个女人从对面过来，比她更快一步，驻足在院门边。
她穿着破旧灰袍，容貌很有些憔悴，皮肤都泛着繁复冻伤造成的，褪不去的红，干裂的嘴唇仿佛随时可能裂开，流出鲜血。
唯有篮子里的花却格外娇嫩新鲜。
宁芙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她从这女人身上，感受到了冰雪融化的，夹杂了隔年灰尘的陈旧冷意。
哪怕北境苦寒，也不会在初秋就飘雪。
这女人大约是从极高的山上下来的。
女人没有进入院子，只在门前短暂驻足，将篮子中的花束取出来，靠在砖墙上，便要转身离开。
对上宁芙的视线后，女人轻叹了口气：“您是来拜访这间房子的主人吗？那您大概要跑空一趟了，她已经过世，我方才就是来悼念她的。”
宁芙冷眼看着这一幕，只觉着有些好笑了。
她只听说杀人凶手会喜欢回到犯案现场回味自己的作品，原来占卜师也有这种爱好吗？
叶维娜的案子牵扯了太多贵族子弟，为了保住他们的名声，始终没公开过内情——
当然，这可是花了钱的结果，米拉公爵可是狠狠敲了一笔，不然根本没有钱去补偿那些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
所以，能得知叶维娜死讯的，除了那位当年和她共同生活过一阵子的占卜师，就没有别人了。
她曾经看尽了叶维娜的命运，自然很清楚，一旦叶维娜走上这条歧路，会死于何时。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这样说着，她已经对着女人放出了精神汲取。
并没有直接将她抽干，这只是警告，如果女人识相的话，也不是非要在街上大动干戈。
女人因为瞬间的眩晕而踉跄两步，后背靠在了院墙上才勉强站稳，问道：“所以您是在追查叶维娜而来？那如今您想怎么样呢，是要因为我招致灾祸的不祥天赋直接处死我，还是也要找我占卜？”
宁芙只道：“有些答案，你本来就知道，根本不需要占卜不是吗？比如你到底从你的主神那儿得到了什么指示，叶维娜又是如何寻到那两位神明，并能精准利用祂们的。”
叶维娜的日记可以说是她身上全部感性的集合体，从前的一些生活琐事，特别是关于这位占卜师的，都很详细，而关于工作，关于她后半生所做的一切，乏味的，刺激的，生死一线的，她都没有写进去。
实验记录倒是很详实，但都是能成熟运用两种力量，正式开始培育嵌合体之后的记录。
这二者之间的空白，则是宁芙急于弄明白的事。
人人仰赖神，可真正见过神明本尊的人可谓凤毛麟角。
叶维娜年纪轻轻就搞到两个，宁芙可不信她只是运气好。
占卜师面上尽是无奈：“我真的不知道，您可以和其他跟我一样身负诅咒天赋的人求证，我们从来没从哪位神明口中得到过只言片语，如果祂真有指示，那也是通过占卜的结果来操控，我们很难领会其中的真意。
“而且，我们所能看到的，并非是事无巨细的一生，而是某些片段。而我，只能预见每个会改变人生走向的选择点。”
她所能看到的，是一棵棵虚无的树，明晰的唯有分叉点上的一个个选择 。
她自己一次次规避了必死的绝路，在坎坷的枝杈上蜿蜒前行，其实并不知晓这一条路会历经多少痛苦，只知道这样可以活下去，直到下一个选择，仅此而已。
而叶维娜的那棵树，好似紧贴着岩壁生长，一侧繁茂充满选择，另一侧则被削的笔直。
若叶维娜不知自己的未来，将会在未来面临许多的选择，或平庸或光明，总会不断获得新的选择机会。
而若是已知未来的成就，那叶维娜就不存在别的选择了，她必然会走上这条必然通往万劫不复的路，直到生命终结。
她可以发誓，宁芙想要的答案，她是真的没有。
“我唯一能告诉您的是，我如今也正面临着选择，那就是要不要窥视您的命运。”
占卜师低垂下眸子：“我得忍耐，就算您严刑拷打，我也不能这么做。因为在我的命运之树上，若是我胆敢窥视您，那我就没有再做任何选择的机会了。”
换言之，她会死。
宁芙心想，果然占卜师有一个算一个，都巧舌如簧。
分明她先前根本没有这种意思，可被占卜师这么一说，逆反心理一起来，还真就好奇的抓心挠肝的。
毕竟，谁能不好奇自己的未来呢？
而如今周围也没第三个人，占卜师却说，揭示了她的命运，自己就会死。
为什么？总不至于因为透露了什么被灭口吧？
她？灭口？
宁芙自认还算善良，跟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绝对不沾边。她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会在听到什么样的未来之后，会动手杀人。
或者说……并不是她杀的。
是再也没法自救，却没说立刻就死在这，或许就跟叶维娜那样，只是再没了做选择的机会，然后不知道就死在哪里，死在谁手上了。
云山雾罩的，宁芙想来想去，脑子里都要搅浆糊了，也没想通。
最后她只能掏出一个契约卷轴丢过去。
“你保证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再立誓今后绝不窥探别人的人生，就走吧。”
不得不说，至少这半边的预言，确实很准。
宁芙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动手杀人的。
时空之主强塞的天赋又不是占卜师自己乐意要的，都以离群索居过着清苦日子为代价来保命了，她下不了手赶尽杀绝。
占卜师笑了笑，答应了，只是干枯的双目中隐约带着些湿意。
被逼迫着占卜的经历她有许多，被强迫不许占卜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
占卜师离开之后，宁芙刚要转身继续去叶维娜的故居里探查，才一抬头，就见墙垣上，高耸乔木投下来的阴影中，蹲着一团漆黑的身影，若非那两只暗金色的眸子还算明显，她差一点儿就要忽略过去。
“洛尔？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宁芙下意识就想抬手，好让洛尔能跳到她怀里，但手抬到一半，又顿了一下。
这样是不是显得太亲密了些？
随即，她又想，之前没意识的自己喜欢祂的时候，也总是会将洛尔抱起来。若是现在突然就拘谨起来，非要拉开距离，反而显得太刻意太反常。
于是仍旧还是迎了上去。
居高临下的娇小黑猫，已经蹲在这里很久了。
祂将二人之间大部分的对话，以及宁芙这点小动作都尽收眼底。
北风卷走了最后一抹落日，宁芙拢了一下披肩，又往前跑了两步。
洛尔什么都没有问，跳下来之后对她说，这一趟祂并未搜寻到目标，这一带的雪山，可以用干净来形容，所以提前回来了。
宁芙也没觉着多失望。
她先前压根不知道那位占卜师直到如今还活着，而且仍然住在这片山中。
早知道的话，就不用让洛尔白跑一趟了。
虽然叶维娜跟占卜师闹了点不愉快，却还算是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帮她找到了人生目标的指路明灯，哪能特意把个危险的玩意儿放人家旁边。
只不过，北境的雪山连绵不绝，横贯千里，没有线索的话，倒还真难找。
再进了屋子搜索一圈，宁芙不得不接受现实。
叶维娜是有些强迫症在身上的，决定再不回来之后，将这儿收拾的干干净净，纸片都没有一张。
至于为什么没卖掉，就没人知道了。
总之，分头行动计划，算是双双跑空。
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在回去的路上，看到有糖果屋还没打烊，酒心糖的气味芬芳馥郁。
宁芙买了一包，迫不及待的尝了一颗，味道也非常好。
洛尔则一直很沉默。
真的让爱神给说中了，宁芙收到了来自于时空之主的馈赠。
已经陨落的时空之主，能给出的馈赠就只有这个——
预知命运，让人仿佛能避开坎坷和焦急，在很有限的选择里寻找一条捷径。
祂先前以为，这没什么可在意的。
现在祂突然不太确定了。
如果宁芙就是很在意呢？
祂又该怎么办？
而宁芙察觉到了洛尔的沉默，不明所以，便拐到了小路上，偷偷摸摸给祂塞了一颗糖。
毕竟之前买到了什么好吃的都会跟祂分享。
给猫喂带着烈酒，致死量的糖，搞不好还掺有可可粉的食物，可不能叫别人看见，会被怀疑虐待动物的！
第44章 酒醉
到晚饭的时候, 宁芙并没带着洛尔一起。
倒不是说她觉着这有什么礼数不周的担忧，而是看出洛尔比平时要低沉些，连窗帘穗子都不抓了。
可能是往返雪山这一趟累着了，就留它在房间休息。
晚餐自然是很丰盛。
该说不愧是需要用酒精御寒的北境, 哪怕是酒心糖都别具风味, 宁芙有些意犹未尽, 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便没忍住多喝了几杯暖胃的佐餐酒。
她之前在地球几乎滴酒不沾，在这个世界唯一喝过一次，还是祭典时提神效果占上风的茶酒，对于这种甜滋滋, 喝下去又很舒服的饮料有多大后劲, 可说是完全没概念。
结果就是？餐后回房的路上, 宁芙就开始晕晕乎乎需要扶墙走了。
之后所有的打算都顾不上了，栽进被子里倒头就睡。
洛尔原本盘成一团, 此刻, 在黑暗中睁开眼, 从床头柜跳下来, 悄无声息的走近，凝视着宁芙, 烦躁的甩着尾巴。
祂这一路上, 在思考倘若宁芙真的心生动摇, 祂该怎么做。
或许是因为会被宁芙时不时的投喂打断，结果就是……祂根本想不出结果。
祂始终并没有和宁芙共享权柄, 可不是因为爱神以为的那样, 要保留力量以对抗死而不僵的时空之主。
祂从不担心宁芙会背叛，反而是在……顾忌她的意愿。
作为一个异界而来, 从未接触过灵性力量的人类，宁芙的身体和精神都太过稚嫩脆弱，若是分享了神明的权柄，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只能留在圣所里，去消化和掌握它。
这样一来，她在现世的一切都会被迫中断，数十年，甚至百年都有可能。
等她再能行走于世，她熟悉的一切人和事都已然不在。
创世神并不希望宁芙舍弃自由来交换这些。
祂不是恶劣的神祗，非要让信徒割舍掉重要的一部分，来证明自己的虔诚。更不需要将命运彻底交融，来证明自己完全拥有她。
所以祂可以耐心的等待宁芙将精神磨炼的更加强韧。
在这个过程中，宁芙会被诱惑，转投其他神的怀抱，祂并非没有考虑过。
但那都是可以挽回的。
宁芙想要什么样的权柄，祂都可以赠予她更好的，如果暂时没有，抢过来就行了。
唯有时空之主，那夹杂着毒汁的腐烂馈赠，无法消化，无法使用，就算撕扯下来一块，也只能将其净化掉。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祂低声道。
宁芙并没回应祂，她正陷入酣梦，根本注意不到声音，只是意识到有温热的东西在附近，一伸手就将洛尔拢到了怀里。
