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抱歉，弥小姐……可以帮我一下吗？”
夜色覆盖着这一座小小的庄园, 夏日温热的气息被山上层峦叠嶂般的葱郁树林驱散，只余下悬挂在走廊上的几只蓝紫色不知名鸟类的清脆叫声。
大厅里，作为寿星的张老爷子被众星捧月般围绕, 身着统一制服的侍者在人流中穿梭, 没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唯有男人身边的几个朋友惊叫出声。
“谢总，你衣服上——”
“云晟哥, 你没事吧？”
他制止住旁边几人的动作, 声音带着微微的低哑, “没关系, 不是什么大事。”
弥艾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端着香槟后撤一步, 免得糟了无妄之灾。
谢云晟和她对视了一眼, 动作一顿, 随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干脆利落地脱下西装外套。
他穿着年轻男人们极少数会穿的老式西装马甲, 肩膀极宽, 被灰色马甲包裹的腰身却愈发劲瘦。
围在他身边的年轻男女们又开始回顾刚才那一幕。
“刚才跑过去的是张老爷子的外甥女吧, 我弟弟和她一个班, 之前还见过几次。”
“这么着急干什么？”
“是不是又和老爷子吵架了？”
在这一阵阵议论声中, 男人将外套反搭在手臂上, 他看向弥艾, 正要开口时, 却突然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一身正装, 换了个发型的文子尧冒出来，“弥小姐？”
弥艾和他打了声招呼, 文子尧身边的女人也顺势望过来。
两人目光对上，女人气质柔和, 弯起眉眼笑起来时，像是小时候幻想中的邻家大姐姐。
“原来是弥总，早有耳闻了。”
她 上前一步，伸出手，“我是文睿，是文子尧的姐姐。”
弥艾将香槟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伸出右手和她握手，“文总。”
“今年年初的时候就听朋友提起过弥总，只是公务繁忙，耽搁了见面，如果不是恰好赶上张老爷子的寿诞，我也要在几天后去拜访。”
她这话说的太滴水不漏，甚至自谦的有些过头。
弥艾隐约听项学微说过，文子尧的姐姐比她们要大几岁，和徐孝元同龄。
她高中一毕业就开始帮着处理公司的事，读大学的时候已经在公司担任职务。
按理说十多年过去，至少也该升上高层，可到现在也一直在副总的岗位上徘徊。
这有些太不符合常理了，毕竟就连徐孝元也都在今年成为徐家的继承人。
弥艾隐下好奇的目光，拿出往日和其他老板扯皮的态度，也扬起笑脸。
“文总说笑了，什么拜访不拜访的，随时恭候您的大驾光临。”
文子尧看着她和文睿相谈甚欢，自己一时半会找不到借口插进去，干脆转过头催促谢云晟。
“云晟哥，你快去楼上换身衣服吧，我记得你带了两套备用的西装，如果不行穿我的也可以。”
但他们穿的西装都是找人专门定制的，腰身和肩宽全部按照自己的尺寸，就算穿上也不太合身。
谢云晟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快去啊，云晟哥。”
文睿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侧过头温和笑道：“子尧，和你表哥好好说话。”
文子尧立刻蔫了下来。
谢云晟向他们点点头，“我先失陪了。”
弥艾一直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人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在记忆里翻了一个遍，都没翻出自己和谢云晟认识的痕迹。
错觉？
“是弥总吗？”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一个身着制服的侍者面带歉意道：“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弥总，章总想请您过去一趟。”
弥艾朝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章行端正和几个同龄的女人不知在聊些什么，笑得格外开怀。
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女人略一颔首，示意让她去那边。
“抱歉，我先失陪了。”
文睿自然也不会阻止，她脸上的笑容虽然标准的过于虚假，但那柔和的眼神却弥补了这一份令人感到有些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文子尧看着她的侧脸，后脊有些发毛。
轻柔的语调在下一刻响起。
“这位弥总和徐孝元关系不错？”
他呼吸一滞，故意道：“我和她又不熟，我怎么知道？”
“不熟？”
文睿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轻笑出声，“你都把最喜欢的那辆车送给人家了，还能说不熟？”
眼巴巴地凑上去，结果那车被人家用来讨小情人欢心。
呵。
太过嘲讽的话不便说出来，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文子尧不想和她争论这件事，这样显得自己太在意，他也不想在别人面前展露自己的隐私，尤其是文睿面前。
没得到回应，文睿也不在意，她端起香槟，注视着不远处正在和徐孝元交谈的弥艾，忽然嘲讽似的勾起唇角。
“又是一个好命的，和徐孝元一样。”
一样……让人愱妒。
她垂下眼睫，藏住眼底那过于暴露的情绪，只是目光却依旧在那两人身上停留。
过了一会，两人的身影被其他宾客遮挡，她这才收回视线。
“你和那位赵小姐相处的怎么样？”
文子尧呼吸一乱，往日总是笑眯眯的狐狸在此刻闲的有些狼狈，他左顾言他。
“也就那样吧，她和我一样玩的花，我俩不来电。”
怕文睿不相信，他又欲盖弥彰地补充。
“我那时候正在和Linda在海上度假，玩的比较晚了，就没注意到她给我发过消息，然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子尧啊。”
文睿叹了一口气，“本来还想撮合你和那位赵小姐的，没想到你这么不争气，你和徐孝元同岁，瞧瞧人家，再瞧瞧你。”
“这有什么嘛，我本来就不喜欢管理公司，要是让我进公司，文氏的股票第二天就能降下来，而且……”
他故意露出一抹得意的笑，“进公司之后我的宝贝们就再也见不到了，爸妈肯定会给她们一笔钱把她们打发走了，那我要是想她们可怎么办？”
听他这么说，文睿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她抿了口香槟，视线自文子尧身上划过，柔声道：“子尧，要装就装一辈子，别露出破绽……刚才的表演，有点太过了。”
文子尧拨弄额前碎发的手一下子僵住，从指间透过来的细碎灯光，不知为何有些刺眼。
什么时候察觉出来的？
是今天？
但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在当天就戳穿他，时间肯定更早。
他空落落地站在原地，后背冒出的冷汗几乎将贴身的衬衫浸透。
周围的宾客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角落如同雕像般的年轻男人。
直到谢云晟换好衣服下楼，找回之前离开的角落。
“子尧？”
他在文子尧身前站定，见他一副丢了魂的模样，眉头不由得挑起。
“文子尧，能听见吗？”
“……”
文子尧勉强从刚才那刺骨的寒意中挣脱，一个呼吸间，便恢复到往常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扯了扯领带，扬起笑，“怎么了？”
谢云晟也不在意他刚才的失神，反而问了个驴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你和刚才的那位弥小姐认识？”
“……认识，她是项学微的朋友，”文子尧稀奇地瞧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男人略一拧眉，长时间戴着隐形眼镜的双眼有些干涩，他简单掠过这个话题，紧接着话风一转，指向了文子尧。
“你眼睛不近视，戴什么眼镜？”
“我？”
文子尧不自觉推了一下镜框，心虚道，“我近视，只是不严重。”
难道要让他说自己在学谢云晟年轻时候吗？
他对自己这位远房表哥一直怀着敬意，毕竟对方就是靠着花花公子的人设躲过了亲爸和后妈的针对，从一开始的那个平平无奇的瘦小少年也变成如今在谢家一言九鼎的新任ceo。
当然，他不打算和姐姐抢继承人的位置——毕竟就算抢也抢不过。
他只要表现得足够草包，不要像那些私生子们一样被他姐注意到就好。
只要熬到文睿当家做主的那一天，他就可以放松的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他的心思太过简单，谢云晟只一眼就看出他在期待些什么。
将希望寄托给他人，企图靠装可怜获得一线生机，实在是有点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幼稚。
但想起他这些年受到的教育，谢云晟也就不奇怪了。
他揉捏着有些酸胀的鼻梁，那双眼尾泛红的狐狸眼带着一丝疲倦。
“我先走了，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文子尧“嗯”了一声，眼神带着些疑惑。
谢云晟今天有点不对劲，谢家这段日子也没出什么事，他为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盯着表哥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便干脆将这事抛到脑后。
张老的寿诞结束，弥艾结识了不少A市上流人士。
虽然不知道认识这么多人有什么用，但作为从小听着“多个朋友多条路”这句话长大的孩子，她深谙朋友多好办事这一至理名言。
果不其然，认识了一圈“朋友”，往日里一些需要钱才能打通的关系，就立刻变得简单起来。
但相应的，积攒了多日的工作也随之而来。
弥艾一向对自己很好，办公室弄得舒适又自在，坐在柔软又包裹感极强的老板椅上，不用看文件就能打起瞌睡。
再这样下去，公司跟着她指定没前途。
弥艾痛定思痛，干脆搬回了距离公司不远的那套大平层里，既方便办公，又不至于被舒服的老板椅挟持。
她搬回公寓没几天，原本空置的隔壁也搬来了新邻居。
某个周六的下午，刚开完会的弥艾收到了隔壁邻居的求助。
一身居家服的成熟男人敲开了她的房门，胸口的布料被水浸湿，鼻梁上的金框眼镜泛起了雾气。
他似乎丝毫没有被此刻的尴尬困扰，藏在镜片后的那双狐狸眼看不出一丝窘迫，只有声音泄露出主人略显忐忑的心情。
“——抱歉，弥小姐……可以帮我一下吗？”
第062章 “我们以前见过？”
“你是……隔壁新搬来的住户？”
弥艾看清他的脸后一愣, 但因为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人干脆略过。
谢云晟面带歉意，“我手机摔坏了，刚入住也没来得及装网线, 想借一下你家的网络联系助理, 可以吗？”
这像话吗。
穿得跟个有钱人一样，结果竟然来她这里蹭网。
这有什么不可以？
“你等一下。”
弥艾把自己家的网络名称和密码写在纸上, 折起来递给他, 又提醒了一句。
“你头发和身上都湿了。”
“啊, ”谢云晟低头看了一眼, 不好意思地露出一抹笑，“浴缸坏了, 花洒也有问题, 我本来打算自己修一下, 却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那确实挺倒霉的, ”弥艾面露关心, “那你快点回去吧, 湿的衣服穿在身上不舒服的。”
谢云晟沉默了一下, 控制住想要找个镜子照照自己的冲动。
出门前他已经全方位无死角的检查了一遍, 确定外表没有任何问题, 就连略显凌乱的头发都是他特意做的湿发造型……怎么就不奏效呢？
难道是他和弥艾有代沟, 现在的女孩都不喜欢他这种类型？
弥艾目视这个举止怪异的男人离开, 等了一会, 走廊外却没有传来开门声。
她探出头一看, 谢云晟正愣在自家禁闭的门前。
她看了看将谢云晟拒之门外的那扇门，发现竟然不是如今常见的密码或人脸识别锁, 而是在公寓几乎绝迹了的老式插孔钥匙。
“没带钥匙？”
谢云晟尴尬一笑，“刚才出门的时候太着急, 忘记了。”
弥艾犹豫了一下，纠结是否邀请这位倒霉的可以去演电视剧的邻居来自家坐一坐。
……她目光落在对方被水沾湿的衬衫胸口处，随即有礼貌地移开视线。
“我给这栋楼的物业打个电话，让他们把钥匙给你送上来吧。”
她还是没忍住。
“进来坐一下吧。”
“那就打扰你了。”
谢云晟也很有眼色，进门后便目不斜视地坐在玄关处的待客沙发上。
弥艾去厨房找了一圈，只找出一袋没开封的普洱，“家里只有水了，喝这个茶行吗？”
“不用麻烦了，我喝水就好。”
弥艾给他倒了杯水。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在这时传来震动，她随意瞟了一眼，随即按下开关键。
谢云晟的视线从那一闪而过的屏幕上扫过。
秦风？
她那个没血缘关系也没正经工作的哥哥。
看来两人关系不错，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联系。
弥艾递给他一块没用过的毛巾。
“身上湿的地方用毛巾擦擦吧，屋里开着空调，可能会着凉。”
“谢谢。”
他接过毛巾，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绒感，原本恢复正常的心跳再次剧烈跳动。
弥艾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混合着被阳光晒得温色的树木气息，普洱的香气在室内弥漫。
她忽然开口，“我们以前见过？”
谢云晟抬起眼，乌黑发丝凌乱地搭在眼前，镜片被水杯内腾然而起的热气熏的蒙上一层白雾。
他放下玻璃杯，镜片又恢复到正常状态。
“弥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我的时候，似乎总有话想说，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说过，”她什么耸肩，“所以我才猜测我们以前认识。”
谢云晟看着她，忽然一笑，“我确实见过弥小姐，只是看弥小姐的样子似乎没记住我。”
弥艾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要是能都记住，那脑子估计要坏掉。
看谢云晟这样，他们接触应该也不多，初见大概也是像上次那样的晚宴。
毕竟今年她参加的晚会比前二十年参加的都多，遇见一些不认识的人也很正常。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物业就带着备用钥匙上了楼。
谢云晟和弥艾道谢后离开。
物业看着他进门后，才道：“谢先生，如果还有需要随时叫我们。”
他“嗯”了一声，门被带上，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他用弥艾的网络登上电脑，联系助理帮忙解决浴室的漏水问题。
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上有股阴冷的滑腻感，他皱着眉将衬衫解开丢到一旁，但整洁的房间用因为这一件脏衣服出现了一丝不完美。
谢云晟盯着那件衣服看了一会，还是决定放进脏衣篓里。
再回到客厅，一整套居家服已经烘干放进了衣柜，他穿着身干净衣服又坐回沙发上。
茶几上散落着一张张资料，最上方放着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
谢云晟将照片拿起来，盯着看了一会，又想起弥艾刚才说的话，有些挫败地将它丢到一旁。
动作间露出藏在袖口下的一截手臂，失去了衣服的遮挡，手臂内侧的刺青暴露在灯光下。
他看着手臂上那隐藏在刺青下的疤痕，手指握了上去。
伤疤突起的触感十分怪异，让他不由得想起在国外的那场车祸，紧接目光又落在被他丢在一旁的照片上。
不出意外，她果然忘记他了。
……
和弥艾第一次见面，是在六年前。
谢家和A市的一所大学有合作，为了一个好名声捐了两栋大楼。
大楼竣工后，谢云晟代表谢家去学校参加典礼，他爸和后妈故意搞了个合照领奖的宣传活动。
明面上是为了谢家，背地里还是恶心他。
谢云晟有个名声狼藉的父亲，和第一任妻子离婚后就开始明目张胆地往家里带那些没名没分的女人。
谢云晟有记忆以来不止一次见过他父亲和女人鬼混的样子，哪怕长大了也没有改掉对异性的排斥。
他们知道他不愿意和异性接触，就故意把活动安排在女生比较多的学院里，就是为了从一开始就充满着恶意。
两人的计策确实奏效了，如果不是助理帮忙拦着，他估计自己要当场吐出来。
即便这样，谢云晟也在慌乱中迷了路。
手机遗失在开会的大厅中，而他却找不到出口的方向。
稀里糊涂沿着小路走进了一片静谧的小树林，他依稀记得来时从树林外的柏油马路上经过，便沿着崎岖的十字路向尽头走去。
一阵喧闹声将他的注意力吸引，透过几颗泛着绿意的松树，他看见了两个正在争吵的男生和一个面露烦躁的年轻女孩。
他们正好堵在小路中间，谢云晟被迫听了一耳朵正房男友打小三的好戏。
