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黑,咸香醇厚的肉味从灶房里飘出来,诱得院内的人不由加快手上的动作,想要早点完工早点开饭。
木槽里的核桃仁不再出油,沈山问燕知春家里有没有养猪和鸡鸭。
“没有。”燕知春摇头,她思索着问:“问这做什么?想买猪肉和鸡鸭?我可以在寨里帮你买。”
“不是,榨完油的核桃麸喂牲口和家禽很长膘。”沈山把木槽里的十二个草饼拿出来挨着墙根摞在地上。
喂牲口?这太奢侈了,人的温饱还没解决呢。燕知春想到她们母女四人经常一天只吃两顿,常有饿得肚子轰隆响的时候,要是把核桃麸带回去,饿的时候抓两把吃,总比喝凉水强。
“我家是没养牲口,不过跟我们要好的人家养的有,你要是不要就全给我,我拿回去做人情。”知春面不改色地扯个幌子,随即就拿背篓去装。
沈山没意见,“那你全拿去。”
“屋里还有吗?”知春略有些不满足。
“剩下的还没榨,不过不能给你了,我们要留点当诱饵用来捕野猪。”沈山解释。
尴尬尚未浮到脸上,知春先被他的话惊到了,“还能这么用?”
“我们能用,你不能用。”沈山双手发力,他扛起横在地上的榨油槽,哼都没哼一下,几步就给搬到屋檐下放着,亲自演示为什么她不行。
真有一把子力气,知春暗自嘀咕。
“才榨这一点油,连五斤都不到。”莫三虫拎着油罐晃了晃,他不甘心地说:“要不是那群乌鸦太霸道,我们把树上的核桃全摘回来,明年就不愁吃油了。大哥,我们真不想个法子把鸦群赶走?”
“什么法子?烧山还是砍树?”沈山话带厌烦,要不是这几个蠢驴去砍树,能招来鸦群天天往院子里丢屎?
莫三虫见他不高兴,哪还敢吭声。
“去把门闩上。”沈山指使一个小和尚去跑腿,同时跟知春她们介绍:“莫三虫你们都认识,那个去捅乌鸦窝的叫盘客,这两个小和尚是兄弟俩,大的叫赵春才,小的叫赵进才。”
“我二妹叫晓夏,三妹叫喜秋,我娘姓魏。”知春跟着介绍。
“大哥,二哥还没回来也要闩门吗?”赵春才赶忙插话问。
沈山不理,他兀自走进昏暗的卧房。
“三哥……”赵春才小声求主意。
莫三虫连连摆手,同样压着声音说:“听他的,快去闩门。你也是个死心眼,门只是闩上又不是堵死了,他回来叫门的时候再打开。”
知春的眼神飘来飘去,她看不穿其中的眉眼官司,沉默着继续剥核桃。
莫三虫也搞不清沈山的心思,他往正屋里瞅了又瞅,斟酌再三,选择去跟燕知春她们一起剥核桃,免得杵在显眼的地方又挨骂。
两个小和尚也极有眼色地围过来做事。
一时间谁都不敢闲聊,昏惨惨的夜色里只有砸核桃和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屋里噼里乓啷一阵,脚步声出来了,沈山见一圈人个个缩着脑袋跟鹌鹑一样,他皱起眉头骂:“你们冷不知道挪到屋里去?莫三虫,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石头?不知道变通?”
莫三虫委屈,但不敢反驳,赶忙拿来麻袋把地上的核桃往里扒。
燕知春感觉自己也被捎带着骂了,正唾骂着他反复无常的脾气,就听他说:“东边的榻我收拾好了,燕知春,要是不介意两个小和尚睡在西边榻上,你们母女四个就睡屋里。”
两个小和尚最大的那个估计才十二三岁,又不同睡一榻,燕知春不介意,不过她不好意思把主人挤去柴房睡,忙说:“不用,我们在柴房将就一晚,天亮就离开。”
沈山摆手,“山上不比你们寨子,夜里寒凉,你们受不住了。好了,休要啰嗦,听我安排。”
“那多谢了。”知春不再推让,她瞥见她娘从灶房里探头出来,一副不敢言语的样子,她递出话问:“娘,怎么了?饭好了?”