谁不喜欢抱着软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睡觉呢？
清醒的时候她有所顾虑，瞻前顾后的，睡着了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宁芙先是将它搂的紧紧的，后来似乎是下意识的怕勒着祂——毕竟洛尔的身体实在太娇小，便又很快放松了些许，只将其拢在脸颊旁边。
或许是酒醉的缘故，她的体温比平日要高，脸颊泛着红，呼吸间满是馥郁的甜香，不断吹拂过洛尔柔软的被毛。
洛尔的前爪被宁芙攥在手里，挣扎未果便放弃了。
只等过了好久，祂突然问了一句：“比起时空之主的馈赠，你有什么更想要的东西吗？”
在这样不清醒的时刻试图窥探人心，实在是很卑劣的行径。
但祂无法控制。
靠的太近，洛尔的胡须落在宁芙的脸颊上。
她似乎是觉着痒，皱着眉头拉开了些距离，含混不清道：“我想要……？唔……我想要洛尔……嘿嘿……”
随后她又皱了皱眉头。
但是，不行。
不可以被祂知道。
一想到露馅之后会如何，哪怕是在睡梦中，她都不太安稳，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松开了原本捏着黑猫爪垫的手，将祂推开了。
洛尔的目光幽深，片刻之后，无声的轻笑。
被爱神的话语挑起的担忧，今日看到她与占卜师相谈甚久的急躁，又被如今仍旧环绕在周身的甜蜜馨香驱散的一干二净。
宁芙的心意显然毋庸置疑，如果她有所动摇，那也不是因为旁人的诱惑，而是祂太过疏离的缘故。
祂从前理所应当的认为，比起灵魂的交融，身体上的亲近无关紧要，可有可无。
但如今祂并不这么想了，毕竟宁芙是人类，那么祂也可以用人类的方式来陪伴她。
包括并不包含交融精神，分享力量的，仅仅只是肉身之间的，一切会带来愉悦的亲密。
洛尔这样想着，身躯逐渐变化，以人的形态将有些不安稳的，似乎在躲避什么的宁芙拢在怀里。
宁芙转了半圈，自顾自寻找舒服的睡姿，只等到脸颊贴着祂的胸膛，又抓到了毛发松软的尾巴才终于老实下来，彻底睡熟了。
有的人喝多了酒会闹起来，有的人则会睡的人事不知。
宁芙属于后者。
她一直高度灵敏的感知，都被酒精浸泡的松软，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头栽倒之后发生了什么。
甚至后来天光大亮，符文闹钟响了两次仍旧没醒。
大概北境的酒也是加了料的，她做了很模糊的美梦，梦里洛尔非常的热情……
她一点都不想醒过来。
就在半梦半醒之际，被拍的山响的敲门声彻底吵醒。
骑士长的鹿皮手套将门板拍的山响，同时还问旁边的管家：“你确定她晚上没再跑出去？”
管家也不敢做出保证。
他是没看见，但这是客人又不是犯人，还能派人在门窗前紧盯着么？
于是骑士长继续拍门，同时嘴里还嘟囔着：“真麻烦，要是人丢了还得去找，又要耽误行程……”
北境有多混乱他们本地人还不清楚吗，天一冷满街都是无法无天的醉鬼。
神眷者是很强没错，可人要是喝醉了，那就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
宁芙走到门边的时候刚好听到这句话，有些神游象外的回应道：“谢谢关心哦，我没事的，马上就能出发。”
骑士长尬住了。
“嗯……那你快点……”
之前盛气凌人的神眷者去哪儿了？真的不是被夺舍了吗？
急忙忙将东西都扫进行李箱，宁芙风风火火的冲出门，直等坐在车厢里之后，才拿出先前随手抓的黄油煎面包片，吃起了早点。
随后开始给丽翠丝异父异母的姐姐艾尔希写信。
现在写好了，等到了下个有冒险者公会的地方，就能送过去。
关于雪山中的邪神，一时找不到线索。
而这位艾尔希从数年前就于北境担任登山向导的工作，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这之后，宁芙抬眼看着挂在车窗上的洛尔，总会回想起昨夜荒唐的梦境。
不行，她得找点事情做。
宁芙终于体会到了，那些在老板面前装无事忙的社畜校友们的心态。她点开好友页面，跟几个熟人朋友多线操作的聊天。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忙着，反倒是先前联络并不频繁的影刃，大约因为工作性质，白日会比较闲，所以跟她聊了起来。
影刃：这真是巧了，我也要去北境，接了个大活儿。等忙完了咱们可以再聚聚，说不定这戏新发的账号里，也有跟咱们一样的人呢？
宁芙觉着这事真不好说。
先前火烈鸡发帖子时能看出来，对那本似乎和穿越相关的小说，一共也没几个人看过。
二人闲聊了几句，谁都没细说关于工作的事。
毕竟系统没准憋着什么坏水儿呢……
至于她的烦恼，也是一字没提。
大家都是母单至今，说了也白说。
不过接下来这一会儿倒是不用装忙找人尬聊了。
毕竟洛尔中途下车，说此地已经靠近先前爱神“赠送”的地上神国，祂要过去接手，这需要一段时间，可能要一两日才能回来。
宁芙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被舍弃的地上神国，里头渗透的诅咒估计少不了，要慢慢清理。
之后，宁芙独自发了一会儿呆，心内细数她信得过的熟人，发现除了米拉公爵跟莉奇，基本都跟她一样感情经验是零，明显给不了她有用的建议。
至于那两位，与其说是谈过恋爱，不如说都是及时行乐派，一准儿会劝宁芙先上了再说，爽到就是赚到。
笑话，她要是敢上，她还用烦恼吗？她也就只敢做梦。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脑子里。
“你在烦恼什么，跟我说说呗？”
宁芙先是吓了一跳，但随即她就反应过来，是那枚梦魇戒指。
上回在爱神的神国将戒指丢出去吸引仇恨之后，她有拜托洛尔帮她捡回来。
而这几天里，梦魇始终在沉睡当中。
宁芙没有养器灵的经验，也不知道它这是吃撑了还是受伤了，便暂且撤下了对它的屏蔽禁制。这样一来，只要它恢复了，宁芙就会知道。
却没想它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了声音故弄玄虚吓她一跳。
见宁芙面无表情就要再把它个屏蔽，梦魇鸡叫起来：没有！我没有！我只是嗯……想要报答你而已。毕竟上回吃了顿饱之后，我现在恢复力量了，这才是我本身的声音哦，好听吧！
确实还行。
雌雄莫辨，油腻程度明显降低，反而有点知心大姐姐的意思了。
宁芙：“说吧，你到底想干嘛？”
她反正是不信梦魇真要投桃报李。
有自家主神珠玉在前，宁芙不认为自己算是个好上司。
梦魇支支吾吾了一阵子，又道：“我就是，上次积累了许多能量，觉着自己差不多都能复活了，希望你能放了我……你要是怕我害人，让我签契约卷轴，再也不用幻觉来混饭吃我也接受。”
灵体魔物就这点好，生气界限没有那么分明，等它能从戒指里出去，重新获得身体，也不是非要用幻觉骗人不可。
大不了就是靠着美貌去勾引呗，魅魔能干的事，它一样能干。
梦魇苦口婆心的劝她：“你现在也是有身份的大人物了，我这样的使魔，也配不上你的身份呀！我们梦魇满街都是，不值钱的，倒不如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是只有我能干的活儿，我一次性给你搞定，之后你再换个好的。”
梦魇满街都是？
宁芙倒是没感觉出来。
现如今，哪怕是邪神，但凡没疯，都不会主动来招惹，只有被她主动接纳的魔物才有可趁之机。
不过梦魇在魔物里，确实是最弱的那一档，哪怕比它更高级的器灵，入手也很容易。
花钱买就行，都不抵一张契约卷轴值钱。
先前用着梦魇戒指，完全就是因为它是主动撞在手里，就一直用着。
现在看来，确实可以更新换代。
但这也不是凭白就把梦魇放掉的理由，平常用不上，留着当个备用机也行。
契约卷轴多贵啊，凭什么用在它身上！
于是宁芙随口问道：“那你说说，有什么只有你能干的活？”
梦魇：“我可以帮你谈恋爱！”
第45章 许愿池
宁芙听了梦魇这句话, 瞬间愣住。
她的表现就明显到了连刚清醒过来的梦魇都发现了？！
得亏如今洛尔不在身边，不然她得紧张的心脏骤停。
她恼羞成怒，屏蔽了梦魇，将戒指丢进储物袋。
只是, 过了半日, 停靠在驿站休息时, 宁芙用汤匙搅了好一会儿奶油浓汤, 又撤掉了屏蔽。
“你能怎么帮我谈恋爱？”
她觉着自己就是病急乱投医，但好像她认识的人，包括非人，好像就属这家伙算是有经验的。
梦魇：“我可以去给你的心上人编织梦境, 让他以为自己对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魂牵梦绕……”
没等说完, 又被宁芙屏蔽了。
就多余问它！
过了一阵子，她再度解除屏蔽：“造梦骗人就算了, 你既然活得久见得多, 来给我出个主意, 怎么把暗恋的苗头掐死, 要掐的死死的，谁都看不出来它存在过。”
都被一眼看穿, 她就懒得再用“我有一个朋友”作为开场, 单刀直入的说了。
梦魇：“啊？为啥非要掐死啊, 你直接上呗！”
性命攸关的事儿她说莽就莽上去，怎么谈个恋爱反倒怂起来了。
宁芙叹了口气：“原是我的身份不配。”
梦魇沉默了。
它真的想象不出, 宁芙到底看上谁了。
年纪轻轻就名声大噪的神眷者, 寻常贵族都要礼让她三分，怕是很难接触到比她地位高的人吧？
不夸张的说, 她若是发布消息要征婚，硬性条件要求是国家执政官，只要别在乎婚史，那都能凑上一桌。
哪怕那位最近刚上位的帝国皇帝，也不是不能争取一下。
不对，或许是它的思路被局限住了，这个身份不配未见得是说对方的地位多高。
万一是信仰不合，立场不同，双方注定背道而驰……
哎呀，连它都觉着悲凉了。
这种情况，梦魇确实帮不上忙。它怕触碰到宁芙的伤心处，又被她迁怒，只能小心翼翼的安慰道：“不如你看看别人呢，有些人虽然哪里都好，但未见得适合你。而有一些你一开始看不上的，或许才合拍。”
这道理好像也对，不过……
宁芙扫了一眼那些个护卫车队的骑士们。
他们已经算是优质异性了。
但都让人毫无兴趣。
不是她夸张，连洛尔一根尾巴毛都比不上。
而就算不去做这种明显欺负人的比较，宁芙也绝不可能和他们中的任何人谈感情。
别说是身边，整个旅途中，都很难找到一位让她能聊私人话题超过三句话还不想打人的。
北境日子过得苦，风俗也随之相对保守，男主外女主内那一套是比较盛行的。
这种充斥着大男子主义的环境下，简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别看她平日很好说话，但哪怕关系再亲密的人，都别想以爱为名干涉她的选择，限制她的自由，这是绝不可能让步的底线。
所以还是算了。