大概是其中一个男生插足了那对情侣，因此被盛怒的正牌男友追着骂。
他还是第一次见男生打小三，作为人的八卦心一起，就不免想要期待那些人的后续表演。
但那个正牌男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被辱骂的男生也不甘示弱，开始指责对方不懂女生的心。
正当他听的注意力集中时，却发现一直游离在事件之外的女生忽然消失，而自己面前却出现一个陌生女孩。
“让让。”
她语速极快，谢云晟没有听清。
“什么？”
他的表现却让女生误会，她冷冷地抬起眼，“看够了吗？”
他不由得抱歉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
教学楼内传来铃声，她面上的懊恼更是明显，低声骂了一句，“晚了。”
晚什么了？
谢云晟还未开口，就被弥艾推了一把。
他吓了一跳，看着女生急匆匆的背影，隔着布料被触碰到的肌肤隐隐发烫，却没有以往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
不对劲。
回去后，他翻来覆去的回想着那一次相遇，却总是怀着侥幸心理将一切归于意外，但心里还是装着这件事。
谢家的宅子里有不少阿姨，他找了两个比较亲切的阿姨尝试和她们接触，本以为病症会有所减轻，但胃里传来的灼烧感依旧强烈。
半年后，他还是没忍住，借着送表妹去学校报到的机会，又去了那所大学。
路上谢云晟想着见到她的几种方式，却没想到刚进校门，就遇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即便半年没见，两人也只有一面之缘，谢云晟却依旧从乱哄哄的人群中一眼锁定她。
女生穿着干净清爽的白t和浅色牛仔裤，袖口上别着红袖带，正帮着老师迎接新生，虽然是笑着，但看上去却不好接近。
他不着痕迹凑过去，听见她和同学闲聊。
“你怎么也来做志愿者了？你男朋友下午不是有篮球赛？”
弥艾歪头看她，伸出两根手指，“半天，2学分。”
“什么？！”
谢云晟早就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眼睛里只看得见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这么热的天气，还要站在大太阳下迎接新生，这也太辛苦了。
他望着弥艾的背影欲言又止。
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弃上前搭讪，打电话让助理送来冰镇的饮料，以学校的名义发给这些志愿者。
他借机把水递给弥艾，想要创造聊天的机会，却只得到对方平静的一声感谢。
谢云晟有些不是滋味。
她好像把自己忘了，可自己却沉溺在当时的回忆中。
不，说不定对她而言，那并不是一场多么美好的回忆。
新生入学持续到傍晚，他一直等到太阳即将落山，才在一群穿着打扮类似的志愿者中，分辨出弥艾的身影。
耳边传来几道女生的笑声。
“弥学姐和她男朋友感情真好。”
“对呀，两个人整天黏在一起——太养眼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能坚持几天，学姐的上一任男朋友可是不到两个月就被换掉了。”
“这个比上次那个帅，我打赌肯定超过两个月。”
“人家已经超过两个月了好吧。”
谢云晟缓缓停下脚步，看着弥艾身边的那个穿篮球服的男生，神色愕然。
这个男生和他上次见到的那个并不是同一个人。
又换了一个……
不过没关系，他莫名其妙地给自己打气，她的多情就代表了他也有可能。
几个月后，他在圣诞的那天买了捧花寄到弥艾所在的宿舍。
怕太显眼，并没有送热销的玫瑰花，而是送了当时十分流行的由999颗草莓组成的花束。
第二天，他从表妹那里得到了反馈。
“你是不知道，弥学姐收的花能摆满一整间教室，超级多，我这辈子就没有见过那么多的玫瑰花。”
他忍不住问：“只有玫瑰吗？”
“当然还有别的，有人给她送了一捧巧克力——据说那是她某个想要复合的前任似的，还有一大束折成玫瑰花形状的rmb。”
表妹捧着脸啧啧称奇，“弥学姐真受欢迎，要是我的话，我估计都得看花眼。”
“除了这些呢？”
谢云晟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没有别的了？”
她想了想，“还有一大盆草莓，学姐拆了分给我们了。”
他又蔫了下去。
表妹又晃着脑袋道：“弥艾学姐真是吾辈楷模。”
一直笑着听他们讲话的小姨插了句嘴，“哎，你这话就不对了，怎么能把这种人当榜样？”
她可是听女儿说过，这个女生谈过很多个男朋友，而且都是随心所欲的分手，从不在乎男方的挽留。
这样确实是有个性，但也不能当成榜样啊。
“我就是觉得她厉害怎么了？”表妹反驳道，“你们那些朋友的儿子，有几个结婚只谈一次恋爱的？他们一个月领回来一个女朋友，你怎么不说了？”
小姨瞪了她一眼，“你知道我没说过吗？我都让你把离他们远点了，但咱们和他们家都有合作，怎么能说分开就分开？”
“切。”
表妹依旧翘着二郎腿，神色吊儿郎当，“我反正觉得，这世界上不能光有好男人和坏男人，女人也应该多点坏女人，这样才叫平均。”
“你太小了，什么都不懂，这人当然是奔着好的去，怎么能鼓励别人学坏呢？”
两人又互相斗嘴，没人察觉谢云晟低落的情绪。
他回了家，他爸和后妈又在他面前添堵。
前有对他心怀恶意的爹妈，后有虎视眈眈的小叔小姑，谢云晟不敢表现出反常的情绪，怕被人注意到弥艾。
他在工作之余偷偷打听她的消息，却越听越觉得心疼。
单亲家庭，母亲在她年幼时车祸身亡，被继父收养，高中时继父又病逝，从那开始自己一个人生活。
他想和她见面，却又没有理由，只能借着工作之余跑去弥艾的老家海城，期待能和她意外相遇。
但这个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谢云晟只好退而求其次，给弥艾妈妈和继父所在的墓园投了笔钱，让政府统一修缮，权当晚辈的心意。
结果他在海城修墓园的消息传到了家里，他爸妈以他脑子有病为由，撺掇爷爷把他送去国外接管一个临近破产边缘的公司。
国外工作的三年里，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联系弥艾，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只能选择最擅长的一种方式——打钱。
结果到账当天就被弥艾当作诈骗分子举报，还得到十几通跨国电话的问候。
现在想来，那时候脑子确实不太清醒。
第063章 【……您已经决定好和谁共度余生了吗？】
十月初, 历时半年的电影大赛选拔正式结束，上百部电影中只有十分之一进入决赛。
弥艾办这个比赛最开始只是为了为导演界输送新的人才，参赛的资格并不严格, 只要有心就能凑齐弥氏要求的导演团队。
参赛的作品不能和影视作品比较, 但公司依旧在这些参赛者们当中挖掘出比较有灵气的几位选手——或者说团队。
而最让弥艾眼前一亮，同时也被评委多加夸赞的则是一部由数十个来自天南海北的摄影爱好者拍摄的电影。
说是电影, 有些太官方了, 只看那些电影里堪比文艺篇的片段, 说是一部未经打磨的艺术片也不为过。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第一名就是这个团队了。
弥艾将大赛的事情全都交给了员工去做，在她想要忙里偷闲的时候, 系统就会帮忙处理一些工作, 让她得空能和好友聚会。
项学微前段时间刚结束最后一个工作, 已经开始半退隐状态, 弥艾也有半个月没见她了, 再次见到, 险些没认出来。
“美黑了？”
她看了眼自己在阳光下几乎要反光的胳膊, “差不多, 晒了几天太阳就成这样了, 也没故意擦美黑油。”
说话间, 包厢内进来两个女人, 除了徐孝元以外, 竟然还有与弥艾有一面之缘的文睿。
察觉到她的视线, 文睿勾起唇角。
“弥小姐，好久不见。”
徐孝元侧目, “你们认识？”
“在张老爷子寿宴那天见过一面，”她将耳边的碎发别在耳后, 笑的温婉，“原来孝元和弥小姐也认识，从前都没有听她讲过。”
听她这么说，项学微皱了皱鼻子，“睿姐你都多久没和我们一起出来聚会了，我们可没少提起宝艾，你估计是忘了。”
文睿仿佛没察觉她的挖苦，神色毫无变化地转移话题。
“孝元，这次出来怎么没有带你那个小男朋友？”
“分手了。”
她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怎么分手了？上个月不还好好的吗？”
“没意思了，要有原因吗？”
文睿装作惋惜，“你们那么般配，我以为你们会走到最后呢，太可惜了。”
徐孝元端起酒杯，旁边的男模手疾眼快为她开了瓶香槟，她端着酒杯，轻飘飘撇了文睿一眼。
“般配？当初不是你说他是个花瓶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阵小提琴声打断。
包间一角的乐队硬着头皮演奏起原本定好的曲目，气氛逐渐恢复。
“孝元姐和文睿姐以前关系可好了，我初中搬到A市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认识了，只是这两年不知道为什么关系越来越差。”
“啊，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忘记跟你说了，高昱他家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他爸妈欠的那笔钱还不上了，还有和一些合作商的官司，墙倒众人推，他们家现在过得不太好……而且因为高昱得罪我了，我在里面也添了一笔。”
但这一笔有点重了，原本就濒临破产的高家差点一蹶不振。
她原本想着只是给这人添个赌，但无奈又不少人想要走项家的门路，她透了口风，自然有人愿意为她鞍前马后地出主意，试图在她家面前刷脸。
“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我觉得还是需要跟你说一声。”
她看向弥艾，不免有些忐忑。
但干都干了，还能让时间重溯不成？
她不是担心高昱的报复，而是担心弥艾对这人还有余情。
弥艾问：“很严重吗？”
“不严重，我只是担心你心疼他。”
她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严重的范围在哪里，他现在顶多去美国那边享受不了往日的待遇，还不至于到饿死的程度。”
“那没事，他之前跟我说过，出国留学绝对不会用我和他爸妈的钱，现在也没差。”
“真的，你不生气？”
“不生气。”
见弥艾确实不在意，项学微这才松了一口气。
高昱在她这里就是弥艾的附属品，说难听点，为什么要在乎一个附属品的感受？
“我们分手后，他的事我就不管了。”
不过，弥艾又犹豫，“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冷漠了？”
好歹也是睡过的关系。
好友指了指自己，“你在问我吗？”
问她这个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
弥艾沉吟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感慨，“我这样好虚伪啊——但你要是再问我一遍，我还是不会管的。”
“你这样还不够虚伪，你应该找个理由证明自己是被迫看着他受苦的。”
“也就是当着你的面我才会这么说，如果是别人，我会找一个虚伪的理由。”
好友笑倒在沙发上，旁边传来两道有如实质的视线。
文睿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眼，不理解她们聊到什么，竟然能弄出这么大阵仗。
徐孝元则看着手腕上的腕表，接了个电话。
不多时，包厢的门开了，许久未见的赵亦然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文睿问：“外面堵了吗？还是第一次见你来这么晚。”
赵亦然笑着做到中间的沙发上，勾了勾手指，便有两个男生颇有眼色地凑了过来。
“你还问呢，我和你弟的事儿是谁掺和的？”
她语气带着笑意，仿佛开玩笑一般，“他要是能接受婚后各玩各的，那倒也不是不行，但我看他也不是很愿意，我们家从来不强人所难，总要尊重他自己的选择嘛。”
赵家做的是黄金生意，网上数三代还有点国外某个小国的皇室血统——国土面积不大，但遍地都是金矿。
黄金自建国以来，或者说从古至今都是一门经久不衰的生意，要说只是这一方面，也不至于让赵亦然这个赵家的独苗苗被受关注。
但谁叫她也争气，才二十出头就接管了赵家的一个子公司，短短三年时间，公司营业额就翻了至少一半。
在这个有钱人家也会生女儿的年代，作为赵家法定继承人的赵亦然早已习惯了异性的投怀送抱，面对文子尧这种外界有名的花花公子也游刃有余。
她似有若无的讽刺了文睿一把，便仿佛什么都没做一样，笑呵呵地喝下男模倒的酒。
“今天倒是热闹，还请来了乐队。”
徐孝元道：“学微请的。”
项学微翘着二郎腿，忽然被cue到，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不喜欢？不喜欢就让他们待久一些，听习惯了就喜欢了。”
一颗樱桃丢了过来，正正好砸到她的脑袋上。
徐孝元笑骂，“去你的吧。”
文睿眼神一暗，险些控制不住表情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嘲讽。
就在这时，身旁的男模为她倒了杯香槟，打断了她刚才的思绪。
“文小姐已经三十岁了吗？看着和我差不多大，您保养的真好，”他笑道，“您要是去我们学校的话，大家估计都要以为您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呢。”
文睿抿了一口红酒，仿佛在和他聊天似的，又问：“为什么这么说？”
“啊？”
男生一愣，以为自己拍马屁成功了，连忙道：“因为您漂亮啊，比我们学校的校花 都好看。”
“漂亮啊……”
她看着酒杯中摇晃的酒液，眼尾一扫。
“我花钱来这里是为了让你点评我的吗？”
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正要解释，却被文睿轻飘飘的一撇吓得直冒冷汗。
做这行的少不了忍气吞声，尤其是遇见像她这样的客人。
她看着这个男生，眼神中不自觉透出一丝打量的意味。
做这种工作的大都长着一张还不错的脸，但她看惯了徐孝元那些个漂亮到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做过整形的男友们，再看这些脸上涂着腻子一样的男模，未免有些嫌弃。
也不是说这家会所不够高档，主要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尝一些清粥小菜算是换个口味，但给她摆上一盘色香味全都不足的肘子算什么事？
她再看徐孝元，或许是先入为主，她总觉得这人身边的两个男模比自己身边的要帅不少。
这人又被男色迷惑了。
她眉头缓缓皱紧，不就是几个长得还算不错的男人……
她一直不理解徐孝元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明明有那么多的选择，身后也有人托底，却总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反倒和这些除了脸之外没有任何优点的男人们打得火热。
她到底懂不懂，像她这样的身份，只有那些和她们一同长大的继承人才能配得上。
而这些男人只会成为她生命中的污点。
呵……
不过这些话她是不会说的，她巴不得徐孝元沉迷男色。
文睿收回目光，这才发觉手心一阵刺痛。
她松开手指，手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仿佛伤疤一样映在肌肤上，格外刺眼。
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在耳边响起，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住自己刚才的失神。
这次聚会不只是为了放松，更是一场来自于盟友间的利益互换。
不管文睿和徐孝元关系到底如何，两家的合作永远都是在私人感情之前的。
推杯换盏之间，几人便商量好未来的合作，说到尽兴时，也不免会多喝两杯。
弥艾再回到临府，已经是深夜。
吴姨房间的灯还亮着，听见客厅的动静后，她和两只毛孩子一前一后出了卧室。
“这么晚还没睡？”
包姨煮的醒酒汤还温热，弥艾一勺勺喝着汤，勉强恢复一丝清明。
“弥小姐，豆豆和饭饭今天在学校跑丢了，多亏了咱们隔壁的那位谢先生，要不是他这俩孩子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谢先生？”
弥艾眉头一挑，是她认识的那个谢先生吗？
“哦，对了，这是那位先生留的纸条，他说和你认识，想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弥艾接过一看，纸条上写着一串英文字母。
……她家Wi-Fi密码。
是这个人不错了。
“你是说它们在学校里跑丢了？”
“对，”吴姨忙道，“学校修围栏，它们就从坏掉的地方偷跑出来了，不止它们两个，还有不少其他家的孩子。”
这听起来稍微正常一些。
但弥艾还是忍不住问系统，“豆豆学校的那个洞不会是他弄的吧？”
系统沉默了一会，再次出现时，语气带着些惋惜，【不是。】