“对,饭好了,你们把核桃剥完了吗。”魏正清应声。
“开饭吧,饭后再一起剥。”沈山说。
此时没人再敢提还没回来的盘客,一帮人忙活开,铲炭火的铲炭火,搬桌子的搬桌子,拿碗的拿碗,点灯的点灯。
不过片刻,一帮人围桌而坐,望着盆里汤色油亮的母鸡炖麂子吞口水。
麂子就是鹿,一种只有狗那么大的小鹿,魏正清只在土司府吃过一次麂子肉,至今忘不了那个味道。
沈山先舀一勺肉,说:“开吃吧。”
勺子离手,魏正清动手拨到莫三虫手边,让他们先盛,用眼神示意喜秋和晓夏别眼巴巴看着。
喜秋和晓夏都不急,她们手里端着白花花的大米饭,不掺一点杂粮,纯粹的米香跟肉香一样勾人,都是她们在家尝不到的,干吃米饭也嚼得津津有味。
知春无声地观察一圈,和尚们吃菜都是舀进自己碗里再夹,不会用筷子碰盆里的肉和汤,显然是有规矩的。
魏正清也发现了,她把勺子递到知春手里,嘱咐说:“知春,你给你两个妹妹舀,筷子别伸进盆子里。”
莫三虫闻言瞥沈山一眼,问:“魏姊,你们家里吃饭也是不能把自己的筷子伸进菜盘里?”
魏正清不回答,她笑道:“你应该比我大女儿大不了多少,叫我婶子吧。”
“我十八,莫三哥多少岁?”知春跟着转移话题,又问:“沈大哥多少岁?”
“我二十九,他二十一。”莫三虫回答,“盘客只有二十三,不过他比我先来这个家,我只能排行老三了。”
“是寺。”沈山挑字眼。
莫三虫不走心地“嗯”一声,随他怎么说。
小狗在桌下乱窜,急得吭吭唧唧的,沈山打发赵进才先去把狗喂了。
赵春才让弟弟继续吃,他去喂,结果一脚踏出房门,听见盘客在大门外喊人开门。
“大哥,二哥回来了,开门吗?”赵春才硬着头皮问。
“开。”沈山不为难他。
赵春才一路小跑过去,门一开立马透露消息:“二哥,大哥有点不高兴,你进去了别乱说话。”
“噢?”盘客疑惑,“是我惹他不高兴了?”
“反正我们没惹他。”赵春才重新闩上门。
盘客走进去,魏正清已经给他盛好饭了,她招呼说:“你兄弟们下午榨油都累饿了,饭好了就没等你,我们先吃了。你也快来吃,你回来得晚,要多吃点才能赶上我们。”
盘客瞄沈山一眼,老实地坐下吃饭,一声没吭。
知春打量着他,他脸上、头上、手背上都有血痕,一脸的狼狈相,眉眼间愤懑未消,看样子跟鸦群对上了,还没有占到便宜。
一顿饭在沉闷中解决,一桌人各自埋头大吃,吃到盆光锅净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
“知春,晓夏,还有喜秋,帮我把碗筷都端灶房去。”魏正清把自家孩子都带走。
沈山没阻拦,等客人都走了,他去火塘边砸核桃剥核桃仁。
不用吩咐,盘客搬走饭桌靠墙放着,并擦干上面的饭粒汤汁,问:“今晚怎么安排的?燕知春她们睡榻,我们去柴房睡一晚?”
沈山心中的火一下子消了一半,这才仍没好气地问:“你确定今晚睡得着?鸦群不会把房子围起来叫一夜?”
盘客不确定,他往外看,低声询问:“我待会儿去问问那个谁,看她有没有法子帮我们把那群乌鸦解决了。”
“你还是这个样子。”沈山难掩失望,他直白地问:“把这群乌鸦换成土司手下养的狼兵,你还敢抄家灭族吗?”