再次确认梦魇一点忙都帮不上，宁芙便只能继续聚焦于工作。
上班能让人断情绝爱！
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宁芙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
毕竟前几天太过勤快，已经忙完了。
但又不能只顾着发呆看风景，因为洛尔第二天便回来了。
这次仍旧是长途跋涉，但宁芙莫名觉着，祂并不似之前独自行动后那么疲惫。
祂身上带着淡淡的果香，在宁芙身侧坐下：“我顺便带了个小东西给你。”
宁芙没看见祂爪子上拿着什么，不明所以的伸手过去，在接触到它爪垫之前，却触碰到了某个凭空悬浮在那儿的气团。
像是小时候想象中的云朵的质感。
“这是一块丰饶。”
从地上神国带出来的力量吗？
洛尔的爪子已经收了回去。
“北方这个季节开始萧瑟起来，如果有其他季节盛放结实的花木让你感兴趣，就可以用这个。”
这是一份很特别的伴手礼，轻飘飘又沉甸甸，宁芙其实一时想不到这能用来做什么。
可正是如此，它才算是一份礼物，而不是上司对于下属的关怀……
宁芙怔然。
这可很不妙，会让她心底生出“也许我能有机会”的幻想来。
但总之，能收到礼物她还是很开心的。
这样蕴含着神力之物，不能收进储物袋，而且将贵重的礼物随手丢到类似杂物间的地方也太失礼了。
宁芙便将其穿到了链子上，当做无形的项链挂在胸前。
这之后，神明的意识似乎从洛尔身上离开了，体态娇小的猫直接挨着宁芙躺下来，不多时，就在两个坐垫缝隙处睡成一长条。
宁芙不想吵醒祂，便悄无声息打开了系统页面，去看冒险者们在世界频道的发言打发时间。
这一阵子，世界频道的发言大致分为两类：欧皇暴跳和坠机哀嚎。
新版本上线之后，为了吸引玩家更多的选择北境为出生点，而特别设立了抽奖机制。
投入当前每升一级需要的经验值的10%，就可以从有着幸运之神眷顾的，真·许愿池中得到一样随机奖励。
如果愿意攒够满经验不升级，甚至可以来上一发十连。
当然，是没有保底的那种。
这个抽奖，是等级越低越划算。
毕竟等级升的越高，需要的经验就越多。
虽然能拿到的物品，通常不会超过玩家此刻所能使用的等级上限，但毕竟有概率拿到不受等级限制的稀有品，所以很多冒险者会刻意压级，好攒了经验值去抽卡。
甚至还有一些等级挺高了，但资源差劲的玩家，会花重金收购新账号，就为了用小号去赌博，将抽到的好东西给大号来用。
玩家们都在夸，这是巧妙的弥补了玩家资源不足的现状，是个好点子。
但宁芙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就能察觉到系统是在投机取巧。
随着冒险者升级越高，系统需要提供的给他们当做身体来使用的魔偶制作起来投入就越多。
原住民达到30级水平就算是人中龙凤，几乎没人能想象到50级二次转职会是何等光景，恐怕系统压根就没想着设定那么往后的事情。
职业玩家们升级实在太快了，才三个月过去，接近30级的人就一大把，一年内就会满级遍地走。
到时候系统不开放二转和新上限，那玩家们可就没有动力再给它当免费打工仔了。
所以系统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来吃掉玩家们的经验值。这过程中若是玩家浪死了，新角色又要缩水一截。
宁芙如今这个等级，去花经验抽卡其实很亏，但她还是决定去许愿池看看。
其实是好奇，系统到底是怎么跟幸运之神勾搭到一起去的。
而这个许愿池的位置，便正是在这一趟旅程的终点，北部联邦成员国之一的埃尔加。
作为护送并安抚两个孩子归来的人，宁芙自然被斯宾诺瓦家族奉为座上宾，邀请她一定要多住几日，享受埃尔加的风土人情。
宁芙也正有此意。
被藏在雪山里的邪神到现在还没找到，当然不能走了。
来到埃尔加的首都街头，宁芙感受到了和从前在东南岛国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
建筑物高大厚重，铜制雕塑随处可见，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普遍不太爱笑。
相比较而言，冒险者们就比较随性跳脱了，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只是途径当地的冒险者公会，离着老远就能看到门可罗雀的萧条。
人都跑去许愿池碰抽卡了。
一路来到广场，还离着老远，就看到了幸运之神香火鼎盛的神庙，附近一整条街都是贩卖纪念品的摊子。
宁芙逐渐意识到，许愿池一直都在这，系统压根就不用跟幸运之神通气，只要在公告里做个宣传，将玩家们吸引过来就行了。
幸运之神并非六大主神之一，但在北境这种天灾随时降临，想保住小命活到老很需要运气的地方，信徒并不算少。
其中包括很多兼信者，虽然名义上是别神的信徒，但遭遇变故就会来给幸运之神献祭，以求自己能平安顺遂。
许愿池就是祭坛的简易版，里边流动的并非是水，而是永不干涸的浓厚蜜露，芬芳馥郁，在夕阳斜照下，并不透明，反而如同流动的黄金。
原住民们基本是供奉实物，祈求幸运，倒入池水的祭品被水波覆盖之后便消失不见，仿佛池底是无底洞一般。而与之相对，池水中便会蒸腾出温和而轻快的赐福，附着在其身上。
这一点，宁芙能看的很清楚。
至于冒险者们，则是另一个流程。
他们之所以可以献祭经验值，是这次更新之后，系统给用来承装玩家意识的魔偶上，制造了一个魔力的出口。
经验值，本就是在打怪过程中，从对手身上剐蹭来的微弱魔力。
所以只有战斗能获得，做任务则一点都不涨。
这些魔力，在冒险者体内只进不出的存钱罐里装着，满了就被系统收走，作为提升魔偶能力上限的能源。
原本只进不出存的存钱罐，如今多了个口子，跟闸门一样，连接到幸运之神的力量就会打开，倾倒魔力。
冒险者们用手掌接触许愿池的池水，就是将经验值当做祭品供奉。
他们拿到的奖品，八成就是原住民们的祭品，自然是五花八门，欧非不由人。
宁芙自己这是血肉之躯，她没法子给身体开个口子往外倒力量。
不过……
看冒险者们抽卡抽的上头，宁芙也有些手痒。
反正她储物袋里，用不上的东西也有不少，万一能换点儿有用的回来呢？
于是她混在了原住民的队伍里，等排到自己的时候，就将先前自己淘汰掉，却始终没时间卖掉的装备药水之类，随便挑了几样扔进去。
至于想要什么？
幸运之神的赐福大可不必，回去怕不是就要被神像的根须缠上，舔棒棒糖一般吸走。
至于关于无望的恋情，就更没什么好提的了，这不是靠运气能解决的。
池水在她掌心荡漾，有若是她再犹豫不决，就要直接用赐福打发她。
宁芙急忙想，那就力量吧，能增强她实力的，什么都好。
以防止自己万一没藏好心思，丢了工作，没有混饭吃的本事。
毕竟由奢入俭难，她现在肯定接受不了窝在摊位上搓麻绳，一个月都舍不得买一次甜品的日子了……
金色的池水微微荡漾着，片刻之后，从水中有东西浮了上来。
捞出来之后，就见是一本神术技能卷轴。
一闪而逝的紫光昭示了它的品阶，宁芙就收获了隔壁冒险者队伍们嫉妒的眼神。
“技能卷轴啊啊啊啊！还是史诗级的，我都抽了八个十连也没见过！”
“八十抽算啥，我在附近摆摊看了好几天了，这是第一个，装备也就算了，卷轴哎，平常给个英雄级的就好不错了……”
宁芙瞥了一眼许愿池中心面带微笑的神像，突然有点儿心虚。
她这个幸运D，恐怕不该有这么好的待遇才对。
怕不是因为她神眷者的身份，幸运之神想快点把她打发走，才一发入魂给了极品奖励。
既然有暗箱操作的成分，再多占便宜就不礼貌了。
于是宁芙转头就走，将试图跟她打听，是否可以靠钞能力购买卷轴的冒险者通通甩开。
她自己都回不去地球，要钱有什么用！
第46章 雪山
等回到暂住的庄园, 宁芙才将卷轴打开仔细查看技能。
果然，是适配给祭司的，而且是个对于她而言刚好弥补短板的，非常好用的技能——天罚。
这技能跟牧师的另一条转职路径, 圣骑士的雷霆之枪颇为相似, 只是圣骑士只能招一条, 而天罚更进一步, 可以召唤共计三条雷电，不管是群攻aoe还是指定同一个目标进行单体爆破都可以。
先前在港口城镇时，宁芙别的都不甚在意，连奢华的神庙也是看过便忘, 只对路普利用过的, 基础模版之外的技能念念不忘。
那都是需要技能书来学习的, 而技能书是一次性使用的消耗品，可遇不可求。
而这东西之所以珍稀, 就是因为它跟创世神直接将知识传递到她意识里方式很近似, 往往源于神明的赐福, 人类无法自行制作。
如今终于被她拿到一本。
阅读后, 技能栏里果然多了一个闪亮亮的技能。
刚想出门找个无人的地方试一试，就听到了敲门声。
开门就见到了心事重重的阿丽娜。
分明是回到自己家中住了一夜, 可小姑娘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委顿, 还不如在路上的时候有精神。
阿丽娜用指尖摆弄着衣角, 纠结了好一阵子才道：“宁芙姐姐，你有在这里也重修神庙的打算吗？”
宁芙想了想：“嗯……在王都没有。”
这是联邦诸国中最富庶的几个经济中心之一, 繁盛有余, 教会林立，信仰属于过饱和状态。
先前主动联络过创世教会, 说发现了神庙遗迹的地方，并不包括这里。
所以宁芙也并没打算在这儿横插一脚。
阿丽娜一瞬间面露失望，但很快又振作精神：“那在埃尔加境内呢？”
那倒是有的。
宁芙好奇：“所为什么问这个？”
阿丽娜：“我想找一个，能让我安心的地方，出家做修女。”
这个世界里当然有苦修者存在，但并非主流，也不是所有教会都有，基本只有生活困苦之地会流行起来。
这在某些环境下，确实更容易笼络人心，但创世神的教会，从古至今都没这个说法。
任何人想要改信创世神都可以，想要以神官作为终身事业也没问题，唯独苦修真的大可不必。
阿丽娜听了这话却十分沮丧。
“看来我是没法拒绝被送去联姻的命运了……”
阿丽娜容貌出众，从小就经常被骚扰，才加入了圣百合学会，争取了去国外游学的机会。
她原本是想能拖就拖，等把自己拖成老姑娘，或许就没那么多人觊觎她。
结果遭遇不测，险些连命都没了，也只能提前回家来。
宁芙诧异：“你这才回来几天，就已经被逼婚了？”
这么小的孩子，放在地球也就是中学生的年纪，还刚刚经历了那么惨的事，还有没有人性！
阿丽娜却只是苦笑着，说这就是北境的常态。
这里气候差，战乱又多，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都习惯性早婚，好能尽早的留下后代。
斯宾诺瓦公爵与妻子虽然疼爱孩子，却都是很传统的人，他们反思之后，认为或许正是因为纵容了小女儿的任性，她才会出门在外遭遇那么不幸的事故，于是在阿丽娜回来后，立即给她安排了很多舞会。