弥艾把喝光的碗和勺子放进洗碗机里，一把捞起正在她身后摇尾巴的豆豆，饭饭也“嗷呜”一声，人立起来扑在她身上。
她揉了揉两只毛孩子的脑袋，看来她需要改改对这种看上去就有些虚伪的男人的态度了。
“那位谢先生说他住在哪里了吗？”
吴姨想了一下，“他应该是住在咱们东边那栋房子里，前两天那边来了很多搬家公司，您刚好不在家，也没看到。”
东边？
好像是她买房子的时候空置的那栋毛坯房。
“那边装修好了？”
“去年您刚住进来两个月那边就开始装修了，”吴姨说，“您不常回来，他们周末的时候就休班，只有工作日才干活。”
怪不得。
“你回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好，您慢点上楼。”
弥艾点点头，带着两只毛孩子上了楼。
十月的A市已经步入了晚秋时节，夜里吹来的风带着森森的凉意。
她洗完澡时间就过了半夜零点，又给豆豆和饭饭刷干净牙齿，将它们哄到床上盖着自己的小被子入睡，在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弥艾还没有困意——原本是有一些的，但两只毛孩子又把她闹醒了。
养狗的这几年加重了她不愿生小孩的想法，或许以后会想要个孩子，但这两年不可能。
最基本的生育成本她自己可以承担，包括身材走行之类的问题。
其实她现在已经不在意自己的胖瘦身材了，她不需要用外表换取想要的东西，以前或许还需要这张脸为她提高面试被录取的概率，但现在不用了。
她已经成为面试官了。
孩子对她来说并不是麻烦，她有足够的钱让自己的孩子在充足的物质环境中长大，但她却不能保证自己会给予这个孩子应该有的爱。
她或许爱孩子，但肯定不可能像爱自己那样爱着这个孩子。
所以在学会做母亲之前，她不会轻易的让一个生命降生在这世界。
【……您已经决定好和谁共度余生了吗？】
弥艾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人类不都应该先有个家庭才会生孩子？毕竟对人类女性而言，没有丈夫是不会有孩子的。】
“就当今社会来说，似乎确实是这样。”
但她肯定自己不会有一个稳定的伴侣，而丈夫这个名词今后都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但在人类社会中，单亲家庭的孩子似乎会受到歧视？】
弥艾无奈，“我就是单亲家庭，我受没受到歧视我能不知道吗？”
系统若有所思，【那看来网络上的传闻也不是百分百正确。】
“网络是网络，现实生活又是一个样，不能代表全部的人。”
弥艾倚在阳台的围栏边上，披了一件加厚的浴袍，窗外的风却依旧透过缝隙钻进皮肤里。
她看向东边那栋别墅，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只看到朦胧的几盏灯光。
看样子确实有人入住了。
这个人的出现有些蹊跷，她在公寓那边遇到这人之后就让助理打听了他的消息。
但左看右看都找不到这人故意接近她的原因，只好暂且搁置。
结果今天又来了这么一出。
这人的目的是她？
她有什么让人可求的？
想不出原因，弥艾干脆不再想。
明天是工作日，她下午还要去公司开会，再不睡就来不及了。
她回了房间，关上了灯。
与弥艾所在的房间相隔几百米的别墅内，一个裹着厚重羊毛大衣的男人收回了视线。
与此同时，一直亮着的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谢先生，您预定的花束将于今日下午三点送到……】
第064章 研究成果
——叮。
电梯门开了, 身着花店制服的年轻女孩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大捧鲜花挪了出来。
出了电梯，她喘了一口气，和已经熟悉的前台打了声招呼, “您好, 弥女士的花，请您签收。”
前台熟练地签下代收的名字, 目送她离开后, 便和身旁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第七天了吧, 一周了。”
“每天都是999束花, 太有诚意了，光这捧花就要我一个月的工资。”
“确实, 但我的工位上已经插不下花了。”
“但今天是郁金香哎——这个季节的郁金香肯定很难养, 太浪漫了吧。”
电梯开门声再次响起, 一身高定套装的弥艾在助理的开路下, 走进大厅。
前台的两人连忙闭上嘴, 站起身鞠躬。
“弥总。”
弥艾看了一眼摆放在大厅一角的花束, 脸色未变。“你们拆了自己分吧, 记得把垃圾清理好。”
她抛下这句话, 便目不斜视地进了会议室。
跟在她身后的沈助理给了前台的女生一个眼神。
等她的背影追随着弥艾消失在走廊拐角后, 两个女生立刻在工作群里发了通知。
茶水间外侧, 一个颀长的身影在走廊上传来的说话声时猛地停下脚步, 缩在墙角后面。
直到一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传来, 他这才面色黯淡地走了出来。
陶恩清确定, 那就是弥艾，他们认识那么多年, 他不可能看错的。
可他现在又希望自己看错了，他多希望那不是弥艾, 那是他的错觉。
他幻想中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已经成为了年轻有为的金融才子，就像高中那样，救她与水火之中。
而不是像现在，他变成了下水道的老鼠，而弥艾则成了弥氏集团的老板。
“哎，小陶，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同事恰好从一旁经过，见他神色恍惚，连忙把怀里的文件塞给他，“你把这个文件送到会议室去，我着急去卫生间，快点哈。”
听到他的话，陶恩清差点把手里的文件丢出去，“我、我吗？”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快去，弥总要开会了。”
同事捂着肚子，着急脸色涨红，只丢下一句话，“快点儿啊，这文件很重要的。”
说完就转身急匆匆离开。
陶恩清看着手里的文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办公室的玻璃反光整理自己的发型。
多亏今天起得早，头发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凌乱。
嗯……脸色也不错，虽然刚才看见弥艾吓得有些苍白，但过了一会就好了。
他又看自己的穿着，是之前在国外上学时买的衬衫和西裤，皮鞋也是之前让国外手工大师亲手定制的。
幸好以前挑剔，只买贵的品牌，这才让他在破产后还能充一下门面。
应该准备妥当了。
陶恩清深呼吸，拍拍脸颊，让自己的脸色看上去更自然一些。
他按照记忆找到会议室的位置，在心里模拟了数百次见到弥艾的表现。
她会惊讶吗？
或者不把他当回事？
总不可能让人事把自己赶出去吧……
陶恩清心中忐忑抬手敲了敲门，门随即开了，等在门口的助理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微微一点头。
“谢谢，麻烦了。”
“咣”的一声，会议室的门在他眼皮子底下关上。
陶恩清茫然的站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袖口处的肌肤就感受到一阵凉意。
这样就算送到了？但他连弥艾一面都没见到……
怕被同事发觉自己的不对劲，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办公室。
几个组长们全都去会议室开会，剩下的员工也不免有些小动作。
有人问他，“陶哥，你见到弥总了没？我来公司半年，一次弥总的面都没见过呢。”
在他们身后办公的同事听到后转过头，“弥总不常来，就算来了也是直接坐电梯去顶楼，你能看见几次就不错了，还有位席总一直没见到呢。”
同事正要再问，又想起现在是工作时间，“算了，等下班再说——今天是月底，晚上会有聚餐吧？”
提起聚餐，旁边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几个脑袋。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响起。
“冬天了啊，该吃火锅了。”
“我也想吃……”
“附议……”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满意地收回视线。
过了半小时，去开会的小组长陆陆续续地回来。
弥艾解决完公司的工作，又和负责研发弥氏汽车的几位主管去郊外的研究所欣赏了即将完成的半成品——由女性防撞模型测试过的汽车。
其实在她打算搞这个项目之前，国内已经有公司开始意识到传统防撞模型研发出的汽车的弊端，但苦于资金问题，进展一直缓慢。
恰好弥艾不要钱一样广撒网多捞鱼地收购汽车公司，还真让她捞到了一条大鱼。
这也是研究进展如此迅速的原因，巧克力难做，但菲克力简单。
当然，公司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项目资金也占很大用处。
毕竟一个防撞模型造价就多达百万，而他们不能百分百一次性成功，这其中耗损的资金就如同流水一般。
“弥总，这就是咱们生产出的第一辆通过防撞测试汽车，暂定是SUV和小型轿车款，汽车座椅可以根据司机的具体身体数值进行定制。”
负责人包平安尽职尽责地介绍，“不过防撞模型使用的是黄种人女性，更适合国内的女性司机，当然，男性也可以驾驶，毕竟现在市面上的汽车也没有不允许女司机开，不是吗？”
如果不是现实摆在面前，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实现了硕士时期的梦想。
一年前的她还在疲于应付不看好的家人朋友，只能用理想这个说辞来对抗，想要让她回家找个稳定工作的父母。
不只是父母，就连曾经的好友都在坚持两年后宣布退出离开，她能理解朋友的选择，毕竟没人愿意将全部积蓄和精力搭在一件没有未来的事情上。
其实在弥氏找到她之前，她也已经准备不干了。
这两三年的时间精力全都打了水漂，原本要投资他们的公司也忽然变卦，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和她对接的领导说的话，她到现在都能记得。
什么“研究这个不如研究无人汽车，没有人驾驶，不就没有司机受伤了嘛”，还有类似“针对女性的汽车，只需要弄得漂亮一些，不需要多少投资，就能得到更大的回报”这类话。
这话却也不错，一辆丑的要命的车，和一辆装饰精美车型流畅的车相比，她肯定也会选那辆好看的。
但一码归一码，总不能为了好看不要命了吧。
后来她也遇到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老板，但都败在钱的问题上。
一个防撞模型就要掏空他们的钱包，一般的小微企业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承担。
幸好，她在心里默默舒了一口气。
幸好坚持住了。
不然怎么能有今天？
她长这么大就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可老板却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将他们丢进了仿佛无底洞一般的研究之中。
能这么快就研发成功，老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钞能力发挥了巨大作用。
几人来到那辆展览的汽车前，助理为弥艾拉开车门。
弥艾坐进包平安所说的那辆SUV里，随即在清场了的空地试驾了一段，感觉还不错。
她对于车的外形没有什么追求，但也有基本的审美，这辆车和寻常的SUV没太大的区别，只是造型稍显轻巧一些。
中规中矩，但考虑到这只是他们系列的基础款，也就不奇怪了。
“预计什么时候发行？”
“下周到年底之间会参加国外的一些大型车展，正式发行要在明年了。”
“不错。”
弥艾甚至不需要调整座位的高低和前后，就能看清车前方的路障。
“弥总，”包平安在一旁耐心地等她试驾完，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您觉得怎么样？”
弥艾实话实说，“挺好。”
想了想，她又补充，“我看你们的报告了，非常好，很值得表扬。”
得到了正面的答复，包平安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扬起笑，“谢谢弥总。”
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来形容这一切了。
很多人都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没有必要，又不是正常的车开不了，为什么花那么多钱搞个没什么太大差别的女性汽车？
座位太靠后，踩不到刹车，开车的时候调整一下座椅不就行了？
开车看不见车前方的障碍物，那就把座位调高一点，再垫上个坐垫不就解决了？
至于那一丁点微乎其微的危险性，在生活中不值一提。
哪个司机出车祸能毫发无伤？
什么专为女性设计的定制汽车，不过是吃力不讨好。
如果真想打造一个女性品牌，只需要粉色调的车衣、可爱的毛绒装饰。
如果再贴心一点，还可以弄个随车的化妆台，方便女司机们补妆——当然，价格就要昂贵一些了。
包平安刚开始听到这种话的时候还会激动地反驳，她不喜欢粉色，她也不喜欢毛绒玩具，她更喜欢社会上赋予男性标签的物品。
可几年过去，脱离学生的身份，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忽然开始喜欢这样鲜嫩的颜色。
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接触“女性”世界，她从一开始的兴奋渐渐变成了疑惑。
同个品牌的鞋子只要标上“女”字就比男款贵几百块，男款的衣服舒适又平价，裤兜像哆啦A梦的百宝箱，而她还要特地寻找才能找到带口袋的裤装。
除此之外，哑铃分男女、水杯分男女，就连孩子们的学习用品都是女款更贵一些。
当然，也有部分正常的商家。
唯一庆幸的是这两年经济下行，大家纷纷开始低物欲生活，状况才稍微有所好转。
但也仅仅如此了。
在当下又有哪个老板敢说自己不会针对女性用品加收一个毫无用处的粉红税？
包平安或许不是这个被割韭菜的群体中的一员，但这不代表她就觉得这件事是对的。
弥氏的第一辆Ao3（1）系列研发出来的时候，她除了欣喜之外，还有些担心弥艾会把价格抬到新的高度，好为自己这款可以说在全球都没有先例的经过女性防撞模型测试的汽车造势。
要是将价格特意上调，并打出专为女性服务这个噱头，和其他收粉红税的商家有什么两样？
可老板要是真这么做，她觉得也没有错，毕竟光研发就花了上千万，如果按照市面上其他车的价格发售，至少也要卖出三千台以上才能回本。
但他们集团一没有太大的名气，二还不专精，最有名气的还是传媒行业，照这么下去，之前投入的资金不就打水漂了？
包平安已经开始思考宣传时该怎样从情怀方面打动消费者了，却没想到弥艾对挣钱毫无欲望，开走了刚研发出的一款跑车后，只抛下一句话。
“正常定价，几千万而已，亏就亏了。”？？？
要不是弥艾坐上车就立马消失了，她都要揪住自己这位老板，看看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几千万，而已？
这两个词是能放到一起的吗？
身后的两个下属，震惊地对视一眼，小声道：“我在路边摊买烤地瓜的时候都不敢说那两个字，难道这就是网上说的有钱人的松弛感吗？”
“……我要是有钱，我比弥总还松弛，”另一人扼腕道，“如果我是有钱人，我一定要在学习炒货称整袋的零食——而不是偷偷摸摸吃他们的试吃！”
虽然搞了免费试吃，但她不买的话，总有种自己在偷东西的错觉。
“……”
包平安撇了她们一眼，无奈道：“都工作两三年的人了，怎么光想着吃？”
但她说着，自己也笑了，“收拾收拾，今晚咱们大吃一顿，我请客。”
“好耶！”
“主管，我太爱你了！”
第065章 “那你去告我吧。”
凌晨一点钟。
Weibo瓜圈。
【ggdyfugj：最近吃到一个瓜, 有点想说但又怕被发现，急死我了】
【不会抓猫的耗子不是好老鼠：不能说的就别说，但我可以假装没听到】
【杰瑞：什么瓜啊？那谁怀孕还是那谁官宣啊？】
【耗子为之：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 用得着这时候说？】
【小刘在A市：你不会是说姓L的那个导演的瓜吧】
ggdyfugj回复小刘在A市：【……】
小刘在A市回复ggdyfugj：【怕什么？他老婆都和他离婚了, 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空来找你？】
【杰瑞：到底什么事啊？】
小刘在A市回复杰瑞：【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呗, 你看他作品挺多, 其实全是靠他老婆娘家人的关系, 就一吃软饭的还傲起来了, 平时得罪的人不少，现在一股脑全还给他了】
这个没受到多大关注的帖子在半小时后删除, 小小的石子并没有在A市这片巨大的湖泊中激起一点水花。
半个月后, 包平安踏上去国际车展的飞机时, 弥艾则呆着自己的这辆专属跑车来到了赛车比赛的现场。
她这半年也不止忙工作, 空闲时间还去考了赛车赛照, 参加了几次正式的比赛。
