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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1章 温和良夜


    齐长珏开了一天一夜的车, 到了一片山脚下,林得水看看山上没什么建筑的样子,也有可能是林太密了看不清, 问齐长珏:“在山上?”


    “山洞里, 不大好找。一会有东西出来为我们引路的。”


    齐长珏说的“东西”是一架涂了军绿色迷彩的无人机, 嗡嗡声极小,压低到几十米的高度时林得水才注意到,吓了一跳。


    跟着无人机带着行李上山, 纵使林得水体力足够好, 也还算正年轻,但是走了没多久就出了一身大汗。还是以前太依赖外骨骼动力了, 现在爬一会就气喘得不行。


    三人慢慢熬到山腰,无人机引路飞入一处山洞。山洞里有氙发电组, 孤零零的灯泡挂在墙上。


    “加油加油,很快就到了。”齐长珏出声鼓劲,林得水完全没被他鼓励到, 看到这环境他有些茫然:以后就要在这穴居生活了吗?


    洞穴之下别有洞天, 文明对粗糙不平的石壁的改造和摆得整整齐齐的电器让林得水心里多少有了点安慰。


    洞穴主人是个老白男, 一身西部牛仔打扮,上来热情拥抱时那个味儿差点没把饱经兵营之苦的林得水熏晕过去, 老毛子的味都没他大。


    勉为其难的微笑后,老白男自我介绍他叫希金斯, 这座山林是从祖父那继承来的地产, 他从成年独立起就开始在这座山上修建避难所,防备丧尸、洪水、核战争等灾害, 建筑强度和隐蔽性都是一流。


    “我储存了足够的武器和可以长期储存的食品,三十套净水过滤设备, 整整十五台发电机组,至少能用八十年!”希金斯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杰作。“在这座山上,我开辟了上百个房间,分设不同区功能区,面积最大的是无水栽培农场,保证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鲜的瓜果蔬菜。”


    希金斯越是炫耀,林得水越是不安。听上去是很好……果真如此么?


    但是逃离城市,又别无选择。他们在这里安顿下来,和齐长珏做邻居,被希金斯分配工作任务。齐长珏去小球藻繁殖地干活,林得水去无水栽培农场,奚存青和希金斯印起了传单,吸引更多人来避难所入住。


    “小球藻也能当吃的?”第一次听说齐长珏的工作,林得水很是惊奇,齐长珏说:“你别小瞧小球藻,联合政府粮食署在战前就把小球藻当作重要的营养储备食材了,打破细胞壁营养嘎嘎棒!就是不能常吃,不过总比什么蟑螂做的蛋白块、榴莲味蚯蚓干要强多了,没有直接合成蛋白质的机器,有这个条件就不错了。”


    “那……那总得种点小麦什么的吧……”


    “小麦难伺候,现在刚起步,一些条件还不够好,以后慢慢人多了就会好了。”齐长珏对未来很乐观,心情愉悦地哼起了歌。


    林得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农业的了解实在有限,真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以前有发达的文明社会兜底,不知道也没关系。现在文明社会一退千里,茫然地看着水培槽里安静生长的绿叶蔬菜,生出了脚不着地的惶恐感。


    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成为避难所的一员。原来的水培农场面积扩大,同时开辟了新的种植区,希金斯还组织起打猎的队伍,深入山林巡猎,同时负责去邻近城市劫掠药品和一些必备工具。当林得水听说奚存青加入了巡猎队后,心里闷得厉害:这不就是打劫的土匪吗?


    奚存青知道他的顾虑,有点无奈地说:“道德上确实不对,但是没办法。”


    很多是没办法的办法。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避难所,从事什么职业的都有。政府公务员,老师,工人,医生刚上战场没多久就接到战败消息逃过一劫的新兵,修女、神父。晚上和十几个新人共处一室轮着喝酒拉拢感情,林得水听到了很多不同的故事。


    有些人是憎恶联合政府的轻易言败,对外星种族宣扬的新教感到由衷的恐惧所以前来避难;神父和修女则是因为坚持自己的信仰,无法接受来路不明的异端邪说;年轻的士兵说,他是主动报名的,本来都做好死在战场上的准备了,没想到政府忽然言败,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他就觉得外星种族没安好心,在被洗脑之前早早脱离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他们都变了。”少年士兵的表情宛如便秘,“他们真的开始信那什么神了,甚至把当地的庙都砸了,太可怕了,没一个人肯听我的,感觉他们就像疯了一样。”


    “人是社会性动物。”戴着眼镜的前公务员神色沧桑地喝了口酒,“不合群的个体在狂热群体中很难生存下去,宁可接受混沌的愚蠢,也不要清醒的痛苦。长期待在狂信徒的环境里,迟早也会被同化成狂信徒。”


    “就像丧尸一样吗?”挤在老师身边的年轻学生说,老师揉揉学生的脑袋,“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病毒,朱迪,人类未来的希望在你身上。”


    朱迪没有接话,她怯怯的,显然不认为这么宏大又沉重的责任会落到自己肩上。


    神父在胸前比划十字架,吟诵起来:“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林得水心里默念着,在座的人有懵懂有清醒,但都是不想走进良夜的人,问题是,良夜不会自己过来吗?


    当天晚上,林得水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丧尸从最下层的水产养殖区爆发,齐长珏一脸惊惶地找到他,说下面有怪物,冲上来咬人了。他们要赶紧去储存武器的地方,抵抗丧尸的入侵。


    林得水慌慌张张跟着齐长珏去装备武器,没想到有人先行一步,堵着门口不让他们进,急得两人拍门大喊,突然门从内踹开,一梭子扫射过来,林得水腹部剧痛,噔噔退后了几步,仰面倒在血泊里。


    好痛!林得水皱着眉醒来,揉揉肚子。拉屎?不太像……就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感。


    “得水?”许是方才梦境中的挣扎把奚存青惊醒了,奚存青往身边一摸没摸到人,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肚子有点痛……”


    奚存青坐起来,去拽衣架上挂着的衣服,摸了半天从口袋的零碎中摸出一长条玩意来:“吃吧,垫垫肚子。”


    是从城市劫掠回来的巧克力燕麦棒。林得水用牙咬开包装袋,囫囵咬了几口,甜蜜蜜的玉米糖浆裹着燕麦、花生碎和黑巧,往常这种甜死人不偿命的燕麦棒都是吃半口就齁够了的玩意,现在林得水饥不择食地吃了一大半,肚子那种难受的感觉消失了,简直立竿见影。他由此恍然大悟,什么拉屎不拉屎,他是平时饿太狠了。


    “你要不要吃?”林得水担忧奚存青的身体,怕他也出现和自己一样的状况,奚存青迷迷糊糊地安慰他:“好着呢,吃得饱。”


    林得水把口子包起来,留到明天吃。小心地躺下来拱回奚存青的怀抱,奚存青抱紧了他,均匀地呼气。


    垫了肚子就好睡多了,林得水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起工作,照料绿得脆生生的蔬菜们,照着说明书调配营养液原料,倒进大口子的机器里,系统会自动采集数据控制温室内的紫外线光照和水温。


    而他负责保卫这些菜果们。有人会来偷窃,偷窃对其他人不公平,不论是谁进来偷,他都有权直接打死。至于他自己……林得水瞥了眼钢架上黑溜溜的摄像头,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翻起了通讯器本地储存的电影,是奚存青出去时偷偷下下来的枪版资源。在避难所希金斯禁止所有人连通互联网,因为IP地址会暴露踪迹。他们能打发时间的娱乐只有实体性的游戏、古老泛黄的书籍,以及提前储存好的电影。


    林得水拉着进度条,犹豫该看哪个,选了半天选择了《雪国列车》。最初齐长珏说的用蟑螂制造的蛋白块就源自这部电影,齐长珏还埋怨过他见识短浅,听不懂他玩的梗。


    这是部很老很老的电影了,论特效技术远远落后时代。趁枪版网站广告播放的时候,林得水拿出昨天晚上没吃完的巧克力棒,就水珍惜地一口口舔。


    凛冽极寒的雪原,永不停止的列车,混乱肮脏的车尾居民。林得水看着没有太大感触,也就看到黑乎乎的蛋白质块恶心了下,联想到自己要是吃这种玩意维生,一吃还是十几年,还不如一枪子自杀呢。


    看了大半,林得水就猜到电影结局是什么了,从底层到反抗,反抗之后呢?电影里是电影,可以戛然而止,而现实他们还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


    电影结束了。


    断断续续舔了半天燕麦棒没短多少,林得水再次包好包装袋的口子。一天只能看一部,剩下的时间就靠以前看过的小说复啃一遍打发时间。


    他正看着,农场的门忽然被人打开,奚存青走进来。林得水惊讶地问:“这么早就回来了?”


    奚存青短短的“嗯”了一声吗,一屁股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金币巧克力。林得水开心得眼睛都在冒光:“好东西呀!”


    林得水本来想拆开一个尝尝味道,想到燕麦棒还没吃完,又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留备以后再吃,问奚存青:“今天你没事吧?有人受伤吗?”


    “没事。”奚存青专注地看着林得水,那不明所以的目光让林得水愣了下,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干净的痕迹,摸了摸感觉并没有,歪歪头疑惑地看回去。


    奚存青短促地笑了下:“没什么。”他抚摸着林得水的脸,“突然感觉你真好看。”


    第992章 所谓自由


    奚存青说想做的时候从来比较委婉。林得水和他都是老夫老夫了, 哪有听不明白的。自从退役来每天奔波忙碌,几乎忘记了这回事。虽然不太理解奚存青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林得水想, 也许是他精神压力太大了, 性是最好的发泄渠道。


    “这里有摄像头。”林得水扯住他松松垮垮解了一半的皮带, “去别的地方。”


    奚存青的索求来得急促而粗暴。林得水柔顺地跪在地上,耐心地导引他发泄出来,口腔中的液体咽下, 林得水面色薄红地喘着气, 抹了一下扯得有些疼的嘴角,小声问:“还来吗?”


    奚存青把他翻过去压在桌上, 用行动取代了回答。拉起上衣,林得水比以前瘦了很多, 曝露在阳光下的时间大大减少,新生的肌肤惊人的白皙,那些扭曲的疤痕衬得愈发鲜明和触目惊心, 温柔的吻落在陈年伤痕上, 细密的令人难耐的痒。


    林得水扭了下腰, 实在是被摸得有些痒。他庆幸自己前天洗了澡,还算干净, 就是太瘦了,有时候他看到自己渐渐凸出的肋骨都有些害怕。人需要吃肉, 吃肉……他忽然想念起以前自热口粮里的红烧肉罐头, 油花花的大块五花肉,浓油赤酱, 五花肉蒸煮得糜烂,入口即化, 嘴里清晰弥漫出了罐头的味道,真好吃啊。


    他胡思乱想着,想着以前的豆角焖肉、糖醋排骨、东坡肉、梅菜扣肉、惠灵顿牛排,毛子的红菜汤……突然的进入让他闷哼一声,不自觉得在桌面挠了几下,腰自然而然地塌下去。


    这场激烈的□□断断续续折腾了有一个多小时,林得水浑身赤裸着躺在桌上,毫无芥蒂大大咧咧地让奚存青帮自己清理,咬着手指说:“好想吃罐头。”


    林得水眼睛水汪汪的,像在撒娇。他知道这个要求提出来很任性,奚存青定定地看了他一会,虽然要求有点难办,但总不能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一个罐头的小愿望都满足不了,算什么男人。


    “下次我会带回罐头。”他如是承诺。


    林得水露出淘气的笑容:“要肉的!”