阿丽娜抱着自己的手臂：“我不愿意，但我说不出口……”
她看似已经痊愈，只恐惧臃肿丑陋的东西。
但其实，她对于所有的异性都心怀恐惧，只是若他们穿着举止都得体，还跟她保持着一定距离，她便能够将这份恐惧压制住，不轻易表露出来。
但到了社交场上就不一样了，光是一想到那些男人，会以挑选未来妻子的目光来打量她的脸，意淫她的裙摆之下，她就浑身战栗。
再想到参加舞会的时候，会被握住手，搭着腰，便呕吐不止。
至于将来和某个人同床共枕诞育后代，她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了……
小姑娘几乎要哭出来：“一个古怪疯癫，没法联姻给家族带来助力，甚至连正常社交都做不到的女儿。只会成为耻辱。”
她若不想让家族蒙羞，也就只有一个选择，立下宏愿将一生都献给神。
这样一来，世人非但不会质疑，反而会恭维她宁可放弃一切俗世美好，甘愿苦修的美德。
阿丽娜原本作为智慧之神的信徒，远算不上虔诚，也并非神选。
况且这位神明在北境算是很小众的信仰，也没有供奉祂的庙宇。
而那些有苦修风尚的教会，其信徒中，亦有出现在她相亲名单上的大人物。教会和修道院很容易碍于他们的面子将她拒之门外。
甚至可能被接收之后，暗中报复……
阿丽娜谁也信不过。
她只相信亲自将她从绝望困境中拯救过来的宁芙，以及尚且并未和北部联邦的贵族们过从甚密的创世教会。
少女的信任，沉甸甸的压在了宁芙心上。
“你让我想一想……”
宁芙自认没长搞政治的脑细胞，她也不打算在这个方向给阿丽娜出主意。
至于给自家教会增添苦修的项目那更是万万不行。
而她最后想出来的计划，其实十分简单，那就是找到雪山上那坨大海葵。
若能一战成名，在北境打响创世教会的名号，收容庇护一个阿丽娜还是不成问题的。
就算还成问题……
也可以让创世神彻底吞噬这可以操纵人心的力量之后，施加一点小小的赐福给阿丽娜，或者至少是赐福新建成的神庙。
改变北境所有人的认知不现实，他们这儿早婚的风俗是现实原因造成的，又不能真的跟邪神一样去搞大范围洗脑。
但只是改变一座神庙之内的认知却无伤大雅，只要逆转那些觊觎所有神官的狂徒的认知，让他们对于神官的，不干净的心思都转化为畏惧，避之不及就好了。
这样一来，等她离开北境之后，阿丽娜就可以负责管理神庙的后续日常工作，并能凭借神恩镇住场子。
当然，项目企划做完之后，宁芙还是要向创世神汇报一下。
创世神在听她频繁提起阿丽娜的名字时，始终沉默不语。
直到她开始说起对北境教会的安排，并想要庇护更多身不由己之人时，才勾起唇角，让她随意安排。
两天之后，准备攀登雪山的队伍就组建完毕。
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座山峰顶端的湖泊附近。
那是一座高耸的活火山，虽然还在活跃状态，但并没有喷发的危险，只是附近的温度比较高，故而围绕着山脚，形成了一片月牙形的湖泊，名为月湖。
这种能够常年不被冰封的好地方，是登山客们深入连绵无边的山脉前，最爱扎营休整的地方。
然而近两年，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几乎无人肯靠近月湖了。
因为那里总是丢人，还是毫无征兆的，诡异的丢。
比如上去五个，下来三个，失踪者的家人找过去，其他队友们却都矢口否认他们曾同路上山。
这年头常年上雪山上的，更多是为了寻找古迹和宝藏——
毕竟很多人都说，现如今背景高耸连绵的雪山，在数个纪元之前，是独立的大陆，那儿的财富无可比拟，所有人都不需要劳作，吃穿无忧，甚至连造房子用的砖都是钻石做的。
探险者们因为分赃不均之类的缘由起内讧并不奇怪。
但这种情况在最近一两年，频繁的出现在月湖附近就非常奇怪了。
艾尔希也留意过，这些丢了队友又不承认自己动了手脚的人里，也没见谁偷偷发了大财，摇身一变跻身富人阶层，反而是也接二连三的消失在了山中。
这一切，在宁芙跟她打听雪山上的怪事时，她都知无不言，尽数说了。
宁芙一听，这可太像是认知混淆了。
终于抓到线索，自然要去探查究竟。
临出发时，宁芙还特意去问过创世神，北方大陆的传说是否属实。
得到的回答是，北方大陆曾经是真的，而在两个纪元前，就于灭顶的灾祸之中四分五裂，一部分沉没入海，另一部分撞在了如今大陆的北部，合并挤压，成为了如今连绵的雪山。
“不用劳作是真，但财富和钻石都是谣传，那一族本质上都是树人，他们习惯用冰来造房子，这样在家中也不会错过阳光。因为体温很低，触碰冰也不会使其融化罢了。”
这一趟的成员包括：雇主宁芙，向导艾尔希，费了很大力气说服家人之后终于被允许一同前来的阿丽娜，以及两位骑士。
其实最初的计划不是这样的，宁芙压根没想带着阿丽娜一块儿来……
只是阿丽娜软磨硬泡：“我只远远跟着就行，绝不会添乱的！我只是完全不敢在你上山这段时间，独自留在家里。”
宁芙这才答应了。
阿丽娜也不需要她额外费心照顾。
小姑娘安排的十分妥当，她担心若是将计划透露出去，父母反而会跟骑士长费佳洛一样，认为是宁芙姐姐带坏了她，反过来阻碍这次行程。所以她只说，自己想要在去频繁参加舞会相亲之前，再放肆玩上两日。
刚好这次的目的地，正是在埃尔加境内的雪山。
雪山险峻，但也算是当地人探险游玩的热门项目，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资深向导常驻在这里。
所以阿丽娜最终成功的说服了父母。
而阿丽娜带着的，一个是总摆臭脸，但明面上一句不敢反驳宁芙的骑士长费佳洛，另一个则是父爱泛滥，特别爱操心的大叔乔尔纳。
大叔对这差事没意见，一路都笑呵呵的。
骑士长仍旧板着脸一言不发，却也在见到向导艾尔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裂开了。
艾尔希看到他，则是笑着去拍他的肩膀跟他打招呼。
阿丽娜好奇道：“怎么了，你们认识吗？”
艾尔希哈哈笑了：“算认识，之前打过几架，啧啧啧，几年不见，小哭包就混成骑士长了，真是有出息。”
然后她就不客气的将殿后的活儿安排给了费佳洛。
先前，在得到线索之后，洛尔已经独自去月湖周围巡视过一圈，但并无所获，只能察觉到残余的力量。
那狡猾的东西不见猎物就不露面的，藏得太深，确实需要诱饵。
所以这一回，宁芙再上山的时候，便将创世神的存在藏的严严实实。而她自己在队伍之中，也表现的像个低调的累赘，希望这位邪神不要不识抬举，能快点儿来抓她。
登山这种事，哪怕是预算再充足，也要一切从简。每一次在中途休息时，只扎了两个帐篷，以性别做区分。
三个女孩子缩在一间帐篷里，洛尔便只能以猫的身份缩在宁芙的衣服里。
阿丽娜见祂竟然可以一路都乖乖的待在宁芙的兜帽或袖子里，如今扎营了也不乱跑，好奇极了，想要抱一抱。
宁芙立刻拦住了她：“……不太行，很认生的。”
创世神的意识不在这里时，洛尔其实从没对外人表露出任何攻击性，但前提也是没谁触碰祂。
就算祂并没有恶意，只是外泄了一点点神力，普通人也会本能的畏惧。
也不知道阿丽娜为什么不会下意识避开。
或许是因为她感知格外的低？
阿丽娜缩回手，又追问道：“所以它的本体非常凶残，是吗？虽然看起来是宠物，其实是凶恶强大的使魔？”
宁芙：“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创世神的本体确实挺凶残的。
祂的温暖和圣洁毋庸置疑，但在碾碎其他神权时，毫无慈悲。
阿丽娜不敢再试图触碰洛尔，只是还总是好奇的看着祂。
宁芙为了以身当饵，不会进入圣所，而白日赶路，晚上要几个人睡同一间帐篷，又多了个小姑娘缠着宁芙。
这么几日下来，她跟洛尔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户外运动果然有着平复心情的作用，同时，睡前从能和另外两个姑娘聊的开心，宁芙再没为了心内注定无法成功的单恋而深夜emo。
势头一片大好，说不定等这一趟结束，她就能彻底放下，不再患得患失了！
第47章 诱饵
艾尔希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口碑甚好的黄金向导, 路线规划得当。接下来的几日，虽然辛苦，却始终没有遇上危险。
路上倒是遇到不少冰封的死尸，但据艾尔希所说, 这都是早些年, 离奇失踪情况之前的老朋友了。
在雪山上, 他们的尸体不会腐烂风化, 成了另类的道标。
直到在山上露宿的第三个夜晚，扎营时候，艾尔希突然宣布：“今夜，所有人都睡在一起。”
别人还没说什么, 骑士长费佳洛第一个跳脚了：“为什么？”
艾尔希瞥了他一眼, 还是解释道：“明天咱们就要抵达月湖, 咱们现在很可能已经在失踪案的多发地范围内了。”
费佳洛大惊，月湖的大名他是听过的, 而他也只知道小小姐要来登山, 却没听过最近传出的诡异传说。
果然, 小小姐就是被这个所谓的神眷者给带坏了！否则怎么会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他的脸黑如锅底。
天色已晚, 就算他强行要带着小小姐下山也做不到。
在这里，向导最大。
但让他们和小小姐同住一间帐篷, 还是……
艾尔希可太清楚他在闹什么别扭了, 挑眉催促：“动作麻利点！这可是为了你们好, 如果分开单独住，明早起来你们之中突然就少了一个, 另外的人可就要承担谋杀的嫌疑了！”
传说可怖, 人言同样可畏。
孰轻孰重费佳洛还是分得清的。
而且就算他坚持毫无意义。
说了没人听，打又打不过, 总不能自己一个人睡帐篷外。
他真敢这么干，艾尔希就敢将他打晕再拖进去。
反正那家伙才不会在乎他宁死不屈的矜持，只在乎自己百分之百能将队员平安带下山的金字招牌。
被迫睡在同一个帐篷里，但这两位骑士们的骑士精神，可不允许他们就这么毫无心理负担的跟女士们并排躺下。
他们坚持睡在靠帐篷门边的位置，二人轮流守夜。
艾尔希这次没反对。
本来也只是为了安全才这样安排，他们蹲着睡还是蜷着睡都行，随便。
宁芙抱着洛尔睡在了骑士们旁边。
本来，在抵达常年不被冰封的温泉湖泊月湖之前，应该是不需担心邪神的力量趁虚而入的。
先前在港口的船上，一个大范围的冰封就让那团长成了肥硕海葵的丝线瞬间失能，可见其弱点正是低温。
叶维娜将其藏匿在雪山，大约就是要用这万年不化的冰雪，当做天然的牢笼来困住祂的。
在她已经身死，尘归尘土归土之后，宁芙有些开始佩服叶维娜的心性了。
知晓了人类的渺小和力量之悬殊，仍旧将神明当做工具来使用，没有任何的敬佩和……臣服。
这一点，相当难得。
毕竟叶维娜跟穿越者不同，她可是在神明就是绝对权威的语境下成长的，并没有接触过无神论唯物主义的思想。
可惜走歪了路。