如果不是接触到赛车,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 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对某项运动这么迷恋。
这种脱离掌控却又尽在掌控之间的感觉, 超越了往日那些只能带给她短暂愉悦的爱好, 晋升成为弥艾二十六年里最喜欢的一项运动。
为了取得更好的成绩, 她在几个月前就做了激光手术, 成功丢掉伴随自己十多年的眼镜。
甚至为了比赛还特意增重了十多斤, 曾经宣软的肥肉经过近一年的锻炼已经变成紧绷绷的肌肉, 而健康的体魄，带来的则是愈发向上的精神头。
弥艾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一项运动如此着迷, 甚至超越了她以往对某项爱好的耐心——她的耐心通常只能存在三个月，不到三个月, 她就会被新的事物吸引。
可赛车就不同。
说不清是观众的掌声和尖叫带来的满足感，还是跨越人类速度极限时那来自于内心的足矣刺激到颤抖的战栗，就连迎面的风都满是自由的味道。
而她最喜欢的就是自由。
在举办方规定的热身场地试驾了两圈后，弥艾将车停到起终点线。
刚一开车门，一群人就围了上来。
“弥总，要不要喝水？”
“弥总，我来给您擦汗。”
沈林霄凭借着专业的身体素养，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路，“我帮您拧瓶盖，您累了吧——按摩师呢？”
被挤在外围的两个按摩师连忙挥手，“这呢。”
“快来给弥总放松一下。”
弥艾上了等待一边的加长礼宾车，躺在专门准备的按摩床上享受专业按摩师的服务。
有些泛酸的肌肉在两位按摩师熟练的手法下逐渐变得轻松，她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真舒服。
教练坐在她身旁，拿着选手的名单耳提面命，“这次参赛全都是正儿八经的赛车手，拿C级证的那种，你可不能就这样掉以轻心。”
但看着正享受按摩的弥艾，她原本苦恼的话又咽了回去。
还是没改掉唠叨的坏习惯，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在赛车上面有天赋的年轻人就忍不住想让她更专注一些。
但她也知道弥艾虽然喜欢，却并没有打算成为专业赛车手的念头。
其实她这个想法很正常，毕竟自己也有主业，还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把赛车当成爱好还愿意请她这样专业的教练来就已经不错了。
只是她一直有个问题不明白，弥艾看起来也不像有心事的样子，但每次比赛……不、不能说比赛，就连训练时她都跟不要命一样。
有时候她看得都有些心惊胆战，可人家顶着撞红的鼻子从车里出来，依旧生龙活虎，仿佛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危险的事。
久而久之，她也已经习惯了弥艾的风格。
或许这就是人家能够成为如此年轻的一位跨国公司老板的原因吧。
就连只是兴趣的赛车事业都这么拼，怪不得能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有如此的成就。
教练感慨地摇摇头，果然，大事还是需要这样身体和精神一样积极的人去做。
加长礼宾车外，一群工作人员稀罕地瞧着这边。
“这谁啊，搞这么大阵仗。”
“这待遇真是，啧啧。”
有人看不过眼，“这是来比赛还是来享受的？”
“人家也没占咱们的位置，无所谓了。”
“那也不行，”那人捂着心口，小声嘟囔，“我看着会眼红的。”
半小时后，教练催促弥艾，“快去做检录，你确定要开那辆车吗？”
她指的是弥艾刚开来的那辆不知品牌的超跑。
“我只开了这辆来。”
弥艾抻了抻腰，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这辆了。”
这可是她的第一辆定制跑车，从外观到里面的各种装置，全都是依照她的审美和身体数值进行制造的。
等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把它等到，总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它当成易碎品吧？
教练倒不是觉得这辆车不好，只是有些心疼。
她上半年就听说了，弥氏请来国际上有名的那位汽车设计师专门为自家老板量身定制了一辆赛级跑车。
光是请那位大师就花费了上百万，这还不算汽车本身的造价。
当然，作为曾经在国际上赫赫有名的赛车手，教练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车本身的价格是一码事，她看中的是这辆车背后代表的东西。
谁不想拥有一辆国际知名的赛车设计师设计的赛级跑车？
如果这辆车是她的，她肯定当宝贝一样供着，但没办法跟了一位粗糙的主人。
她叹了一口气，惋惜地摇摇头。
弥艾拒绝了教练和助理们的陪同，一个人到展台下方签了字。
检录处外的风有些大了，吹得她脸色发白，就在这时，风中吹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帮3号……前三名……”
弥艾一拧眉，什么？
正在和手机通话的那人察觉她的视线，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一层头盔，两人的视线短暂地触碰了一瞬，又纷纷移开。
弥艾被身后不远处的嘈杂声打乱了思绪，回头看过去，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在众人的包围下缓缓走来。
陈万宇穿着一身红色的赛车服，还沉浸在兴奋当中，即便察觉周围的目光也没当回事。
他有信心，这次一定拿前三名！
和弥艾合作的俱乐部部长张姐正抱着双臂欣赏着赛道上两排造型迥异的赛级跑车，眼神中充满着幻想——如果弥总愿意让她摸一下那辆超跑的话，她该怎样说才显得比较矜持呢？
“张姐，”朋友凑到她身边，看着场下的弥艾，不禁升起一股担忧，“人家开的都是正统的赛季跑车，这个姑娘拿一辆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车和他们比，这不欺负人吗？”
其实他更想说这姑娘是不是傻了。
张姐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哼哼两声，“人家可不是来找刺激的二代，你知道……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FLL公司听说过没？”
那人点头，就连没接触过过赛车的人都对这公司有所耳闻，更何况他这种内行人。
“人家这车可是让FLL公司的设计师亲自设计并参与研发的，别说全国了，全世界就这一辆。”
张姐觉得自己这样平淡地说出来，不够让人意识到这辆车有多么珍贵，于是压低了声音，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那人凑过去。
“知道花多少钱吗？”
她伸出三根手指。
“四百万？”
张姐翻了个白眼，“要是只要四百万，我也能请人家大师来给我设计，能胆子大点不？”
当然，这些钱她也不可能一下都拿出来，但这个数额也已经达到她可以触碰到的位置了。
“嘶，难不成后面还要多加一个零？”
她得意地横了这人一眼，不再说了。
有些话就要点到为止，说的多了，未免就有些廉价。
“看比赛吧，”她抬了下下巴，“要开始了。”
赛车场两边亮起了绿灯，随之响起的震天欢呼声中，一辆如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跑车一骑绝尘冲了出去。
背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观众席有了几秒的凝滞，接着是比之前更加热烈的尖叫。
男解说尽职尽责地讲解，嘴皮子快到起飞，“我们现在可以看到6号法拉利和9号……呃，一骑绝尘、齐头并进位列第一，看起来大家运气都不错，6号依旧保持着她应该有的状态，那就让我们期待一下今天会不会出现一匹黑马——”
在极速的空间内，弥艾已经注意不到两侧的事物，全身心都被前方吸引。
这场比赛并不是环圈赛道，部分区域已经做了格挡，路线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而他们的表现则会在大屏幕上呈现出来。
弥艾一向喜欢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加速，被极速甩飞的那一瞬间，会有一种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身体作为旁观者的错觉。
这种轻飘飘的感觉让她舒服到头皮发麻。
被她这不要命的开法打乱了安排，其余人也不仅开始加速，但一开始就被弥艾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知道自己的弱点是在转弯处，而这条比赛却设置了多道转弯。
只要通过了中间这半程，到后面转弯处就少了，她也可以控制着速度去追反超她的前几名。
突然，左后方的车辆擦着她的车门驶过。
弥艾脚下一松，车身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两辆车擦肩而过。
接着，车尾处又传来一 记重击。
有头盔的保护，她只在剧烈的撞击中晕了一瞬，随即便恢复意识。
她肯定，这人是故意的！
后车的赛车员紧紧盯着视线前方的那辆黑色跑车，心跳声几乎要大过汽车的轰鸣。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只要把那个小少爷送进前三，他的使命就完成了，绝对不能让这人挡他的发财路！
他忍住懊恼，握紧方向盘。
下一秒，猛踩油门，朝着弥艾的方向冲了过去！
看见直播画面的俱乐部部长神色大惊，“他疯了吧？他在干什么？！”
原本将视角切到前两名的男解说在观众的惊呼声中注意到这一处的异状，“我们可以看到13号和9号发生了碰撞，好险，9号差一点翻车……还好没有，她成功控制住了！我们可以看到赛程的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她加速了、她竟然加速了！”
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调整状态，检查车身是否有破损漏油现象，而不是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顾地踩油门！
原本以为这个新人会是一匹黑马，可没想到自己竟然看走眼了。
他心下惋惜，语气中也带了出来，“比赛场上有碰撞在所难免的，转弯处很容易失控，一不小心就会……”
腾然而起的尖叫声中，他忽然哑声。
导播将画面切到半程，比赛场一角的大屏幕上又重复播放了一遍刚才的惊险瞬间。
宛如一阵旋风般的黑车在赛道上席卷而过，不过几秒变冲到了与13号并驾齐驱的位置。
然而下一秒，黑色超跑擦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极限转弯，一个飞快的甩尾——
“13号被撞飞出去了！”
男解说惋惜道：“ 13号在刚才的转弯中没有控制好方向，他有些太着急了，不过没关系，他还没有出局。”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瞬间，重回跑道的13号再次和弥艾相遇。
他盯着前方的那辆黑色超跑，眼神中闪过一丝恨意，正当他准备不顾一切地撞过去时，却突然发现那道黑色的影子在前方消失。
他心里忽然传来一种不祥预感。
——不对！！！
身后传来一股巨力，他和整辆车一起被掀翻了出去。
弥艾脚踩油门，卡着这辆车的极限，擦边超过前面的几辆车。
黑色的影子宛如一道闪电冲了过去！
俱乐部部长捂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差点瘫在座位上。
男解说激动的声音响彻在整个赛车场，“ 9号反超了！第三名、第二名……第一！她是今天的冠军！”
布满划痕的黑色超跑越过终点线后缓缓停下，其他选手也接二连三的到达终点，坐在驾驶位上的弥艾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位列第九名的陈万宇神色沮丧，他下车后盯着大屏幕上的排名，心中充满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呢？
难道是这次比赛的选手太强了？
可他从前一直是第一名，最差应该也能进前三吧，可是他竟然成了倒数！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万宇。”
他转过头，却见本场第一名的那个选手施施然摘下手套，忽然挥拳朝他打来。
“唔！”
腹部剧烈的疼痛让他宛如一颗煮熟的虾般弯下腰，双膝一软，跪在了跑道上。
陈万宇痛得眼泪都飞了出来，他捂着肚子仰头看去，视线被泪水糊住，只能看清一个高挑的身影。
“你……你凭什么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弥艾摘下头盔，抹一把糊了半张脸的鼻血，笑了。
“废物。”
“那你去告我吧。”
第066章 “妈妈”
“弥总！”
沈林霄面露担心。
弥艾制止住她的动作, 摇摇头，“没事。”
但下一刻还是被场外的医疗团队一股脑地围了起来。
或许是她流鼻血的状态太过吓人，他们最先查看的就是她的面部。
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在她脸上和鼻梁处触碰, 过了一会儿, 才听到医护人员略显轻松的声音。
“还好，没有骨折和挫伤。”
弥艾也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毕竟刚才系统在她脑子里把她身上的伤全都过了一遍, 只有鼻子稍微严重一些。
医护人员散去后, 等候在一旁的第二名走近和她打了声招呼。
摘掉头盔, 她才看出第二名是个脸庞异常年轻的女孩。
“你有点太不要命了, 不过真帅，”她说, “我叫王伽佚。”
女孩脸上的笑容十分耀眼, 弥艾也不禁被她这浑身上下散发的青春气息猛烈地冲击了一下。
似乎误会了她停顿的原因, 女孩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补充道：“不是惬意, 是伽蓝的伽, 佚名的佚。”
弥艾正要开口, 一旁忽然蹦出一道身影, “伽佚！”
王伽佚转过身, 两个人甜甜蜜蜜地抱在一起。
“你好厉害哦, 有没有听到我为你加油的声音？”
“……没有。”
“……”
“……不过我心里听到了。”
两人又眉开眼笑地搂在了一起。
男生注意到一旁的弥艾, 惊讶道：“弥艾姐？”
王伽佚侧目, “你们认识？”
许晓犹豫着点头, 想起高昱突然的离开，有心想问, 却还是作罢。
沈林霄见缝插针地挤过来，拿着冰袋给弥艾敷鼻梁。
在她们身后, 一对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沈林霄视线在救护车上转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紧。
她不觉得比赛中的那两次相撞只是一场意外。
一看就是有人背后指使，不然为什么那么巧，偏偏在弥艾比赛的时候出现这种失误？
“弥总，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以后很有可能还会再发生……”
弥艾轻拍她的肩，微微颔首，懂了她的意思。
“别担心，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
沈林霄都想抓着弥艾问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极限运动根本不适合她这种有身份的人！
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整个集团都要崩溃。
让她知道，无论怎么说都不可能改变弥艾的想法。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弥总，我刚才看到项小姐在观众席。”
“学微？”
弥艾一愣，“我应该没跟她说过今天比赛的事情。”
“但项小姐已经过来了。”
她闻言转身，动作间擦到了手指，忍不住“嘶”了一声。
刚才打人的时候不应该摘手套，赛车服有点硬，隔着她手指骨节疼。
下一秒，项学微带着些惊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宝艾……你怎么在这儿？”
弥艾神色莫名，“我以为你是来看我的？”
项学微略显尴尬地挠挠脸，“我不知道啊，我来找人。”
抱着头盔的王伽佚和许晓走来，白皙的脸上被头盔压出了红痕。
她看着项学微，神色虽然略显陌生，语气却带着一丝了然。
“确定我的身份了？”
弥艾看看这两人，项学微冲她挤眉弄眼，低声道：“待会再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直接说就行，”王伽佚道，“我不想认亲，我父母早就死了。”