    奚存青摸摸他脑袋:“好,肉罐头。”想想又说,“那就不能加热吃了,不然别人会嫉妒的。”


    “知道知道。”林得水心情大好,他知道奚存青承诺的事情一定会想方设法实现,没吃上肉但已经有了期待中的无限快乐。


    下一次出行再归,奚存青带回了林得水心心念念想吃的罐头。酸菜白肉的,咸鲜香辣,重油重盐,林得水囫囵吃了一半就饱得不行了,打个嗝儿都好像能嗅到嘴里的酸菜味儿。


    “吃啊,存青你也吃。”林得水开心得晃腿,奚存青扭头吃了两片肉就放下筷子,“不吃了,记得存好,慢慢吃。”


    林得水把吃了一半的菜严严实实包好,送到小冰箱里储存。思考着要几天把这个罐头吃完,虽然有小冰箱,但是剩菜还是不能长期存,大概……也就吃个两天就算了吧。


    当晚他睡了一个美美的觉,出奇的是,今天的梦境内容和上一个丧尸梦连了起来。他和齐长珏顺利打开了武器室的门,用重火力解决了一批嗷嗷叫的丧尸,接着要去抢夺食物和水。


    看着熟悉的面孔在面前跪地求饶,林得水内心出奇地平静,毫不犹豫抢了就走,带着满满一包的食物和水冲出避难所的大门,拼命往山下跑,跑啊跑。


    他们跑到远离山林的空地,气喘吁吁地停下歇脚。头顶传来嗡嗡的蜂鸣声,无比庞大。林得水抬起头,顿时凉透了:无人机阵列打击群!


    一个完整的重火力打击群,它们丢下红色的罐头,噗嗤噗嗤冒出不详的灰雾。林得水惊恐地试图逃离烟雾的蔓延范围,但是两条腿的速度跑不过气体扩散的速度,他被雾气追上,喉咙一阵阵发紧,即将窒息……


    林得水难受地睁开眼,眼珠一瞥,妈的,是奚存青压他脖子了,怪不得做了快窒息的噩梦。


    他费了点劲挪开奚存青的胳膊,喘了下气,心里还在未噩梦中的生死追逐惴惴不安,心脏狂跳。


    奇了怪了,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噩梦?他神经太紧张了?


    这事儿他还不太敢跟奚存青说,只在上班的时候和齐长珏偷偷说了一嘴,“什么什么?你跟我在打丧尸?哈哈哈!”


    “别笑!”林得水涨红了脸,觉得自己为这样一个无缘无故的噩梦担忧也是够够的,但是就是克制不住。


    “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齐长珏止住了笑声,认真地说:“你这担心完全没道理嘛。丧尸末日的流言传了几百年了,一次真正的丧尸都没出现过,只是电影的印象太深入人心了而已。”


    “也是哦……”林得水有些泄气。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在避难所环境里待太久太压抑了,所以老是做这种丧尸出笼的梦,或许去外边晒晒太阳可解。


    他向希金斯请了假,找了个时间段跑出去晒太阳,发呆。揉揉眼睛,挖挖鼻孔,手中的树枝无聊地一下下打着脚下的落叶堆。山林寂静,偶尔几声啁啾划过。


    嘿,兄弟,你怎么在这?”


    林得水扭头一看,是那个叛逃的年轻士兵,这些天来他脸黧黑了不少,气质更沉稳了。笑笑说:“做噩梦,精神头不好,出来散散心。”


    年轻士兵在他身边坐下:“这些天确实气氛不大好,怪压抑的。”


    林得水好奇起来:“什么情况?避难所出了什么事儿吗?”


    “有人想要民主。”年轻士兵一脸挤眉弄眼的表情,“就是民主表决那一套,多数服从少数。”


    “听上去……也没什么大毛病啊。”林得水犹犹豫豫地开口。


    “希金斯说,他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士兵耸耸肩,“他不希望用什么制度、表决那一套来约束避难所成员,警告了那伙提出表决方案的人,拉帮结派对避难所的维持是毁灭性的,大家各安其所就很好。”


    林得水揉揉脸:“好像说得也没错。”


    “林,我看你压根没什么主意吧?”士兵笑着说,“很多人都跟你一样,无政府也好,民主表决也罢,只要谁声势大,就觉得哪一方有道理。”


    “因为……”林得水想了想,软弱地为自己辩驳,“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嘛。”


    桃花源、乌托邦是理想中的天堂,现实中注定毁灭的地狱。人心叵测,谁知道这里的安稳能持续多久。


    “那帮提出民主表决的人都是谁?前政府的公务员吗?”


    “也不都是,有几个和你一样是退役下来的兵,有个金融家,还有个……信仰新教的人。”


    林得水笑起来:“那他和白胡子的关系怎么样?”


    白胡子即是和修女一起逃到避难所的神父,会一点医术,现在已经成了避难所头号医生和心理慰问师傅。


    “当然没什么冲突了!不过有些人开始信仰新教就是了。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信仰可能是件很难支撑下去的事。”士兵吁叹了声,“林,你的信仰是什么?不会没有信仰吧?”


    林得水想了想,还真是这样:“差不多。”


    士兵一脸我就知道你们这帮东亚人的德行的表情。拍拍他肩膀:“那你对未来的目标是?”


    “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这不是不知道才来问你的嘛。”


    “去去去,我怎么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踩着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士兵笑了下,起身离开。林得水继续坐在原地发呆,想了下虚无缥缈的未来,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算了,不想,不想。


    正如林得水在初次加入避难所那时一样,来的人都不想进入貌似温和无害的良夜,而良夜会自己走过来。


    关于“制度”和“民主”的争论没有因希金斯的驳斥平息下去,反而愈演愈烈。风暴席卷到避难所所有成员,没见过几次的人跑来质问林得水对希金斯的态度,咄咄逼人地问:“你不觉得他像个独裁者吗?”


    尽管希金斯在分配任务时确实把自己摆在指挥者的地位,但是上升到“独裁”,希金斯的手段和程度还远远不够,不然他早就是避难所皇帝了。林得水皱眉,委婉地劝对方说话客气点,他没招没惹的,不必用这种夹枪带棒的态度跟他说话。


    对方明显不肯就此放过他,非要他说出一个态度不可:“他安排你做并不适合你的工作,分配食物还是那么少,你不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很不公平吗?”


    “绝对的公平就是毁灭。”林得水不想和对方过多废话,想着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满脸不情愿,“我要干活了,麻烦让一让。”


    “喂!”对方很不满地伸手拦住他,“我问你话呢!”


    林得水啧了声,他是真不想惹麻烦,眼前的人也目光喷火,不依不饶。奚存青走过来:“什么事?”


    “存青。”林得水大步走到他身边,转头冲那人做了个鬼脸,对方冷笑了下:“我说是谁,原来是希金斯养的狗。”


    “我警告你,别他妈乱说话。”奚存青霍然举枪,对方也不是吃素的主,迅速抬枪,枪口对峙。林得水更恼了:“干嘛呢干嘛呢?你他妈有病是不是!要死你自己找个地儿死去!什么人啊你!”


    两人对峙许久最后还是对方慢慢放下了枪,一脸悻悻地扭头离开。奚存青也放下枪,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要变天了。”奚存青喉结滚动,低沉地说。林得水揉揉脑袋:“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多准备点武器自卫?”


    “不能再是自卫了。”奚存青拍拍林得水肩膀,“要杀人。”


    第993章 逃离桃源


    暴乱的阴影在避难所成员间流动。


    林得水很快察觉到突然沸腾的气氛变化, 似乎一夜风雨欲来,避难所成员迅速分裂成两大派,一派希金斯派, 一派民主自由派, 不存在中立者。


    林得水在下班回去的路上莫名其妙就挨了一记颇具敌意的眼神, 一头雾水,他也不认识对方啊,还是齐长珏调侃他才恍然明白了自己现在的“派别”。


    “真他妈邪门。”林得水发牢骚, “我什么也没答应!”


    “我早就和希金斯说过, 收人进避难所不做甄别,什么牛鬼蛇神都跑进来, 迟早要出事的。”齐长珏捏着手里空空的易拉罐,砰啪作响, “在外面勾心斗角,进来了还是要勾心斗角。想权的人在哪都想权。”


    林得水还是觉得不对劲:“这变化太快了,感觉……感觉我好像进来没多久, 就开始闹乱子了?这也太快了。”


    “在避难所生活是这样, 不看表, 感觉几天好像就一会功夫,混混就过去了。”齐长珏不捏易拉罐了, 把易拉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其实我们进避难所都快有半年了。”


    “半年?!”林得水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有半年了吗?”便说边抬起胳膊, 看月份,还真的有半年了, 外界都已经入冬了。


    奚存青做好了大锅饭,关灶把锅端下来:“少说两句吧, 开饭了。”


    避难所上下纵深占地面积大,房间多,但是自动化程度不算高。希金斯在最初设计建造时也没想过往所有房间安置摄像头什么的,因此给了民主自由派暗中密谋的空间。林得水觉得这样继续下去会真闹出大乱子来,去找希金斯问他打算怎么办。


    希金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他设下的监控主要布局在水培农场、渔业养殖区、医药治疗区和一些用来举行活动的公共场所,那里只有安静生长的植物或缓慢游动的鱼类,都无人照看。


    “老兄,别看这些没用的了,现在想想怎么办啊?”


    希金斯拉起桌上的通讯器,联通避难所广播,向避难所全体成员播报要求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去一号广场集合。


    林得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过他直觉这样应该不会有几个人来,真到了一号广场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响应集合者寥寥无几,很多是第一批加入避难所的人,相处时间长,对希金斯更熟悉,老幼妇孺居多。


    当希金斯看到没来几个人时,他就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哪怕对方有一半以上还是稀里糊涂人云亦云的状态,他也是完蛋了。


    “朋友们。”他从高处走下来,语气沉重地说:“我最开始修建这座避难所,是因为我想做一个超级英雄。”


    “像超级英雄那样,把理智的、有能力的幸存者团结起来,在避难所生存下去、发展、壮大,延续科学与文明,在遥远的未来,重建起人类的文明,不受压制、自由的活下去。”


    他的脚步踩在楼梯上,回应在大厅里空旷的回响。“但是,这些天来,我承认,我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出色的领导能力,也无法像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一样,只要振臂一呼,幸存者就会聚集在英雄身边,一起通力合作完成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现实没有奇迹,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我失败了,我是个失败者。”


    希金斯啜泣起来,孩童般擦着眼泪。


    沉默良久的神父开口了:“我觉得……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一步,我们仍旧有希望。我们还有武器,我还可以把避难所夺回来!大多数人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不了解你的为人,现在就承认自己的失败太早了,真的,不要放弃希望,不要放弃,好吗?”他满怀希望神色地环视在场的所有人,然而没有人应声。


    “那个……”林得水思忖许久开口了,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多搞点武器?夺不夺回避难所是一回事,但是那帮人可能是真的想要我们死啊。”


    林得水的出声才让在场的人动摇起来,大家都同意先保命的说法,然后再考虑下一步行动。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冲向武器备用室,抓紧时间装备武器和民用外骨骼。林得水第一次接触民用外骨骼,心想真是头回用上这么次的玩意,联合政府后勤供应最拉胯的时候,军用外骨骼强度都完爆民用级别。


    但眼下只能凑合着用,还有许多没受过训练的人外骨骼都不会穿,把自己整麻爪了。林得水快速穿好自己的就开始帮别人调试装备状态,正忙活着,武器室大门突然被枪弹攻击,厚重的铁门被打出一排密集的凹点。


    “怎么办怎么办?!”立刻有人慌了。希金斯立刻扒开人群,把炸药安在门下,同时分发烟雾弹和手雷,快速讲解了一遍如何让拉开手环使用烟雾弹,像林得水、奚存青这些就拿手雷,教完后要求全体戴上头盔,“我倒数三下,你们就拿手雷炸开大门,其他人,迅速往外扔烟雾弹!听明白了没有!”


    生死存亡的关头,谁也不敢大意,纷纷点头。厚重的钢铁大门凸点还在不断产生,希金斯端起重机枪,大吼:“三!”


    外面叛乱的人隐约在叫骂难听的话,林得水屏气凝神,食指扣紧了保险拉环。


    “二!”


    负责扔烟雾弹的人心惊胆战地绷紧了力,调整下蹲时的姿态,全神贯注地预备。


    “以!”