总而言之，依着叶维娜的行事风格，多半不会放任那些擅惑人心的丝线满地乱爬。直到扎营，不管是宁芙还是洛尔，都并没有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但在听过艾尔希的安排之后，宁芙就是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仿佛真的有什么要来了……
大概是因为这一点，宁芙晚上睡得不太好。
到了半夜，她听到了耳畔的一声低于，是洛尔的声音——
“不用……”
不用什么？宁芙没听清……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就见自己身处一片弥漫着淡淡雾气的花海之中。
很美，也很轻柔，像是出自莫奈笔下，一场哪怕呼吸重了都怕会提前醒来的梦。
宁芙迷茫的看向四周，就见这花海一直延伸到雪山脚下。
而这雪山的高耸处仍旧凛冽如刀凿斧刻，但靠近山脚的部分，则很是绵软，像是大朵大朵的棉花糖，簇拥着一座闪烁着灯火的城市。
不远处的缓坡，有一队人缓缓经过，驼铃悠扬，坐骑虽然瘦，却是稳稳当当。
队伍末尾的人在看到宁芙的时候，拉住缰绳，遥遥对她伸出手。
“该回家了。”他这样说。
距离太远，那人的面目被遮挡在雾气之后，但是身形和声音都很熟悉。
是谁？
不太重要，但一定是她很信任的人。
只是宁芙本能的觉着，记忆中的那个人，并不会这样邀请她……
这一点微妙的违和感，让她的脚步踟蹰不前。
而就在这时，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距离很近了，可仍旧面目模糊，像是火柴人，毫不犹豫的就要跟上那个队伍。
宁芙下意识就拉住了他。
火柴人转过头来，用那张光滑的脸抱怨了一句什么，宁芙没听懂。
见宁芙始终不肯松手，火柴人气得跳脚，却无法从宁芙的手中挣脱开，只能继续发出好像骂声，但宁芙根本听不懂的音节。
宁芙的脾气在梦里出乎意料的好，她只是歪头问道：“他们又不是在叫你，你去做什么？”
而因为这段莫名其妙的，单方面的争执，另一个火柴人和宁芙擦肩而过时，她伸出的手慢了一秒，就抓了个空。
正在这时，她额心骤然刺痛，一个踉跄，低头就见摇曳灿烂的花海之下，竟是累累白骨，绊住她的是不知谁的小臂。
也不知道是什么驱动着骷髅们的下颚一张一合，仿佛在笑着。
再抬头，那队人马……那不是人和坐骑，那就是人和人。
扭曲的，关节被折断的，互相纠缠堆叠的，无法拆分的人。
寒意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来，她猛地睁开眼。
现实里，她就站在门边，手里紧紧扯着骑士长费佳洛的腰带，不许他往帐篷外走。
旁边帐篷的门大开着，风雪无情的吹进来。
乔尔纳大叔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串脚印，延伸到夜幕深处。
见费佳洛还是眼神呆滞，嘴里嘟囔着的竟然是脏话。
宁芙怒从心中起，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
费佳洛整个人跳了起来：“别拦着……不对，所以刚才……”
他逐渐清醒过来，惊呼：“乔尔纳呢？”
他这一喊，另外两个还在睡着的人也惊醒过来。
艾尔希眼见着都睡在一起轮流守夜还是丢了人，脸瞬间就黑了。
“你们守夜就是这么守的？挺不住了不知道叫别人换班？”
费佳洛：“现在哪儿有功夫说这个！”
话音未落就要追出去。
艾尔希一把将他强行拖了回来：“疯了吗！你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吗你就追？”
骑士长吼道：“你才疯了，难道让我干等着吗？”
眼见着要打起来，宁芙用尽最大力气隔开他们：“别吵了！死不了！我……”
洛尔算是她的什么？
总不能公开说那是她上司。
但如今没时间纠结这个了。
“我能找到他去了哪儿，说不定能就此找到导致登山客失踪的邪物老巢。”
虽然风雪很大，几分钟就能将前人的脚印吹的毫无踪迹，可宁芙不会丢失乔尓纳的踪迹。
准确来说是洛尔的踪迹。
先前宁芙隐约听到的，应该就是洛尔跟上去之前和她说的，只可惜她当时也多少受了邪神的影响，所以没能听清。
洛尔为了隐藏自身存在，这会儿彻底收敛了力量。
若是被藏在山中的大海葵察觉到祂的真实身份，肯定又要藏起来，那到嘴的猎物可就要跑了。
但宁芙随身带着的活木手镯，可以精准感应到祂的方向。
见宁芙胸有成竹，其他人才稍微安了心。
只有骑士长还有些惊魂未定，追问道：“真的没事对吧，你确定？乔尔纳可是还有四个孩子要养，如果他真出了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的家人交代。”
艾尔希打断他道：“那你就应该动作快点儿收拾东西！咱们就能快些出发！”
当然，收拾东西并不需要用到嘴，干活也不耽误交流信息。
很快，宁芙就得知，在方才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个梦境。
大家都认为自己置身仙境，见到了自己最心心念念的美好之物，心内笃定，只要跟上那支队伍，才能找到那座美好的城市，只要能进入其中，就能实现一切愿望，再无烦恼。
只不过大家沉沦的程度都不同。
艾尔希和阿丽娜心内总有种，一旦去了就再也无法回来的预感，踟蹰于这是否值得自己放弃尘世中的一切，并没立刻跟上去。
骑士长就压根没有这种怀疑，他满怀欣喜就要冲过去，却被面目模糊的火柴人——也就是宁芙抓住了。
他当时气愤的大骂出声，想让宁芙快松手，别妨碍他。
乔尔纳情况大概介于以上两者之间，因为无人阻拦，成了唯一的失踪者。
意识到自己是所有人里定力最差的，而且正是因为他的抵抗，才让宁芙没能在那个共同梦境之中拉住乔尔纳，费佳洛羞愤难当，几乎要哭出来，委屈的像个一百五十斤的孩子，终于安静下来。
宁芙也没再说话。
她的心情也有些不合时宜的沉闷——本来以为自己就快要重归心如止水，结果邪神散逸的力量构筑的梦境中，却还是用洛尔当诱饵。
真是没救了……
不对，哪怕是防御符文阵启动之前，她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并没有跟上去，那就说明，她其实陷得不太深……吧？
很快众人收拾妥当，顺着宁芙的指引前进。
没走多久，就见在一片白雪皑皑的山脊侧面，凸起的岩石背后，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
乔尔纳就被丢在那里。
宁芙立刻意识到，是到了这一步，洛尔已经不需要被蛊惑的人在前方带路，便将他留下了。
才一靠近洞口，宁芙便觉一阵困倦。
但活木手镯骤然勒紧，像是被手指紧紧环绕着，宁芙立刻便重新清醒过来。
转头见身后三人也有些怔忪，阿丽娜打了个哈欠，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会突然困倦，其实很不对劲。
宁芙便不让他们继续跟着了，将乔尔纳带回营地安置。
但唯独不能叫醒他。
洛尔没将人叫醒，一定有祂的道理。
至于其他人，要互相瞪大眼睛盯着彼此，可千万不能再睡着了。
艾尔希保证，若是看到费佳洛睡着，就把他的另一边脸也扇肿。
环境寒冷的好处，就是那些能直接控制思维的线虫无法直接来骚扰，只能通过无差别广播的形式让人昏睡，再趁虚而入。
但宁芙还是不能彻底放心。
毕竟他们也都是因为她才会进山来，她至少得保护他们的安全。
于是她就地画了一个很粗略，但完全够应付今夜这情况的禁锢符文。
虽然这个符文阵随手就能打破，但睡着的人不会有这种意识。
刚好可以防止他们万一全员睡着，又不受控制的乱跑。
安顿好了他们之后，宁芙点起微光术独自深入洞穴。
很快，周围就从天然石洞变成了人工造物。
宁芙本来还怀疑，这难不成又是哪位遗留的地上神国。
但她并未从断壁残垣中找到任何复杂华丽的纹样，反而看到了一些……
工业制品。
并非是神庙或者小小一块范围的地上神国，而是更宏大的东西——城市。
这是本该沉没的大陆的一部分，此刻歪斜起伏的堆砌在山中，宁芙靠近时，能看到碎裂的砖石和白骨，已经老化开裂的电线中裸露出的金属丝。
就是这样已经荒废数千年的地方，于中心地带，竟隐隐有灯火闪亮。
荒谬而扭曲。
两侧的房屋并不很古老，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亲切感。
因为它们像极了80年代常见于二线城市的四五层楼高的居民区。
不过，这些建筑所修建的年代，科技应当要比地球的80年代更发达些，家家门前都有车库和向下的台阶，大部分的门上都有着密码和感应装置。
显然，楼体的这种设计，是为了适应严寒，将大多数空间都修建在地下的缘故。
正是这种结构，在灾难过后，它们仍旧能保持相对完好，甚至有一些半地下室的窗户都还完整，能看到里头随手摆放的生活用品，其中包括宁芙从没见过，所以完全不知其用途的电器。
宁芙远望城中心的灯火。
这座被挤压成大波浪薯片形状的城市，竟然还有人居住？
正自观察着，就听到一面残破的墙后边，传出很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然是洛尔。
祂用着人类的形态，但不知为何，还和之前受了重伤时那样，仍旧有着明显的一对立耳和尾巴。
看不出外伤，但这里的邪神本来就擅长精神攻击。
宁芙问道：“这是……遇到棘手的问题了吗？”
洛尔摇摇头：“没有大碍，只是有些累。”
宁芙没太怀疑。
这个化身的力量本就有限，而这个环境里，精神侵袭本就无处不在。
就听洛尔又道：“别担心，祂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等到城中心，破坏掉祂的本体，就会结束了。”
宁芙的脚步一顿。
洛尔这具化身既然是肉体凡胎，便也会被血气影响，很鲜活，情绪更容易辨认，语气也更鲜明。
而眼前的这位，却更像是在圣所中，创世神本身的语气。
所以这次真的是洛尔，而非另一个似是而非的，梦境之中的诱饵吗？
第48章 幻觉
人不会幻想出自己没见过的事物, 幻觉既然都是根据心内潜藏的愿望生成，那通过观察和试探，是得不出结果的。
最简单粗暴的，应该就是丢个技能过去。
哪怕是宁芙的最强技能, 也不会损伤神明化身分毫。
宁芙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可她刚想用出技能, 突然一个恍惚。
下一刻, 她已经跟在了洛尔身后。
手腕上的活木根系，仍旧指着前面洛尔的方向。
