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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1章 半真半假


    林德按按额头:“我知道了。”


    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他问:“你知道这么多, 都是在这研究出来的?”


    “没错。”馆长点头,“我在外面混了几百年,研究出来的知识都不如在这待十几年。”


    “嗯……”林德琢磨着,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不打哑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人, 得多问点才是, 他琢磨了半天:“你知道巫云诅咒吗?”


    “当然知道。就像人造风暴之神会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扩张起能拖人入梦的神力领域一样,巫云山区的诅咒就是第二文明神明兵器制造出来的结界, 禁止一切活物离开山区范围。至于上空的尘埃云, 我觉得……”


    “是什么?”


    “是你。”


    “是我?”林德猝不及防。


    “准确的说。”馆长目光下移,盯着他心口的位置看, 尽管那里并看不出什么,“是属于‘你’被第二文明剔出来的部分, 属于祂‘自我’的部分。这部分力量包含着祂本身的记忆,对第二文明强烈的怨恨,这部分力量被结界困在范围内, 就成了永不消散遮挡阳光的乌云。”


    原来是这样。林德心情很复杂, “你我该怎么做才能消散掉这诅咒?”


    馆长打了个响指:“简单!它本来是你的一部分, 你直接把它吃了就完事了。嗯……不过呢,这种具有强烈负面意义的东西吃下去有什么后果, 我不能保证,看你自己的意愿。”


    林德没多少畏惧, 既然能吃, 那就吃了。这是他最初对妖城子民的承诺,迟早要兑现的。


    然后……林德搜肠刮肚自己还能问什么, 想了半天说:“你知道小月亮吗?”


    “小月亮……你是说上清仙庭对吧!”馆长眼睛一下亮了,“东陆的传说故事我也非常感兴趣!教宗山门的典籍我参阅过不少, 根据我现在了解到的综合,小月亮应该是第二文明生产的卫星,用来监控环境变化的,估计也有操纵大气系统的能力。传说故事里的仙人们,应该是上去修那颗卫星去了,那么一大颗卫星砸下来,就是毁灭大陆的后果。”


    林德心一紧:“那仙人们呢?”


    馆长耸耸肩:“谁知道呢?卫星已经远离星球,也许最早上去的仙人们都老死了,也许去了别的地方。”


    升仙就是这样的真相?林德心情复杂起来,如果让修士们知道仙庭并不是传说中无忧无怖长生不死的美妙梦想之地,只是上个文明遗留下来的卫星,怕是有相当多的人当场道心崩溃。


    林德一口气问了许多乱七八糟的问题。譬如为何东西陆的修行体系和环境如此不同,譬如研究站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再譬如地狱、冥界到底是天然就形成还是第二文明来后幽界形成的副产物,幽界生物又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北赤原的沙漠深处掩藏着石化的雕像,在西陆沙漠地区有吗?它们又是什么东西?


    馆长真不愧负他图书馆馆长的名头,全部一一解答。他认为东西陆修行体系的不同,归根结底在于对世界力量认知的分化。西陆直接总结为四元素,东陆先概括为灵力,再根据使用者分化分类出不同属性,因传说故事的塑造树立起截然不同的神明,反馈到幽界空间泡里,诞生的力量与环境就截然不同。


    “至于研究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遗留这种东西。”馆长摸摸下巴,“我怀疑研究站是为了他们自己准备的。西陆有个小风俗,在幼年期给未来的自己写信,塞进宝箱到进土里,等长大时候再到埋藏点挖出来……我这只是打个比喻哈,研究站的意义在于知识的给予与传承,也是极其强力的避难所,足够支撑度过漫长岁月,如果发生巨大的灾难,就浮出水面传承文明火种。”


    至于冥界,馆长也说不好它的来历。世界有“生”,就有“死”,有人的认知建立起冥界的概念,就有了冥界,也许在第一文明时代就有冥界了。与幽界有没有关系,真不好说。


    但幽界生物馆长给出了肯定回答:“是幽界自行产生的物种,就像众识之海的潮声一样,冗余的存在,也没什么害处。”


    “至于沙漠中的石像,西陆确实有,我在这也没找到相关资料,或许他们是第二文明实验失败产生的废品吧。”


    所有能问的疑惑都问了,林德低头沉思,消化着馆长的知识。


    原来……世界是这样?


    世界是这样?


    世界真的是这样吗?!


    林德霍然抬头,目光变得冰冷:“你撒谎。”


    馆长眉毛耸起来:“亲爱的,我可是把你当作朋友啊,你怎么这么说我?”


    “你说的世界,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林德冷冷盯着他,“而且我怀疑,你也不是什么元素精灵,你是……”他瞬间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眼前的物种。人吗?绝对不是,“真正的馆长去了哪里?!”


    馆长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看来你能融合我神的神格,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他好像有点难过地搓了搓脸颊:“既然这张脸被你识破的话……也没继续用下去的必要了。让我想想,用什么样的面孔继续聊比较好?嘿!我想到了,这张脸,你喜欢吗?”


    他笑意盈盈地抬起头,林德扫一眼就怒气冲头,扑上前狠狠掐住他脖子,目眦欲裂:“你敢!”


    “奚存青”微笑着后仰,眼神愈发促狭玩味:“戳到你痛处了?”


    林德胸口愤怒地一起一伏,半晌他压下情绪,松开手,继续问:“真正的馆长去哪了?!”


    “奚存青”浅笑:“死了。”


    “你!”林德热血上头,此刻痛恨自己还是灵魂状态,不然扇他一巴掌出气都是好的。


    “赫德尔”从容地坐着,微笑着说,“与其为一个死人生气,不如关心下自己吧?你现在联系不上你的信徒,也没有使用神力的途径。哎呀哎呀,真是可怜。”他虚情假意地大声哀叹起来,无比讽刺。


    “既然你短时期内联系不上林德那只鹰,我也不会继续等。”奚存青语气冷静,“我要去找人。”


    要去混沌海救人,帮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第一个拜访的人,是行云宗大师姐裴饮烟。


    “大师姐,我需要你帮忙。”奚存青正襟危坐,“我个人要求,与山门无关。日后在下必涌泉相报。”


    裴饮烟不领他所谓涌泉相报的情:“你算我师弟,师姐弟谈什么帮不帮忙的,既然是你道侣出了事,那我这个辈分算姑姐的,不会不帮。”


    奚存青微微动容:“此行甚是危险,我怕……”