    大门轰然炸开,烟雾弹随着炸开的铁块飞出,室外迅速弥漫出浓重的烟雾。林得水抬起枪,刻进肌肉记忆里的训练本能又复活了。尽管民用的头盔没有像军用头盔那样的敌我识别系统,环境侦测精度也远远不及,但能用就足够。他迅速朝着视野内的目标点射过去,两发胸口一发爆头,红色人形一个个倒下,简单得像带系统自瞄的FPS游戏。


    烟雾弥漫,视野范围内除了身后再没其他敌人。林得水调整扩音模式,身边七点钟方向有密集的脚步声哐哐地奔上来。他问希金斯:“先撤到外面去吧?”


    在狭小的地带和敌人交火搞巷战就是找死,天知道炸两下避难所什么地方会塌。希金斯思考了一秒钟决定听从老兵的建议:“快跟我来!”


    一行人匆匆忙忙跟着希金斯撤出避难所,林得水和奚存青自觉留下来断后,面对追兵毫不犹豫扣下扳机开火,尸体与惨叫一声声落到黑暗深处,敌人发现实在冲不上来,愤恨地咒骂了声,再没派人冲过来送死。


    两人并肩撤退,林得水忽然说:“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杀人。”


    以前杀的是敌人,不共戴天的外星种族,机械制造的仿生作战单元,开火起来自然毫无心理压力。而这一次,他们切切实实把枪口对准了自己血脉相连的同胞。林得水发觉到这点差异对自己内心的平静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难道他早已习惯杀戮?


    “军队最开始就是人类之间互相残杀的存在,一致对付外星人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奚存青声音平淡,“走吧。”


    一行人撤出了避难所,希金斯打开车库,车库还存着好几辆重型越野车改造成的大型房车,车窗都安装了铁丝网,一行人匆忙上车,带着满车的物资迅速远离了避难所。


    “我们要开到哪里去?”林得水走到驾驶室,希金斯转着方向盘,“去另一个早已荒废的庄园,我朋友的。”


    “行啊,有钱啊你。”逃离避难所,林得水说话也放松了许多。


    “有个屁,算个屁!”希金斯骂骂咧咧,“地都荒了,再开垦都不知道有多费劲。还是要想办法把避难所夺回来,不然我们这群人只能饿死在山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齐长珏在车厢里应和了一句,“等我们走了,他们自己没准还会乱起来呢!”


    林得水笑了声,没放在心上。


    车队开到希金斯所说的荒弃庄园,确实草长得快比车还高了,车窗一片密密麻麻闪动的绿,不断抽打着车身留下绿色的残枝断叶。希金斯完全是凭着视野尚好时看到的庄园屋顶方向直直往前开,直到车身微微一震,好像撞上了什么石头,车载系统尖锐地报警,他说:“到了。”


    一下车就好像进入了巨人国的麦田,茎秆差不多有人胳膊这么粗。林得水疑惑地拽拽粗大的叶子:“地球上以前有这么大的草么?”


    “雨林那里或许有,但是在这个纬度地区根本不可能。没准是外星人洒了什么药剂,变异成这样子了。”奚存青在车上检查了下枪械和外骨骼,“小心。”


    希金斯往前走了会,也觉得贸然下车有点危险,荒郊野地的,谁知道藏了什么东西。赶紧回车呼叫全队车载系统,已下车的赶紧回去,他需要先侦查清楚情况。


    “我记得这里还有一架备用无人机。”希金斯叨叨咕咕着,翻箱倒柜拉出收纳柜,终于把那架小型无人机找出来了,机身完好,就是电量严重流失,还要充电。


    “先吃点东西吧兄弟们。”希金斯给无人机插上电线,检查好车门车窗,通报了解其他车上的情况,确认万无一失后打开车内通风系统,准备搞点自热食品吃。


    希金斯拆包装的时候林得水问:“这无人机要充多久的电?”


    “一个多小时。”


    吃完后正好睡会觉。林得水想着,神经放松下来,开枪屠杀同胞这事,想想还是有些膈应。


    第994章 错乱记忆


    无人机电量充满后, 三人被希金斯叫醒,一起凑着脑袋看显示屏上无人机的视野。


    无人机从车天窗起飞,越升越高。“麦田”中心就是庄园建筑, 屋顶的瓦片基本全掉了, 天花板防水层看起来泡得一塌糊涂, 窗户也破破烂烂。无人机围绕建筑盘旋一周,选定了一各较大的窗户破口飞进去,打开探照模式。


    灯光亮起, 挤在屏幕前的人不约而同惊呼起来:“我去, 什么玩意儿!”


    室内被某种菌类侵占,满地满墙都攀爬着灰色的如雾如尘的菌丝, 错综复杂交织成厚重的菌毯。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细微尘粒,在丁达尔效应下宛如飞进了一团沉淀的污水。


    “按照灾难片的剧情发展, 我们进去吸了这些灰就可能变异成丧尸了。”齐长珏吐槽,“不会是外星生物侵占了吧?”


    “别瞎说!”希金斯啧了声,操控无人机继续低速前进。


    屋内一切陈设都被时间和未知菌丝腐坏了, 沿着地面生长得越发粗大的菌丝前进, 空气中的孢子尘埃的密度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宛如撞入蜂群,视野极差。希金斯担心这些小颗粒物体进入机体导致珍贵的无人机短路损坏, 不由分说地把无人机收了回来。


    “收回来肯定要消毒啊!”齐长珏神色惊恐地大声嚷嚷,希金斯恼怒道:“难道我没你懂?!”


    车上有消毒气雾剂、用作修理去尘的高压喷气罐, 商议希金斯和林得水下车给无人机做消毒, 奚存青、齐长珏留守车上支援。


    无人机飞回来,远远看着就像钻了一回工地, 一身灰,摇摇晃晃落地, 希金斯立刻对着一喷,力度刚好,吹得无人机跳起了一下,表面立刻干净了。林得水马上消毒跟上,不光无人机要喷,周围方圆几米的环境也要喷一喷。喷完两个人才敢靠近无人机,但谁也不敢先上手摸。林得水蹲着问希金斯:“接下来咋办?”


    “我觉得……”希金斯沉吟了下,从口袋里扯出一块防辐射布来,伸着手把无人机包好,“先回车。”


    回到车上,四人又开始大眼瞪小眼。


    “怎么办?”


    希金斯盯着齐长珏看:“你有什么主意?”


    齐长珏啧了声:“就无人机侦查到的那个空气孢子密度,就算没毒人也得憋死。我说……咱们能不能丢个炸弹过去炸一炸?不是有粉尘爆炸这回事吗?那个密度肯定够了。丢个炸药进去,轰!——”他摆出夸张的姿势,“什么牛鬼蛇神碰上上千摄氏度的火焰都遭不住吧?”


    奚存青摸着下巴:“话是这么说不假,但是你确定这个爆燃直径不会把我们自己也波及到么?这庄园外边就是一丛丛的草,草外边就是树林,山火一发起来,开车都跑不及。到时候我们还能往哪儿躲?”


    齐长珏顿时泄气了,挠挠头:“那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了。咱们又没特别好的防护条件,贸然进去就是送死的。”


    “我觉得……”林得水想了想,“这栋建筑破破烂烂的,通风应该还可以吧?为什么会沉积那么多孢子在里面?”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得水想现搜一下产生粉尘爆炸的必要条件,刚翻出手腕,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与互联网与世隔绝的野蛮人,又翻回去。努力思考着:“一般来说,粉尘爆炸的前提条件是要在相对密闭的空间内,还有就是像面粉厂、木材加工厂这些地方,存在大量可燃有机物粉尘,与空气春分混合均匀,再就是……干燥。”


    他想到了:“对,就是干燥,如果空气湿度很大……生产上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的。但是这栋建筑,挺破的对吧?窗户都烂完了,再看着树林子的环境,空气湿度应该挺大的,再就是孢子都沉积在固定的地方,我觉得可以炸一下试试看,应该没有真正粉尘爆炸那种威力。”


    齐长珏眼珠直转,率先举手:“我觉得可以试试。”


    奚存青随后也举手:“我信。”


    希金斯一拍巴掌:“那就这么定了!”站起来就去准备炸药。


    他们车上的炸药还不够,找别的车一起凑了好几斤的炸药,严严实实防护好自身从窗户破口扔进屋内,串联□□引线,同时让全体成员下车,把庄园附近清理出宽度足够的防火带,在有工具的前提下,他们还是第二天下午才干完清理出放火隔离带的活。


    随着一声惊天爆炸,大块的建筑碎片飞溅,与爆炸冲击波一齐迸发出来的还有滚滚灰色烟尘,四人迅速卧倒。林得水听到耳畔像是沙子般刮擦而过的声音,密密麻麻。


    等一切声息平静,几人摇头晃脑地站起来,希金斯照例一人来一下喷气,吹得人往后仰倒,确认身上的携带物可能都喷干净了,希金斯收起气罐:“走吧,带上武器,让我看看那里有什么东西。二车,随时准备接应!”


    四人提着枪大步走向已经炸残的庄园堡垒,地面沉积着异样的灰尘。蔓生的菌丝早已在高温的毁灭下化作一道明显的墨迹,踩上去令人安心的松脆。


    很快,他们就见识到了残破建筑里那一个明显不该存在这里的异样物品:一个被烧得乌漆嘛黑像枚松花蛋的球体。


    齐长珏紧张起来又开始嘴瓢:“这玩意儿放在电影里肯定能影响人精神发疯发狂的邪门玩意!要么就是能寄生人体的外星生物,咱们别作死,别过去!”


    四人默契地退后,希金斯有点手痒,低声问:“要不我们打两枪试试?”


    “那也等离远了再打!”


    四人默默退后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希金斯还呼叫车队让他们也离远点,随后铿锵有力地下令:“开火!”


    四人枪口一齐吐出火焰,二十余发子弹射向“黑蛋”,“黑蛋”表面很快千疮百孔,流出乳白中带着些许粉红的液体。


    “里面有活的东西啊。”齐长珏小声念叨,更加紧张了。


    而且活的东西还在残破的黑蛋里蠕动,蠕动。齐长珏小碎步地往后跳,把贪生怕死表现得淋漓尽致。


    残破的黑蛋里蛄蛹出了什么东西,白花花的一片,四人又是一阵扫射,蛄蛹出来的东西彻底停下了,一动不动。


    “接下来怎么办?”希金斯扭头问齐长珏。


    “要是没问题的话,苍蝇什么的肯定会来吃尸体。”齐长珏说,“咱们过个一两个再来看就晓得了,苍蝇没事的话,咱也就没事。”


    三人都觉得齐长珏说得有理,暂时远离了这片不详之地,带着车队找了别的地方扎营。


    入夜后,四人围坐在火堆旁边。看希金斯搅动着锅里毛子特色牛肉汤,林得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是,我们去庄园不是为了歇脚暂住吗?把那地儿炸了还怎么住?”


    希金斯眨了眨眼:“那东西可能是个外星生物,以打外星人为最高优先级。”


    林得水瞬间不纠结了,点头赞同。


    他们在野外生存了两天,希金斯才操控无人机前去庄园探查情况。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被炸了的城堡,然后是地上一坨不明物体,当无人机凑近时,蝇群轰然飞起,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恶心。


    即便被密密麻麻的蝇群覆盖,尸体依旧是苍白的,似乎没多大变化。林得水疑惑地嘟囔苍蝇真的在吃么,齐长珏突然大叫起来:“它是不是眨了下眼?!”


    “你他妈别说恐怖故事!”林得水反手就是一巴掌,齐长珏机灵地躲开了,“就在刚刚!它好像眨了下眼!千真万确,我没看错!我不看了,我不看了,再看我要瞎了妈的!”连滚带爬跑远了。


    “真的眨眼了?”白乎乎的一坨肉,都分不清哪是头哪是身子。林得水凑近了仔细看了静止不动的屏幕半天,发现“肉”某块组织还真的动了下,即便不确定是不是外星生物的“眼睛”,也把他吓得够呛,一下退了老远:“好他妈吓人!”