咦？她刚才是要用活木根系来验证吗？
宁芙揉了揉微微胀痛的额角。
看来好像是的……
心底虽然仍旧存留着些许不安，但宁芙还是跟在洛尔身后，一路前行。
很快, 宁芙的注意力就被这座远算不上废墟的城市所吸引。
虽然残留着许多不明用途的高科技产物, 但整体并不拥挤, 甚至让人可以想象到，这当年应该是在一个科技比较发达的国家中, 相对没那么繁华, 所以生活节奏缓慢的城市。
就像是她从前想象中的, 80年代的县城。
宁芙没在那个时代生活过, 对那段时光的了解，多源自于老照片和老电影。
大家都过着或许平淡乏味, 但很安稳的生活, 亲戚朋友们住的很近, 学校也只有一所，小孩子在夏季的傍晚跑在外边, 不拘于多新潮多有趣的游戏, 就着当季的叶子，路边的石头, 就能玩上一整天。
那段时间，宁芙总要背着书包跨越半个城市上学，或者拖着行李箱跨越半个国家去投奔下一家愿意照顾她的亲戚。
她会莫名向往那个不曾经历过的旧时代，总觉着那时空气中都弥漫着老式爆米花的气味，不那么完美，却足够让人安心。
几年后，宁芙也逐渐意识到，这样闭塞的环境充满了家长里短和闲言碎语，远不如想象中的美好。
可童年梦中带着昏黄滤镜的想象，终究是存在过的。
这让宁芙行走其中，难免会突然恍惚。
“在想什么？”
原本走在前边的洛尔，突然出现在了身侧。
宁芙一转头，突然就被午后的阳光晃了眼。
小城处处透着半旧的生活气息，因为正是工作日，并不算热闹，只有老人家摇着扇子在门口闲聊。
男人见她眯起眼睛，无奈的将两个撑成球形的超市塑料袋并到一只手里，用空出来的手替她遮挡眼前的阳光。
“都让你别刚熬过夜就出门了，走着路都要睡着，还不如在家里多睡一会儿。”
诡异的温馨甜蜜让宁芙更恍惚了。
啊……所以这只是她跟男朋友度过的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午后。
早些时候，她听到男友打开老旧的衣柜，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便敏锐的醒了过来，之后便非要跟着一起去采购。
分明还哈欠连天，但小情侣才刚刚确定关系，哪怕只是逛超市这种无聊的事都不想错过。
而她只是拿起来看的零食，都会被对方直接扫进推车里，以至于都没有空余的手能牵着她了。
说起来，为什么才一确定关系就住在一起了？
哦对，因为她的男朋友，本来就是她的房东，两个人就是因此认识的。
宁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从对方手里抢过一个袋子拎着，又挽起他的手臂。
这样两个人就可以亲密无间的，连影子都相叠。
这种宁静祥和当然很不错，可……
她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小镇生活，都沦落到要跟异性房东合租了，那好端端的工作日她不上班，就这么悠闲？
小镇能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吗，她一个月赚多少钱？
问题潮水一般涌上来，宁芙忍不住开始拼命回忆。
她男朋友是谁来着？
是……洛尔。
洛尔是个亚洲人的名字吗，不是，事实上他也不是典型的亚洲人长相，可他又为什么会在小镇定居？
越是思考，宁芙就越是隐隐感到 不安，原本揽着身旁那人的手，都已经掐紧了。
见状，洛尔无奈的笑了笑。
“看来，你最想要的不是这个啊，藏得还真深……”
下一秒，从浓密的黑发中立起一对耳朵，尾巴也从宽大的长T恤下探出来。
“这样呢？”
他似笑非笑的问道，唇边还露出尖锐的虎牙。
宁芙一阵恍惚，她试图后退，却被对方一把抓住。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房间里。
不算大，但是很温馨，床头柜上摆着个憨态可掬的小熊，好像是之前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从娃娃机里抓出来的。
洛尔递了一杯冰水过来：“好点了吗？刚才搜寻物资的时候，你突然中暑，可吓坏我了，喝点营养剂缓一缓？”
宁芙摇头，她的症状并不像中暑。
或许只是累着了，毕竟昨夜差点有怪物摸进了避难所，虽然最后总算将它找出来击毙，有惊无险，但到底是一夜都没睡。
至于营养剂这玩意儿，味道实在糟糕，她只是说了声“谢谢”，便将其放在床头柜。
废土之中，物资越来越难找了，既然不饿就还是省着点儿。
洛尔见她还是没什么精神，便凑过来用手背试她额头的温度。
“没发烧就好，不然可就只能再去医院旧址那儿碰运气了。”
因为离得很近，他那对耳朵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本来是被辐射后险些变异的后遗症，但却意外的非常漂亮。
察觉到宁芙的视线落在哪儿，洛尔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轻笑了一声。
“昨晚没能捏到，今天要继续吗？”
这样说着，他抓起宁芙的手指，引导她去触碰那纤薄挺立的耳朵，同时俯身凑近。
俊美无瑕的脸逐渐靠近，似乎要吻上来。
宁芙有些紧张，心底似乎也是隐隐期待的，可又不知为何有些抗拒。
她不肯闭上眼，转头躲开。
洛尔的动作落空了，却也不生气，只道：“好了，如果你不想的话，就先睡一会儿，嗯？”
语气好似带着无限包容，伸手过来，就要盖在宁芙的双眼上。
宁芙的胳膊还被握着，洛尔似乎没有用力，但她就是用尽力气也没法挣脱。
潜意识里，她应该有很多武器，可以弥补体能上的不足才对……
于是，在双眼即将被黑暗所覆盖之前，她低声吐出一个词：“天罚！”
这毕竟是她实实在在掌握了的技能，虽然在幻梦之中，她无法调出技能界面，但说出口还是能奏效的，一些中二的冒险者也会故意这样施法。
就是有些羞耻。
但反正是梦，没别人看得到，也就不算很丢人。
手中出现了闪烁着电光的雷枪，宁芙毫不犹豫的将面前的“洛尔”捅了个对穿。
这就对了，她从一开始就是要用这个方式来验证的，只是她先前并没察觉到，在进入这座城之后，那位邪神“心想事成”的能力已经强大到，哪怕她只是眨了下眼，那片刻的黑暗，就足够被拽入梦境中沉沦。
“洛尔”的胸腹被烧化，泛着一股塑料的焦臭。
宁芙迅速拉开距离，技能中另外两道天雷随着她的心意落下，撕裂了虚伪的天空，窗外昏黄的沙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昏暗的真实。
幻觉是虚假的，房顶可是真的，被天罚直接击碎了天花板的房间摇摇欲坠，宁芙自烟尘中往后撤，躲到相对安全的一边，这才看清，先前与她周旋许久，又被她劈的粉碎的，是一具关节灵活的机器人。
没通电。
她先前的行为，就和梦游时拉着稻草人跳舞没什么区别。
这类型的家务机器人，地球上也有贩售，远远达不到仿生人的程度，但也根据客户的喜好，能定制不同的外貌。这个机器人已经劈成了焦炭，面目模糊，但确实有一对大耳朵顶在头上。
宁芙回忆起先前的幻觉，羞耻的分分钟想去世。
肯定是她先前扯了个普通款的假人，在被拐进第二段幻梦的时候，又换了个兽人款的。
那点喜好一览无余！
多亏没人看到……
等等，真的没人看到吗？
宁芙走出被自己劈碎的墙壁，随后悲哀的发现，她梦游时候的脚程可真够快的，已经不知不觉间从城市边缘深入到了中部地区。
这儿是先前灯火闪烁之地，有许多居民。
一个技能就搞塌了半套房的动静很大，惊动了许多城中居民，他们或在街上，或从自己居住的房间中探出头，迷茫而没有焦距的一双双眼都看着这里。
有的只是在意片刻，便又扭曲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更多人则是若有所思，跟一旁牵着手的家用机器人交谈。
机器人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僵硬笑容，而旁边的人类则仿佛得到了回答，演着荒诞的独角戏。
宁芙戒备着，有些担心自己方才的动作太大，那些人会来攻击她。
先前骑士长还骂骂咧咧呢，他们万一认为她是破坏这完美生活的害群之马，要群起而攻之怎么办？
正自紧张着，余光中，街边道旁的公交站牌上，蹲坐着一个熟悉而娇小的身影。
视线相交，洛尔跳下来，优雅的靠近。
宁芙迅速后撤。
这该不会又是幻觉吧！
却听洛尔道：“别怕，或者你直接回圣所，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实际上，祂先前也跟宁芙说过，不用跟来。
但是宁芙当时人还谁的迷糊，没听清……
随着祂走近，那种仿佛用橡胶锤子敲打额头的沉闷钝痛感彻底消失，都不用放技能验证，宁芙就确定了，这才是真正的洛尔。
她问到：“是从我陷入幻觉，你就跟在我身边了吗？”
洛尔没有幻化成人形，只是瞥了一眼已经只剩散碎轮廓的机器人，随后道：“是的，但我不能叫醒你，只能等你自己醒过来，不然你会因为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而痛苦一阵子。”
宁芙“啊”了一声。
“那刚才我搞出那么大动静，会不会让他们……”
宁芙的视线扫过在这座无光之城中过家家的“居民”们。
之前登山的失踪者，并不都死在了山上，更多的则是被吸引到这儿来，于幻觉中过着完美的生活。
他们可是要陷的更深。
洛尔：“他们没那么容易醒，只会以为你放了一桶烟花。”
每个人的幻梦当然都是不一样的，月湖下方，邪神所栖身的远古城市中，祂的力量格外浓郁，可以将所有不合理在脑中化为合理，而且是美丽祥和的，让人生不出戾气，更生不出反抗或离开的念头。
宁芙僵硬的点了点头。
倒不是她不相信洛尔说的话，而是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既然别人梦游的时候，跟假人的互动，说的话，旁人都能看在眼里，那她对着那个机器人喊出“洛尔”的名字，又特意挑了个带着耳朵尾巴的兽人款，甚至还差点儿就在梦里这样那样……
那她一直试图掩藏的心思，不就一览无余了吗！
第49章 祭司
洛尔一点都不奇怪, 宁芙的幻境中有祂的存在，也并不焦急。
宁芙不会被迷惑太久的，她非常机敏。
祂只是一路跟在后边以防万一，如果只是比较平常的幻梦, 那祂默默看着就好, 直到宁芙的幻梦好似越来越过火, 祂便想将虚假的人偶丢到一旁, 去代替那件垃圾的位置。
不过还是宁芙先一步勘破了幻觉，清醒过来。
这当然没什么可遗憾的。
在看到真正的祂时，宁芙眼中的欣喜可比在幻觉中要浓烈的多，同时也有着满满的信任。
