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带着两个妹妹站在石牌前守山货,魏正清进寨去喊人来帮忙。
不知等了多久,魏正清带着莫红翠和她丈夫韦阿鹰过来了,知春看到人,她诧异地问:“莫婶子,你们采山茶籽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晌午。”说着,莫红翠忍不住咳两声,声音嘶哑,喉中呴音重。
“你婶子得了风寒,你回头给她看看,抓两副药治治。”魏正清主动提起,她庆幸又后怕地说:“这趟进山采山茶籽的人可遭罪了,你婶子说她们抵达茶山的第七天夜里突然下大雨刮大风,草棚被掀翻大半,所有的人只得挤在剩余的草棚里躲雨,顾头顾不上腚,塞在怀里抱着的被褥也跟着打湿了。她们夜里受寒,又盖着泛潮的被子睡了几天,全部病倒了,捱到今天病也没好全。”
去茶山上采山茶籽,外寨的寨民都是搭个简陋的草棚遮风避雨,这种只为对付半个月的草棚经不起大风大雨的摧残,而黑竹寨的寨民长时间采山茶籽累得够呛,夜间睡得沉,雨来了才醒,那时再加固草棚已经晚了,后半夜被夜雨淋个透心凉。
知春庆幸魏正清今年没去采山茶籽,她应承说:“家里还有止咳消痰的药草,待会儿回去我给婶子抓两副。”
莫红翠却不应承她的好意,她揉着发痒的鼻子试图扛起装山胡椒的麻袋,解释说:“我的病估摸着快好了,就是咳得吵人,没什么不舒服的。药草你留着给旁人用,今天不少人去找你看病,只是你不在家。”
知春挡住她的动作,让她拎背篓,她和魏正清合力抬起麻袋扛在肩上,这下没劲再说话,只能甩下一句话应付:“到家再说。”
韦阿鹰一声不吭地扛起最重的生姜,余下的人背竹篓抱被子,拿起地上的零碎东西往寨子里走。
知春母女几个一进寨,临着谷口居住的寨民就发现了,等知春到家,门还没开,她们已经跟来了。
“采这么多草药?姜和胡椒?好大的味儿。”来人瞅着地上的麻袋问。
“是。”知春来不及收拾,她蹲在水缸边舀水洗手,跟莫红翠说:“婶子,你多等一会儿再回,再给我帮个忙。”
莫红翠要离开了,闻言慢下步子,问:“什么忙?”
知春当作没听见,她小声跟喜秋交代一句,擦着手带人上吊脚楼,边走边问:“都是伤寒引起的咳嗽?”
五个人里三个人点头,另外两个是来拿消肿止痒的药草回去煮水洗澡。
知春爬上板楼,止咳化痰的就那几样,昨天她还整理过,熟门熟路地拿着药草顺着木梯又爬下去。
“你们没去老瑶医家里拿药?还是她家的药草不够用?”知春问。
“不够用,轮到我的时候只剩祛寒的老姜,我想着已经病四五天了,再急也不急这一天的功夫,索性等你回来再来你这儿看看,看能不能拿到对症的草药。”打头的妇人说。
知春了然,她找出药盘和秤杆称重,矮地茶都装秤盘上了,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说:“来,我给你们把个脉。”
头一个拿不准感觉,知春面上不显,招手喊下一个。
三人同一种病症,脉象相差不大,摸到第三个手腕的时候,知春心里有谱了,记忆里虚浮的脉象口诀也得以具象化,她记下这种脉象,着手称药。
独蒜兰可止血生肌,也可补肺止咳,对百日咳、喘症、呴症有明显的调理作用,知春称二两分四份,每份五钱,再配上三钱的矮地茶。
“这是独蒜兰,用两碗水温火煎,煎一炷香的时间,再取两株矮地茶一起煎,煎个一盏茶的功夫就熄火。篦下药汤后,矮地茶择出来扔了,到了下一顿,用过的独蒜兰继续水煎,再取两株矮地茶重新放进去。这一副药可煎三到四次,四次罢,咳和喘能平息大半,余下的矮地茶直接泡水喝。”知春交代,她把矮地茶缠成一团,和切片的独蒜兰一起送到病人手中,不好意思地解释:“家里晒干的芭蕉叶用光了,你们就这么拿回去吧,或是出门自己掐个大叶子包上。”
“拿手里就行,不妨事。你看这副药用什么抵?”一人问。
“两斤杂粮。”知春说,“眼下天黑了,你们别急着今晚送来,明天天亮了再说。”