    希金斯反而是最冷静的:“慌什么,蛇被剖了心脏还能乱扑腾呢。苍蝇都趴尸了,给它一百年也复活不起来,大不了我们再去补几枪!”


    一番话说的气势十足,火力充足的安心代替了对未知的恐惧。林得水又看了眼屏幕,怪不是滋味的,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好像……好像自己曾经见过类似的玩意?


    但是他很肯定自己在战场上没见过这种仿生作战单元,除非他被弹震症震坏了脑子和记忆。


    希金斯操控无人机折返:“这玩意怪邪门的,再等等看吧,肯定是活不成了。等我们收回避难所再说。”


    希金斯派齐长珏去探查避难所那边的情况,齐长珏去侦查了两天回来说,避难所没什么动静。


    “没什么动静?”


    “真没什么动静!”齐长珏赌咒发誓,“我在外边忍饥挨饿风吹雨打了两天,两天啊!避难所的门口就没见什么人出来过!老大,要不我们试试强攻?”


    “怎么可能。”林得水立刻提出反对意见,“强攻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太难打了。”


    齐长珏又开始嘴瓢:“按一般剧情发展,那伙人就算拿到了避难所心不一定会齐,没准已经在避难所搞大逃杀呢,活不了几个人的!”


    林得水恼了:“又是电影又是电影,电影里的故事发展能和现实一样吗?!”


    齐长珏反驳:“怎么不一样了!电影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你恐怕不知道386号渔船事故吧,那就是现实中真实发生的大逃杀!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人,还疯了!”


    奚存青开口了:“我们可以试探下。假装支撑不住,带着人质回来投降。”


    齐长珏立马表示赞同:“没错!有问题劫持对方一个人质就跑!”


    林得水实在不想打巷战,有些犹豫:“那谁来扮人质?”


    奚存青看向希金斯,林得水也默默注视。希金斯啧了声:“你们……你们一个一个……行!行!”


    慢慢的,他指指点点的手放下了,有点沮丧地说:“好吧,我投降,我扮人质。”


    第995章 英雄梦碎


    “避难所里面的, 有人吗!有人在看吗?!”


    齐长珏和林得水押着被“绑”起来的希金斯,向空无一人的避难所门口摄像头大喊。


    避难所门口的监控是一直开着的,并且有单独的供电组供应, 除非总控室的人特意关闭, 否则留守监控室的人一定会看到并且通过广播系统呼叫。但是两人对着摄像头嚷了半天, 都没听到有什么人呼叫。林得水不禁开始纳闷:“老头子,你确定你摄像头是开的?广播系统没坏?”


    “怎么可能会坏!我采购的是市面上最经久耐用的老品牌,能直接采购作为军用的级别, 五十年都不会坏, 除非总控室里没人!”


    除非总控室里没人——该不会真让齐长珏这小子说中了,留在避难所的人开始玩大逃杀模式了?


    他看向齐长珏, 奚存青努努嘴,示意先进去了再说。林得水就押着希金斯, 一边走一边嚷嚷:“怎么回事呢?怎么没人应声?好歹吱一声啊?”


    三人在入口处面面相觑良久,已经在门口徘徊将近半小时了,嚷了这么长时间, 林得水嗓子有点哑。


    希金斯一把年纪, 绑着的姿势有些别扭, 时间长了也有点遭不住:“我说,要不先给我松绑吧?”


    林得水给希金斯的绳索先松了松, 一步步往熟悉的地方走去,打开通往避难所的厚重铁门, 开门就是一具软趴趴的尸体倒下来, 强烈的尸臭味极具穿透力地钻进了林得水脑子,忍不住就开始呕起来。齐长珏大叫:“忍住啊忍住啊, 别吐在头盔里不然更恶心的!”


    “要你说!”林得水生生把涌上喉头的酸水强行咽回去,烧得喉咙百爪挠心。


    他强忍着不适一步步往前走, 尸体背后是一长条触目惊心的黑色血痕,好像是生生挣扎着爬到门口血液流干死的,墙面都是密集的弹孔,子弹壳四处都是。电力供应还算稳定,没被打烂的灯泡都还亮堂着,没有一闪一闪,不然恐怖气氛还能极大幅度上升。


    齐长珏疯狂碎碎念:“大逃杀最开始是死亡率最高的时期,咱们离开有四天了,现在应该还有不少幸存者,说不定就躲在哪里等着偷袭——”“哐当!”“哇啊!!!”


    “冷静点!”奚存青呵斥,“就一破罐子掉下来了,别自己吓自己,端好你的枪!”


    齐长珏想擦汗被头盔阻挡了,仍克制不住小声碎碎念:“妈的这跟电影里吓人的招式一模一样。我说你们都注意点那些可能能藏人的箱子啥的,突然蹦跶出来一个怪物可别怨我没提醒你们……”


    齐长珏的嘴简直比乌鸦还灵验,林得水刚注意上一个破破烂烂的箱子,里面就猛地窜出一个持刀的人来,他下意识开火,打得对方四肢抽搐,血液飞溅地倒了下去。


    心跳停了一拍,回过神来脏话已出:“草,晦气。”


    大逃杀真的开始了,希金斯也用不着再假模假样地充当人质,也端起了枪,因为没有头盔,他处于中间位置,一行四人缓慢前行。


    接下来他们解决了路上遇到的更多幸存者,无一不是神智癫狂,直接冲上来攻击。彻头彻尾的敌人自然用不着多客气,一个个开枪爆杀,一直杀到监控总控室附近,发现者一带几乎打得不成样子,门口已经塌下来了。


    奚存青和林得水动手清理碎石,挪开形态扭曲的尸体,清理吹走总控室仪表机器表面的浮尘,尝试启动——“老头子,真坏了。”


    希金斯反复尝试、暴力修理无果,气急败坏地大骂起来,在他看来这种无谓的浪费简直是丧心病狂,他为之付出了一生心血,辛辛苦苦攒资源修建起来的避难所就这么被一帮暴徒无情糟蹋浪费了,崩溃得失声痛哭。


    林得水放下枪安慰他,越安慰哭得越大声。


    “怎么办?”林得水手足无措地看向奚存青。奚存青叹了口气,走到林得水身边悄声让他注意着点儿,防备希金斯自杀,他要是自杀的话,一大帮子老幼妇孺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希金斯哭了半天终于不哭了。哽咽着提起枪走出门,诅咒掀起叛乱的盲从者,连带“民主”、“自由”都被他一顿开炮乱轰,怒吼着让叛乱者都滚出来!林得水听着他愤愤的咒骂也不好说啥,只能装作没听见,提起精神注意四周情况,省得被打冷枪。


    一路杀过来,林得水心态越来越平和,杀人不过头点地,况且大逃杀模式生存下来的幸存者基本精神都已经不正常了,反应都和有理智的正常人不一样。面对训练有素杀人如麻的老兵更是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一番清扫下来,林得水估摸着避难所里的幸存者已经死了个七七八八,终于有些放松下来。


    希金斯也终于从愤怒的状态中慢慢缓过来,一路走来避难所的破坏状态触目惊心,修复起码要数年的功夫,这还是在有相应机械电子专业手艺、外界环境稳定能供应需要的机器前提下、希金斯绝望地发现,可能还没等到避难所的状态修复好,二次叛乱可能就已经开始了。


    他又开始崩溃地嚎啕大哭,哭叫着我的心血全部毁掉了,全部毁掉了!


    林得水纵使再铁石心肠,听着这么凄烈的哭声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他扭过头,想要是希金斯一开始没想过当什么超级英雄,这座避难所的丰富足以支撑他生活到自然老死,可惜很多事情并没有如果。


    奚存青还算冷静,抢先一步夺下了他的枪,强硬地把哭得一塌糊涂的希金斯搀扶起来,让齐长珏过来说点啥,眼神示意他多看着点。


    齐长珏抱着枪,紧张地和希金斯说话,语速前所未有地快,电影金句一句一句地疯狂往外蹦,伴随希金斯止不住的哭泣声,画面喜感又悲伤。


    “现在怎么办?”林得水把奚存青拉到一边,忧愁得很:“还不知道避难所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外面还有一堆老的老小的小,总不能扔下这帮人不管吧?”


    奚存青深深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避难所要修还是能修,但是我们明显人手不够,也没多少擅长这些的人……”


    突然他听到了某种异常熟悉的声音,瞬间毛骨悚然,林得水听到那种声音几乎瞬间弹震症发作,惊骇地与奚存青对视一眼:外星种族的仿生作战单元来了!


    他们对外星种族的仿生作战单元的声音太熟悉了,那种仗着人类无法破解在战场肆无忌惮互相交流的声音,你明明知道它们发出声音是在快速交流讯息沟通战场情况制定战术,但是你就是不知道它们到底在说什么,那种绝望与无力一回想起来就令人胆寒。


    齐长珏还在喋喋不休地劝说,林得水已经有些站立不稳。奚存青搀住林得水:“冷静,事到如今……我们没别的办法。”


    林得水瞬间有了自杀的冲动,只要自杀,就不必面对接下来任何可能的羞辱了。


    但奚存青先他一步关上了枪的保险,定定地看着他:“别这样。”


    有他阻止,林得水自杀的念头暂时打消了,依然觉得无助和无望,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大不了就投降。”奚存青安慰他。接着走向齐长珏,和他低声说了几句。齐长珏一听外星种族已经追上来了顿时脸色大变,满脸惊恐:“不是,这么快?!那……那我们怎么办?要不我们自杀吧?”


    齐长珏话音未落,外面就响起了林得水熟悉的指挥塔AI音色:“还滞留在地下掩体的民众,请迅速离开掩体,前往地面接受检查。强调,请迅速离开掩体,前往地面接受检查!”


    “我们把武器和外骨骼扔下。”奚存青果断抛下武器和头盔外骨骼,把身上的装备卸了个干干净净。


    林得水半是心酸,也不得不跟着做。齐长珏这时也抖不出什么机灵了,默默扔下装备,转头对还捂着额头的希金斯说:“老头子,你也把装备脱了吧。”


    希金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齐长珏看了眼奚存青,决定自己动手帮他脱下来,三人默契地一起帮希金斯卸装备和防弹背心,簇拥着他往地面上走。


    希金斯反而越发哭得厉害了,林得水彻底麻木,他不知道地面上会有什么。


    地面上除了熟悉的老对手仿生作战单元,还有疑似与梦中一模一样的无人机蜂式作战集群,标识属于联合政府的飞行器还在反复播放着让避难所成员迅速回到地面上的通告。其他车队成员被仿生作战单元逼迫聚在一处,林得水看得心一紧,这架势实在太像马上就会开火屠杀的情景了,而他已经没有武器——就算有武器,无人机的开火速度一定比他快。


    短暂的沉默后,飞行器下达了下一步指令:“请四位迅速到达集合地点,确保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保持安静,遵守秩序……”


    一长串话还没说完,希金斯猛地冲向仿生作战单元,尽管希金斯赤手空拳,一连声轻微的砰啪声响起,希金斯胸口迅速多了几个透明的窟窿,缓慢而僵硬地倒下,喷涌的血液迅速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林得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脑子一片空白,亲手触碰到希金斯体温正在流失的躯体,他发现希金斯的表情竟然是在笑。


    他在笑。


    他眼睛依旧睁着,生机已然在流逝,瞳孔逐渐涣散,没有了亮光。


    林得水惊慌地喘着气,跪在希金斯尸体,血液还在继续流失,浸湿了他的裤子,他止不住浑身发抖,伸手慢慢合上了这个平凡的、天真的、死去的理想主义者,眼泪不住滑落。


    第996章 接受现实


    那么多人都死了, 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林得水反复思考着,希金斯临死前的微笑反复在脑海中回荡。希金斯的避难所毁灭了,他的理想与宏伟的愿望也一并死去了, 对他而言, 死亡是种解脱, 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林得水!林得水!”