在这一刻, 祂第一次觉着, 因为宁芙的喜好而用猫作为依凭的容器, 其实不是个特别好的主意。
毕竟猫是一种在过于兴奋时，很难控制自己, 甚至会因此而陷入生命危险的动物。
此刻倘若宁芙此刻靠近将祂抱起来, 就会听到这具娇小的化身中, 只有指甲那么大的心脏在疯狂跳动着。
宁芙却仿佛惊魂未定的站在原处。
她只觉着大脑一片空白, 心内不断无声的哀嚎，恨不得原地去世。
见洛尔走过来, 抬头望着她, 过了好一阵子, 她才注意到，这双漂亮的金色竖瞳之中, 并没有她想象中一定会出现的鄙夷不屑。
那就是没发现？
宁芙自欺欺人的岔开了话题, 问道：“祂这样……是想要建造自己的地上神国吗？”
不然煞费苦心的让人沉浸在幻觉中，于这座城市中过家家, 也没什么好处。
但这野心也太大了。
这座城市规模庞大，比爱神的宴飨还要大数倍，就雪山这种本来就没多少人会来的空旷环境，这尊邪神想要将城市填满，怕不是需要数百年——
不对，数百年也填不满，因为过几十年，第一批居民就该老死了。
洛尔听了她的疑问，轻笑着解答道：“祂大概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只是会将一些人放出去当诱饵，再吸引更多的人上雪山来信奉祂，从而将祂带出去。”
这位弱小的邪神被叶维娜用天然的屏障困住，却可以落地生根，以一种残忍的虚幻，让别人主动来朝拜祂。
这是北境，土地贫乏，生存艰难，几乎每一代人都不可避免的经历过几次战乱，历来苦难多过美好。
理想乡的诱惑对于这儿的人来说，可太大了。
在经历过这样如梦似幻的完美生活之后，再将人丢出去，他们一定会拼命的想要回来，同时自发的宣扬神迹，吸引更多的人心生向往。
到时候，究竟是要将信徒们吃掉增强力量，还是驱使着他们开出一条路，将祂带出去，没直接接触过，自是不得而知。
但不重要，已经被创世神找到这里，祂就注定不会成功了。
宁芙紧跟在洛尔身边，虽然越来越靠近城市中心，也能感受到邪神的污秽气息，却不会再被拖入幻梦。
只是在靠近城市中心，接近那位邪神本体所在的位置时，宁芙便没有再跟着了。
这位邪神再菜，那也仍旧是活着的神明，若是以命相搏，靠的太近就难免被波及。
而宁芙想要帮忙的话，则更应该在周围起到一个监控设备的作用，用她过人的感知来谨防这尊邪神的意识，暗度陈仓转移到某个眷属生物，或者被控制的人类身上试图逃走。
这一次倒是很顺利，宁芙并未再沉入幻梦，但凡有看起来熟悉的东西凑近，她就丢出去一个技能，或者射出一支附魔弩箭。
包清醒的。
另外，纵然可以感知到力量的波动，但始终未感受到先前在爱神的地上神国内，被压制的气都喘不上来的窘迫感。
那尊新生的邪神诞生的初始就被人类控制，果然没能好好发育，是神明之耻。
祂当然也试图挣扎过。
比如将全部柔软的触须聚拢起来，将原本几乎覆盖了整个山头的“广播”集中到身边，试图将洛尔也拉入幻梦之中。
也并非完全没起到作用，洛尔这具化身，并非依凭在空洞的容器上，而是单独存活的生命体，故而还是受了一些影响。
只是这影像并不会让祂沉迷而已。
虽然梦中的宁芙也很可爱，甚至过于热情了，毕竟那是根据祂的印象生成的幻觉。
但这并不足以让洛尔混淆。
比起真实的宁芙，幻觉还是逊色太多。
宁芙经常带给祂烦恼，以及更多的惊喜。
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后，洛尔嘲笑着新生邪神的自不量力，随后便凝结了夹杂着凛冽寒意的巨锤，将这坨巨大的海葵砸成了肉酱。
祂的意识在粉碎前，哀嚎之声传遍了整座古代城市，也惊醒了所有被祂控制的“市民”们。
果然，在这个时代诞生就不会有好结果，没能得到良好的成长，被任何一位并非徒有位格的，真正的神明盯上，都是死路一条。
这一切结束的很快，那些陷入幻梦太久的人，在失去了幻觉支撑后，要么是惊叫着倒地，要么便是行尸走肉一般游荡。
粗略看至少上千人，宁芙没法直接将他们带下山去，便打算下山之后，让埃尔加王室组织救援。
上山的时候需要低调，下山的时候可就没必要再跋涉好几日了，从另一条路来到山巅，月湖里便钻出了一只形似海豹的巨大魔物。
好像之前也听说月湖里栖息着恐怖的水怪来着……
或许水怪平日真的很凶残，但见到洛尔之后，就只剩了乖顺。
它一眨眼就将洛尔连同宁芙一同送到了营地，又接上了目瞪口呆的留守人员。
自营地下来之后，洛尔就恢复到了黑猫的形态，意识回到圣所去消化这一次的山珍。至于洛尔本身，大约是消耗剧烈，始终蜷在她的袖子里，睡的很是安稳。
水怪一路的滑行称得上风驰电掣，但十分平稳，众人蜷缩在它绵密的绒毛之中，都昏昏欲睡。
只有宁芙虽然身体疲倦，可一丝睡意都生不出，一闭上眼睛，就是幻觉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本来只是因为宁芙一路将儿女护送回来，才将她奉为座上宾的斯宾诺瓦伯爵，听闻这位远道而来的神眷者，轻描淡写的诛灭了雪山上潜藏的邪神，拯救了上千失踪者，便立刻预见到，宁芙的名声在北境也将迅速传播开来，一如先前她在安国那样。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伯爵认为自己可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他在跟着宁芙一道从王宫出来时，立刻说要捐献一块土地，并出资建造供奉创世神的神庙。
宁芙当即答应，并提了一句：“阿丽娜这孩子很有韧性，很适合成为一位侍奉神明的神官。”
斯宾诺瓦伯爵沉默。
他算得上是个疼爱孩子的父亲，但从未留心过，自己这位小女儿，在过于惹眼的美貌之下，竟然也有多出众的才华。
但既然这位神眷者都这样说了，或许他确实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这之后，宁芙并未和公爵一同回住处去，反而偷偷摸摸的，又一次独自溜到了许愿池附近。
虽然一直假装没发生过，一个字都没有提，可宁芙骗不过自己——
洛尔肯定确定一定，察觉到她的心思了！
只是祂并未如同担心的那样表露出鄙夷，也没有命令她收起那些不该存在的心思。
所以这到底是说，祂压根不将信徒的情绪当一回事，随她怎么想都无所谓……
还是说，她其实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希望？
这两种可能性拉扯着宁芙的情绪，她实在没有头绪，又不敢直接去问，便又将主意打到了许愿池上。
哪怕得不到回答，沾点儿幸运buff，说不定一切都会好起来！
正值黄昏，许愿池的生意正好。
只是表情和煦的神像，在宁芙靠近时，笑容都变得有些僵硬了。
宁芙头也不抬，只是一声不吭往池水中倒了许多的“预付款”。
上次是占了便宜，这次不会了。
她心内默念着：“我想知道，和那一位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同时，将掌心贴在了荡漾的池水上。
片刻之后，宁芙捞出了幸运之神给出的答案。
那是一卷很古朴陈旧的，由古代语书写的卷轴。
再仔细一看，这东西好生眼熟！
等不及回到住处，宁芙立刻找了个无人的角落遁入圣所，从先前劳伦斯留下的古卷中翻找出一卷。
果然，她的记忆没出现偏差，这两份卷轴乍看上去就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说，答案其实早就在她手里，但是因为手气不好，还没轮到翻译？
不，不对，这一卷其实她看过的……
大部分内容都是古代信徒们自high的赞美诗。
所以幸运之神给她这玩意儿是什么意思，善意的提醒她：喜欢神明就别追求结果了，自high一下就算了吧。
宁芙不死心的将两份卷轴全都扯开，随后发现了一件事——
许愿池给她的这一卷明显要长出一截。
劳伦斯老先生收录的是残缺版！
宁芙实在想不明白，只多了大概两页文档，能带来什么惊喜，将这卷书录入电脑的时候手都在抖。
只需要翻译中间的一段，ai瞬间就给出了结果。
第一页包含了她读过的内容，记述了创世神从不接纳众民的祭祀，以及原因。
以及承接上文的，说到创世教会因为不需要举行任何祭祀活动，自然也就不需要祭司这种职位。
那些狂热而修行武艺的牧师们，都会成为圣武士，以此来保护教会不受外力侵犯。
第二页则记叙了，哪怕是创世神这么温和又放任自流的神明，也会有一些异常狂热的信徒。
他们不求回报，试图将自己献祭给神明，发下宏远要终身侍奉神明。
然后……都被创世神给退货了。
侥幸得见神颜的狂热信徒，沮丧的向神发问：是否因为自己不够完美，亦或是仪式不对，才始终不被悦纳。
创世神的回应仍旧是一贯的冷淡：我不需要从我所出的造物为我奉献，我的祭司有且只会有一位，那就是我所中意的配偶，那人甘愿向我献上一切，亦可分享我的一切权柄，与我同行直至此世寂灭。
宁芙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行文字。
兴奋，紧张，怀疑，纷至沓来，让本就疲累的大脑应接不暇。
过了一阵子，她机械性的滑动控制器往后翻页，但已经划不下去了。
毕竟一共就翻译了这两页。
那行文字，仍旧顽固的停留在视线正中，根本不给她缓和的机会。
宁芙回忆起，初次觐见创世神那时候，她只是很单纯的想获得等级和战斗力，并委婉的将这一要求置换成了本土原住民的表达方式。
谁能想到，那竟然等同于求婚啊啊啊啊！
太冒犯了！
怪不得都说跟神明打交道很危险，创世神当时没直接劈了她真是她运气好！
宁芙不受控制的将她穿越以来的所作所为回忆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着不太妙。
光是自作聪明的踩了多少雷，就足够她挖个地下一百层住进去再不出来。
但话又说回来，神明又不会被系统束缚，倘若她许的愿望太过无礼，创世神大可以让她换一个。
祂当时也犹豫过，还再三向她确认，之后才终于答应下来。
所以，祂为什么会答应啊？
第50章 误解
宁芙绞尽脑汁, 也想不通这段“婚姻”到底是怎么成立的。
创世神不接受这个世界的人，这很可以理解。
正经人都不会乐意跟自己的十八代玄孙，或者菜园子里的猹谈恋爱。
而恰好她是个穿越者，并不是本土人士。
但是, 总不会因为祂的原则和精神洁癖, 随便来一个符合要求的就同意了吧？
不不不, 不可能的, 相处这么久，宁芙可太了解创世神了，祂平日看似平和包容脾气好，本质上十分挑剔。
只是宁芙横竖不认为, 自己有着过人的魅力, 能让活过悠久岁月的神明一见钟情。
她甚至都怀疑, 是不是先前雪山上的邪神没死，她其实根本没从梦里醒过来, 而是堕入了乍看更真实的, 更深层次的梦里……