    “我穿行幽界那么多次,从来没怕过。”裴饮烟哼了声,“混沌海又如何?正好见识一番。”


    奚存青站起,深深躬腰道谢,唬得裴饮烟吓了一跳,连忙扶起他,埋怨他一通死守不必要的礼节。但奚存青坚持觉得这是应该的。


    他对混沌海之行没有把握。


    深渊恶魔的高级个体有多强?完全不知道。


    在迥异的环境里与未知强大的敌手交手,劣势因素太多了,会死人的。


    第二个拜访的人,是青若绿。


    青若绿一直在宗门内清修,不再出门游历。他有自己说不出口的心事,因此总是没由来得很是烦闷,连练习乐艺的时间都比往常少了许多,恹恹的。


    奚存青找他时是不抱希望的,青若绿在宗门内窝了太久,见客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慵懒得不想挪窝的气质。要他大张旗鼓地动身,远渡重洋去深入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战斗,还可能会丢掉命——全看对方意愿如何。


    出乎意料,青若绿很干脆地答应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答应帮忙你不高兴么?”青若绿躺在石床上挽了挽散乱的长发,发觉整理不好,干脆坐起来全拆了重梳。


    “没有,只是……”奚存青不得不慎重,再次强调,“非常危险。”


    青若绿分发缠髻,眼皮都懒得抬:“怕个鸟,死就死。”


    竟然能从天下第一美人嘴里听到如此粗鄙之语,一时间叫奚存青怀疑他被什么附了身:“青仙子你?”


    青若绿插上玉簪,有些心浮气躁:“就说你什么时候动身吧!堂堂道子,怎的这般婆婆妈妈,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书生,瞧你那态度,好像我去了就会死一样。”


    “是我冒犯了。”奚存青诚恳认错,站起行礼,“存青先行谢过青仙子愿助一臂之力。”


    青若绿终于抬起眼,这家伙认真的,仿佛已心存了必死之志,为了道侣……他心中一动,心上涌起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在奚存青离开的时候,青若绿突然叫住他:“奚存青!”


    奚存青站定转身,青若绿道:“既然大敌当前,就不要事事往坏处想。未雨绸缪不错,但人心胜天,切勿事未成就先挫了自己锐气。”


    奚存青微微颔首:“多谢仙子提醒。”


    道罢腾空而起,前往下一个。


    教宗和赤霄剑门关系一般,奚存青和赤霄剑门的少门主也只是点头之交,认个脸。想起他,是因为剑修战斗力之强悍举世公认,如若有强横剑修助阵,或许对战深渊恶魔的高级个体能多几分把握——有几分?


    奚存青也不知道。


    他寻上剑门少门主的孤山,在门童口中得知,门主刚好在接见客人。


    “可否为我通传一声?”


    奚存青这么客气,门童哪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奚存青在外候着,没多久剑门少门主落木就出来迎见了,身后还跟着水空澄。


    奚存青颇感意外,水空澄在北赤原一行中元气大伤,现在就休养了?目光扫过便转到落木身上,歉然道:“你为主我是客,理应是我拜访的。”


    “不必客气,道子匆匆而来,一定是为了重要的事,对吧。”落木笑意爽朗,丝毫不见生分。


    奚存青简言概括,依旧强调一遍此行的危险程度,以及他并不强求帮忙,去留随意,也绝不会因此心怀芥蒂。落木道:“存青兄这说得什么话,剑修就是以强敌磨砺自身,既然有强敌,我就没有不去试一试剑的道理。请说吧,何日动身,何地会面,我好养精蓄锐,做足准备。”


    一旁的水空澄突然开口:“我也要去。”


    第812章 倘若无回


    第四位, 奚存青直奔帝都。


    帝都的元素教堂还是来人稀少,王朝的更迭对教堂人员任命没有丝毫影响。唐松给予了外臣使节足够的尊敬,帝都骚乱时, 教堂失窃的一部分珍物都被他亲自下令找回。


    雷诺大主教近期总爱打瞌睡, 做梦, 这是身体衰老将到尽头的征兆,东西法双修的他清楚,他死的时候一切都会散去——不知那将会是何种景象, 一定美得惊人吧。


    “尊敬的大主教。”奚存青见面先行了标准的魔法礼, 郑重的语气和姿态让雷诺大主教很是意外,原本靠在椅子上的慵懒也直起来了, “道子有什么事?”


    听完奚存青简述来意期盼后,雷诺周身朦胧的白光都似乎暗淡了些许, 一手撑着额头陷入短暂的思考。奚存青静心等待了一会,询问:“您知道‘记录官’吗?”


    雷诺微微点头:“它是在历史中出现得最多的一个有名有姓的深渊恶魔,不过没人与它交手过。”


    也不算意外。奚存青再问:“您觉得, 如果您和他交手, 有几分把握?”


    雷诺摇头:“我不能说谎, 我不知道。”


    “那只能全力以赴了。”奚存青神色淡然,“我想请大主教帮帮我。”


    雷诺雪白泛着金光的睫毛垂掩下来, 好像睡着了一样,教堂安静, 玫瑰花窗漏下的光尘缎带轻轻抖动。


    “我快死了。”他睁开眼, “临死前去看一看混沌海里有什么东西,也算了结平生大愿。”


    奚存青站起来深深行礼:“谢谢您。”


    奚存青东奔西跑召集人手的时候, 赫德尔以最庄重的仪式请了神命。


    西陆最强大的战力就是圣痕者和元素精灵,那些古老又威望深重的大魔法师比等重的黄金和元素石还要珍贵, 赫德尔没指望请动,也不会去请,只能将希望寄予元素之神,有神的支持,圣痕者的力量就堪比十万大军。


    不过一切的前提在于元素之神愿意支持,如果不支持或沉默以对,赫德尔也没办法劝动大多已身居高位的圣痕者出动。


    他忐忑地等待结果,头几乎低到了地上,急促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在虔诚又毫无杂念的期待中,耳畔隐隐约约传来高天之上的回响,像在吟咏又仿佛歌唱:“愿你的利刃沾满罪恶的血与火,风暴也无法吹翻你的意志。我的勇士,我的孩子,不必畏惧任何艰难恐怖,你生来就是为了伟大。”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赫德尔充满感激,郑重地走完了剩下的仪式步骤,露出畅快的笑意。


    他还有一个人想请动试试,即便那人身居高位,国内的事务让他很少有自己的时间。


    但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量。


    “你是不是在想,他们什么时候来救你?”