被她这直来直去的说法方式惊到，项学微摸摸脸上的口罩，不自觉朝四周看去。
见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时正要松一口气时，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idol，不用再顾及形象了。
她刚弯下的腰又直了起来，“……你有空吗？我们慢点说，我不逼你。”
见她坚持，王伽佚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上去。
两人谈了不过几分钟，她就和许晓牵手离开，徒留一脸纠结的项学微站在原地。
王姐将车停到路口，沈林霄正要为她拉开车门，却被她挥挥手拒绝。
“我自己来。”
她矮身上车，车门自上而下关闭。
弥艾问：“去我家？”
她把头上的棒球帽丢到一旁，露出一截长出黑色发夹的白金色头发。
“去明夜，”她转过头跟弥艾解释，“这酒吧是我开的，隐私有保证。”
酒吧在靠近二环的位置，她们到的时候才刚傍晚，大厅就已经坐满了年轻男女。
进了包厢后，项学微将自己丢进沙发里，惬意地长叹了一声，“终于退圈了，太爽了。”
酒吧的服务员敲了敲门，她立刻坐直身体，呈大字状敞开的腿也收了回来。
等门被关上后，她随即又反应过来，“啧”了一声。
“我都被我经纪人搞得条件反射了。”
她端起弥艾刚给自己倒上的酒，一饮而尽。
酒杯“砰”的一声落回桌子上。
“我那个小叔你记得吧，我跟你说过，他有个儿子，进娱乐圈了——这个我没说，我也是才知道没多久。”
弥艾轻点头，“然后？”
“真是不要脸的死老东西，他老婆怀孕的时候，他还和自己一个高中同学有来往，”她压低了声音，“然后，同时怀孕——我都不知道他哪来的精力，难道上辈子的人身体素质比咱们这辈子好吗？”
弥艾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应该也不能这么讲，概率问题，现在20来岁的男生身体素质还不错。”
项学微直起上半身，忽然笑起来。
“现在喜欢年轻的了，以前不是觉得同龄人幼稚吗？”
弥艾坦诚道：“确实，我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希望有一个成熟的另一半带我进入成年人的世界。”
但事实证明，身体的成熟不代表心理上的成熟。
与其从外界寻找寄托，还不如把希望交给自己。
就像她，从大学毕业到去年遇见系统之前，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祈求上天给她一个暴富的机会——而现在，梦想实现了，靠的全都是自己。
项学微一脸促狭，“但我听说有个不知名人士每天都要往你们公司送上千朵鲜花，这套路虽然老，但确实挺浪漫。”
“是吗？”
弥艾不置可否，她欣赏不来这宛如批发来的一样的鲜花，已经跟前台说好了，再见到送花的人一律拒收。
项学微看出她的不满，耸了耸肩，又回到最开始的话题。
“他当时不是和我小婶结婚了吗，另一个人不同意，但我也不知道他们达成什么协议，我小叔和小婶的婚礼上她也没有来闹。”
“但是他们生的这个孩子，”她语气加重，“是同一天的生日，她和我小叔就“把孩子换了。”
她当时听到这里的时候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小婶当时在国外生活，这人竟然找到国外去。
“孩子换了之后，她就把我小婶生的那个孩子带回国丢到了福利院，那个孩子就是伽佚，伽佚四岁的时候又被当地一对夫妻收养。”
“她养父母的家庭应该还算不错？”
不然也不能培养她赛车这个爱好。
项学微顿了一下，缓缓摇头，“不，她刚上小学第二年，家里就生了对龙凤胎，她养父母都是正式工人那时候计划生育查得严，他们就又把她送回福利院了。”
“她接触赛车是在高考的那个暑假，许晓——就是她那个男朋友家里是开连锁修车厂的，伽佚去的那家对接的就是专业赛车，就是那个时候这两个人遇见的。”
“后来伽佚被发现有赛车的天赋，那时候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她的车也是许晓提供的。”
“这么看，他们感情还挺好。”
“谁说不是呢。”
弥艾问：“你家里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知道了，但我觉得伽佚回去的概率不高。”
她面露纠结，“我妈前几天跟我小婶暗示过了，但看她样子好像不太相信，不过亲生的嘛，肯定比那个冒牌货强，就是他们这关系……”
项学微面露头疼。
如果按照合法的婚姻关系，那位就是第三者，可要是按照先来后到，她小婶又是后来的那个。
不过说这些也没用，责任权在他小叔这里，如果不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命根子，不然也不会惹出这么多的麻烦了。
只是看她小婶这样估计也不会报警，如果孩子比男人重要，她早就带着那个冒牌货回娘家了。
“反正不关我的事，伽佚不愿意认亲，他们估计还挺高兴，我小叔一直觉得自己儿子多个把就能继承我爸妈的家业了，肯定不会把儿子换出去的。”
只要一想到自己那个堂弟，项学微就忍不住皱眉。
真不知道怎么生的，父母双方的优点一个没遗传到，长着一张丢到人堆里就看不出来的大众脸，还好意思往圈里挤。
就算大众对男性的审美比较宽松，丑帅的男明星也有一群粉丝喊老公，但人家好歹也有一个帅字。
但她看着堂弟的这张脸，硬是没找到一处可以夸奖的地方。
就连他仅有的几个粉丝，粉他的原因都是关注可以抽奖——而他为了留住这群粉丝三天两头就要抽奖，搞得零花钱都没了，还要管他小叔和小婶要。
贴钱演戏的，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诶，对了，你们是不是正在筹备开拍一个新电影？好像是90年代一个挺有名的女演员导演。”
“你连这都听说了？”
“前段时间闹得轰轰烈烈的你都不知道？”
弥艾莫名，“……知道什么？”
“算了，你对这种事一点不感兴趣，”她摇摇头，端起桌子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醇香的酒液，嘟囔了一声，“真羡慕你的员工，工作能力太强了。”
她张开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吊儿郎当地跷起二郎腿，“感觉这里怎么样？”
“挺不错的，地理位置好，至少有五百平了吧？”
“四百多不到五百 ，但上面三层都是我的，做挑空也不浪费。”
她按下沙发上的开关，原本垂下的窗帘一节节卷起，露出落地窗外繁华的夜景。
她又拉起另一侧的窗帘，从三层的位置俯瞰下方热闹的舞池。
舞池正中央，一个面带腼腆的男生被朋友推着上台，他抱着吉他，唱了首语调轻快的粤语歌。
弥艾走到她身旁，向下看去，“你们这的驻唱歌手？”
“不是，是客人。”
“声音还不错。”
项学微笑，“确实。”
她转过身，落地窗外昏暗的月光打在她的脸上，上挑的浓眉与突出的眉骨下是一片深深的阴影。
带着一丝调笑的声音响起。
“来都来了，要不要喝点？”
弥艾回家时已经到了凌晨。
她喝的不多，第二天醒来，脑袋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昏昏胀胀的感觉。
早起溜了一个多小时的豆豆和饭饭，弥艾便驱车去了俞茵的工作室。
俞茵脸色红润地带她来到正在海选中的工作室里。
“小刘，去给弥总沏茶，”她笑眯眯道，“我从云南带回来的茶叶，比不上你平时喝的那些，但味道确实不错。
弥艾点点头，问：“已经开始选角色了吗？”
“才刚开始海选，不过报名的还真不少。”
她这段日子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起路来就跟飞一样。
“而且最重要的是副导演已经选好了，弥总，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的副导演燕老师。”
燕老师是个身材高挑偏瘦的年轻女人，看年龄没约30岁左右，戴着一副猪肝色的椭圆眼镜，长长的瓜子脸和长长的头发有些莫名的相得益彰。
“弥总，久仰大名了。”
她笑了笑，“学微经常跟我提起你。”
弥艾一愣，“抱歉，你和学微是……？”
“我是她表姐，小的时候咱们还见过，在项学微她姥姥家。”
“抱歉，我有些记不清了。”
她耸耸肩，“没关系，很正常。”
俞茵在一旁看着两人聊天，小刘在一旁帮几人倒茶。
“我不喝了，”燕老师说，“有朋友和我打听海选的事，我去看看她推荐的人合不合适，你们先忙。”
她和俞茵打了声招呼，带着小刘转身离去。
“弥总，你尝尝这茶味道怎么样？”
弥艾端起茶杯，用茶盖拂去茶沫，轻抿了一口，带着雨后清晨气息的茶香在那一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
她眼睛一亮，“好茶。”
俞茵笑着看她，眼神中透着一丝怀念。
房间安静下来。
弥艾放下茶杯，随着陶瓷杯与木桌碰撞的一声脆响，她忽然开口。
“你其实认识我，对吗？”
“……”
俞茵半垂下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横店回来去你工作室的那天。”
“这么早？”
她眼神流露出一丝讶异，看着弥艾那张脸，却又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神情。
“……你想知道她的事情吗？”
弥艾思考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俞茵忽然一笑，“你们还真是一样，就连说话的方式都……”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颤动的茶水，陷入了回忆。
“我和你妈妈第一次见面，是在沈阳去广州的火车上，她穿得破破烂烂的，我还以为和我一样是去南方淘金的，没想到她还是大学生。”
“她去港城半工半读，就连路费都是她高中的老师资助的。”
“你见过你外公外婆吗？你妈高中的时候，你外公就想让她退学和一个战友的儿子结婚。”
她轻声说：“他那个战友年轻的时候救过你外公，结婚后生下来的儿子是个智障，20多岁也娶不到老婆，你外公对他战友有愧，就想让两家结个亲，但你妈不愿意——要我我也不愿意。”
“知道当时闹到什么程度了吗？你外公去学校给你妈办退学，被你妈闹到派出所，你们那一整个小县城都知道你外公要把你妈嫁给一个智障了，”她笑了一下，“后来，你外公实在没办法，就托人把你妈送去北京的精神病院，说好听点叫精神病院，说难听点，其实就是现在的网瘾少年治疗所。”
她眼神闪过一丝厌恶，“只要进了那里，不管什么样的孩子都能变成父母想要的样子。”
弥艾眉头微微皱紧，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家里就只剩下妈妈和姥姥。
之前有听弥女士提起过她姥爷身体不好，她刚出生不到一年就生病去世了。
她一直不知道生的什么病，俞茵却对此一清二楚。
“你妈从国外留学回来，肚子又大，没两天就生了你，你们那里又不是多开放的城市，风言风语又多，你外公就气出病来了。”
系统小声补充，【她说的没错，不过你姥爷不是被你妈气死的，他是被自己气死的。】
弥艾沉默。
她并没有问俞茵她姥姥在其中扮演的什么角色，但从她仅有的记忆里看，这个瘦小的老太太慈祥到有些懦弱。
她对上一辈的纠纷并不了解，弥女士也很少和她解释，她为什么是单亲家庭。
但稀奇的是，她到现在也没有产生过“我为什么没有父亲”的疑问。
或许是作为北方封建城市前列的海城养育出的男人们都是上世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优点是承担家庭的大部分收入，普遍是一个家庭遮风挡雨的顶梁柱。
缺点是封建、迷信、重男轻女和脾气暴躁，当然，并不是说所有人的父亲都是这样。
时代造就了“顶梁柱”们，也给经常被邻居叔叔发脾气吓到的弥艾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见惯了邻居阿姨头破血流的样子，让她从小就觉得“父亲”是可怕的代名词。
哪怕邻居阿姨安慰她，自己丈夫是因为工作太累才会控制不住脾气，毕竟男人承担着家里大部分支出，女人给予精神上的包容嘛。
但她头顶着纱布，嘴角带着淤青的样子实在让弥艾相信不起来。
弥女士就是她们家的顶梁柱，为什么从不打秦叔叔？
和秦叔叔离婚后，她妈也交过不少男友，全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可弥艾从来没见过她妈打骂过这些人。
“我猜你应该不知道，”俞茵指指她的小臂位置，“你妈左胳膊上有一条刀疤，是你外公砍的，当时她怀着你快要生了，怕用药物对孩子不好，所以治疗的不太管用，到后来左手经常使不上力。”
不，她知道。
她姥姥临终前，脑子似乎糊涂了，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十年前，拉着她的手一直哭。
那时候她才知道，弥女士竟然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中。
“你外婆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一件事，就是背着你外公跑去A市，带着你妈的录取通知书，把她送上火车……哦，对了，你这个姓也是你妈大学毕业后改的，之前她一直随你外公姓。”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和你套近乎，”她抿了抿唇，用手将鬓边散落的卷发别到耳后，“我只是想说而已，你作为她的女儿，总应该要知道自己母亲年轻时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又飞快地小声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去海南见一见你艾阿姨，你妈给你起名字的时候都是用的她的姓她俩关系可好了——”
她说着自己都有点泛酸。
“我只是随口一提，你去不去全看自己。”
弥艾神色未变，只平淡地颔首，仿佛俞茵口中的那个女人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见她要离开，俞茵叫住她，“李导那事，谢谢你了，弥总。”
弥艾：？
“什么？”
俞茵沉默，“没什么。”
从工作室离开时，时间才刚过中午。
北京宽敞的柏油马路两旁栽种着高大的白蜡树，秋风萧瑟，橘黄色树叶在枝头颤动。
弥艾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行人，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
“弥总，”沈林霄也被这莫名的氛围感染，开口时语气带着拘谨，“咱们回公司吗？”
“不，去……”
她一时想不起那个精神病院的地址，恰好俞茵的消息也在这时发过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亮起的消息。
“去A市三院。”
王姐调转车头，向郊区驶去。
两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弥艾下车后，看见的不是一栋破败老旧的建筑，而是一群正在施工的建筑工人。
她看着焕然一新的医院建筑，抿了抿唇，“这里……已经卖给别人了？”
沈林霄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弥总，这块地是您的，医院也是。”
她老板已经有钱到忘记自己在这片寸土寸金的A市有这么一大片地了吗？
她不知道弥艾来这里做什么，但作为一个专业的助理，她一眼就看出弥艾眼下的心情十分不好。
和那位俞导演吵架了？
看起来也不像。
“林霄，我听说这里之前是精神病院，有没有留下档案？”
沈林霄沉思了一下，点点头。
还真有。
档案室位于医院后方的一栋三层小楼里，里面的装修透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味道，或许是有段日子没打扫了，地砖上落满了灰尘。
弥艾支开沈林霄，自己在偌大的档案室中寻找。
漫无目的地找了一个多小时，一直沉默的系统也看不下去了。
【右手边直走第三个柜子，从上面数第三层，从右边数第一个。】
弥艾看了看自己黑糊糊的手，道了声谢。
系统别扭地哼哼了两声，随即消失。
她按照系统的指引找到那个看起来和其他文件没什么差别的档案袋，可看到上面贴的照片时，弥艾的心脏却突然“咚咚”地开始跳动。
尘封的档案被打开的瞬间，她仿佛听见那老旧泛黄的档案袋传来一声微妙的叹息。
【患者姓名：李淑贞】
【年龄：17】
【病情描述：……】
里面的描述不多，只讲了弥女士入院和出院的时间。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弥艾不觉有些怪异。
她们长得并不像，却有着相似的眼神，只是照片上的女孩直视镜头的时候，显得黑漆漆的眼珠大得晃人。
她还奇怪弥女士年轻时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大，看到体重时才发现，原来是瘦的。
弥艾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随即将文件塞回去。
