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往后缩,罗幼徽也不急,就那么蹲着,等他慢慢缓过来。
“你怀里抱的什么?”她没伸手去碰,只柔声问。
少年把布包搂得更紧,喉咙里挤出一句:“是我爹的药。”
罗幼徽朝他胳膊上的帕子看了一眼,血已经透出来,孩子伤得不轻。
“先随我去医馆可好?你的胳膊一直在流血,等包扎妥当,我再送你回家。”
少年迟疑良久,望着手臂不断渗出来的鲜血,终究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一张小脸惨白如纸。
锦瑟伸手想去搀扶,却被他躲闪开,只得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踏上马车踏凳。
罗幼徽随之登车,吩咐车夫径直赶往就近的医馆。
车厢之内,小孩缩在角落,死死抱着那只布包,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罗幼徽,满是戒备。
罗幼徽并不多问,只示意锦瑟取来车上备好的饮水递过去。
她轻声问道:“你爹爹病得很重吗?怎的要你一个孩子出来买药?”
少年也只是神色紧绷地望着她,闭口不言。
罗幼徽见状便不再追问,心里暗自盘算,待到送孩子归家之时,再上门看看。
抵达医馆,大夫仔细查验过伤口,所幸并未伤及筋骨,只是皮肉创伤。
大夫细细上药包扎完毕,罗幼徽又额外买下两罐外用伤药。
一番忙碌过后,那孩子见她是真心为她上药,心底的提防才稍稍散去。
重回马车上,他望着身侧的药瓶,忽然开口:“我爹说过,不能平白无故收受旁人的东西。”
罗幼徽浅浅一笑:“今日是我的车马冲撞了你,这些并不算白拿。
说到底,是我的马车撞到你,该是我向你致歉才对。”
小孩垂着头,不知心中在思忖些什么。
罗幼徽又道:“你父亲病得很严重吗?”
他抬眸,乌黑的眼底似有情绪闪过。
她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少年脸上虽脏污,可依稀看出生着一张极其俊秀的脸。
小小年纪,便能这么懂事,罗幼徽心里一软。
不过就是个孩子罢了。
沈照好一会才低声道:“我爹是盐场的人,前不久盐场的人拖欠工钱,我爹上前讨要,被打成重伤。”
那声音含着刻骨的恨意。
罗幼徽怔住,未曾想到背后竟还有这般隐情。
所以小孩这一路上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只因那里面,是救他父亲性命的药。
那刹那,说不清楚心底是什么感受。
想到爹爹那时,酒裴彦青时,可曾想过其他,可曾想过家中的女儿。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
罗幼徽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爹在哪个盐场做事?”
沈照抿了抿嘴,说了个地名。
罗幼徽在心中暗暗记下。
“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沈照报了个巷子名,马车掉头往那边去。
巷口狭窄,车马无法驶入。
罗幼徽让锦瑟留在车上等候,自己跟着小孩步行入巷。
巷道逼仄,两侧屋檐下晾晒着泛灰的旧衣裳。
巷子窄,两边晾着发灰的衣裳,走到最里头一间低矮的屋子,门虚掩着。
沈照伸手推开门,先将屋内油灯点亮,随后走到床边上,朝着里面昏迷不醒的人,低低唤了声“爹”。
罗幼徽与锦瑟见来后,瞧见屋内的情形,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这四面墙壁不仅漏风,夏日倒还好,若是一旦到了冬季,落下雪来,能将人活活冻死。
可这个少年,进来后先是去里面唤了声爹,随后忙不迭出来摸了摸木桌上的茶壶。
见已经凉了后,又慌忙跑去厨房去烧水。
锦瑟声音放得很轻:“这小郎君,未免也太懂事了,懂事得令人心疼。”
小小年纪,一边要照顾自己不说,还要守着重伤昏迷的父亲。
莫说锦瑟吃惊,就连罗幼徽也亦然。
沈照忙活了许久,热水烧好之后,他端着水小心翼翼走入房间。
蘸湿帕子,一点点敷在昏迷男子干裂的唇上。
罗幼徽犹豫了会,终是走进去,低声道:“可有请郎中看过?”
沈照声音低落:“看过,说是我爹伤到了头,能不能醒来还不知道。”
锦瑟皱眉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报官?泉州官府难道就不管吗?”
一听这话,沈照神色骤然激愤,眼眶泛红:“报官有什么用?就是他们草芥人命,我爹不过是上前讨要工钱,便被他们打个半死……”
说到后面,沈照面上神色又归于灰暗:“我爹都是为了我,七月张夫子的私塾就要开馆。”
“我爹想攒够束脩,送我去读书,将来不用再做盐场苦工。可工钱非但一分没拿到,反倒被盐场打手险些活活打死。”
屋内油灯昏黄摇曳,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
床榻上的中年男人一动不动,面色灰败,呼吸微弱,额角一道狰狞伤口,结痂之下还隐隐渗着暗红。
罗幼徽心口沉沉一坠。
泉州盐场历来由官府与地方豪强勾结把持,无数盐丁受尽盘剥压榨,蒙冤告状,却求告无门。
锦瑟站在一旁,眼眶发酸,压着嗓音:“这般冤屈,难道就真的无处诉说吗?”
罗幼徽沉默十余息,看向沈照:“那你往后打算如何?”
“不知道。”沈照声音低下去。
“大夫说,若是这几日醒不过来,往后便再难好转。方子虽开好了,可要配齐药材,要花许多银钱……”
罗幼徽听罢,当即转头,低声问锦瑟身上还余下多少银两。
这趟出门,锦瑟随身所带银本就不多,拢共也不过五两。
罗幼徽拿过荷包,抬手从发髻上拔下那支沉甸甸的金钗,一并搁在桌面上。
沈照见状,连忙摆手:“阿姐,这万万不可。”
“并非白给。”
罗幼徽出声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推拒:“方才确是我的马车冲撞了你,这些便当作赔你的药资,拿回去给你父亲抓药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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