    齐长珏隔着一堵墙叫他:“你怎么样?!你别想着死啊!”


    林得水又哭又笑;“为什么不能死呢?”


    “要我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啊!”齐长珏哆哆嗦嗦的,“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才有无限可能嘛!说不定还能看到人类反攻的时候呢!”


    林得水早已心灰意冷:“你觉得这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 要有希望!要乐观!未来无限可能!”齐长珏语速一快起来就好像在唱什么节奏欢快的流行歌, 一通狂说,没起到劝慰林得水的作用, 反而把林得水逗乐了,被逗乐的瞬间想到本来自己是该伤心难过的, 但是有齐长珏这个乐观的活宝一直在疯狂输出,想再难过也难过不起来,很勉强地说:“好了好了, 我现在还没马上寻死的念头, 你别老是叭叭了, 我头疼。”


    “哎,这样才对嘛!”齐长珏松了口气, 由衷地为自己的说服成果感到高兴,“人还是活着好, 而且还要努力活着。活久了什么事都能见识到, 你说对不对?”


    林得水轻轻呼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他们这批被关起来的人一个个经过审查,不少都放出去了, 轮到林得水时,负责审问他的军官看了下他的履历:“你是退役兵?”


    “是。”


    “你该感谢你的放弃。”军官关闭履历界面, “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他们都离开了。”


    “这是什么很值得羞耻的事吗,你在嘲讽我?”林得水冷笑起来。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军官看了眼房间角落里无形的暗光,“算了,我并不想和你在这方面争论什么东西。现在我必须和你讲清楚更重要的东西,联合政府公民新增添的义务,就是尊敬、相信一切传播的信仰。你是否接受?”


    我为什么要赖活着呢?林得水忽然再次涌起自杀的念头。避难所的崩塌,希金斯的主动求死,被仿生作战单元像猪猡一样困在一起的老幼妇孺,他们惶恐不安,屠杀的阴影随时可能会落下。战败即丧失尊严,异端信仰正在污染想要反抗的思想,这样的世界,还有什么留存的必要么?


    “你是否接受这项义务?”


    和他一样反抗过的老兵都死了,还有留存下去的必要么?他们都死了,为什么我凭什么能活下来?接受被强推的思想,在良夜中无知无觉地死去?


    “你是否接受这项义务?”军官再次出声。


    林得水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说:“我不接受。”


    “我谁也不信。”


    军官的表情没有变化,而是调出了另一个界面:“我敬佩您的勇气与执着。联合政府需要您这样意志坚定的人,现在有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要交给您,您是否接受?”


    开什么玩笑。林得水往角落里瞄了瞄,这算什么,公开密谋?正话反说?还艰巨任务,是故意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让人安心地过去送死吧?


    送死——反正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他露出讽刺的笑容:“噢?是什么?我想听听。”


    “这是一项实验计划,针对人的精神与信仰的虚无体结合的实验计划,相当于——‘人造神明’。”


    “人与神明主格结合的产物,是寻常认知的‘善神’还是恶神?是神性占据上风还是人的自我更胜一筹?还是两者最终会趋于同化?探索这项融合实验的最终结果,需要意志超常的人来完成,您的履历和回答就完全符合实验的要求。”


    冠冕堂皇,冠冕堂皇!林得水心里冷笑,不咸不淡地回应:“是吗。”


    “那么,你是否同意参与到实验计划?”


    “我愿意。”


    军官神色惊讶起来,林得水答应得太痛快,一般人不该说些要再考虑考虑的场面话吗?然后他再隐晦的暗示一下试验成功的可能好处促使对方动摇,但是林得水就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这很不正常。


    林得水耷拉着眼皮,整个人都没精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速速求死的气质,军官最终没再多问,调出同意实验计划书让林得水签字。


    与此同时,同样的审讯室,审问人也向奚存青讲解了实验计划的意义,隐晦的暗示如果能在融合过程中保留下来自己的主体意识,极有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迎来完全不同的结局。


    奚存青没多犹豫就同意了参与实验计划,军官问:“您不想知道您伴侣是如何选择的吗?”


    “他肯定同意了。”


    “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


    “因为我们是军人,是伴侣。”奚存青行云流水地签下名字,“我不想自杀,他也不会自杀,战场没能收割走我们的命,总得要有一种光荣的死去方式吧?”


    军官说的可能性极其渺茫,奚存青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但是哪怕一丝丝希望,也值得他去尝试。


    不论如何,活着就能亲眼见证很多事。


    “您猜得没错,您的伴侣和您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感谢您为人类做出的贡献,文明历史为记得您的贡献,永远记得。”


    奚存青并不详细这种虚无的套话,他笑了下,没说什么。


    很快,同意实验的人被组织起来一同前往实验基地,林得水意外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还有齐长珏:“齐长珏!你怎么也来了?”


    齐长珏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不想回去,所以就来了。”


    林得水难受起来:“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没事!”齐长珏还是那么豁达乐观,“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不管怎么样,我一开始就没想过屈服,努力活下去也是为了看到有转机的那一天,现在转机主动上门了,我怎么可能不抓住?”


    林得水说不出话了,只感到悲哀。


    世道本来不该让齐长珏这样的人直面这些过于残酷的事。


    他看到人群中的奚存青,奚存青远远地冲他笑了下,似是让他安心。


    融合实验为什么非要意志强大,很快林得水就知道这么要求的原因了,很多受试者几乎在第一天就被“淘汰”,不知去向。


    “我觉得那些失败了的可能是死了,最好的下场是疯了。”接受了一整天的心智折磨,林得水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来,但齐长珏居然还有力气说话,嘴上叭叭不带停。


    “以后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有多久。”林得水应和了句,陷入混沌又茫然的状态,什么都不想想。


    经过数天实验下来,林得水与神明“融合”像个伪概念。更多像是外星种族捏造了一个拥有力量的空壳,然后人的主体意识去占据空壳的使用权。然而这个空壳并不干净,甚至可以说非常“脏”,里面有相当庞大的、难以理解的散碎东西,要融合进去,就像要投身进一堆恶臭冲天的垃圾、远古遗留的屎山代码一样,不少人都被“垃圾”淹没得发了疯。


    “林得水,你坚持下去的信念是什么?”


    “我想见到奚存青。”


    他们是伴侣,在实验过程中,他们被允许见面,不多的会面总是让他们格外珍稀,有说不完的话,约定彼此一定要活下去。


    新的受试者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能活下来的却少之又少,如林得水、齐长珏这些能生存下来还保留一点清醒的人更少。


    “我觉得我好像遗忘了很多事。”林得水躺在床上梦呓般自言自语,“齐长珏,你还记得我吗?”


    “我记得。”


    “你还记得那些你看过的电影吗?给我讲个故事吧?”


    齐长珏沉默了很久:“那个,很多不记得了。”


    “我讲不了故事了,抱歉。”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脑子被垃圾占据了。”齐长珏有气无力。


    每一次融合,都是对“自我”和记忆的巨大冲击,剧烈的痛苦会让精神试图通过遗忘减轻对苦痛的体验,沉重的疲惫让人没有多余力气去思考,只想脑袋空空。


    为什么会遗忘?因为这段记忆实在太过痛苦。有些人来了,有些人走了,他与奚存青见面的要求被无视,那时起他就预感到了一些不详的苗头,但是人不见,只能自欺欺人他没有死,只是外星种族厌烦了他的需求,故意拒绝他?


    他只能自欺欺人。


    直到某一日,连最有力气和他搭话的齐长珏也消失了,住进来的是一个对实验还一无所知的新人。林得水崩溃了,狂怒地拍打监牢要求立马来个人,前来的实验人员似乎对他的激怒情绪来源了如指掌,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齐长珏没有死。”


    “那他去了哪里?他去了哪?!你说啊!”


    “他试验成功了。”实验人员说,“他已经结束了实验过程的痛苦,享受到了试验成功的结果,而你离完整接受还差一段距离,等你的项目结束,你就可以去看他了。”


    “那奚存青呢?!奚存青呢?”


    对方没有回答,选择直接离开。林得水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了,他确定奚存青凶多吉少,奚存青死了,他留存下来接受实验还有什么意义。


    此时,已经成形的英英被外星种族拿来要挟成了他新的救命稻草。


    林得水从未想过让英英降生在这个变得一点都不美好的世界,但事与愿违,他无力反抗,更狠不下心,即便按法律意义上讲,一团尚在分裂分化中的细胞不存在人权。


    对方也不会给他毁掉人造子宫的机会,人造子宫本身构造极其坚固,甚至可以防一定剂量的核辐射。林得水没法亲手破坏最后的血亲,对“孩子”慢慢长大的事实既喜悦又惶恐。


    他害怕英英出生后,还要继续被拿来当作胁迫他的手段,甚至可能会被洗脑,思想立场完全站在敌人那边?


    他不能接受,他无法接受。为了女儿,他再次振作起来,以接受实验的代价去换冷冻中止胚胎继续发育。


    林得水别无选择。


    第997章 同步完成


    “记忆回溯已完成, 同步率:100%。”


    林德睁开眼,这次,他是真的彻底完成了记忆追溯。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他坐起来, 一转头就看到了坐在实验床边的侍神之灵, 或者说齐长珏。


    认知记忆上改变,齐长珏不再是原来那副妖艳绝顶的容貌,而是褪成了一个普通人, 真正的齐长珏。那个喜欢看电影、动不动就讲电影里这样的情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坚决拒绝接受什么来历不明的信仰的齐长珏。


    “齐长珏。”林得水失声痛哭,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齐长珏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难看脸色,慢慢咬着一词一句:“林——得——水。”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他还在笑, 可他的样子越来越像在哭,“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齐长珏, 你……”他急切地伸出手,接触到的却是一片幻影,他惊慌失措, “齐长珏?!”


    齐长珏的身形消失了, 林得水瞬间茫然了。他左看右看, 齐长珏已经消失,他不知道齐长珏到底通过何种手段出现在这里的, 而且还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尚未解决:来到这里的齐长珏尚是虚无幻影,那个在这里给他贴上金属极片帮他追溯记忆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恐怖故事了, 林得水崩溃地大吼大叫, 世界天旋地转,神智混沌分裂, 他想到英英,想到平行时空里那些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 以及回首一望发现的荒唐真相。仇敌?朋友?记忆?究竟要失去多少,才能找回真正的自我?


    “林德!”


    在混沌分裂中他恍惚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已经开始视物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团人形向自己扑来:“林德!你怎么了?!”


    “是你吗?”林得水往前抓,害怕对方和齐长珏一样,只是自己精神崩溃幻想出来的虚无妄像,“真的是你吗?”


    “是我,我在。”奚存青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温暖的热力从掌心相贴中传递而来,“我在这里。”


    林德依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的体感,疯狂地确认:“你不是在镇压吗?你怎么在这里?你是假的!”


    奚存青耐心解释:“侍神之灵突然没动静了,而且对外界刺激没有任何反应,我也是在安排好后手才来这里的,我一直在担心你。侍神之灵出了状况,我就猜是不是你这边起作用了,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侍神之灵是已经消灭了吗?”


    “不是,不是……”林德流着眼泪摇头,“叫我真名……叫我真名!”


    奚存青愣了下:“你的真名?你的真名不就是……”


    “林得水!”林德急切地说,“我的真名是林得水!”