“……”
她又把文件拿出来。
说实在的，她不想再回忆过去了，可她控制不了自己。
情绪开始翻腾，弥艾深呼吸，努力平复临近崩溃边缘的情绪。
她不由得开始埋怨挑明真相的自己，如果忍住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陷入尴尬。
她又控制不住地对俞茵产生负面情绪，哪怕明知道她并没有错。
可她还是忍不住难受。
为什么要提起她？
明明她都已经习惯了。
习惯不过生日，习惯自己吃弥女士最爱的蛋糕。
习惯回家后冷到骨髓的孤独和偶尔做梦时那一触即散的短暂温暖。
只要不去想、不去看，她就能平平静静地过完下半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张照片弄得心力交瘁。
可是这不能解决问题。
看到贝壳，她想起弥女士在夜晚的灯光下，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组装起满是宝螺和贝类的八音盒。
看到沙滩，她又想起小时候和弥女士踩水挖小螃蟹。
她想让自己忘记，却总是想起。
她想让自己讨厌这一切，可是做不到。
有关弥女士的回忆就像藏着玻璃渣的鸡蛋糕，甜腻中带着血和痛，可要是想要填饱肚子，只能强忍着痛苦将它们咽下去。
弥艾很少哭。
可这次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捏着档案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忽然出现的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灰白的打印纸上，同时模糊了视线。
强烈的窒息感让她忍不住弓起背，扶着墙缓缓蹲下，可那酸涩的痛感却不减反增。
莫大的委屈一瞬间席卷全身。
她想问、想向那个早就离开的人控诉。
控诉她冷漠、绝情、太过狡猾，在女儿最需要母亲的时候离开，在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中定格。
留下一个连最简单的饭都不会煮的废物。
可她还是发自内心地幻想着这一切都是梦，真实的她还在家里午睡，等待妈妈带着一身阳光的气息将她唤醒。
她忘记多久没有叫出那两个字了。
从前喊出来时，是撒娇、耍赖，是期待和寻求安慰，可现在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眼泪。
但她还是带着憧憬低声呢喃，“……”
那两声微弱的气音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响起时，窗外的阳光忽然穿过摇晃的枝叶，照在蹲在墙角的女人身上。
光秃秃的细小枝干被寒风吹得摇曳，仿佛母亲的手在安抚着摇篮中的孩子。
第067章 “我和他……是不是很像？”
月底, 一段画质模糊的视频忽然登上热搜。
【面包牌电风扇：好帅好帅，舔舔】
【赤橙黄绿青：这场比赛我也看了，还和这辆车合了照［照片］。】
【虽然但是……：没有P图吗？我怎么在那个车上看见了FLL设计师的签名啊？不是说这位老人家只为FLL公司提供服务？】
【一二三一二：假的吧。】
【每天都好困：这车是哪家公司产的, 我怎么看不出来？】
【5555今天吃饭了吗：设计师的签名是真的, 应该是私人定制。】
宋院长回复5555今天吃饭了吗：【要是真的我把眼珠子抠下来吃了，肯定是假的, 最后一笔模仿的都不一样, 还真的, 水军吧。】
5555今天吃饭了吗回复宋院长：【？那你吃吧, 我家有辆车就是这位大师改的，签名和这个一样［图片］】
【阿丁：哈哈哈哈, 原来大师的签名也这么嗯独特。】
【上学而已：看一眼我的狗爬字突然又有信心了。】
【叮当响：这位是真有钱, 好心人v我30。】
【困困每天睡不醒：扒到车的品牌了, 和上周在米兰参加车展的那几辆样子好像, 而且车轮上的花纹都是一样的, 主打的就是一个轻便。】
【虽然但是……：我看过网上的视频, 据说还是第一家采用女性防撞模型的公司, 和以前的汽车有什么差别吗？】
【每天都好困：“什么东西只要填上女性两个字价格肯定要翻倍, 谁知道他们说的女性防撞模型是不是缩小版的男性模型呢？】
【一二三一二：Emmmm感觉好像是专门捞女 人的钱, 以前的车我也照样开, 没觉得有什么不行。】
【看到就催我喝水：我也感觉, 好像专门骗女生的钱, 意图太明显了。
【困困每天睡不醒：我不是水军哦, 虽然但是……它这个造型和车内的装饰，也没有好看到一看就是最标女性产品的地步】
弥氏集团内。
“经理, 果然有人买了水军故意黑我们，如果不是查到他们的IP不对劲, 观看评论的内容也察觉不出来。”
刘经理敲敲桌子，“给他们加把火，在热搜上挂一天，晚上再透露出具体研究的数据和视频。”
“好的，经理。”
刘经理坐在办公室里，手指不自觉抠着鼠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小王，记得把米总比赛的视频压下去，尤其是后面那半段，虽然咱们都知道是那个选手买通了其他人，但网友不知道，很容易被煽动起来。”
“好嘞。”
与此同时，秦风来A市的消息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弥艾。
她到秦风给的地址时，那家酒吧里的人寥寥无几，稍显空荡的吧台前坐着几个正在聊天的客人。
弥艾给他拍了张照片过去，不过几分钟，秦风就从酒吧的侧门处钻了出来。
前几天路上下了场小雪，从那之后，A市就仿佛开启了冬天的开关。
弥艾裹上了羊绒大衣，即便这样，一下车都被东北方刮来的寒风吹得一个激灵。
但秦风仿佛自己处于另一个空间里，酒吧里的客人身上都穿着毛衣，只有他一人穿了件水洗的发白的破洞牛仔裤。
肩上披一件黑红两色的飞行夹克，拉链敞着，露出贴身的白色T恤，和胸口锁骨处青色的刺青。
不光如此，脖子和手腕上还戴着冰冷冷的银色金属饰品，动作间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弥艾只是看着就替他冻得慌。
可偏偏秦风毫无察觉，带她去后台的路上还得意地炫耀着自己亲手做的手工戒指和耳骨钉。
“这上面的石头都是我在海边捡到的，让别人给我磨成可以镶嵌的大小，不过戒托和耳钉托都是我自己做的，好看吗？”
弥艾仔细看了看，点头，“很适合你。”
只是……
她忍不住问：“你不冷吗？”
“啊？”秦风闻言裹紧自己的飞行夹克，强装镇定，“不冷啊，你别看我穿得少，待会儿表演也得出一身汗。”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侧过头打了个喷嚏。
“……这是不冷？”
他面露尴尬，支支吾吾，“我们搞艺术的嘛。”
弥艾无奈，“屋里有空调还行，出去的时候别穿这么少了。”
“我当然知道，行啊宝艾，现在都已经到你照顾哥哥的时候了。”
她摸了摸脖子，笑道：“好肉麻啊。”
秦风弹了她脑门一下，哼笑，“这就肉麻了，行了，不说了，我要上台了。”
她“嗯”了声算做回答。
台上的秦风和台下简直像两个人。
或许是灯光打在他身上，营造出了那种盛大的孤独感，也或许是观众的目光太过专注，让弥艾产生一种自己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错觉。
她托着脸，用吸管搅动酒杯里的柠檬和冰块，听着冰块相撞时悦耳的声音，她的目光不自觉和其他人一样，落在了舞台正中央的男人身上。
他依旧穿着刚才的那身衣服，只是夹克在高潮时被他抛到了一边。
灯光打在他身上，纯白的薄t被汗水浸湿，透出胸口处若隐若现的刺青。
唔……好像针管的形状。
在身上搞这么多东西，他就不觉得疼吗？
弥艾眉头皱起，她只是想想就是受不了。
歌曲接近了尾声，中场休息后，第二支乐队上台表演，秦风则换了身衣服，跑到吧台充当调酒师。
“刚才的表演怎么样？”
“很好听。”
只是她好像听不太清歌词。
“不过曲调确实不错。”
“能从你嘴里得到这么一句夸奖，真是难得。”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的笑却险些控制不住。
弥艾被他感染，心情也稍微轻松了。
秦风帮着一旁的调酒师擦洗酒杯，还不忘抽空看了一眼弥艾手里的酒，“又喝这个，你的爱好从初中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呢。”
弥艾低头看了眼玻璃酒杯里淡青色的酒液，将剩下的两口一饮而尽，她没回答秦峰的话，反而问：“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秦风把红酒杯倒挂在吧台上方的支架上，随口道：“在西郊那边，坐两路公交车就能到这边。”
也就一个小时的路程。
“……”
弥艾的心突然隐隐作痛，她被自己莫名涌上的心虚搞得坐立难安。
她在想什么秦风一眼就看出来，连忙道：“你别想太多了，我这里还有钱，你上次给我的都没花多少，我们节省惯了。”
……心更痛了。
她犹豫了半晌，低声道：“要不，你别节省了？”
这也太可怜了。
“你不要总是这么心软，宝艾。”
秦风把玻璃杯放到一旁，趴到吧台上，凑在弥艾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别可怜男人，会被骗的，懂吗？”
她迟疑道：“但我……愿意让你骗？”
毕竟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个秦风算是她的亲人了。
秦风瞳孔一颤，猛地收回向前倾斜的上半身，别过头磕磕巴巴地开口，“什么骗不骗的，不要说这种话。”
稍微平静下来后，他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太过突兀，用眼角偷偷去瞥弥艾。
弥艾面露茫然。
他松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道：“你那杯没了，要续杯还是我再给你调一杯？”
弥艾晃了晃酒杯里面透明的冰块，“你还会调酒？”
“当然了，不然我白长你这么多岁？”
他又补充，“不过我只能做一些简单的，那种花里胡哨的炫技，我达不到那个能力。”
“那就再来一杯一样的。”
秦风从一旁的冷藏柜里拿出两个切好的青柠，挤出柠檬汁后加进薄荷叶捣碎，动作间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古早小说里忧郁男配的气质。
只是一会儿的工夫，就吸引了酒吧里不少目光。
莫吉托做法简单，秦风几分钟就做出满满一杯，他将酒杯推到弥艾面前，“少放了点冰块，太冰了，你胃不好。”
“这两年好很多了，”她接过酒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随即瞪大眼，“竟然不难喝。”
秦风听出她未尽的话来，翻了个白眼，但眼角眉梢却带着笑意，“要是难喝的话能轮到我来帮忙调酒？我好歹也是有点技术的人……”
他看着弥艾又喝了一口，唇角忍不住勾起，“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这种带着酸味的饮料，只是长大了反而很少见你喝。”
弥艾眼神落在杯子里的柠檬片上，忽然一笑，避开这个问题，转而问：“你把痣点了？”
他眼睛一眯，上翘的眼尾透着一丝危险气息，“不是你说我身上这么多痣不好看吗？”
弥艾一怔。
良久，她才道：“抱歉，但我想说，其实……很漂亮。”
“……”
秦风垂下目光，两人同时陷入了安静。
吧台旁忽然响起一阵音乐声，他手一抖，近乎仓皇地向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一旁的酒保拿起那个手机，问他：“这是你的？”
他摇头，“不是，可能是客人的。”
半分钟后铃声断掉，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又响起来。
酒保接了电话，“你好，这里是FI。”
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中带着无奈，“不好意思，我的手机丢了，请问是在吧台那里吗？”
“是的，您现在来拿吗？”
过了会儿，对面又道：“我已经到了，麻烦您了。”
半分钟后，一个个头高挑，穿着身深灰色大衣的年轻男人行色匆匆地从外面推门而入。
弥艾没注意这一个小插曲，她又听了秦风乐队的两场演奏，这才赶在十二点之前回到家。
她原本想把自己在市里的一套房子给秦风住，但看他也不像是会答应的样子，干脆就给他转了一笔钱，算是帮他改善生活了。
到家洗漱完，再将豆豆和饭饭哄到床上睡觉，时间就已经来到了凌晨。
她难得提起兴趣，倒了半杯红酒，跑到顶楼的阳光房欣赏夜色。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隔壁也一直亮着灯，硬生生将周围照出了一圈光圈。
她收回视线，抿了一口红酒，半躺在沙发上看满天星辰的夜空。
和她相隔不过百米的别墅内，谢云晟目光落在桌子上的那一沓照片上，眼神飘忽。
过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道：“这些人全都比她小三岁以上……原来不喜欢年纪大的吗？”
下属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叹了口气，苦恼道：“这可怎么办，我比她大六岁呢……”
弥艾一定不会喜欢他的。
他眼神又落在照片上那几个各有千秋的年轻男人身上，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共同点。
似乎是……痣？
谢云晟摸摸自己的鼻子，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神色一松，手指敲了敲桌子，“让他们去纹个痣。”
下属低眉顺眼道：“好的，谢总。”
听到他的话，谢云晟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穿一身深灰色大衣，正侧着身和朋友聊天。
或许是说到了有意思的话题，两只狐狸一样眼尾上挑的眼睛笑得弯起，从内而外透着谢云晟从未有过的轻熟味道。
他的手指从照片上划过，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夸张，随后拿起照片放到脸边，问：“我和他……是不是很像？”
下属先是一愣，意识到什么后猛然起了一身冷汗。
第068章 学校周年庆
下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折射进来, 位于办公室中心位置的皮质沙发，被晒得散发出一股阳光的气息。
难得在早晨来到公司的弥艾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办公桌，对罪魁祸首系统发出质问。
“我记得还有一些文件没有看……系统, 你动了吗？”
【是的。】
系统的声音带着跃跃欲试, 【人类的反应真好玩，我用几分钟批阅他们的奏折, 就能看到他们各种惊讶的表情。】
“……奏折？”
弥艾纠正它岌岌可危的思想, “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 没有皇帝。”
谁曾想系统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这是比喻，你真笨。】
“……”
长本事了, 这个非人生物也会开玩笑了。
弥艾正准备和系统继续拌嘴, 转头便听见敲门声。
沈林霄抱着一摞文件进来, “弥总, 陈家那边已经把陈小少爷关禁闭了, 正在和咱们商量赔偿。”
弥艾有系统保护, 不会受多重的伤, 但在别人眼中, 她在比赛时也是受到了生命危险。
就算是为了公司的面子, 她也要让陈家大出血一回。
“赔偿就不用了, 做好其他选手的工作就好, 至于剩下的由公司和那边做交接, 不要有私人的纠缠。”
意思就是不用顾忌情面, 怎么严重怎么来。
“好的弥总，”她犹豫了一下, “那《人间宴》剧组那边需要换男主吗？”
“让他们看着来。”
现在就算把陈万宇之前的系全都剪了换新人来，陈家也不敢吱声。
还是得老老实实按照协议的内容来。
“等明年……算了, 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
弥氏现在已经开始搞影视软件了，重中之重是电视栏目的申请。
从今年初到年末，审案才刚刚递上去，作为面向大众的一款娱乐软件，审核的时间久也正常。
毕竟就连前段日子为汽车推出来的广告，半分钟就花了她上千万，当然也有她选了黄金时间的原因。
“对了弥总，这是通过面试的几位员工的简历，综合考量，这三位比较适合做您的助理。”
公司发展日新月异，她们的工作也逐渐加重，助理的队伍从一开始的一个人变成后来的六人，现在六个人也不够了。
弥艾接过来大致看了一下，每人的履历都很漂亮，也曾在大公司工作过。
只是……
她一皱眉，将最后一份简历推出去，“男助理不太方便，从我这里调出去吧。”
这次推荐的名单只有一个男助理，她一说，沈林霄立刻知道说的是哪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多说。
又和弥艾确定了一些工作，沈林霄这才坐电梯回到办公的那层楼。
茶水间的几个年轻女孩不太比较熟，嘴里塞着鼓鼓囊囊的甜品，却还不忘和她打声招呼。