    林德懒得搭理这个顶着奚存青脸蛋的冒牌货,不看不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对方的兴味依旧不减:“你就放弃这个念头吧。记录官在陆续唤醒我的族人,他们只要全苏醒了,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力量能与之比肩的。”


    傻逼。林德心里骂它,对方也听得明明白白,一点不生气,反而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地说:“叫吧,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


    似乎觉得这个老土的笑话非常好笑,他自己咯咯笑起来。


    “为什么不看我?”对方猛然凑近,林德盘坐如老僧入定,心无杂念。


    “还是说……你更喜欢这张脸来亲你?应该很刺激吧?”


    林德勉强睁开眼,想知道对方又搞出了什么幺蛾子,睁眼一看,顿时怒意冲头,狠狠甩一巴掌过去,厉声呵斥:“滚开!”


    “赫德尔”捂着被抽肿的脸颊后退,一脸无辜:“你不喜欢?”


    “去你妈的。”林德怒意翻涌,再次闭上眼,一言不发。


    对方叹气:“哎,你看。要是我和他性格一模一样,长得一模一样,那我不就是赫德尔本人了?”


    你就胡说你的吧。林德心中冷哼。


    “所以,既然你自认为是我们的神,身上也确实有我神的神格与权柄,那我也可以认为你就是我神?”


    说得有些绕口,不过不妨碍理解他的意思。林德听着有些怀疑,他当真有这般好心?


    他接着说:“名字没有指定意义,你觉得你是我神,那就是我神。”


    “但是你们的记录官可不认。”


    “那是他的事,那么多族人又不是全听他的。”“赫德尔”的眼睛深邃又仿佛隐藏了众多奥秘,“我觉得您是,这就足够了。只要你说服足够多我的族人相信你就是我神,那么你就是,记录官一个人无法抵抗民意。”


    林德愣住,对方居然会诚心诚意给出建议,实在出乎意料,而且“民意”在他口中说出来更干净有点怪怪的,还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引导:“我这样子我要怎么说服?”


    神力都被拘禁,身体是灵魂态,怎么看都没有说服力。


    “我帮你啊。”“赫德尔”一本正经。


    “你要怎么帮我?为什么想帮我?”


    “赫德尔”笑起来:“记录官大人他是忠实的原教旨主义者,认为我神必须是和以前一样的形态,而我和他不一样,我觉得既然你有我神的神格,那就是我神咯。拥有一个有理智有情感可沟通的神没什么不好的。”


    “至于怎么帮你,首先当然是炸掉能压制你的能量塔。”


    所有能拉来的人都拉来了。奚存青再上玄颜山看了眼林德,宣耘玉惴惴不安地立在一边,沉默。


    奚存青看了林德许久,半晌移开目光:“耘玉,我这次回来,是为了向你吩咐一些事。”


    宣耘玉听他宛如交代遗言的语气,心下一跳,接着奚存青就说:“倘若我一去不回……”


    “道子大人!”宣耘玉急切地打断他不详的话语,奚存青神色不悦起来:“谁教导的你随便打断他人说话?!”


    奚存青罕见动怒,宣耘玉唬得直接跪下来,低头认错。


    奚存青又放缓了语气:“起来,不要动不动就跪,除了仙祖大道,无人可令你跪。”


    宣耘玉改跪为坐,依旧低着头听训。


    奚存青接着被打断的话头继续说:“倘若我一去不会,难以收尸,就收拢我一些衣物和随身用品,与他一起葬在守萤阁。届时师长如何举行仪式,你且好好看着记住,总有一天你也要操办类似葬仪。”


    宣耘玉强忍泪意,一言不发。


    “我走后,道子之位自会有人代替,你修为不成问题,见过大道真知,又与众识之海有明确联系,修行速度一日千里,不必忧心将来。至于修养心境,处理事务的问题,你底子好,跟着师长悉心学习就是,四五十年就足够了,五十年弹指一挥间,过得很快的。”


    宣耘玉浑身瑟瑟,有点想哭,又怕再遭训斥,咬牙憋住了。


    奚存青闭了闭眼,觉得没有什么再值得吩咐了,有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莫天纵信誓旦旦会主动上门来的转机到现在也没出现,他无意继续等下去了,尽快逼出研究站找出相应方法才是正道。


    “今天好好静修。”起身时他温和地说,“不用多想。”


    宣耘玉低着头:“是,道子。”


    奚存青御风而行。


    前往朱阁的路上,奚存青斟酌面见师长请求的言语,师长尽管说过会做准备,但是真要行动起来,还要费不小的功夫。


    他思索着,听到一声尖锐、古怪的鸟叫,急速扑飞过来,奚存青猛地转头,看到巨大、柔软的一团毛绒绒的灰影越来越接近,轻巧地滑翔落到他肩膀上。


    “你终于来了。”奚存青舒了口气,直截了当地问:“你有什么主意?”


    十三爷本来还想抱怨一通上哪都找不着追不上他,眼看他直接问,他也不敢再浪费他的时间,说:“林德他出生的地方就有停止运转的能量塔,开启备用能源启动系统,应该能找到紧急维停的使用资料,这样你就能找到解决能量塔压制的办法。”


    奚存青皱眉:“不能直接炸掉吗?”


    “炸不了。”十三爷摇头,“你以为那是什么!那可能是能压制概念权柄神的力量的能量塔!就算从太空中拉一块陨石砸下来,顶多让能量塔不能全功率运转,完全炸毁不可能的。”


    “还有,我要怎么找到混沌海深处的陆地?”


    “那个我不知道,不是我能接触的密级。不过我觉得……你启动系统后,应该有功能选项可以联系上天上的卫星,有卫星辅助定位,就算那里的天气环境再危险,有标准地理定位你们也不会迷路。”


    “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在巫云山区哪里吗?”


    奚存青第一次见识到原来以鸟的五官也可以做出尴尬的表情,“巫云山区被冥河泡烂了,以前叫我认我可能认得出来,但现在没有植被,没有石头,没有地理参考,很难找入口……”


    奚存青略一思索:“那你应该知道洞口的大致区域吧?”


    “大概记得。”十三爷点头,心想你问这个干嘛?


    “既然能量塔很难被炸毁,又在山体内部,那么研究站整体建筑强度应该也不差,经得起爆炸。把那一片山区全炸掉,应该就能看到研究站的边缘吧?”