    奚存青不知道林得水为何会发生如此突然的变故,握着他的手反复叫他的真名。林得水的精神终于慢慢稳定了下来,也几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满脑子想着都是快跑快跑,这个地方不干净。


    奚存青温和地说好,带着他离开备用飞行基地,回到现实世界。接触到真实世界的阳光,林得水再次难以自抑地哭出了声。


    林得水精神接近崩溃错乱,奚存青花了老大时间不断言语安抚,好一会林得水才陷入昏睡,奚存青略作检查后就觉得很不对劲的异常昏睡。


    就连赫德尔也被他的异常状况惊讶到了,询问奚存青要不要试试教会的唱诗团来安抚林得水的精神。奚存青病急乱投医,马上同意。


    但奚存青看到林得水躺在床上,床边铺满据赫德尔说是向伊莱雅米女神和元素之神供奉、加强联系的富有神性的花草、帮助与神沟通的大型雕花蜡烛,四角还点起了巨大的青铜香炉冒着袅袅青烟,一群穿着白色裙子的唱诗团成员低声吟诵神的威名、神的仁爱、神的伟力时,他还是止不住地开始怀疑,此情此景活似林得水已经驾鹤西去,正在为他开办盛大的葬礼。


    “您确定这个有用?”觉得这个仪式看着实在不咋吉利,文化风俗不同,又事急从权,奚存青忍住疑惑,委婉地询问,


    “如果这都没用,那世上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赫德尔笑笑,“乐观点,也许他的情况没有那么糟。”


    混沌的漆黑意识里,林得水被一团温暖的水柔柔包裹,遥远的世界传来模糊而整齐的低吟,不知道在吟唱什么。


    这是……


    林得水猛地坐起来,这下真的到天堂了,字面意义上的天堂。无边无际的白云,大气宽敞的白色大理石宫廷,蔚蓝的天空,苍鹰划破蓝色,在他头顶上高高盘旋。


    我死了?林得水看看自己的手,感觉不大可能,他还没到死的时候。有奚存青在身边守着,怎么可能随便死?


    他走向白色的宫殿,隐约猜出来宫殿的主人是谁了,走到宫殿门口,一身白衣的元素之神已经在等他了。


    “欢迎欢迎。”他笑容诚恳,“您终于来了,很早以前我就通过对您的徒弟来邀请你上来看看,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好在,一切并不迟。”


    林得水站住了:“现在你是哪种人格?”


    “我有四种。”元素之神伸出四个指头,他躯体内迅速涌现四个音色微有不同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拔高自己,贬低“别人”,吵吵嚷嚷的。林得水居然能瞬间分辨清楚并听明白。属土的人格说话最沉稳,火最活跃,水最温柔,风最欢快,互贬起来语言风格也各有特色。


    “那你自己是?”


    “我是所有的集合。”嘈杂的音色消失了,统一整合成元素之神唯一的声音,“集合的时候并不多,如你所见,我们之间关系不算太融洽,只会在重要时刻时聚集产生集合。”


    “叫我来这是干什么?”


    “其实你来这里是个意料之外的巧合。”元素之神转身往宫殿内走,“我们进去吃些点心,慢慢说吧,相信你一定会对我的手艺满意的。”


    元素之神似乎对请人吃点心有什么异常的执着,这一点太人性化了,不像个神。林得水不禁开始怀疑,是否元素之神的深层意识里也有来自经过“融合实验”的残余。


    照这么想的话……岂不是现世所有大大小小的神明都可能是来自第二文明实验计划的产物?他忽然恐惧起来,这样的话……这些“神”还能视作“友好”的一方吗?


    “坐吧。”空旷的殿内只有一张简单的白色长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大理石的白,澄澈的蓝天,色彩对比得异常纯粹,甚至有点晃眼。


    元素之神开始熟练地从空无的桌下“掏”出做甜点的原材料,还有各种刀叉搅拌器,林林总总式样繁多。追溯完记忆的林得水立刻认出不少偏第一文明黄金时代的用具,关于深层意识残余的猜想越发笃定了起来。


    只是不知道那位实验者到现在究竟保留了多少“自我”?还是仅仅保留下来这个放在“神”身上稍显突兀的爱好?


    林得水忽然觉得很悲凉。


    元素之神敲开鸡蛋,分离蛋清蛋黄:“你陷入了不正常的昏迷,我的地上神眷者向你的伴侣提议用我喜欢的唱诗团来为你治疗,所以你被送到这来了,很巧不是吗?”


    林得水觉得这没什么好高兴的,但元素之神显然很愉悦,轻快地打着碗里的蛋白:“看你的样子,你是已经找到‘自我’了是吗?”


    林得水反问:“你呢?”


    “我曾经下过幽冥,试图追溯自我。”元素之神微笑着将糖筛入蛋液,“你应该听说过,失败了。在民间,我的子民认为我是为了向死神追求永生的秘密。”


    “你究竟保留了多少自我?”林得水看向祂碗里表面浮起一层小泡沫的蛋液,“只有做蛋糕这个爱好吗?”


    “似乎还不止。”澄亮的液体倒入蛋液,“可惜我丢失了太多太多,无法用语言去精确形容那种感觉。除了履行职责,我剩余时间兴趣就全在于追溯。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欲往何处去?”


    “你是幸运的,你找回了‘自我’,可否为我讲讲你的故事?也许能为我带来一些灵感。放心,这点时间不会耽误你的事,而且,你的身体也需要时间休养恢复。”


    该如何说呢——林得水想很久。


    一切的变故,或许都要从江市新年那一场盛大的烟花说起。


    林得水发现自己能很平静地讲述那段过往了,和刚完成记忆追溯时精神崩溃神智昏乱的时候完全不同。


    逃亡,到面对;挣扎,到投降;理想乡的崩塌,亲朋的离去。面目全非的旧友,隐于暗处的敌人,还有不知正邪的“盟友”。


    元素之神开始打发蛋白霜,祂不紧不慢听着故事,匀速搅打碗中的蛋液,蛋液膨大,颜色越来越白。


    等林得水的故事讲完,元素之神的蛋黄糊已经充分翻拌融合完毕,粘稠的蛋糕糊倒入容器里,轻轻震动使其表面平整。


    “您的故事非常好。”元素之神仿佛置身事外,“有很多貌似无关紧要的有趣小细节。”


    “哪些?”


    “您曾经在第一文明时代,两次和深渊恶魔种族接触。第一次您被吞下,意识与记忆产生了混乱,然后你苏醒,发现有未知存在给您贴上了电极片,并且记忆追溯未能完全同步。”


    “是,这有什么问题?”


    元素之神把容器放进烤箱:“要讨论这个问题之前,首先温习一个有关深渊恶魔种族的小知识。按照其个体成员‘记录官’的说法,它们的神明面对来分割躯体意识的敌对种族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林得水觉得自己的思维生锈卡住了,竟然没理解元素之神究竟想表达什么问题:“是,这有什么问题?”


    “就这一点,非常反常识。”元素之神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一个强大的神明,就算死亡也是自己选择消亡,怎么会让外敌来耻辱地杀死自己呢?”


    林得水好像抓住了什么。


    “林得水,你相信命运吗?”


    第998章 追寻旧友


    命运是什么样子?


    林得水不知道, 他之前只相信被自己掌控的事件线,然而追溯得越多,越发认识到自己的渺小无力。


    元素之神以旁观者的角度点出不合“常理”之处, 林得水蓦然想通了祂想指点的意思:那么强大的一个神明, 真的一点手段都没有吗?


    难道, 那个曾经吞噬过自己的“怪物”,就是完整的神留下的后手?


    烤箱里的蛋糕开始冒出新鲜甜蜜的香气,元素之神说:“记忆也是重要的力量。你追溯完成所有记忆, 所以你再次看到的侍神之灵相貌修正成了齐长珏。但你追溯的记忆真的是你所有的记忆吗?记忆是可以篡改的, 你中间不是醒过一次吗?你确定那时的你,真的醒过来了?”


    林得水瞬间想到了很多, 第一次被怪物袭击吞噬,第二次他们隔着远远的打死了一只怪物, 到底哪段经历才是被注入某种“后手”的真实记忆?似乎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那时起,他就注定会成为神格碎片的融合者, 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到此林得水忽然明悟了:“也就是说……等我升变了, 我真的有可能化身为它们信奉的那个完整的神?”所谓可能会保留的自我, 实际应该也是谎言。


    元素之神对他口中的升变并不了解,但不妨碍祂通过表情变化和语言猜出记录官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微笑着说:“有些立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我就是碎片的一部分,任何一个碎片都有升变成为完整的机会。那么……被留下的后手就不仅仅是标记那么简单了, 一定包括某种“知识”和“记忆”, 所以……


    那个在备用基地给他安插上电极片的人,就是他自己。


    被身体里的神格操控躯体, 乃至篡改记忆。林得水由衷地感到入骨的恐惧,被操控的他究竟还能不能算是他?


    他忽然不想要这份力量了, 如果他不能再是自己,要再强的力量有什么用?


    “不要这么想哦。”元素之神轻易听到了他的心声,把烤好的蛋糕拿出来,晾凉。开始融化巧克力,“如果没有这份力量,你也走不到今天,失去力量,会失去更多。”


    林得水安静了好一会,看元素之神往草莓上倒流动的巧克力,良久出声:“那你呢?你又回想起了什么?”


    “很遗憾,你的故事并未唤醒我的记忆。”元素之神的语气充满遗憾,“每个人的故事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我想,总有一天我也会追溯回来自己的记忆,到时候,我想再请你吃一顿甜点,听我慢慢讲故事。”


    元素之神用手指划开黄澄澄的芒果皮,挖出果肉倒进碗里:“我还有一个觉得很有趣的点,你的伴侣父母曾经参与过一个叫‘第二地球’的项目?”


    林得水立刻反问:“难道你知道这个项目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元素之神否认,“但我知道,东陆道门的神仙不在天上,也不在任何我可以看到的地方。一直以来东陆神仙的存在都极其神秘,但它们与世间的联系是切实存在,那它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听你说起第二地球的概念,我就有了猜想,东陆的神仙是不是在第二地球上?毕竟这个名称就让人联想到另外的空间。”


    林得水几乎把奚存青从头到尾没接触过几次的父母忘了,听元素之神说的有些道理,但是没有充分的证据,他摇摇头:“就算是,那又如何?”


    “当然有问题。”元素之神的笑容高深莫测起来,“第一文明投降后,这个项目计划到底进行到了何种地步?对世间这一代文明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第二文明灭亡了,第一文明是怎么传承下来的?你不想知道吗?”


    林得水迅速转过弯来,他明白元素之神的意思,追寻本代文明的真正源头,对神也有重大意义,记忆与知识也是重要力量。


    “那我可能没法给你什么线索。”林得水直接回答,甚至脑海里别的想法都不敢有。


    元素之神将蛋糕坯横向切为四片,糕坯之间垫上做好的夹心果冻与奶油,垒高奶油抹面后,摆上草莓,堆成一个草莓金字塔,迅速下刀切成八分,一角摘出来递给林得水:“尝尝?”


    林得水没有推辞,一口口吃起来,绵密的奶油在口中化开,暄软的蛋糕体湿润而富有弹性。这口蛋糕勾起了林得水微妙的感觉,这个口感、甜味,完全就是第一文明黄金时代的风格,和地上的不一样。地面上的厨艺条件还不足以做到这地步。


    “来喝口茶?”元素之神还贴心地送来一杯茶,林得水接过之前犹豫了下,还是喝了,喝下后身体没什么不适,反而轻飘飘起来。


    元素之神笑吟吟地问:“好吃吗?”


    “感谢招待,还不错。”


    “回去吧,你爱的人还在等你。”元素之神退后一步,桌面上零零散散的工具立刻消失不见,恢复了干干净净的状态,连带整座纯白的宫殿也开始破碎成上升的光点,宛如纷飞的羽毛,旋转着升入高天,在天上拼接成现实世界的一角,图景越来越大,环境越来越真实,林得水睁开了眼。


    “得水!”奚存青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既喜且忧:“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林得水望着天花板的壁画发了会呆。螺旋形的壁画,描绘天使降临世间挥洒圣水的图景。


    “我……”他发出长长的气音,“还好。就是……”他眼珠转了转,看到自己身边的干花干草和蜡烛,难得有了逗趣的心思:“我死了?”