沈林霄觉得好笑，“糕点数量够，吃这么着急做什么？”
盘着低丸子头的女孩连忙喝一口咖啡，将嘴里甜蜜的味道冲下去，她撒娇一样小声道：“这不是太好吃了嘛，林霄姐，你也尝一块试试，好多口味呢，都是从弥总开的那家甜品店送来的。”
平常她们要买，都得提前半天去排队。
稀奇的是，老板从来没有给这家甜品店打过广告，却莫名其妙吸引了一大批顾客。
她承认店里的糕点和甜品确实很好吃，装修也非常有品位，为顾客服务的年轻男生和女生们也都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
但是……她总是抢不到啊！
就连公司这边也只有周一这天才能吃到，能不让她馋得流口水吗？！
沈林霄后退一步，“你们吃吧，我牙疼吃不了这种甜食。”
低丸子头女孩只好失落地把蛋糕塞进自己嘴里，随口一问，“林霄姐，我们前台有没有来新人？”
已经成定局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们那里没有，不过周组长那里要添一个新人。”
正在接水的周组长回过头，“我？”
“是，”沈林霄一笑，“履历都很漂亮，原本是想放到弥总身边的，但综合考虑还是分到你们组比较合适。”
她拿出其中一份简历，递给周组长，“你们组新来的那个同事的简历，拿好了，我先走了。”
周组长刚打开简历，身边的几个年轻女孩就围了上来。
“哇，还挺帅的哦。”
“187，真的假的？”
低丸子头女孩想了想，“这个人我有印象，面试的那天，我刚好去帮忙，一群面试者里，第一眼就能看见他，除了长得帅之外，个子确实高。”
“还是美本……这简历和周组长你组里那个小陶有点像哦。”
周组长被她说得差点呛到，她可不想让组里再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少爷了。
好不容易调教好一个，这样又来一个，她头发得全都掉光了。
记一个女孩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偷笑起来。
另一个来接水的老员工插话道：“等新员工来了之后，小陶的司花名号估计要让出去了。”
周组长看了一眼拿着水杯过来的陶恩清，温柔道：“别这么说，每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他们不是一个类型而已。”
陶恩清脸色难看，勉强笑了一下，连水也没接，转头就走了。
茶水间的几人对视一眼，无奈一笑。
周组长看了眼时间，“我先回去了，今天要忙的事还多着呢。”
他一走，几个年轻女孩也散去。
低丸子头女生拿了个托盘，又从茶水间夹了一些小蛋糕，准备分给前台的其他几个同事。
她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刚走到前台，就看见同事面带微笑放下手里的座机电话。
“怎么了？”
同事给了她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她立刻明白，这个通电话是打给老板的。
顶楼办公室里，弥艾收到了一通来自大学导员的电话，邀请她参加学校八十周年庆。
她对大学的印象还不错，除了记得好几任男友帅得她心情愉悦之外，就是学校里那几位还算负责任的老师了。
尤其是这位导员，在得知她需要勤工俭学之后，还推荐她去自己朋友家做家教老师，时薪颇高，解了弥艾当时的燃眉之急。
“如果你到时候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参加校庆，”电话里中年女人的声音依旧如几年前那样和蔼，“当然，一切以你的时间为准。”
弥艾翻看了一下桌子上摆着的日程表，下周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把时间往后推一下。
“不出意外的话，我那天能去。”
“那就太好了，”导员又问，“上次和你通话还是在两年前，那时候听你说工作很辛苦，但勉强能坚持下去，弥艾同学，你……现在过得好吗？”
弥艾目光柔和，“还可以。”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听你们的专业课老师讲，她前段时间在国外看车展的时候听到了你的名字，似乎是叫什么……弥氏集团？”
弥艾也没有遮掩，“确实是我名下的。”
导员半是欣慰半是震惊，过了会儿，才道：“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对了，你愿不愿意作为专业的杰出校友和同学们讲两句话，分享一下成功的秘诀？当然，这都要看你自己的决定。”
成功的秘诀……
她能有什么成功的秘诀？
鼓励同学们白日做梦吗？
弥艾觉得自己敢说，同学们应该也不敢信。
“这就不用了，”她想了想，“咱们专业的教学楼是不是有很多年了？我记得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有四十多年建龄。”
“年代是很久远了，当初还是一群归国华侨出资建的，就是这两年破的有点太明显了，”导员开玩笑道，“你想要为学院修一下吗？”
弥艾：“……啊，只是修一修吗？不能直接捐一栋楼吗？”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沉默，过了好一会，才传来对方恍恍惚惚的声音。
“我，没有听错吧？你决定好了吗？”
弥艾点头，想起导员看不见自己，于是又道：“决定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动工比较好？还是说我出钱，学院找工队？”
“都、都行，”她磕巴了一下，又赶紧道，“我觉得还是你全部负责比较好，咱们学校的领导虽然没有那种贪钱的，但以防万一……”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这样说不太好，又闭上嘴。
“都可以，那我们就等校庆那天再说，好吗？”
“哎，好。”
挂断电话的下一秒，弥艾耳边就传来任务完成的提示音。
她皱着眉在记忆里找了一圈，才找到一点有关任务的痕迹。
“系统，你不会告诉我，今天的任务全靠我想一下就完成了吧？”
系统左顾言它，【想不想的吧，就……想也不行！】
它说着自己也心虚，干脆破罐破摔，【你得做任务了，你看看今年下半年到底做过几次任务？这些可都是钱！】
它痛心疾首，【当初是你想要暴富，怎么现在有钱了之后反而没有了激情呢？！】
弥艾叹了一口气，“我想要的东西现在全都有了，以前还想出去旅游，考个飞行员证之类的，现在有了公司，也不敢长时间外出了，毕竟有老板在和没老板在公司的氛围还是不一样的。”
【你竟然就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追求自己的快乐？！】
系统尖叫，【不可以！你都有我这个人工智能吗？为什么还想着工作？人工智能的作用就是替人类负重前行，让你们选择自己的人生，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消费！去旅游！去享受！！！】
这种命令的话弥艾还是第一次听。
她摸摸胸口，有些意犹未尽。
原来她也不是讨厌别人命令自己。
【听到了吗？】
系统催促，【快去花钱，你有多久没有去商场购物了？人类不是最喜欢去商场吗？】
“……但是我需要的东西每个月都会有专车送来啊。”
她懒得选衣服，每次都是月初品牌方来家里时简单粗暴地将符合自己身材尺码的衣服全部拿下，衣服包包鞋子多得数不胜数，就连腕表都有上百块。
到上个月，原本的衣帽间已经装不下她的衣服鞋子了。
弥艾只好请人把衣帽间隔壁的房间打通，将空间扩大，这才腾出一半多的空间。
不过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年，她又要打新的衣帽间了。
存款越来越多，却总是花不出去。
她打算和部分比较贫困的山区做定点对接，开一些女子学校，尽可能让大山里的女孩们走出来，如果真能帮助一些人，那她这些钱就是有意义的了。
这个计划暂时只有一个框架，弥艾准备等下周校庆完之后全心全意搞这项工作。
但现在，她被系统赶出了这所被它命名为“人类理想粉碎机”的工作场所，驱车前往A市最繁华的商圈。
弥艾在电梯里随意挑了个楼层，出门后又看都没看就选择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家店。
店里的Sa见到她笑容猛地扩大，那双原本就足够大的眼睛在一瞬间闪着金光。
“弥小姐，难得见您一次，贵宾室在这边，您请。”
弥艾纳闷，“你认得我？”
Sa脸上笑容不变，“可能是我今天画的妆和以往不一样吧，月初的时候咱们还见过，就在您的家里。”
弥艾想起来了，品牌方到她家的那次。
说话间，两人来到贵宾室，她在Sa的殷勤招待下，坐到了最近的沙发上。
“我还以为你们有专门负责上门的……同事？”
“是的，您说得也没错，我那天是帮朋友替班，我也是从总部调过来的，所以也不麻烦。”
原来是这样。
Sa殷勤地为她捧上iPad，“您有看中的款式可以让模特试穿一下，看看喜不喜欢。”
弥艾觉得自己的衣服够多了，“我记得你家也做包是吗？”
其实主要就是做包。
Sa弯着一双笑眼，“您想要什么样的包包？也可以让模特搭配着衣服为您展示。”
弥艾滑动着屏幕，随意指了一个还算看得过眼的，“这个，拿来看看。”
Sa你可给旁边的同事一个眼神，对方随即明白。
过了一会儿，一个个头高挑，穿一身黑色暗纹的皮质风衣的模特试衣间走出来，手里拎着她挑的那只鳄鱼皮包。
模特尽心尽力地全方位展示这款包包的魅力，但弥艾怎么看它都只是一个普通的皮包。
Sa看出她不太满意，眼珠一转，随即让模特们拎着店内所有的包在弥艾面前晃一遍。
确实，有了模特后，她对这些包的兴趣直线上升。
但仔细看过之后，她才发现，这些包她其实早就有了，少的只是模特展示时的那一抹氛围。
但弥艾今天下午的心情不错，同样的包也愿意买单，就算她背不了，也可以当作礼物送给沈林霄她们。
对她来说不算贵，在可控范围之内，当作礼物送出去也很有面子。
结账离开之际，她突然想起什么，问身旁的Sa，“你觉得我买的这些包里面，哪个最好看？”
Sa也很敞亮，“如果按照我的审美，我觉得您试的第一个黑色中款托特包最漂亮，不管是做工还是……”
“那就再拿一个。”
哎？
Sa吃了一惊，又连忙让同事帮忙包装，自己则笑道：“您真有眼光，这款包包店里只剩下两只了，当初只来了三只，您就算日常拎出去用也不会撞款。”
弥艾点点头，刷卡付钱后，忽然将小票递给她。
“哎，您这是……？”
她闻言一笑，“送你的。”
说完，她等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又接着响起。
系统的声音透着些心虚，【这是昨天的任务，你昨天连一点任务都没做，我给你安排到今天怎么了？】
弥艾无奈，系统怎么就跟任务杠上了呢？
一旁的Sa听到她的话愣在原地，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这太贵重了，我……”
“不算贵重，拿着吧，希望下个月还能见到你。”
她转身离去，只剩下Sa被同事羡慕的眼光包围。
该说不说，买买买确实让人心情变得愉悦，轻松的氛围中，校庆的日子眨眼就到。
弥艾思来想去，还是没开自己的跑车，而是选择了一款相对低调的豪车。
又因为要和校方商量捐楼的事宜，还带上一直和自己形影不离的沈林霄。
她的学校在接近市区的位置，王姐驱车两个多小时就公司到达目的地。
来参加校庆的毕业生不少，校园外名车云集，全都不太体面地挤在校外的停车场上。
弥艾到之前和导员打了个电话，才得知学校给自己在校内的停车场预留了两个空位，就是为了预防不小心擦车的意外。
王姐将车停好，很快就有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年轻男生跑了过来。
“请问几位谁是弥艾学姐？”
王姐和沈林霄后退一步，将弥艾的位置让出来。
男生自然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带领她们去学校的展堂。
“今天学校的外来车辆太多了，如果没有提前打好招呼，连校门都进不来。”
他说着，可怜这些人似的一耸肩，身上纯天然的青春气息几乎将弥艾扑一个跟头。
“不过学姐不一样，我们老师说了，您是重点照顾对象。”
男生这句话说出来，觉得有些太傻，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头，道：“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弥艾的目光落在他鼻尖的那一颗小痣上，随即移开视线。
半晌，她才道：“不夸张。”
第069章 为什么没有男孩子愿意陪着女生从零开始打拼了呢？
他们学校虽然排不到全国前几名, 但也算是名校，只是弥艾的专业在学校里不算出名。
当初报这个专业，也是因为听认识的学姐说专业奖学金比较高, 后来证明确实如此。
弥艾大学四年过得不算轻松, 但好歹也在学校住了三年，毕业时间也不久, 并不需要男生过多的介绍。
好在这个年轻男孩很会看人眼色, 只和她讲一些比较有意思的话题, 作为倾听者, 同时也给予极为合适的反应。
弥艾问：“你不是我们专业的？”
男生弯起眼睛，笑得格外阳光, “不是的学姐, 我是学生会的。”
他特意伸出胳膊, 给弥艾展示自己外套上的臂章。
这笑太耀眼了, 弥艾不猝不及防被闪了一下。
转过头, 又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带着另一队返校的毕业生从旁边经过, 身上洋溢着的青春气息, 几乎要将她带回数年前的学生时代。
果然, 人到了固定的年纪就会不自己怀念过去。
当然她怀念的只是自己的青春, 而不是当时的贫穷。
男生领着她们先去学院的会议室, 里面除了弥艾大学时期的导员和院长之外, 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她刚一进门, 院长就笑眯眯地和她握手, “弥同学，毕业这么多年, 这次回来，有没有觉得学校有什么变化？”
“变化非常大, ”她顺着院长的话，一脸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如果不是恰好赶上学校的周年日，我都要忘记自己已经毕业这么多年了。”
听她这么说，院长脸上的笑意更甚，“你可是咱们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啊，我记得很清楚，你的成绩在专业里一直名列前茅，我一直期待你有成功的那一天，这是没想到这几天来得这么快。”
特意换了一身正装站在他身边的导员听到这话，一脸与有荣焉。
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这才出发去学校的礼堂。
“弥同学，来，您坐这边。”
弥艾照例谦虚了一句，“不用太特殊，我做哪里都行。”
她这样说，但学校不能真给她安排一个角落的位置。
今天返校的毕业生不少，部分比较有名气的人早就安排好了座位，像弥艾这样的全部都在前三排。
学校的展厅很大，大概是毕业后才新建的，粗略看过去足以容纳上万人。
领她进门的男生又过来分发了一些校园小手册和包装精美的小礼物。
拆开后里面是一些印有学校Logo的纪念品，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暖手宝，同样印着学校的校徽。
陪同她来的王姐和沈林霄也有份。
台上开始感谢来参加周年会的领导和毕业生的时候，王姐正精神抖擞地观察四周，脑子里回想起昨晚熬夜恶补的打脸小说。
主角衣锦还乡，必定会有反派跳出来嘲讽！
而为了凸显弥艾的淡定与从容，只 有让作为下属的她们出面，才能衬托出弥艾此时鸟枪换炮，反打脸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同学。
但作为助理的沈林霄是个文质彬彬的文人，这种活只能让她来了。
她一双鹰目四处扫视，企图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对弥艾心怀不轨的恶人的动向。
终于，一个和弥艾年龄差不多的年轻男人向她们的方向走来。
王姐心中忐忑。
看着男人走过来，又看着他在弥艾面前走过去。
原来是去卫生间。
她收回失落的眼神。
沈林霄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解，“王姐，你怎么了？”
王姐还未解释，她便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有些了然，于是压低了声音，“卫生间在左边，直走就是。”
王姐：“你……我不是……”
她话音忽然止住，一个染着一头燃烧着的火焰般红发年轻女人站起身，她目标明确，径直向弥艾走来。
“……学姐？”
见弥艾看过来，女人将耳边碎发别到耳后，面上流露出一抹惊喜，“我是苏瑾玉，你还记得我吗？”
弥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染头发了？”
“对呀，好看吗？”
她老实回答，“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苏瑾玉抿嘴笑起来。
沈林霄见她迟迟不动，在得到弥艾的同意后，便很有眼色地换到王姐旁边的位置。