不过, 一个神罚的技能丢出去, 什么都没破坏掉，反而被聚拢过来的云雾温温柔柔的吸收掉, 只惹了水池中的人鱼顶着一片海藻抬头, 面露惊奇。
它还是个才出生几个月的宝宝, 没见过打雷！
宁芙则是逃命似的回到了现世。
她一点也不想在能时刻回忆起那些傻得冒泡的行为时，去见创世神。
可是, 回到街上,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又不知该往哪儿走。
她的归处, 就是在创世神身边啊，回到如今的住处，也还是要面对洛尔……
宁芙咬牙。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她躲得过今日，也躲不过往后，倒不如趁着如今的好时机，一鼓作气问个明白！
之所以说是好时机，是因为创世神刚吞食了一整只完整的邪神，说不定会和之前刚得到原始汤的权柄时一样，有些混乱。
那样就可能不会察觉到，她其实是今时今日才知道祭司这身份代表了什么。
就这样，宁芙心思飘忽的步入殿堂，却没在寝殿中寻到创世神的踪迹。
嗯……
既然没有缘分，不然改日再说？
退堂鼓敲到一半，宁芙经过玻璃花房，刚好看到了创世神。
祂对宁芙招手，示意她过去。
在接收了爱神送上的，源本属于丰饶之神的地上神国之后，创世神在园艺方面突飞猛进。
丰饶之神的权柄和原始汤很是接近，所以如今，祂在做一些杂交，培育一些原本并不存在的漂亮物种，而很显然，祂似乎致力于让这些物种，在现世中也能存活，便有了这样一座独立在圣所之中的花房。
宁芙缓步经过丛丛带着虚幻美感的花木，看到了一株含羞草——
就是过于巨大，圆润可爱的叶片中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创世神说，这是在书上看来的，很有意思的植物，便想培育出来试试。
倘若在以前，宁芙一准不会多想，只会认为是创世神翻了她复刻的地球书籍，心血来潮的结果。
可如今，她就会忍不住想，这该不会是特意为了她而培育的吧？
她很喜欢这种带点互动性的植物。
虽然从没提起过，但是曾经捏造了含羞草叶片形状的书签来用，洛尔自然是看在眼里的。
见宁芙怔怔的，创世神问道：“遇到了烦心事吗？”
宁芙这次出门，洛尔那具化身被留在住处，祂便没有刻意去关注宁芙的一举一动。
这座城市里，目前并没有太过污秽的气息，祂并不需要担心什么。
先前宁芙飞快的进入圣所，身上残留着一些幸运之神的气息，祂察觉到了。
但这无所谓。
幸运之神温和而谨慎，虽然和人类信徒关系密切，却从不离开祂自己的住所，是现如今，极少数完全没有沾染过诅咒的神祗之一。
对于这样无害的存在，没必要刻意阻止宁芙去接触。
只是，在此刻，就算不特意去观察，祂也能察觉到宁芙的紧张。
哪怕已经做了很半天的心理建设，可是一跟创世神……她名义上的丈夫对上视线，宁芙的脸颊就不受控制的升温了。
她咬了下嘴唇，演技拙劣的强装若无其事：“没事，就是外头简直冷透了，我便想过来待一会儿。”
她转头去戳巨型含羞草的叶子，直到它被烦的开始装死，不再开合，宁芙心内的退堂鼓也敲完了。
要不然，还是不问了吧？
根本问不出口！
可刚要告辞回现世去，就被创世神叫住。
祂凭空钩织出一件柔软的披风，搭在宁芙肩上。
宁芙能感受到，这其实是祂延伸出的肢体上的绒毛编制而成，所以可以带到现世去。
纤长的手指就在她颌下不远处，帮她绑紧系带。
这是个非常近的距离。
若非神明在圣所中，并没有复刻人类所有生理细节的习惯，此刻就已经呼吸交错。
宁芙的心跳的飞快。
不行，她根本没那么好的演技，她藏不住的……
退堂鼓就跟进军鼓一样，也是再而衰三而竭，她如今连逃都有些逃不动了，破罐子破摔，状若随意的问了一句：“对了，你最初，为什么会允许我作为您的祭司呀？”
话音未落，创世神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宁芙偷偷瞥了一眼，就见神明浅色的眼眸中，蕴含着仿佛复杂的情绪。
这情绪她太熟悉了，欲言又止，虽然愧疚却又绝不会改，就跟当年父母告诉她，他们要离婚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心内立刻涌上了浓郁的酸涩。
所以果然没有什么原因，只不过碰巧是她，这么一个符合资质的人……
好吧，其实不该失望的。
那等于是初见哎，哪可能会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不会因为跨物种而从一开始就干脆没戏，也算是安慰奖了嘛！
甚至乐观来想，能拿到先婚后爱的剧本，也不是很糟……
就听创世神道：“我很抱歉。”
宁芙强笑着摆了摆手：“不用跟我道歉，嗯……我先……”
先回现世里去吹吹北风，冷静一下。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神明直接揽入怀里。
祂的语调沉甸甸从上方压下来：“那个时候，我还并未能完全了解你的可爱之处，只是惊异于你的虔诚，我便想，我没有理由拒绝你的奉献。”
“只是后来，我便动摇了，我时常想，我能回馈于你的，真的足以弥补你的奉献，让你不后悔做出当初的选择吗？”
宁芙一头雾水。
“我付出什么了？”
贞操吗？
这个她还没付出。
个人能力吗？
她的天赋是非常适配祭司没有错，诱饵当的也是尽职尽责。
可创世神在上古时期追随者众多，这好像也没多特殊。
她一向很想得开，可这件事如果就这么悬着，恐怕她就再也别想睡着觉了，闭上眼睛就是创世神话到一半欲言又止的样子。
于是，她抬眼看向神情迷惘的神明，轻声追问：“我不明白，我究竟要付出什么啊？”
“你才来到这个世界时，和权位的共鸣……”
“啊？”
宁芙更迷茫了。
空气几乎凝固。
良久之后，神祗露出了更加少见的，不可置信的神情。
“并非是你主动放弃神位，来成为我的祭司，而是你根本就对此无知无觉？”
祂松开宁芙，后退一步，无奈的苦笑。
“原来，你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献上了什么……”
祂似乎是认为，有些话直接说出口，对他们双方而言都太过残酷了，于是不肯再用言语的方式交流，不等一脸迷茫的宁芙再度提问，便伸出手，触碰宁芙的额头。
这次宁芙得到的知识，并非干瘪的词条，而是附加了身临其境的体验。
所以，她用了更久的时间才将其彻底消化。
创世之初，原初之神分出无主的力量和权柄。
待神力拥有意识之后，便会作为神明诞生。
这是宁芙一早就知道的。
而更具体的，她今日才知晓。
原来，无主的权柄，会先无意识的与属性契合的灵魂共鸣，互相融合。
若世间并无契合的灵魂，才会在漫长的岁月中，从无到有，诞生全新的意识。
所以许多上古的神明，原本也是人类，或者是其他已经灭绝的智慧生物。
随着诅咒侵蚀，其他灵性生物逐渐灭绝，人类的寿命虽然不足以让诅咒的影响在个体上显露，但潜移默化的作用仍旧存在。
自从上个纪元，再没有诞生过有登神资格的人类。
而始终空悬无主的力量，往往等不到自身诞生出全新的意识，便会被别神侵吞。
所以，近些年来新诞生的，只有行径疯癫，又不甚强大的邪神。
其实也就是更强大些的魔物罢了。
至于那些真正的新生神权，被侵吞之前短暂的空悬无主期间，或许会有极微弱的力量传递到其他位面。
比如地球。
只是跨越了太远的距离，力量只剩些许残渣，就算遇到了合适的灵魂，共鸣也微弱，会转化为更容易理解的方式。
宁芙以为自己看过的名为《遗失大陆》的小说，就是这个世界真实发生过的事。她以为是系统搞的鬼，但其实是神明的力量，穿越了次元，在她意识中的投射。
另一方面，有登神资格的人，灵魂要远比常人更强韧，和身体的联系也更紧密。在成为玩家之后，系统那种抽取意识投放在秘偶中的手段，没法作用在她身上，所以她才会带着身体一同穿越。
而先前与她共鸣的微弱力量，在这时起到了些微小的作用——
她的落地之处比较和平，发色有所改变，自然而然的听得懂通用语。
创世神从她身上残留的气息猜测，在不断呼唤她的，是水泽之神的权柄。
宁芙甚至能在这身临其境的知识中，体会和力量共鸣之感。那是山间清澈的溪流，冰冷又欢快，抚慰着每一寸肌肤，让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溶解其中，合二为一。
然而，这只是个模拟。
事实上，直到十分钟之前，宁芙从没有过类似的感受。
“会不会是误会呢？光是我认识的，就有两个跟我的情况差不多……”
神位还能是量产的不成？
创世神却摇头。
宁芙所说的那二人，祂都见过，他们身上确实有过曾经共鸣的残留，这多少让他们产生了些许变化。
但其余的，却再没有了。
原本呼唤过他们的权柄，早已经被别神侵吞不复存在。
更何况——
“他们所选择的路，与你与我又有何干？我只知道，你将我唤醒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我都能从你周身感受到水泽的共鸣，而你的双眼里，却只有我。”
不论宁芙是否承认，唯有这一点，祂绝不会有误解。
那时少女手持刻刀，全神贯注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勒着纹路，之后十分懊恼的嘟囔：“这是不是有点太丑了呀……”
但随后，她还是露出了溺爱的笑容，轻轻扫去木屑，将神像放在了视野最好的地方。
只要她在家中，不管身处哪个房间，只要愿意，都能不经意间与祂视线相交，向祂祈祷。
时隔数个纪元再度睁开眼，祂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就只有这样窄小的一间窗口。
少女在相当长的一段世间内，隔窗与祂对话，分享着她或苦恼或喜悦的点滴。
当时，兀自处在清醒和沉眠之间的神明，已然察觉到了宁芙的身份。
尚且无力去追寻力量的，尚且在努力求生的，脆弱的神明预备役吗？
知晓自身的脆弱与渺小，便主动寻求庇护，这是很聪明的选择。
祂既被唤醒，自然会有所回报。
创世神很快做了决定，在宁芙还是人类的时候，会尽其所能的庇护她免遭夭折的凶险。
至于等她成功登神……
她定然无力抵御众神的贪婪和诅咒的侵蚀，若她愿意，仍然可以在祂的羽翼下，做祂的附属神。
或许从那时起，祂便已经逐渐陷落，只是这前所未有的心情是如此陌生，以至于祂迟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直到在长久单方向的凝视后，祂试着推开了窗。
下一刻，少女便主动拥抱了与世隔绝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