    十三爷被他胆大至极的想法吓了一跳:“你……你要炸山?怎么炸?”


    奚存青早就想好了计划:“用侍神之灵的力量去炸。”


    侍神之灵在疯狂前,曾把自己无法容纳的强大力量灌注到无序智慧炼金躯壳里,并层层封印起来,以待妖神复活时汲取,相当于世界最大号的灵石。封印有人全力攻关的话不难解开,把封印的力量提取出来,再对点轰击,足够炸平一大片山区。


    而且现在的巫云山区死气沉沉,一片荒芜,绝无人烟。相比之下,抽干云湖水需要给几十万衣食所系的百姓善后,巫云山区就没那个顾忌了,不用驱散人群,确定好范围指节炸就是了。


    十三爷颤颤巍巍:“你……你不会来真的吧?”


    “怎么不是真的,而且我有能切实可行的方案,很简单。”奚存青瞬间定了主意,调头要去天宝乔家。十三爷疯狂扑腾起翅膀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不用炸山,真的,我想起来了!我带你去!”


    奚存青神色板正:“那就快带我去!”


    第813章 权限许可


    巫云山区现在有了大片大片的荒草和幼树, 不过离生态完全恢复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十三爷在高空滑翔,羽翼在风中颤动。奚存青跟着他,耐心等待。


    十三爷觉得他要是没在一定时间内找出研究站洞口, 奚存青就会徒手把他拆成零件丢进海里, 心惊胆战地一圈圈盘旋, 观察。


    那个洞口是它和林德一起掩盖的,怕再有人进去,搬了石块垒上堵塞, 能防住一般的野兽。然后他们看了四周的山貌, 根据山尖的形状起了名字。


    十三爷压低身子,向一座山俯冲而下, 奚存青跟上去。看它绕圈飞了一阵,发出高亢的鸟叫。


    它找到了, 那片突兀的嵌在山体外表的石堆,它赌对了。


    奚存青一看就毫不犹豫地弹指一道气劲,把堵塞的石堆炸了个干干净净。十三爷落地一摇一晃地走进去, 喜不自胜:“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林德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


    恍惚百年过去, 通道内积累了厚厚的灰尘, 奚存青掐起符咒,点了一道圆润亮光, 沿着管道平平飞进去,一直消失在黑暗深处。


    奚存青闭上眼感知, 里面的情况还不错, 没什么特别的危险。果断钻进去,快速往深处爬。


    黑暗, 安静。


    路过时扬起的灰尘很呛人,十三爷紧紧跟在他后头, 爪子走路吧嗒吧嗒。


    没有十三爷的帮助,林德无法卸掉通风管道的滤网和风扇,换奚存青现在进来,在岔路口辨认已经被破坏的路口就能按原路找过去,道路漫长。奚存青忽然问:“你们出来的时候,爬了多久?”


    “两天。他身体虚弱,需要经常休息。”


    在完全黑暗死寂的情况下,他在狭小的通道里爬了两天。


    心脏好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下,酸涩的疼。


    奚存青身体好,有十三爷这个熟路的向导指引,手脚并用速度极快,很快在当初林德爬上通风管道的地方落下去了,地上还有林德为了垫高堆积的杂物,现在也累积厚厚的灰尘,几乎固化成了一堆石块。


    奚存青松松筋骨,手中的光芒照彻第二文明的古老残骸,空气中充斥着难闻的金属锈蚀的气味。这里几乎成了活的化石,所见一切都蒙上灰尘。


    “备用能源在哪?”


    “跟我来。”十三爷一颠一颠地走,活像大号走地鸡。


    研究站丧失主能源动力,所有机器都停止运行。想爬到备用能源室只能沿着楼梯往上爬。奚存青很快嫌这只走地鸡爬楼梯爬得得太慢,干脆抱着它狂奔上楼,“停,停!左转,左转。”


    需要密码验证的安全门挡住了他们去路,奚存青架起双剑交叉挥斩而下,坚固的安全门立刻被切分成四份飞出去。十三爷胆战心惊地嘀咕:“幸亏已经停了……”不然就奚存青这手段,门一破坏就是粒子武器招呼过来的下场。


    奚存青狂奔,一路有门就斩,所向披靡。直奔目标备用能源控制室,看着完全陌生的仪器有些手足无措:“这些怎么用?”


    “让我看看……”十三爷在机器表面蹦跶,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它也不知道时隔千百年,备用能源系统还能不能运转起来,看来看去,直接踩下了最大的一个红色按钮,再用爪子去拉一个扳机,奚存青帮忙拉动。


    “应该……”十三爷的大翅膀搓了搓腿,有些不安,“应该能行了。”


    然而室内依然安静。


    “真的行吗?”


    十三爷不敢转头看他:“再等等看,可能太久没启动了,有些电路不通,或者还在自检……”


    奚存青突然听到了某处传来的喷气音,十三爷高兴得一下子蹦跶起来:“在自检了!在自检了!”


    备用能源室也亮起了本属于自系统的照明源,灰尘下的仪器表面流光闪动,滴滴的提示音和古怪含糊的语言低沉回响。奚存青环视四周,仿佛跌入了一个超现实的梦境。


    不知何处爆出机械连通的锐利响声,滋啦滋啦刺激得耳膜发疼,十三爷的头抽风似的旋转,怕得要死。


    尖锐的滋啦声骤然平息,奚存青面前弹出幽光平面,惊得他退后一步,随即平面上出现了古东陆文字:你是谁?


    “我是后人奚存青。”奚存青感觉喉咙有些发紧,“这里停止运转很久了,我进来是为了一件事,请问该如何称呼你?”


    奚存青眼皮轻颤,他感觉自己在被窥探,上上下下毫无保留地被窥探,而且与一般修士的神识探查绝然不同,冰冷,没有感情。


    机械转动,十三爷惊恐地尖叫起来飞扑到奚存青怀里:“别杀我们!别杀我们!他们都走了啊,他们都……”它的声音迅速被密集的“哒哒”和“咻”声掩盖,十三爷疯了一样大叫,叫了半天发现自己还是毫发无伤。


    奚存青捏着薄薄的符纸,警惕地看着墙壁上突然出现各种长筒状武器,很像鸟枪火铳,但它们刚窜出来的时候还有声音,现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十三爷战战兢兢地转头,目瞪口呆:“哦……太久没用,能源全没了……”


    奚存青也着实被密密麻麻的武器弹出音惊了一下,缓缓喘匀了气。尽管这些武器都因为能源耗尽丧失作用,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更大一块幽光平面在奚存青面前弹出,出现一张模糊的扭曲的人脸,话语音色僵硬:“你们没有权限。”


    “我是没有权限,但是这座研究站已经废弃了。”十三爷哆哆嗦嗦的说,“请求调用当初的事故报告。”


    “模因病毒定向扩散传染,研究站人员全体撤离向安全屋。”


    “模因病毒是什么?”


