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难办……
偏偏第一次进食记忆就是在严医生的脑子里,害得他连对比都做不到。
是假的吧?她一定在里面掺杂了假货吧?能被发现一处,那或许……不,那就一定会有更多更多。
陈韶漫不经心想着,着魔了般一遍又一遍。很快他离开了这段记忆,继续沿着长廊向下。
但越往深处走,尽头的光点就越发膨胀起来。
长廊尽头是一段向上的阶梯,柔和的光晕从上面探下头来,像是一束从天堂照进地狱的光。
看来再往后就是严舟月彻底被【提灯】污染的事情了。
陈韶在最后一张相框边停住。
那依旧是一张年轻的人像,裂纹下的脸有些瘦削,颧骨突出,脸型稍长——一张和杨为群很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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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很暗。
没有了提灯的光芒,暗得让陈韶都有些不适应。
但一个个脸色苍白的医护人员就坐在黑暗里,大大的会议桌上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不知道是从哪个老旧办公室里薅出来的。
在严舟月的记忆里,那些眼睛像是发光的狼眼。
“最近的事情,大家应该也都清楚了。”
人群中的某一个开口道。
“说说吧,有没有想法。”
最初没有人回答。
那个人不得不再次开了口:“都自愿为医疗事业献身是吗?那我们可以散会了。”
一双双眼睛抬起。
“不……我不想……”
另一个声音尖声喊道。
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换成了自责的低吟。
“不对,我怎么能不想,我应该愿意,我要救他们……我要救他们!我怎么能不去救……”
许多呼吸声都乱了。
最初那个声音长长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院长,这件事上报了吗?”
是周婉晴的声音,语调还算平静。
“你不是知道吗?”大概是前院长的人颓唐道,“最开始就上报了,但还是石沉大海。”
于是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这次是郭文玠的嗓音,“就这样让事情发展下去吗?”
“小郭。”周婉晴轻声呵斥了一句,“我们正在想。”
郭文玠苦笑一声:“还想什么?那些孩子已经陷进去了……为什么连这种事都是他们先撞上!”
显然他还在为那些年轻人的遭遇感到痛心,甚至已经忽略了自身的安危。
但其他人并非如此。
很快这片黑暗里就吵嚷起来,有人说指不定就是这群孩子不知道轻重缓急,自己接触了污染源却没有上报;也有人说干脆解散医院让他们自己接诊。
吵着吵着,就有人开始质问:
“我们在吵什么?为什么要吵?”
那个声音疑惑道:“不惜一切代价去治病救人……不是应该的吗?”
“多好的一群孩子啊。”
“……是啊。”原本争吵着的人也恍惚着应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聚在这里?还有病人等着我去查房……”
说着,就有人从人群中站起,急切地走向房门。
吱——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金属合页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门口却已经站了人。
应当是人吧?
他们有着人类的大致形态,只是每个人都和常人迥异,有的是头发已经变成了湿漉漉的水草,有的是脸上生长着眼睛,还有的整个身体都左高右低,其中一个人的心脏从胸腔中脱出,被两根跳动的血管吊在身前。
他们手里都提着相似的提灯。
灯光照亮了会议室内惨白的人脸,几乎和他们身上穿着的白大褂同色。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们问,“为什么不在病人身边?”
“我现在正要去。”开门的医生恍惚道,“我正要去。”
医学生们便偏头看他,露出一模一样的欣慰的笑。
“那……你们呢?”他们又问。
周婉晴先站了起来:“总要开会讨论一些东西的……你们怎么没在病房?”
“我听到了。”茅毓婷半张脸已经被眼球挤满,连口腔里牙面上都是,在说话间那些眼球就咕噜噜动着,不错眼地看着会议室里的人,“你们不想去救人。”
他们默契地提着灯往会议室里走,医生护士们的脸也就被照得越发明亮。
周婉晴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抬起手捂住了痛苦皱起的眉头。
“不……我没有这样想……”她仍试图挣扎,“只是这会对医院的持久发展造成严重影响……我们要去考虑到以后其他病人的救治……”
她的状态已经算是不错了,周围更多人已经扶着桌面倒了下去,撞击声、呻吟声和呢喃声乱糟糟混杂着。整个会议室骤然模糊起来,带着梦境般的恍惚,像是严舟月本人也难以记清当时的场景。
但是在一片光晕中,有人扶着桌面站起,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
“维希……”
杨为群喃喃出声。
“你病了……你生病了……”
下一秒,整个记忆场景陷入了黑暗。
“那时候我昏过去了。”严医生的脸从黑暗中浮现,“醒过来之后一切就发生了变化。”
她眼底带了一丝怅然,手上却已经提起一盏灯。
“陈韶先生,你应该已经明白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了,对吗?”
她缓缓笑道。
“但你不会拒绝。”
陈韶偏了偏头。
对记忆的渴望几乎支配了他的大脑。那些现实中难以探明的真相,还有严医生在怪谈化后参与的种种实验,依旧毒草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再次舔了舔嘴唇,回忆起进食记忆时的充盈感,朝着严医生的方向走了两步。
提灯的光也越发柔和了,似乎刚刚经历的一切把提灯的污染也传导到了陈韶身上。
严医生期待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
但是……
但是……
陈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刚刚的判断——严医生在这些记忆里掺杂了虚假的内容。
他几乎要叹息了。
要为这些伪造的食物付出那样大的代价吗?
他质问自己。
还有那么多亟待挖掘的历史宝藏……
“是假的吧?”陈韶自语道,“你在骗我,你还是在骗我,一直都在骗我。”
严医生的笑容僵住了。
她茫然地看向陈韶,不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张开嘴。
但是陈韶此时反而快步走到她身边,再次将手伸入她的头颅。
只是这一次,陈韶的动作显然没有了之前的急切。
他慢条斯理地拨开那些带着光屑的流体,挽起一条又一条溪流,细细挑拣着,像是生怕自己选到了赝品。
而严医生的表情已经彻底呆滞了。
提灯也风中残烛般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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