    奚存青破涕为笑:“说什么胡话。”他握住他的手,“你没死,好端端的呢。”


    林得水嘿嘿地笑起来,伸手摸奚存青脸,看到他好好地活着,枯藁的心里又涌起幸福的感觉。


    奚存青搀扶着他坐起来,此时唱诗团悄无声息地离开,赫德尔抱着胳膊看他们笑:“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得水一听立刻怀疑是不是备用基地出了什么事故,有些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机械学派的信号塔全面损毁,似乎被同一异常波段损坏了。”赫德尔表情很是无奈,“学派领头的大魔法师很生气,听说是我在其中牵线,差点要亲自来找我了。”


    林得水先是不好意思,毕竟是他影响了别人,仔细想想信号塔的损毁也有点不对劲:“有查出来原因吗?”


    “查不出来。”赫德尔叹了声气,“但是机械学派认为这是针对性的损毁,要不是没有追踪能力,他们早查出来了。”


    联想到他自己给自己插电极片的事,林得水不禁有了个心虚的猜测,信号塔的损毁不会也和他有关吧?不过……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他想不清楚,但有一点他迅速捋清楚了,他想救齐长珏。


    之前他对侍神之灵的态度是必须死,但是记忆一回溯,他无法对这个神智记忆都已经错乱太久太久的朋友做任何审判,不管怎样,先把他救出来再说。


    林得水说要尽快回到青杏庙,他有办法对付侍神之灵了。奚存青也不含糊,带着他全力奔赴回去,青杏庙如今暂停了香火上供,被各大宗门的精锐力量严格防守,团团围住。


    林得水和奚存青匆匆赶来,立刻有众多宗门长老簇拥过来,感慨奚宗主可算是回来了!啊,宗主夫人也在。林得水对这个称呼稍稍不习惯了下,好在有奚存青出面解围:“诸位,不必慌张,我们已经有办法了,稍后我会进入阵内,请诸位同道为我二人护法。”


    众人点头答应,林得水跟随奚存青入阵,两人面对面坐定,奚存青忽然问:“得水,你真的有办法了吗?”


    林得水现在还不敢告诉奚存青真相,没有体验过记忆追溯,光凭他的语言讲述,根本没办法让现在恪守正道理念的奚存青原谅齐长珏。“侍神之灵”时犯下的罪过不能一笔勾销,非要奚存青网开一面的话,也只会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是以齐长珏目前的精神状态,他未必会赖活着。


    林得水想让齐长珏好好的活下去,至于罪业,他想代他偿还。


    “开始吧。”林得水轻松地笑,“放心,我不会有事。”


    奚存青依然疑虑重重,侍神之灵突如其来的安静,林得水巧合的苏醒,还有他突然改变了真名——改变真名可不是随意的事。


    “沉住心神,我为你护法。”奚存青抬手掐诀起阵势,座下幽幽泛光。


    青囊林以青杏庙凝结的千万香火愿力联合清宵山的阵法、行云宗的秘术、众多门派的看家法宝才镇住了融合千宝罗网后的侍神之灵,可惜这样的镇压也不是十拿九稳,时有异动,直到奚存青亲自来镇压才好了些许。


    在奚存青抽身离开的时间段里,清宵山青囊林又做了层层强化,恨不得贴上个百八十个法阵,饶是奚存青法力高强,平稳地打开层层结界也耗费了不少时间。


    “就差三层了。”奚存青专注地拨阵弄玄,调理气机:“下去了之后,千万小心,不论结果如何,我最大希望还是你能平安。如果你镇不住,就不要勉强了,我会接你上来,你要是镇不住也没谁镇得住,不要责怪自己。”


    林得水笑道:“放心吧大哥!


    最后几层结界打开,属于幽冥的混杂气息冲入人间,奚存青喝道:“快进!”


    林得水心神坠入世界的交接。


    这里一片漆黑,人间、幽界、冥界三界的气息混沌在一起,还有众识之海隐约的潮声。


    第999章 病情交流


    “齐长珏, 你在吗?”


    黑暗的虚无中,回荡着孤独的声音。


    林得水往前走了几步,再次问:“齐长珏, 我知道你在这附近, 你……你露个面好不好?我们多少年没见了?我是来说对不起的, 对不起……”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阴森鬼魅的声音从侧后方一闪而逝,林得水转头看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张飘然而过的侧影:“人是我杀的, 错是我犯的, 你道什么歉?”


    “你不是原来那个你!”林得水急了,“我只是……”他再次难过得无以复加,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死?我活得够久了,为什么不能去死呢?”


    林得水有点语无伦次起来:“我……我不想让你消亡。”


    高位格的存在想要死亡没那么容易, 唯一可行的“死亡”就是自己甘愿消解。林得水害怕齐长珏一直以来虚无缥缈的“信仰”与执念破灭,选择自我消亡,那就是真的无法可解了。


    “原来如此, 你只是不愿意让我消失是吗?”齐长珏冷酷地嘲笑, “真是可惜, 拜你所赐,有你记住, 我还没那么容易消亡。”


    林得水一愣,齐长珏的语气急转直下:“除非我杀了你。”


    话音未落, 齐长珏一拳打上他肚子, 好在林得水长期习武得来的本能反应让他避让开了这一下突然袭击。很快两人就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拳, 你一腿我一腿,打得不可开交。


    两个半神般的存在在最诡异的混沌空间里拳拳到肉的打架, 林得水还生怕他把齐长珏打坏了,收力不敢下狠劲。齐长珏很快发觉林得水在放海,怒吼没吃饭吗!照这儿打!


    有他的“挑衅”,林得水用一招就压倒了齐长珏,齐长珏还挣扎了两下,发现挣扎不起来就放弃了,呵呵地喘着气:“行,真行啊你。”


    本来该是件高兴的事,但是林得水控制不住在哭,泪水滴滴答答落进齐长珏脖子里,齐长珏惨痛地呻吟:“你有完没完,黏黏糊糊的,打也让你打赢了,放开我妈了个巴子!”


    林得水放开齐长珏,齐长珏翻身坐起来,脸上挂着的笑容仍有些微妙:“我还真得谢谢你。”


    林得水揉揉眼睛:“谢我什么?”


    “你呼唤了我的真名,顺带把我的记忆也追溯了。”齐长珏回答,“这些天我一直在看电影,脑内放电影,还挺逼真的,比我自己戴着眼镜看逼真多了,贼有沉浸感。”


    本该是极其悲伤的场合和话题,林得水却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边哭边笑,滑稽得很。


    齐长珏又沉重地叹了口气:“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虽然这个活下来的过程、所犯下的种种罪行都让人难以启齿,但齐长珏追溯完记忆后,觉得自己的命运还真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完全可以拍个电影了。


    他认真地说:“像我这样神智记忆被蒙蔽从而犯下滔天罪行的大恶人角色,要强行洗白的话也能洗白,但是观众肯定会分成三拨打起来。一拨认为哎呀不知者无罪,他都诚心悔过了你还揪着不放干什么!另一拨认为犯下的罪就是罪,除非你马上就能拯救世界将功抵过,否则怎么着也得发配卢比扬卡终生挖土豆!当然了,总有那么一批人是善于居中调和的,我要挖个几百年的土豆才能被放出来。”


    林得水更想哭的,但是齐长珏这个活宝诙谐的时候实在让人哭不起来。


    齐长珏微笑地看着他;“好了,你哭起来真是难看。再怎么说也是当过兵、从实验里撑下去的人,怎么变得这么爱哭哭啼啼起来了。”


    林得水吸吸鼻子,努力平复下心情,红着眼睛:“那你是不想死了?”


    “我想不想死,和我即将面对的后果没有太大的逻辑关系。”齐长珏说,“你老公应该没有记忆回溯吧?”


    “没有。”


    “那就好,我的故事,不用太多人知道,说太多了反而矫情,人是要往前看的。”齐长珏的态度比林得水料想的还要豁达乐观,这让他多多少少有了些安慰,哪怕历经上万年的精神折磨与神智错乱,一朝找回自我,他依旧如初,这太珍贵了。


    幻境只是他害怕恐惧的错觉,并不是真正的齐长珏。


    两人相对而坐,林得水问他接下来的打算。齐长珏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小叮做事小叮当。他只是不太想让严厉的教宗主导他去挖土豆,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偿还罪业,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做好事。


    林得水将信将疑:“你不会要去信佛吧?还是放生,做素食主义者?”


    “我什么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齐长珏顿了顿,“放生素食这些你是不是想岔了……我现在的状态又不需要吃东西。而且你别小瞧我现在的位格水平啊,双脚离地病毒关闭,思想境界那是一整个大提高,该履行的承诺是一定要兑现的,不然当不起这个位格啊,你说对吧?”


    林得水破涕为笑:“对。”


    林得水接着问他记忆追溯完成后,有没有想起一些不一般的的东西。当初他是真的实验成功了吗?是不是出了什么严重问题?


    说起这个,齐长珏好好想了下:“我被宣布实验成功后,很大一段时间是疯疯癫癫的状态,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的样子,清醒的时候呢……”他正色说,“我只能说一些模糊零碎的感觉,可能你听不懂,确定要听吗?”


    林得水点头表示接受,齐长珏就说了一连串简单的词汇,完全没前后逻辑关系的形容词。林得水努力拼凑简短词汇代表的意象,毕竟他也是短暂疯过的,迅速从寥寥几个词汇里拼凑了事实真相。


    齐长珏实验成功后,应该很快被实验者发现了精神意志不稳定的事实,但是已完成的“作品”没那么轻易舍得放弃,于是针对他的状况制定了“引导计划”,即直接注入合情合理的记忆与编程好的情绪,让齐长珏这个实验体更“人性化”,具有高度自我决策能力,同时在使用方面设置了“安全词”,只要说出安全词,齐长珏就会听从一切命令。并且齐长珏本身半疯癫的状况让上级觉得这样的状态更好掌控,对能博取信任的人依赖性会更强。


    很像对我的操控啊。林得水想,不过齐长珏的状况比他安全多了,随着第二文明种群的彻底消亡,安全词的知识和记忆也早已散佚,找回“自我”后可以自由了。他还要防备着点突然挖出什么古文物来。


    安全词的设置没想象的那么容易,齐长珏很快出现了强烈的排斥反应,拒绝安全词设置,一度让实验者很头疼。最后齐长珏被带到一个叫“备用世界”的地方,在那里齐长珏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两人抱头痛哭了一阵,母亲絮絮叨叨对他说了很多,具体说了哪些齐长珏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有这次经历,他成功被设置了安全词。


    “备用世界?”林得水琢磨着这个词汇,“你确定你听到的是这个?”


    “千真万确!”齐长珏语气笃定。


    备用世界,第二地球……不会这两个就是同一个东西吧?如果第二地球计划在联合政府战败之后选择与第二文明合作,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你知道那个‘备用世界’怎么走吗?”


    “印象挺模糊的,而且过了那么久,不确定能不能再走一趟,不过我可以试试。”齐长珏信心十足,“但是我出去还有点麻烦,上头有人镇着,所以还要你帮忙带我出去一下。”


    这下林得水为难了:“怎么带你出去?感觉有点难……”


    “好说好说,我收敛一下就行了,他肯定看不出来的!”齐长珏退后一步,身体化作渺渺青烟,丝丝缕缕钻入金铃镯,很快镯子内传来他的声音:“这地方还挺大的哈,正好正好。我们出去吧!”


    林得水纵身前往入口处,回到现实世界,一出来奚存青便关切地连问:“如何?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已经解决啦!”林得水笑容灿烂,“没事了!”


    奚存青着实惊讶了,他一直提心吊胆,全神贯注防备下面可能的法力冲击,没想到不仅没有,甚至……过于安静了点?


    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甚至差点毁灭世界的存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收服了?怎么感觉……有点不信呢?


    “大哥你这是什么表情。”林得水镇定自若地去抚平奚存青皱起的眉,“我现在可厉害了,你可能还打不过我呢,收服这个更是小菜一碟。”


    奚存青按下心头疑惑,笑道:“能顺利解决就好,我们回家。”


    林得水笑得抽筋之余还有点心虚,他知道奚存青没那么容易放下怀疑,也有点后悔在下面时应该和齐长珏多打一会的,搞出点大动静来更逼真。


    镯子里的齐长珏吐槽:“你也不想想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存在,那个地方空间很脆弱的!要是真打塌了怎么办?你我两个都得玩完。话说回来你怎么还会武术了,压得老子胳膊好疼。”


    “我一直都会格斗的好吧,在军队里近身格斗也是必修项。”


    齐长珏继续抱怨他为什么不下手轻点,林得水反问难道你活了这么大岁数一点近身格斗都没学?齐长珏理直气壮的说能当远程法爹为什么要做近战狂战士?他可是个大脆皮好吧!