    系统没有回话,十三爷大着胆子说:“根据保密法,最高机密的限期也只有五百年,早脱密了!”


    “模因病毒起源于……”文件资料闪烁了一下,似乎这个研究站编号被特意抹去了,“在母海里发生变异,针对母星族人传染扩散,蔓延速度极快。本研究站人员接到紧急通知,全体集合准备进入安全屋。”


    “把四号实验体都扔下了?”


    “当时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研究站的人员以为还会回来,能源充足的研究站足够在无人的情况下看护实验体超过十年,但是谁都没想到它们一去不回,无人看管的系统默默运转,直到耗尽所有能源。


    奚存青悄声问:“母海是……?”


    十三爷扬起一边大翅膀:“就是你们知道的众识之海。”它收回翅膀,“四号实验体流落在外,他在混沌海区域的陆地上,请给出能量塔的操作手册,我和他把实验体带回来。”


    平面上的画面陡然一变:“请给出实验体大致位置。”


    这是一副完整的世界地图,奚存青看得目不转睛,东西陆的陆地范围泾渭分明。十三爷站在他肩膀上,艰难地抬起腿爪子在平面上扒拉,把大概位置的海域扒拉拉近,拉大,海上的陆地变得越来越清晰。


    奚存青看到了林立的高塔,最高的一座螺旋尖塔直入席卷成旋涡的云层之内,塔林四周散落着风格迥异又奇异的方块体,陆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您的目标,——实验场。”连实验场的编号也被扭曲,“是否恢复正常天气系统?”


    十三爷马上应道:“是!”


    “指令已下达,指令已执行。这是能量塔的操作手册,请把实验体安全地带回来。”


    十三爷大义凛然:“为恢复母星荣光,义不容辞!”


    奚存青都没料到会如此容易,他紧盯着平面上滑动的文字,竭尽全力记住每一条滚动的内容。


    能量塔的启动简单,关停的手续十分复杂。奚存青一条条记住,看到最后,他看到能量塔的关停需要研究站高层的权限许可。


    这个权限许可怎么弄?


    奚存青瞥了一眼十三爷,十三爷心领神会:“权限许可在哪里,万一能量塔重启起来有问题,我们总要停一下研究怎么修吧?”


    “本站没有。”


    “想炸毁能量塔,首先要拿到记录官手里的权限许可证明,有这个我们才能进入能量塔内部,方便炸毁能量塔的运转核心。”


    “你看我这个样子,要怎么帮你拿到许可证明?”


    “当然是我来拿了,你呢,帮我隐藏好就行。”


    林德微微皱眉,不知道他要怎么隐藏,“赫德尔”凑近他,恬不知耻地说:“你亲我一下。”


    林德用力甩给他第二个清脆的耳光,“赫德尔”讪讪地缩回去,一脸无奈:“真是的,我怎么说也是你的子民,抱一下又能怎样?”


    林德胸口起伏,沉默不语。


    “赫德尔”再次扑过来,狠狠地抱住。林德既惊且怒,拼命挣扎起来。“赫德尔”咬着他肩膀说:“别乱动了,再动我就顺应这张脸的愿望,把你上了哦。”


    林德皱眉:“你怎么知道他?”


    “我们汲取母海的记忆,也包括情感,看到有关你的事,很容易好吧。”“赫德尔”笑眯眯地刮了下他的鼻子。林德腹中剧痛,仿佛钻进了什么诡异又黏滑的虫子,破开皮肤硬生生钻进胃里,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大吼起来,“赫德尔”一脸可惜:“本来还想用这个转移你注意力的,可惜不管用。”它又安慰说,“放心,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不会对你有害。”


    林德所有力气都被钻进体内的异物带走了,他捂着肚子慢慢躺倒,头晕眼花,几乎晕厥过去。“赫德尔”柔和地说:“记录官叫醒所有族人后,他会来找你。到那时候,你多问一点问题,让我有时间说服可能站在我这边的人,然后我就来帮你。”他摸了一下林德的脸,“忍忍就好了。”


    第814章 无以为家


    剧烈的疼痛一波波涌来, 根本不是忍受就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林德疼痛得想流泪,但灵魂不会流眼泪,干哑的呻吟, 抽搐, 浑身发抖, 天旋地转。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痛得像要死了,弓着腰剧烈喘息,挣扎许久才感觉疼痛的烈度在放缓, 又难过得想哭。


    好痛, 好痛。


    他忍不住哼哼着呻吟出来,如果能流泪, 他早就哭得一塌糊涂。


    疼痛减缓后,他不可避免地开始思考, 假馆长他想干什么。


    记录官的目的很明确,现在也在忙。假馆长嘴上说他来做它们的神也一样,实际它会甘心捧着一个完全外来的灵魂做高高在上的神, 自己对其俯首称臣?


    根本不可能的事!


    林德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记录官的时候, 他手上拿着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正是那个奇怪的东西摩擦生出的音波让他无比惊惧,几乎魂飞魄散。这么重要的东西记录官肯定会随身携带, 那么记录官再来到这时,假馆长也不会只偷一个权限许可, 那个东西他肯定也要搞到手的。


    这样一来, 他既能掌控林德神格力量本身,也能掌控能量塔的运转, 做神上神。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林德呼出一口气,腹部还在痛, 稍微动一动都痛,他继续瘫着,思考:我能干什么?


    反击?


    怎么反击?靠什么反击?嘴炮?


    思索一阵,他没有自救的头绪,囚禁他的人力量处于绝对优势,他真想不出什么破除困局的好办法。


    这无力的困境,让林德感觉自己好像什么被囚禁的公主,只能呜呜咽咽望眼欲穿地等着勇敢的王子来救。


    什么玩意!