苏瑾玉果然从善如流地坐了过来。
“学姐，你换微信了吗？我没有你的微信了诶，”她语气中带着撒娇，“而且我想加你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拉黑了，学姐是被盗号了吗？”
一直在警惕中的王姐听到这话眉头一拧，余光撇了撇她，又看了看一副状态之外的弥艾。
这是在干什么？
“拉黑了？”
弥艾点开自己从注册微信后就没再使用过的黑名单，果然发现放着不少人。
苏瑾玉探头过来，神色了然，“原来不只拉黑了我，学姐是不是被盗号了？”
“不是，”弥艾已经想起来了，“是以前一个前男友弄的。”
那个男生嫌她系通讯录里的异性太多，那些人又总是给她发一些暧昧消息，于是在一次吵架之后，把她联系人里的异性全都删了。
但里面也有不少因工作认识的人，他们发的消息也不过火，只是没太有边界感——对她当时的男朋友来说没太有边界感。
但弥艾已经很努力地控制这些人发散的感情了。
除了一些工作上面的事，她非必要不回消息，即便回，也回的牛头不对马嘴。
这样还是挡不住小男生的情绪，在止不住地控诉她为了工作忽略自己的感受后，弥艾便借着好友被删除的机会，提出了分手。
她知道自己或许真的忽视了男友的感受——几乎每一任男友都会以此来控诉她。
但没有办法，她如果真正做到他们心目中的完美女友，与她来说又太过疲惫。
从学生时代到如今，弥艾一直不是一个完美的女朋友。
学生时代忙着兼职，为了一次时薪200的工作，错过了男朋友的生日。
于是听到了人生中第一句“你不爱我”。
大学期间同样在兼职中奔波，还要应付学期末的考试，只有保证成绩在专业前三，才能拿到比一等奖还要高的奖学金。
起初因为她的长相而主动追求她的男友，也从她的生活中逐渐淡去。
实习期间和同校比自己小两岁的男生恋爱，因为忙着卷生卷死，在好不容易才申到的500强公司里写无穷无尽的PPT，而总是错过小男友的电话和消息。
一段段感情又告一段落。
当年的弥艾再一次和男友分手后，发出了一道充满奢望的疑问。
——现在为什么没有男孩子愿意陪着女生从零开始打拼了呢？
她的要求并不多，不需要多高，比她高一点，一米八以上就行。
也不需要多帅，会打扮自己，让她带出去有面子就行。
不奢望是有钱人家的儿子，但那边能在婚后帮她一把就行。
她不像现代部分女性那样重女轻男，孩子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所谓，因为她为了工作，肯定是不会生的。
她也不是封建的传统女性，让男人一个人在外打拼，把重担全压在男人身上，两人婚后肯定是要以她的工作为重。
她也不需要对方做饭有多好吃，只要她下班后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饭菜就好。
最好再养三猫两狗，她忙工作，肯定是顾不上照顾的。
但也就是喂个饭铲个屎，剪剪指甲洗个澡的事，让老公顺手做了就行。
多么简单的要求啊，为什么就找不到愿意陪她白手起家的人呢？
如果当时有，现在她变有钱了，肯定不会亏待他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贤夫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夫万两金。
唉。
弥艾惋惜地摇摇头。
“唉。”
苏瑾玉感慨道：“我就知道，你那个男朋友，看着就不稳重，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两人重新加了好友，她和弥艾聊了一会的天，便提出离开。
“我这两年一直在国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看看学校有什么变化，有点无聊，我先走了。”
弥艾问：“你怎么回去？”
她记得苏瑾玉是红绿色盲，一直没有考驾照，想来这两年应该也是一样。
“我哥来接我。”
“那好，”弥艾随口道，“你和你哥哥感情还挺好。”
“还行。”
其实苏瑾玉也奇怪，她哥工作应该挺忙的，怎么想着来接她？
而且这个接还不是她哥亲自开车来，还是让助理或者司机开车，他人到了，就表示他过来接她了。
她看了一眼消息，抬头道，“我走了，他已经到了，学姐记得看我的消息哦，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玩。”
二十好几的人张口就是“玩”，原本应该显得挺幼稚，可被她那一头瀑布般的红发衬托着，竟然有几分放荡不羁的味道。
弥艾失笑，“好，那我等你。”
苏瑾玉挥了挥手，便矮身从座位前穿过，顶着一头红发钻出了大堂。
她晃晃悠悠到了侧门，远远地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通体全黑的卡宴，四个9的车牌号十分扎眼。
下一刻，一身正装的男人下车，肩宽腿长的优越身材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苏瑾玉跟着一群过马路的学生到了对面，这才小跑着过去。
奇怪的是，她哥的眼神好像不是看她，而是看着她身后的方向。
她回头看了看，“怎么了？”
“没什么。”
上车后，谢云晟才状似不经意地问：“在学校遇见以前认识的朋友了吗？”
苏瑾玉便转移了注意力，兴奋道：“遇见了我大学期间很喜欢的一个学姐，当初我还跟你说过她，她现在自己开公司了，我上个月还买了他们公司旗下的一辆车。”
谢云晟斜眼看她，“那你跟你那个学姐说这件事了没？”
“就一辆车，没必要特意跟她说，搞不好还以为我故意接近人家呢，不过倒是你……”
她说着两眼一眯，上下打量谢云晟今天的装扮。
头发肯定做了，眉毛也修了，衣服换上了最骚包的那一件，显得肩宽腰细。
袖口处露出的腕表，可以看出是L家今年新出的那款。
其实以她的眼光来看，这个表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但如果没记错的话，她表哥应该不喜欢戴这种款式的腕表吧？
她动了动鼻子，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萦绕在鼻尖。
果然。
她嘴一歪，“呦，打扮这么好看给谁看啊？今天也不是来接我，是为了见你那位梦中情人吧。”
谢云晟瞟她一眼，她立刻住嘴，硬着头皮哼了一声。
“看你的表情，人家肯定没看上你。”
肉眼可见的，谢云晟的脸黑了下来，“别瞎猜，管好你自己。”
猜中喽。
她哼着歌，自顾自看向车窗外飞速闪过的冬青树。
春天快点到吧，把她哥冻硬的嘴给化掉。
第070章 【有人要找人勾引你。】
另一边, 弥艾和院长商量好捐楼的事宜，便开始就自己弥氏集团董事长这个身份开始营业。
和院长几人喝茶的照片来一张，握手的照片来一张, 和导员深情相望的照片来一张。
这种事不一定要特意报道, 但能显得她平易近人提升大众对集团的好感。
特意卖亲民的人设就太过明显了，反而容易遭到反噬。
室内的照片够了, 导员又拉着她到楼下的展示栏前, 特意露出展示栏上自己被表彰的那一张照片, 转过头向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
负责拍摄的学生连忙抓住这一瞬间。
——咔嚓。
又一张照片落成。
弥艾和导员聊了没几句, 对方就被同事叫走，代替她负责弥艾的则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学生会的男生。
今天上午的事已经完成了, 弥艾也不在学校多停留。
出校门的路上, 想起之前在展示栏上看见的照片, 她和男生又聊了两句。
“刚才的展示栏上有你的照片, 你还会弹吉他？”
提起自己的才艺, 男生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吉他有很多人都会,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弥艾随口道：“不要妄自菲薄, 你要相信自己是最特别的。”
咚咚。
他看着女人的侧颜, 心跳声猛地漏了一拍。
王姐看向弥艾的目光中顿时充满了敬佩。
正好和她对上眼的弥艾：？
学校的停车场在校门附近, 今天来参加周年庆的人不少, 校外都停着一长排的名车。
但男生却能一眼看见那辆看似低调, 却时时刻刻都在吸引路人目光的劳斯莱斯。
他今天一个照面就在心里算出了这辆车的价格。
950万。
哪怕他身处遍地有钱人的北京, 也不能天天接触到开这种顶级豪车的人物。
该怎么才能让她注意到自己？
沈林霄一眼就看出这个年轻男孩在打什么主意，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想要不努力的太多了, 她以前的老板也有不少这样的蓝颜知己。
不过她能看出来，弥总对这个男生不感兴趣。
作为一个合格的助理, 就应该在老板开口之前就做出正确的选择，她便在弥艾上车时略一侧身，挡住男生的视线。
男生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停在嘴边。
这个一身助理打扮的女人并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却比赤裸裸的嘲讽更让他如芒在背。
“谢谢你，同学，再见。”
沈林霄扬起标准的微笑，一头盘得一丝不苟的秀发衬得她像是学校里作风严苛的教导主任。
男生也挤出一抹笑，“再见。”
车内，弥艾揉着有些酸胀的鼻根，觉得自己可能真像系统说的那样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她怀疑自己最近的精神太过紧绷，所以总是注意一些出现在她面前的异性——的痣。
“林霄，”她忍不住问，“每个人脸上都有痣吗？”
沈林霄想了想，不确定道：“虽然有的人没有，但应该还是长痣的人比较多，不然医院也不会特意独立出一场激光去痣的手术。”
她问弥艾，“弥总，怎么了？”
弥艾长舒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摇摇头，“没什么，是我想太多了。”
可能是秦风那天的表现让她不自觉就将这件事放到了心上。
她很少去想自己和身边人的关系，也很少用某些词来形容。
秦风是亲人？
算是吧。
从情感上来说，他们算得上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哪怕法律上没有关系，但感情又是条条框框的律文所涵盖不到的。
她一向不在乎外界的看法，就算没有法律规定，只要她想，他们就是彼此最亲的人。
可这两个字她又说不出口。
似乎太过矫情了。
她也承认，小时候确实对秦风有过超越过亲情的感情。
可这就像青春期男孩喜欢邻居家大姐姐一样，她对秦风的感觉无非是一个女孩对完美异性的幻想。
这个完美的异性可以是这个继父家的哥哥，也可以是其他人。
只不过恰好在那个阶段出现在她身边的只有秦风罢了。
她对异性很少有执念，即便是没得到过的。
说句很不要脸的话，从出生到现在，如过江之鲫般出现在她面前的男生和男人几乎数不胜数，她也没空为那少少的几个人而停留。
但秦风还是不一样。
他是亲人，是哥哥。
弥艾开始检讨自己和他之间有些过分的接触。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哥哥是不能霍霍的。
【……】
一串无言的电流声出现在脑海中。
弥艾看了一眼旁边正在为她安排下周工作的沈林霄，在心里问系统，“怎么了？”
系统又发出一长串宛如加载中的电流声，这才犹豫着开口，【有人要找人勾引你。】
弥艾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看看车窗外的景象，差点以为自己刚才是幻听。
“找人……勾引我？”
【是的。】
“……”
她默默道：“我以为是有人要找人阴我……这种事也可以直接说了吗？”
【按理说我们是不能说的，】系统吹着口哨，在口哨声中，吐出几个字，【鼻子上的痣。】
痣？
她开始冥思苦想，“我身边也没人鼻子上长痣，除了秦风——但他也点了。”
她之所以把秦风脸上的痣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小时候调皮，也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指着秦风脸上的痣说这是西瓜籽，把刚到青春期的秦风气得差点哭了。
然后她就被弥女士抄起衣架狠狠抽了一顿。
但是为什么记忆中的弥女士这么凶，可她回想起来依旧很开心呢？
也不只是因为她们分开得早，她能感觉出，就算弥女士现在还活着，她依旧会很爱她。
抛去女儿对母亲天生的爱，这是不是表示她有受虐倾向？
她把打人的对象换成自己任意一个前男友，忽然觉得一股无名之火“蹭”得上来。
……原来不是有受虐倾向，而是被她妈抽习惯了。
【……】
系统忍无可忍，【刚才见到的那个男生鼻子上就有颗痣，你没有看到吗？你的视线明明在他鼻子上停留了0.32秒！】
“忘了。”
不记得长相，只记得青春气息很浓。
但这个年纪的年轻男孩又有几个过于老气呢？
她思绪转了一圈，“所以你想说，刚才的那个男生就是……”
【是的。】
它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向你透露了你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你今天需要完成双倍的花钱任务，不然明天的任务就会变成三个。】
弥艾不确定地问了一遍，“你是说，如果我今天没有完成双倍的花钱任务，明天就会再多出来一个任务吗？”
如果这样下去，她可能一辈子都完成不了这些任务。
系统理直气壮，【是的。】
“……这是惩罚吗？”
系统语气游移，【……是的。】
弥艾打开手机上的阅读软件，开始搜索自己看过觉得不错，但到现在也一直没有影视化的小说。
这些小说有的是因为小众，有的则是作者粉丝量太多，没谈好合适的价格，所以才一直没有卖版权。
她把收购版权的事交给了沈林霄，让她安排下去。
等到深夜，弥艾才后知后觉地从突然出现的惩罚任务和购买版权这两件事中脱身，想起了本该被她注意到的一个最重要的点。
谁要勾引她？
是之前得罪过的同行，还是被她伤过心的某个男人？
或者，在这个时候出现，是不是为了他们公司的数据？
“系统？”
她喊了两声，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系统开始装死。
想了想，弥艾将这事透露给了沈林霄。
她虽然没有直说，但沈林霄立刻就想到白天见过的那个年轻男生，危机感立刻由内而外冒了出来。
因为这件事，她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上班，看见任何一个人都不自觉睁着眼往人家脸上瞅。
虽然昨晚已经联系好了业内比较有名的私家侦探，可她一想起曾经听说过的一些其他家老板的传闻，就忍不住忐忑。
虽说国内的商战很少涉及黑色区域，但这些年因“意外”而身亡或出事的有钱人数不胜数。
陌生人之间还能因为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拔刀相向，像他们这种大公司的老板安全更是不受保障。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弥总请几个专业的保镖，再严防死守着最近突然冒出来的年轻男人。
不过后者她觉得有点难。
从前进入社会之前，她一直以为女人更贪慕虚荣，毕竟从有记忆以来，社会上就一直在抨击着拜金女。
这种剧情都能成为一种单独的流派，足以见得拜金女的泛滥。
但当她接触到社会和上流阶层之后，才发现男人也同样拜金。
她上一个老板年纪在50岁左右，恰好占了男人中年三喜的性转版——升官发财死老公。
其实老公也没死，只是变成了净身出户的前夫。
于是沈林霄就见到了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场面。
老板随意发一条微博，不经意间展示了脖子上三百万的珠宝和手上五百万的豪车钥匙，于是评论区陷入了狂欢。
叫妈妈和姐姐的就算了，甚至还有不少人顶着一张二十多岁的自拍头像，睁着眼就喊“妹妹”。
她对此大受震撼。
果然，女人还得是有钱才行。
这时候不说大男人嘴笨了，一个个嘴甜得跟泡了蜜水里一样。
她前老板年过半百，身边的花花草草就已经够多了，更何况弥艾这个才二十多岁的年轻霸总？
沈林霄对弥总的安危非常担心。
这份担心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私家侦探带回来一个毫无收获的消息——没有查到任何有关弥氏集团这位弥总的信息。
也就是说，一切风平浪静。
那个男生很有可能是弥艾的错觉。
“换个团队继续查，”弥艾不在意这个小小的挫折，“换到能查到为止。”
沈林霄面露犹豫，她也开始觉得这都是弥艾的错觉——毕竟想要勾引她的异性太多了，如果阴谋论的话，那弥总估计要断绝性缘了。
但老板的吩咐，她只需要照做就行。
“好的弥总，云域集团的谢总已经到会议室了。”
“现在就到了？”
弥艾连忙把脚上的拖鞋一蹬，从老板椅底下拿出备用的皮鞋，“不是说还有20分钟吗？”
她穿好皮鞋，沈林霄仰头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扭的领带，手指抚平西装肩头微小的褶皱。
“谢总提前来了，您现在去也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