    两人一路飞一路在心灵沟通中拌嘴,心情好了不少。回到玄颜山上,奚存青笑吟吟地问他要吃点什么补补身子,林得水毫不客气地说我要吃红烧肉!糖醋排骨!豆角焖肉!一口气报了好几个菜名,奚存青忍不住调侃:“真吃得完这么多?”


    “肯定吃得完。”林得水笑得很开心,奚存青自然允诺,转头准备食材工具。


    看着他的背影,林得水心中蓦然冒出酸涩、甜蜜或是说不清的浓烈情绪,万语千言涌上喉间,他脱口喊:“奚存青!”


    “嗯?”奚存青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林得水露出一个甜蜜到冒泡泡的微笑:“我爱你。”


    第1000章 昔时遗珍


    一顿好菜好饭吃得饱饱, 林得水幸福得冒泡泡。追溯记忆时那些沉痛的、灰暗的情绪犹如太阳下的雪堆消融得干干净净,只想多陪奚存青一会,再多一会。


    奚存青心底里还在为侍神之灵的事儿操心忧虑, 宗门里还有大把的事务需要他敲定、开会审理, 但见林得水这么开心, 又表现得格外粘人,再怎么说还是挤出了一些时间陪他。


    只是有一点让奚存青倍感奇怪,虽然林得水现在变得更粘人了, 在亲热方面却是刻意回避, 仿佛在忌惮些什么。


    推辞几次后,他还绞尽脑汁找了个要回白淳门、征潮宗看看的借口。


    奚存青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 眼下神神秘秘遮遮掩掩,不知道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 旁敲侧击地问他要离开多久,跑到哪里去。林得水指天画地的发誓不远、安全,奚存青才勉强同意。


    “回去探望自然是可以的, 不要太久让我担心心, 还有, 记得保护好自己。”


    林得水乐呵呵地应下,摆手离开, 没注意奚存青深沉的眼神。


    直到确认远离教宗,镯子就飘出青烟, 化出齐长珏的身形, 出来鬼吼鬼叫:“终于出来了欧耶!妈的你们两个天天卿卿我我,腻不腻歪啊?欺负我是单身狗是不是?”


    “得了你, 赶紧办正事!”林得水嗤之以鼻,然后问:“怎么走?”


    齐长珏目光巡梭, 直接选了个看上去挺隐蔽的地儿直飞下去:“去那儿不需要肉身,灵魂过去就可以,咱们先做些安全措施。”


    齐长珏选了个天然形成的石洞,进去后用法力促生洞口藤蔓野草遮掩。再布下两层阵法就算布置完成。与林得水相对而坐,告诉他:“感受我的气息,记得跟紧我。”


    林得水依言坐下,心神沉浸。感知齐长珏“灵魂出窍”,迅疾跟上。


    齐长珏没有飞天,而是出乎意料地先进入了幽界,再来到冥界,林得水第一次来到冥界,五感昏朦,分不清前后左右,只感觉到浓重的幽魂鬼气,渺小如风中残烛。穿过幽冥一路向下,齐长珏在前方的声音朦朦胧胧:“不要睡死过去了啊,快跟紧我!我感觉得到就在前面了!”


    这个第二地球在“冥界”下面?林得水模模糊糊的想,加快了速度跟进齐长珏。穿过一层薄薄的、宛如一层流动的风凝成的屏障,强烈的阳光陡然穿透眼皮,林得水甩了甩头睁开眼。


    “原来在这里啊!”林得水肚子突然冒出一个感慨的声音,紧接着就钻出一个透明的灯泡影子,“当初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太可惜。”


    “元素之神!”林得水大惊失色,“我就知道你请我吃东西没安好心!”


    元素之神的分身绕着他飞速转了一圈:“别那么紧张,我不过是想追溯回自己的记忆罢了,你看,我对你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损害,不是吗?”


    元素之神这番避重就轻的态度叫林得水一时为之气结,但元素之神分身没有解释什么,直直往前飞去。


    “备用世界”、或者说第二地球看上去和人间没什么区别。眼前是一座植被茂密的峡谷,阳光斜斜地照在峡谷半边上,一条小路蜿蜒地隐没于齐膝高的野草野花中,各色花朵像精心配比过的油画,星星点点洒落在葱茸的绿意上。


    齐长珏走在小路上时,伸手拂过草叶尖端沙沙作响,他感慨:“第一次来时不记得,怎么这么美呢。”


    元素之神分身的速度可快,一下窜过去了。林得水缓步走过,这里一切太过逼真,逼真到有种虚拟的感觉。


    峡谷尽头是一丛树,巨大的,倒立生长的树。蔓延广袤的树冠与大地不过数尺距离,枝叶之间闪烁着点点荧光,视野跃过庞然如积云的树冠往上,是流动着线性光芒的淡蓝色树干,流淌着无穷的信息。林得水一步跨越走到树冠跟前,试探性地伸出手。


    什么也没摸到,树仿佛是自己的视错觉。但指尖又似乎体会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清润、微凉,如水如丝。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意识接入接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好。”


    这个是……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你是奚存青的父母?”


    不是现世的父母,而是第一文明时代那对早已在“实验事故”中死去、被数据拟合AI与奚存青对话的父母。


    “很高兴你能找到这里来。”奚氏父母语气遥远又缥缈,“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感谢你跨越时间来到这里,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好的时代。”


    “你们现在是什么东西?”


    “‘东西’?很难形容我们现在的状态,我们是数据,也可以算是记忆,更像纪念文明死去的墓碑,没有□□承载,记忆只能是记忆,永远算不上真正的生命。”


    “这里……”林得水抬头仰望了下倒立的参天巨树,“存储服务器吗?”


    “可以这么理解,但并不准确,如果要详细解释就太浪费时间了。你可以把这看作整个文明的备份,一切一切的数据、图谱和记忆,为了应对末日级的危机,给人类存续的希望。”


    “那这么多……”林得水思绪转了个弯,“什么上清仙庭、飞升之类的……其实就是嗝屁了后意识记忆上传到这个服务器里面啊,虚拟飞升?上清仙庭成立的故事也都是假的咯?”


    “你的理解没错。入侵的第二文明毁坏了本文明太多留存,幸存的人民全被扭曲成邪信崇拜,知识、科技、历史全面断层遗失,好在第二文明彻底灭亡后,衍生的新生信仰逐渐取代了原本邪信的位置,太过遥远的事经过口口相传和信息迭代,会演变成较为温情正义的神话故事,至于背后血淋淋的真相,对你也不再重要了。虽然现在世界上的文明程度和黄金时代无法相比,还有第二文明对世界改造产生的别样走向……都无所谓了,我们只是观察者。”


    “那‘我’呢?这个寄生在我身上的碎片,这里有它的资料吗?”


    “我们对‘你’身上碎片的全部资料,都来源于第二文明。第二文明将战败的神明切分成一千零一个碎片,每个碎片都蕴含升变完整的可能。第二文明无法判断这种几率有多大,但它们可以肯定,能接受碎片并具有升变潜力的生物,都经过某种条件的筛选。”


    “那我……”


    “你是成功的孤例,然而除了你,还有几百个可能。只要你不执着升变追求更强的力量,就不会有丢失自我的可能。祂不在乎多数碎片的自我。”


    “这样啊。”林得水松了口气,走到这一步,他对这个世界的疑问、对自己的疑问,终于得到彻底的解决,记忆不会消失,记忆会驻留在众识之海深处,等待有缘的人来挖掘它。追寻到现在,如释重负。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有什么想让我带一下的?”林得水不确定现在的奚氏父母对自己转世重生了好几代的“孩子”怀的是什么感情,既然见了,或许也该委婉地暗示一下?


    “我们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为了迎接这一天,我们曾经用一份记忆交换来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还有这份……”茂密的树冠中,枝叶张开露出一枚发光的果实,“这是给存青的。”


    林得水左看右看,看到一个古老、表面已经锈蚀不堪的负载机器人拖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铁块走来,他还迷惑了一会这明显虚拟的地方为什么还有实物存在,等那个东西凑近,他脸唰的白了。


    是他拼了命才换来冷冻机会的英英。


    重要吗?确实重要。喜欢吗?更多是悲喜交加。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情,跪下来抱住冰冷的机器,眼泪止不住地躺下,梦呓般轻轻呼唤:“英英。”


    “我终于可以带你回家了。”


    齐长珏隔着远远的,当AI说用“一份记忆”交换时,他立刻猜到那可能是什么东西了。不过他没有太大感觉,毕竟是过于遥远的事,想恼火都恼火不起来。况且被设置安全词也不全是坏事,有了安全词后,只要被下达安全词指令,他就会立刻安静下来,神智回笼,发疯时间大幅度减少,为数不多有关第二文明的记忆,都是来源于此。


    更何况换来的是一个鲜活的小生命,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他只好奇一点:冻了那么久的婴儿胚胎,再解冻真的能正常发育长大吗?


    元素之神分身记忆追溯完成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齐长珏等林得水看上去情绪冷静了些才上前,问:“走吗?”


    林得水抱起沉重的机械:“走吧。”


    有记忆,有悲喜交织。


    现在,该将一切都告诉奚存青了。


    “存青!”林得水从门口探出头来,“还在忙呢?”


    奚存青放下笔活动手腕,抬起头:“我还以为你一走会是半月,没想到才隔了以天就回来了?你根本就没去什么地方吧?”


    林得水嘿嘿笑:“别瞎说!我可是去了世界上最——最最最神秘的地方,还给你带回来一样东西。怎么样,你现在忙吗?腾得出时间吗?”


    奚存青把桌上的文书一推:“宗内的事务永远做不完,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不必这么瞻前顾后的。”


    林得水背着双手走到他面前,神神秘秘的先让他猜猜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奚存青认真感知了下,居然没察觉出林得水拿着的东西有什么独特的气息,又不会玄学数理,只好老实承认自己猜不出来。


    “是一枚果子哦。”林得水将手心里的“果实”捧到奚存青面前:“要不要吃吃看?”


    一枚淡蓝色的果实,果皮表面流淌着奇特的线条微光,仔细一看那微光似乎由无数数字符号组成,循环往复,湍流不息。奚存青既惊且疑:“这是……从哪来的?”


    林得水笑起来,眼睛眨眨:“吃下去有惊喜!”


    奚存青犹豫了一阵,慢慢接过果汁,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了,直愣愣地往后倒去。


    追溯记忆,从现在穿越到遥远的过去,触摸那些经历过的爱恨别离,过去宛如现在。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极度逼真的梦境。梦境结束。林得水趴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他,开口第一句是:“我怀孕了。”


    奚存青还没从海量的记忆追溯中回过神来,就就被林得水的话震惊得认知崩塌,第一反应先是不可能:“不是……这……”又想到这个世界有法术巫术魔法,似乎让男人怀孕是有可能实现的事,指不定在哪个山旮旯角落里藏着这样的秘法,“你怎么……”不对,还是不对,不会是……“你是收养了一个孩子?”


    “全部猜错!不行啊大哥。”林得水掀起衣裳下摆:“锵锵锵锵锵~”


    是穿戴式人造子宫。原来的背带早已朽坏,林得水穿了好几根布条替代牢牢固定在身上,趴在肚子上像一只黑色大乌龟。


    奚存青呆了一瞬,终于笑了出来,一下一下,笑出了眼泪:“你……怎么办到的?”


    “这是过去给现在的礼物。”林得水拉过奚存青的手,让他的掌心触摸到温暖、有一点点弹性的人造子宫表面:“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好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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