    林德恨恨地锤了一下地,思绪烦乱得要命。


    疼痛和思考剥夺了他太多力气,放下思绪后沉重的疲惫笼罩了他,很快睡死了过去。


    假馆长出来就感觉有点不对,抬头一看,凝聚了成千上万年风暴雨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散开,浓重的乌云颜色越来越淡,永恒的暴雨雨势越变越小。


    记录官站在突起的峭石上,魔法袍迎风猎猎,风送来的雨气和海腥味都淡些了。假馆长走过去问:“天气系统出什么问题了?”


    “有人关掉了。”记录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很好。”


    假馆长再看一眼雨云,笑道:“你确定很好?雨云一解开,他们就可以长驱直入了。”


    “他们也配和我们比?”记录官冷笑,转身,“你看着这里,我继续去叫醒同胞们。”


    假馆长坐在峭石上,望着环绕孤岛实验室千百年的异常环境系统一点点消散,阳光透过四分五裂的乌云洒在广阔的蔚蓝海面上,金光粼粼,随着天际线上渐开的霞光万丈,宛如敞开的天堂之门。


    “它”静静看了许久,感慨:“真漂亮啊。”


    “漂——亮?”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接近。


    假馆长扭头一看,是个刚醒的同胞,形态还不定。它无法理解同胞口中异族语言的意思,只是在漫长的沉眠中苏醒,听到同胞独自坐着说奇怪的语言,出于好奇模仿了一下发音。


    假馆长笑笑,伸手摸了摸同胞的“肩膀”,用母语轻快地说:“很快,这里会变成我们的家。”


    同胞“坐”起来:“我不喜欢这里,想回去。”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假馆长回头继续看海面上壮丽的云开霞散的景色,“只能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家。”


    “同胞”执拗地选择拒绝:“不要。”


    假馆长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随着乌云彻底散去,灿烂的阳光久违地照耀上这片阴郁已久的大地,明艳得让它都觉得有种被烧灼般的刺痛感。


    马上……就要来一场大战了。


    奚存青作为林德心目中的勇敢王子找到了足够多的友人,甚至来的人比他预料中的多了好几位。青囊林和御甲门的少主,游景天、蒲念星,青若绿还带上了他师弟马正浩。


    奚存青惊诧青囊林和御甲门是怎么得知消息的,青囊林少门主先笑道:“奚道子,你要救人却不叫我们,太把我们当生人了。”


    奚存青道:“非我没想过二位,而是担心二位宗门事务缠身,没有空闲帮忙,且此行危险无比……”“好了,好了。”青囊林少门主梅截春笑道,“奚道子不必多言,我们这些人不是没闯过险境,现在这么多才俊济济一堂,还怕什么刀山火海?”


    奚存青无以言表,唯有再三致谢。


    数人相伴同行,绕过巫云山区混沌海对着西陆的方向等赫德尔的人来汇合。


    赫德尔很快带着人来了,他隔得老远就向奚存青打招呼:“嗨,上午好!”


    在东陆一方的雷诺大主教无疑吸引了众多圣痕者的主意,有些圣痕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双法共修的不世奇才,以高龄之年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无疑是存了必死之意,当即行礼表示敬意。


    奚存青有点诧异他居然能带这么多人来:“这么多。”


    “因为圣痕者有这么多。”赫德尔意味深长地笑笑,转头看向混沌海的方向。


    那边象征诅咒与邪恶的不息风暴雨云几乎散了个干干净净,若有所思:“看来你们得了不得了的突破啊。”


    人群中,某位圣痕者望着远方云层散尽的天空,神情阴霾。


    浩浩荡荡的强者集群,赫德尔和雷诺充当了两大团队之间的翻译兼润滑剂角色,圣痕者或多或少都见过或听过雷诺的威名,难得一见就聊了起来,询问他为何不回老家颐养天年。雷诺温和笑着说,他年纪太大了,都变得懒惰了,轻易改变环境的话,可能在半路上就消散了,


    他对自己的死亡说的如此淡然,让不少人听着都心有戚戚。


    “真难以想象,笼罩混沌海的邪恶乌云也有消散的一天。”雷诺看着感叹,转头问:“奚道子,能否向我解释一下?”


    “乌云是被人为操控的异常天气,我想办法把施加影响的机器关了。”关于此事,林德不愿意说得太明白,“老板”位高权重,可能是红衣主教,也可能就是混在现在队伍里的其中一个圣痕者,不能轻言。


    雷诺点头:“我理解了,看来你这些天为了救人做出了不少努力,接下来,就交给命运与运气吧。愿元素之神护佑我们!”


    圣痕者们受到感染与引召纷纷高呼:“元素之神护佑我们!”


    越来越近。奚存青望到了在研究站时就看到的接天的螺旋高塔。现在乌云散净,螺旋形的尖塔上顶着一轮明晃晃的太阳。


    “今天外面很晴朗。”记录官盘腿而坐,“把手交给我,我带你出去。”


    林德没动:“我还有些问题。”


    记录官的眼神冰冷:“请长话短说。”


    “以前我接触过被称为‘深渊恶魔’的个体,我碰到它们,它们就融化了,我感觉那是净化,但是意义究竟是什么,被我的身体不允许想起来,那是什么?”


    “净化仪式,属于我神权能的一部分。只要母海里我的记忆不灭,我就可以不断转生复活,但是这种复活是有代价的,记忆体复活时会从母海中带出‘杂质’,被杀死复活次数越多,沉积的‘杂质’越多,形态也会变得越来越丑陋。


    “我们幸存的族人被迫适应了病毒肆虐带来的退化,又受这片海的影响,外形渐渐扭曲成符合这片海主体认知里的丑恶形象。这就是这里的文明施加给我们的痛楚,我们总有一天会彻彻底底的报复回去。


    “你们打算怎么报复?”


    记录官严肃的脸罕见地露出笑意,不过那笑意是纯粹的邪恶,残忍无情:“模因病毒。”


    “这是什么玩意?”林德心一跳。


    “在无穷的宇宙里,没有哪个文明比我们更明白母海的奥秘。”记录官阴沉地笑,“你不用知道得那么明白,你只需要记住,是模因病毒杀死了改造你的文明,只可惜报复起效得比较缓慢。现在等你恢复过来,我们就可以拿回模因病毒的技术,将这里的海也融合进无边的母海,回到我们的族群去。”


    记录官的耐心耗尽,不容分说地拉扯林德起来,林德挣扎着大叫起来:“我身体里还有那个假馆长的力量分身!你就不知道他的心思?!”


