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拖着还是等来这一天,上山感谢救命恩人是必然,但这半个月燕知春从没提起过,就是想着能晚一天就晚一天。
事到临头,燕知春说出她早就琢磨好的措辞:“娘,我一个人去独峰岭,你就别去了。那帮和尚住得高,都快靠近山顶了,去一趟要大半天,当天回不来。你要是走了,就留晓夏和喜秋在家?”
“我跟喜秋也去,我俩去见见我们家的恩人。”燕晓夏立马接话,一看就知道她早有这个念头。
“不行,他们好像就只有一间屋,我们去这么多人,晚上睡哪儿?”燕知春阻止,她醒来的那间屋里一南一北砌着两张榻,榻上不止一个枕头,看样子是五人同睡一间屋,两三人共睡一张榻。
魏正清垂眼思索。
喜秋抬头问:“大姐,那你晚上不回来要睡在哪儿?”
“我只有一个人,睡哪儿都行。”那帮和尚拿她当鬼,燕知春就是夜宿野外他们也不会阻拦。
“一起去,去认个脸,免得以后走个面对面都认不出恩人。”魏正清有了决定,“至于过夜,庙里没有多余的卧房总有柴房,我们在柴房里打个地铺也能睡一夜。”
“好远的,喜秋走不动……”燕知春还想挣扎,但被魏正清抬手打断了,“走累了我们轮流背她,就跟三年前往山里逃一样。”
燕知春心知不能再推脱,只能作罢。
山茶油越陈越香,魏正清把家里剩下的一罐油装背篓里,晒干的竹笋装一捆,取两只熏干的竹鼠带上,还有莫红翠前后两次送来的鸡鸭蛋全装筐,再把家里唯一的一只母鸡捆住腿和翅膀另装一个背篓里。
“知春,好了吗?”魏正清站楼下喊。
“马上。”燕知春蹲在只有半人高的板楼上捋药材,红梅消活血化瘀,观音坐莲止痛效果不错,四天针、五加皮和黄皮子治骨折断骨后的水肿,矮地茶能止咳消痰,伸筋草能舒筋活络,独蒜兰能止血生肌……独蒜兰他们自己就有,知春把捆好的独蒜兰又放回去。
知春把板楼上有的药材各取一部分,这些药草是在山里行走的人经常能用上的,小到伤风感冒,大到骨折外伤,全部包揽了。
一束束药草装进小背篓里,下去前,知春把压在药草堆里的长柄三齿耙也装背篓里,这是燕父重伤那日遗失在山里的,后来被原主寻回来束之高阁留作纪念。
锁上门,燕知春走下来说:“走吧。”
燕晓夏背起装鸡的背篓,牵着小妹跟上大姐。
独峰岭在山谷外,离谷口不到一里远,虽距山谷近,但寨子里的瑶民鲜少去独峰岭打猎,那是一座在山上拔地而起的独峰,山体陡峭到连峰底都没有缓坡可建房。
黑竹寨的寨民最早发现独峰岭上有人居住是在三年前,一个剃去头发穿着交襟长袍自称是和尚的男人带着一个濒死的瑶民进寨求药。
和尚来历不明,又是个汉人,虽会说瑶话,但寨民仍抗拒跟他有来往,后来头人跟他谈话,对方主动说若无生死攸关的大事绝不踏进瑶寨一步,双方这才井水不犯河水地和平共处下来。
谷口跟独峰岭之间立着一方一人多高的石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汉字,记载着黑竹寨的寨规村约,大的方面是解决山林土地纠纷,以及保障山林生产、禁止乱取林木;小的方面就是保障寨民财产,约束伦理婚姻;为保障货物流通,还有保护行商与买卖的规定,比如外来商人在寨子里交易,严禁惹是生非,还承诺对善意买卖的客商提供茶食。
“你进寨子的时候不是看过?快走了。”魏正清催促。
燕知春“噢”一声,快步追上去,她走到魏正清身旁问:“今年外来的客商要在哪个寨子扎营?”
魏正清摇头,她不知道。
燕知春愁容满面地哀叹一声,“待采山茶籽的女人回来,寨子里的男人们就该伐木烧炭了,等客商进山用木炭换盐布和种子农具,我们拿什么换?”