三人俱是应好,捧着药草相继下楼,跟楼下忙活做饭的魏正清打个招呼,脚步匆匆地离开。
走远了,三人议论开:“药价不贵,比我二嫂在老瑶医那里拿药便宜得多。”
“我听我男人说燕家母女四个连着几天在挖竹笋,更是为捕竹鼠在麻竹林里过夜,着实苦得慌,要不是家底空了魏嫂子不会带孩子去遭这个罪。我想着她们过得苦,这下估计要在医药钱上大捞一笔,尤其是小燕大夫问起我们有没有去老瑶医家里看病的时候,毕竟只有她手上有药草,她要高价我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唉,是我小瞧人了。”
“我记得幺水婶婆媳三个还有富八嫂她们也还没拿到药,你们先回,我绕路过去说一声,让她们明天来小燕大夫这儿看病,往她家的粮缸里多添点嚼头。”
“一起,一起。”
说话声随着脚步声一起远去。
送走最后两个病人,知春跟着下楼,手上还捧着一副药草。
“喜秋,莫婶子呢?”知春问。
喜秋和晓夏在抠姜上的泥,闻言往灶房里指:“婶子在帮娘做饭。”
莫红翠闻声已经出来了,她心急地问:“小燕大夫,你到底要让我帮你做什么?”
真是个憨厚的老实人,知春笑着说:“我扯的幌子,给你配了一副药,你待会儿拿回去。还有生姜、山胡椒和核桃,你各拿几斤回去,我家有多的。”
说罢,知春冲灶房里的人喊:“娘,麂子肉切一半让莫婶子带回去。”
莫红翠长“唉”一声,她心绪不宁地喃喃:“你啊你啊,真是让我不晓得怎么说怎么做。”
魏正清拎着背篓走出来,跟知春说:“不消你操心,麂子肉、生姜、山胡椒和核桃都装好了。红翠,天黑了,你路上小心点,手上拿根棍子打草,防着有蛇。”
莫红翠不想要,也不敢要,她对燕家只有愧疚和感激,只想通过付出报恩,不敢变成有来有往的交情关系。可惜燕家母女四人不这样想,她们甚至不因为燕议的死怨恨她一家。
知春取一个碗装药草,她把碗放背篓里一起交给莫红翠,不忘交代煎药的法子。
莫红翠按下不平的心绪,劝自己顺着恩人的意愿也是报恩了。
“明天把背篓和碗给你们送来。”莫红翠背上背篓大步离开。
家里清静了,魏正清和知春姊妹三个不再强撑,个个露出疲累之色。
“饭快好了,你们也别忙了,把姜和胡椒倒柴房里晾着,明天再拿出来择叶抠泥。”魏正清交代。
跟在和尚庙的饭菜相比,家里的饭可寡淡多了,芋头小米粥,水多芋头多米少,吃得人半夜跑好几趟茅房,尿得肚子空空,天还没亮就饿得心慌。
魏正清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咔咔声,她以为耗子在偷吃苞米,蹑手蹑脚地开门出来,发现是知春姊妹三个在吃榨过油的核桃仁。
魏正清瞬间清醒了,心口艰涩得说不出话。
“娘,你也饿了?来吃点。”知春招呼,她晃着脚尖说:“榨过油的核桃仁还挺香,比生吃还香,嚼着脆脆的沙沙的。”
“我、我不饿。”魏正清快步折返回去,一直到天亮也没阖过眼。
*
清早,老瑶医带着子孙出门,准备在附近转转,先找几味止咳消痰的草药应对药材上短缺,行至山谷中间,她看见燕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显然燕知春回来了。
“娘,怎么不走了?”老瑶医的儿子问。
“你回去喊上老二,让他带上家伙陪我们去狗头峰一趟。”老瑶医改变主意。
狗头峰山势平缓,是附近最矮的一座山,横向却不知多宽,至今没人把山头走遍。因山体不高,气温合宜,山中草木生长旺盛,藤蔓密布,导致行走不便,进去一趟不容易,寨中的寨民不论是打猎还是采集一去至少五六天才回。
老瑶医一早带着子孙出远门采药,家中无人,寨中的寨民没有第二个选择,只得全部涌到燕知春这儿看病拿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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