    记录官牢牢捏着他手腕,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


    在他手上林德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被拽着强行脱离了封闭的空间,人一踉跄,外界的阳光果真灿烂得刺眼。


    林德被记录官拽着踉踉跄跄,四下环视。这里原始得像某种野人的祭祀场,草地上散落着粗糙的石雕,沿着台阶拾级而上,林德眯着眼,看到塔林中最高的螺旋高塔。


    林德腹部剧烈疼痛,一下跪了下来,有什么东西张牙舞爪地破体而出,记录官看也不看抓住,一用力就拽出了灵魂体,痛得林德惨叫。


    “天真得愚蠢。”记录官提起疼痛得完全丧失“走路”力气的林德,脚步越发快了。林德感觉自己就是个马上要上供桌大卸八块的贡品,彻底慌了手脚。


    梅截春拉起弓弦。


    他的本命法器和师父一样,是天底下最顶尖的神弓。弓弦弧如满月,箭尖凝聚的力量愈发炽烈灿烂。


    他耐心感知着远方孤岛的生命气息,人和怪物的气息是很不一样的,箭尖承载的力量抵达极限。


    梅截春松开手。


    正往上行走的记录官猛的一回头,一束绿光闪电而来,刹那抵达极尽处,林德看到他面前空间似乎以几何状破碎扭曲了一下,绿光箭被空间力量搅碎,逸散的力量化作了淡绿色的大雾,颜色很清新,记录官的脸色难看起来。


    “毒。”他低声咕哝,“又是毒。”


    他脸上浮现出扭曲的恨意,远方的梅截春再次挽弓搭箭,这次蓄力不比上一次,打在了稍远的地方,为了接应即将登陆的强者。


    奚存青作在众人掩护下直冲塔林方向,路上试图出手阻拦的怪异生物皆被他轻巧踏步绕开,丝毫不被人群所阻,直到看到身着魔法袍的记录官,还有他手中发着微光的人形,他喉咙顿时一紧。


    记录官漠然地看着他,向后一甩,头也不回地说:“你带他去。”


    第815章 世界之门


    林德不受控制地飞起落到另一个人手里, 还没挣扎两下就被扛起来,被逼无奈地仰起身子冲奚存青大叫:“大哥!大哥!”


    怪异生物扛着他叽叽咕咕:“不用怕,很快的, 很快就结束了。”


    你他妈是疯了才会觉得我会坐以待毙!林德拼命挣扎, 发觉自己修习的武学在灵魂状态下啥用没有, 绝望地咒骂起来。


    怪异生物一直爬到螺旋高塔底下,林德远远地看到奚存青的方向雪刃席卷,冰棱破碎, 夹杂着尖锐古怪的啸叫, 震得耳膜发疼。


    离希望越来越远,他彻底手足无措, 慌乱地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怪异生物咕哝了什么,把他扔下来。林德惊惧地蜷成一团。他清楚地看到螺旋高塔是一座中空的塔, 雕刻与符号组成的螺旋旋转着延伸到高天上,光瞥一眼就足以令人头晕目眩。半透明的生物掐着他的喉咙,手中凝聚起螺旋的波刃, 狠狠扎了下去。


    林德张着嘴, 叫不出痛来。


    他感觉自己在被分割。


    活生生的分割, 切成一块一块。


    “喝呀!”一声气势磅礴的怒吼,半透明的生命被撞飞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救星快速念了几句异界的语言,半透明的生命身形扭曲, 咻的一下被收进了青铜水壶。


    救星扔下水壶, 转身扶起林德,林德从剧痛中回过神来, 瞪大眼睛:“大……安法达贝?”


    “嗨,这个时候, 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安法达贝拽过林德一条胳膊:“我们要先去解决压制你的能量塔。”


    林德现在还晕乎乎的:“不是,你怎么在这里?”


    “你请我喝酒,还给我工钱,我这个做管家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长期饭票死吧。”安法达贝说着几近于玩笑的话,架着林德走出螺旋塔,往另一个方向奔去。林德思绪还没转过来:“这是去哪?”


    “去破坏能量塔啊!”安法达贝再重复了一句,一脚踹开了尘封已久的铁门,“他们打不过记录官的同族的,当务之急就是破坏能量塔,你力量解放了就好说了!”


    “可是能量塔没那么容易破坏吧?”


    安法达贝拖着林德进入第二文明的废弃实验室:“蛮力确实没办法破坏能量塔,但是我有这个。”他笑眯眯地掏出一张半边透明的金属卡片,“铛铛铛铛铛,从记录官身上偷来的,关停能量塔的权限许可!”


    林德目瞪口呆:“你怎么偷来的?”


    “不是我偷的,是我的朋友。”安法达贝摇摇头,叹气,“他已经彻底死了。”


    林德恍然。


    “你们……怎么实现的?又怎么知道权限许可在记录官身上?”林德满肚子疑问。


    “这故事就说来话长了,总之,为了这一天,我教了他一些独特的魔法,才有机会在今天把权限许可‘置换’过来。让我详细讲的话太费脑筋了,等我写好故事台本,你直接过来看就是了!一定要给我捧场啊。”安法达贝笑着乐观开朗,林德也被他爽良的笑声感染,紧张不安的思绪也放松下来,跟着他深入能量塔。


    安法达贝似乎熟门熟路,没走一点岔路。林德起初还有点疑惑,想起他的彻底死了的朋友,踏过这片土地的馆长,多少也明白了八九分。


    “到了。”安法达贝看着面前的安全门吁了口气,拿出权限许可贴上去,密闭得严丝合缝的安全门无声滑开。他带着林德走进去,转身就拍上了关门的按钮。


    林德靠墙缓了缓,看安法达贝开始在仪器面前挠头,凑过去看了看,凭着直觉和操作逻辑,两人在仪器表面乱摁一通,真激活了操作界面也完全看不懂界面上的古怪文字,斗胆一个个试错。还没试出一个所以然,安全门遭到一记重击,凸出一片近似水滴的球形,宛如近距离雷霆炸响,震得室内簌簌抖下来无数灰尘。


    第二文明的遗产在此展现了恐怖的韧性与牢固程度,只是凸起形状而边框没有直接脱落,而林德敢肯定,如果记录官再撞一下,能量核心都可能会被它撞烂。


    奚存青的声音有力地穿透安全门:“林德!你是不是在里面!”


    “我在,我在!”林德趴在门板上回应,奚存青似乎闷哼了声,门板温度骤降,他大喊:“你先退回到主界面去!”