“你们的衣裳都不缺,我们的地也少,布料和种子农具都不用买,只用换二十斤盐。我手里还有点首饰,在山里不值钱,但在客商眼里还是值点钱的。”魏正清已经想好了,“至于木炭,板楼上的药草还能跟寨子里的人换几筐炭沫。到时候你莫婶子估计还会给我们送一筐炭,省着点烧也够了。”
燕知春觑她一眼,问:“那明年呢?盐、油和粮。”
魏正清回答不了,只能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燕知春拽一把菊花抛出去,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拿你自己去给我们换粮食,我是不会同意的。”
“不会,我不会改嫁。”魏正清有个改嫁的娘,她深知寄人篱下的苦楚,哪会带着女儿踏进另一个男人的家去看脸色,何况知春晓夏都大了,姊妹俩长得又好,有个继父还得防着继父起坏心。
“那你就没办法了。”燕知春摊手,“我会继续上山采药,平时给人看病换粮食,积攒的药草卖给客商换盐和粮。”
魏正清哼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我不答应。”
“那你把我捆在床上吧,只要我能出门就能上山采药。”燕知春耍赖。
魏正清看她一眼,威胁道:“你试试。”
燕知春翻个白眼,她大步走了。
余者三人跟着加快脚步,拽着山壁上横生的杂草杂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燕知春脚步最轻盈,她还有闲心和余力在山壁上寻找草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处凸起的石壁下方,她看见一小片生姜。
“你们歇一会儿,我去挖点姜。”燕知春放下背篓,从背篓里取出三尺铁耙,拐道横穿树丛,爬到石壁下方。
石壁下阴凉湿润,土是砂土,又在向阳坡,简直是姜生长的福地,这片生姜长势颇壮,知春一耙子下去就闻到了浓郁刺鼻的姜味,这是把姜刨破了。放下耙子,她直接拽着秧子连根拔起,几声脆响,一大坨姜破土而出,辛辣的味道蔓延开,草丛里扰人的小虫顿时慌张四散。
魏正清和晓夏喜秋都过来了,看见长势颇好的姜株,各个面露喜色,纷纷折断树枝或是捡起石头蹲下挖姜。
留小苗掘大株,一片姜株倒地,换来的是一地生姜。
“用秧子做下遮掩,把姜块儿留在这儿晾着,我们明天下山的时候再来拿。”燕知春估量了下,这一地的生姜有三十多斤,背上去再背下来要把人累得够呛。
魏正清往山下看,怕等她们走了别人来给捡走了。
犹豫间,知春已经掩盖好姜块儿,她换言相劝:“留着力气往上爬,这座山少有人来,上面肯定还有别的药草。”
“听你的。”魏正清不犹豫了。
母女四人背起背篓继续往上走。
又行半个时辰,燕知春找到两棵挂满山胡椒的胡椒树,摘山胡椒费时间,只能改天再来。
一群乌鸦炸了天一样嘎嘎大叫着从山顶上飞下来,知春姊妹三个仰头去看,不约而同地寻找着有没有眼熟的乌鸦。
“乌鸦的巢不会都在这座山上吧?要是真的可不得了,比养一山的鸡还吵。”魏正清被吵得揉耳朵。
没人接话,知春姊妹三个一致看见鸦群里有一只鸦掉队了,它朝她们飞过来了。
“哎,大乌鸦。”知春大声喊。
“是它吗?”晓夏问,话落跟着喊:“大乌鸦,我们今天不在家,你别找去了。”
空中的黑点不断扩大,斜飞的大乌鸦收拢翅膀落在一棵乌桕树上,冲她们嘎嘎大叫。
“真是你呀。”燕知春通过鸦的眼神认出来了,她跟晓夏一样的说辞:“别去家里了,我们今天和明天都不在家。”
魏正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扭头走了,一只狡猾贪吃的乌鸦她们还喜欢得不得了。
“去找你的同伴吧。”燕知春不管它听不听得懂,挥了挥手继续往上爬。
大乌鸦跟她们一起往山上去,飞几下落在一棵树上,再飞几下又落在另一棵树上,把手脚并用在杂树丛里乱窜的几个人羡慕坏了,恨不得都长出鸟的翅膀。
爬到中午,终于看见了建在山凹处的土屋,燕家母女四人卸下背篓歇歇,拿出鸡蛋和水煮的山芋填肚子。
大乌鸦从树上飞了下来,欢乐地扑棱翅膀。
知春、晓夏和喜秋不约而同地先剥鸡蛋,每人给它掐一坨扔地上。
魏正清冷眼看着,见她们只掐一坨就收手自己吃了,她忍着什么都没说。
三坨鸡蛋三坨芋头,大乌鸦守一路终于守到小零嘴,余下的路就不再跟着。
乌鸦毫不留恋地飞走了,燕知春大笑着背起背篓准备继续走,一错眼看见被乌鸦蹬得乱晃的藤条挺眼熟,仔细一看是山药藤。
“这一片都是山药哎!”燕知春这才发现她们坐下歇息的这一片也都是山药藤。
“挖吗?”晓夏问。
燕知春摇头,挖山药是个力气活儿,长得久的山药能往地底钻一丈深。她往那座破庙看去一眼,庙里的和尚是不缺力气的,他们挖了给她分点也行。
这般想着,燕知春放下背篓,背篓里有她脱下的外褂,她拿着外褂爬上最高的一棵乌桕树,把两个袖子打个结系在树干上。
燕晓夏仰头看着,再一次后悔以前没好好跟她爹学医,她嫌认草药枯燥,更喜欢在土司府做事,那时打定主意要在土司府做工,她爹拗不过她,只能作罢,一心只教她姐。可惜啊可惜,她以前要是学医,也会被她爹带着上山认药采药,练出灵巧的身手,爬山爬树不在话下。
“走了。”燕知春跳下树,她看魏正清拽着山药藤看得仔细,略有些得意地问:“在山上采集的感觉不错吧?”
魏正清不回答,只一味催促快走。
再往上行,山路越发难走,母女四人无暇再东张西望,注意力都放在陡峭的山道上。
中午休息时就看见了土黄色的围墙,一直到日落西山,这座小院才完整地出现在眼前,它依山而建,只有两面墙,透过墙可以看见茅草铺的屋顶。
近了,知春清晰地听见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风里还有油香,这帮和尚也在榨山茶油?
“汪汪汪——”稚嫩的狗吠声在院外响起。
五个赤膊和尚一致往外看,盘客大步往外走,边走边骂:“那群死乌鸦又来了……”
话音未落,他看见出现在门口的燕知春,吓得他打了个嗝,回过神大声喊:“大大哥,那谁来了。”
沈山放下石锤,扯起布满补丁的长袍穿上,他阔步走过去,看到气色红润、颇有人气的一张脸。
魏正清跟在知春身后,一眼认出了沈山,她目光一紧,怎么是他?他怎么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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