盘客顿时面露不自在,他忐忑地问:“大哥,你是说我做错了?”
“你是欺软怕硬,欺压弱小。”沈山说。
跟鸦群结仇的就是盘客,他带人去砍核桃树才把乌鸦惹恼的。盘客是家奴出身,家奴中的农奴,这种出身养成了他一旦有食物要迅速把食物全部吞进肚子里的性子。树上的核桃也是,他发现了就要把核桃全部摘回来,得全部是他的。就因为了解他的性子,沈山谅解了他砍核桃树惹怒鸦群的行为,没想到却纵容了他,一再要对鸦群赶尽杀绝。
“山里的树怎么就是你的了?你能大袋大袋地往寺里扛核桃,鸦群就不能占树圈地盘?你把树砍了对谁有好处?明年再翻山越岭地去找核桃树?”沈山一连串地反问,他厉色大骂:“你跟一群乌鸦还杠上了,今天当着客人的面跟头发疯的野猪一样嚷嚷着要去捅乌鸦窝,怎么?显得你是个人你有力气你了不起?丢人。”
盘客被骂得抬不起头。
“从明天起,扫地擦门挑水都是你的活儿,什么时候乌鸦不丢屎了,这些杂活才往他们几个身上摊。”沈山拍板。
盘客嚣张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连声应好,赶忙盘腿坐下剥核桃。
*
燕知春听屋里的说话声消失了,她转身走进灶房。
“姐,听到什么了?”晓夏问。
“盘客挨骂了。”知春笑嘻嘻的,她为鸦群松一口气,也放下了对沈山等人的警惕,沈山这个不伦不类的和尚,还真是这座破庙里的肉身佛陀,是值得结交的。
知春凑到魏正清身边悄声问:“娘,咱们家跟沈山有什么过节?”
魏正清忙否认:“按理说我们跟他没过节,跟他有仇的是老土司,老土司是他杀的。”
知春姊妹三人惊得瞪大了眼。
“他不姓沈,也不叫沈山。他姓卫,叫卫英,是卫所前副千户的儿子,他还有一个长姐,叫卫芙。”魏正清低声说。
卫芙生得花容月貌,命却不好,二十岁那年被年迈的老土司看中美貌掳去了,她爹一介朝廷命官,上门讨人却被残暴的老土司打出门,告上官府也无人敢接手这门官司,毕竟谁都不敢得罪当地的土皇帝。中间的详情魏正清不清楚,只知道卫芙她爹死在了河里,卫芙知道后拼死行刺老土司,失败后自戕了。
卫英进府给卫芙收尸,那是魏正清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他才十三四岁,父冤死,姊惨死,申冤无路,报仇无门,滔天的冤屈压得他像个厉鬼冤魂。只一面,魏正清就忘不掉他的样子,太可怜了。但她就是个下人,是个看主子脸色吃饭的奴仆,再多的可怜也只能埋在心底,面上不敢表露一丝,更不敢做什么。
之后的事魏正清就不清楚了,再听到卫英的消息是随着老土司的死讯一起传来的,听说他投敌了,在为反抗土司统治的起义军卖命,伙同起义军杀了老土司。
“杀了老土司之后,他压根没逃,等着官府来抓,声称叛为贼子只为报仇,仇已报,愿伏诛。”魏正清情绪复杂,有敬佩也有不赞同,她当时觉得这孩子太傻了,靠自己报仇是他有本事,又不是律法公正,为什么要让律法来判他死刑。她不理解,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官家子弟对律法和朝廷的信仰。
“我记得他被判了腰斩,行刑的时候好多人都去看了。”知春从记忆里翻出相关的信息,她大松一口气,心情激荡地说:“看来是有良知的官员来个偷梁换柱,把他的命保下来了。太好了,他还活着。”
这般有能耐有气节的人合该活得长久。
【大橘小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