    “哦?噢噢!”安法达贝迅速明白了,即便界面上文字都看不懂,但有些符号是傻瓜都能看明白的指令符号,退回到主界面的时候,奚存青接着喊:“选最末一个!”


    记录官彻底脱去人形,以此世界的本来形态作战,奚存青全力防守,一边口述操作资料上的关停步骤,安法达贝依言一步步操作,最后拔出权限许可,操作流程完成,能量塔核心开始关停。


    记录官狂怒地大吼,林德听到奚存青痛苦的闷哼声,心瞬间揪紧,可隔着一扇坚固的安全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法达贝扳正他的肩膀:“现在能量塔在关停,你的力量和神格记忆都会慢慢回来,好好回忆一下,你神格所属的世界坐标是在哪里?”


    如安法达贝所言,没有躯壳的束缚,能量塔的压制渐渐解开,神格自带的记忆正在不断涌入他脑海,忍受着大量陌生记忆涌入脑海的煎熬痛苦,林德颤巍巍的问:“什么世界坐标?”


    “就是你的神格,它原本属于那个宇宙的世界坐标!”安法达贝按着他肩膀急切地说,“我无法打开没去过的世界的门,但是有你在可以,只要你给我坐标,或者你引导我!”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林德大口大口喘着气,脑海被大量涌现的记忆搅得一塌糊涂。


    很多,很多,很多属于“灾厄”的记忆。


    它不是全部,它只是其中一部分,它诞生于“母海”,创造了自己的子民。


    似乎因为只是一部分,它的记忆也残缺不全,它战败了,它被切分成数份,分散到遥远的地方分别研究打造成武器,它是其中之一。


    模因病毒……模因病毒……


    恍惚中他看到了那些被遗忘的东西,神色焦急的人,低声不安地讨论。所有人都要经过筛查隔离,这场大张旗鼓的筛查不知道要多久才结束,会不会影响工作进度。模因病毒正在通过母海的同性共振波传播到更多宇宙的“海”,还不知道有没有传到这里来。


    坐标!坐标!坐标!


    他竭尽全力地筛选庞杂混乱的记忆,想起了一些有关“故乡”的记忆,“故乡”的风景,“故乡”的星夜天,“故乡”的“太阳”……


    能量塔的运转终于停止,“灾厄”完全复苏,林德融合神格,拍下开门的按钮。


    记录官猛地扭头,林德伸手,“抓”住他狠狠往地上一摔,记录官惨叫一声,展开常态跌落成片状光点,彻底消弭无踪。


    他看着浑身是血的奚存青,出奇地内心平静,仿佛只是看待一个被主人毫不可惜地扔在街上的破破烂烂的娃娃。奚存青奄奄一息,勉力支撑着意志不倒,向祂伸出手:“林德……”


    安法达贝生怕此时神化的林德此时翻脸不认人,把引导坐标的事忘了,拉着他的胳膊语气坚定地说:“去地面的塔里,我开启世界之门,你指引坐标。”


    奚存青猛地咳嗽起来,依旧定定地看着林德,仿佛要把他烙在心里,林德木然看着他,心上涌起酸涩、疼痛的复杂心绪。


    他是……


    还没来得及整理混乱的记忆,安法达贝再一次催促,林德终于回过神来,带着安法达贝转移到地面,螺旋高塔内。


    “打开门,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你就知道了。”安法达贝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笼成球状,嘴上念念有词。


    林德茫然地环视,他看到混战的乱光,魔法与道法碰撞掀起声声爆炸,半透明的生命游刃有余地周旋,尽管来者人数众多,齐心协力,难免有负伤的情况,而诡异的对手渐渐熟悉了他们的战斗风格,形势开始转变。


    突然,半透明的生命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齐停下了动作,随即向塔林方向狂奔。


    安法达贝笼着的手心漫开灿烂的白光,他瞥了一眼如同鬣狗般扑过来的半透明生命,快速念了一道咒语,猛然膨胀开的球形结界将疯狂的生命弹了出去。他一手托起已经成型的白光,一手拉过林德的手:“引导我!”


    白光球爆开千万缕如花瓣绽放的丝线,向外扩散、发散,于空中交织成半透明的网格,又缓慢地向天空收拢,收束,螺旋塔内光束冲天而起,强悍的气浪再次掀飞围着结界攻击的半透明生命,也掀飞了一些受伤严重站立不稳的圣痕者和修士。


    “咳!咳咳!”裴饮烟勉力支撑没有失态翻滚,但她手里本已超载过热的巨枪在强烈的冲击风暴里直接断成两截,一头远远地飞坠入海。


    “真是……亏大了……”她喘着气,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看着振动的光线与冲天的光束,由衷地赞叹:“第一次见到这么强的空间法术。”


    林德感觉自己飘起来了。


    他再次回想起“故乡”的风景,“故乡”的星夜天,“故乡”的“太阳”……


    还有“母海”的味道。


    母海就是众识之海,一切智慧思念记忆汇集之地,就是众识之海,它们本质相同,它们会因为偶然或有意的契机产生谐波连接沟通起来,交汇成网。


    日月星辰,众识之地。


    祂的意识下沉到本界的众识之海,溯流而上,回归到了“母海”。


    梅截春放下弓箭,仰头看天,惊讶地张着嘴:“天破了?”


    天确实像破了。


    破裂处缓缓浮现出另一个世界的影子,巨大的星球影子,某种奇特的韵律振动传来,恍若天神吹响号角,地上飞起流光。


    越来越多的流光从地上飞去。越来越多的空间裂隙出现,从裂隙中飞出茫茫多的幽界生物,咻的一下飞上天,飞上破了的天。


    北赤原沙漠深处,西陆最大的泰西沙漠深处,世界上所有的沙漠,乃至极地千米之下冰层冰湖,深埋的石像被世界交汇的虹吸力量扯碎,飞出困顿的灵魂,向虹吸点飞去。


    流光从四面八方飞来,宛如一场盛大的镜像流星雨。


    修士、圣痕者痴呆地看着这宏伟壮丽的一幕,浑然忘记了一切。


    雷诺“咯”地发出一声轻叹:“真美啊。”身形彻底消散。


    但此时无人注意。


    林德意识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在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如果不是安法达贝死死抓着他的手,他也要跟着飞天的流光一起飞走了。


    “林德,得水,得水!”


    奚存青强忍疼痛,顶着世界之门的振动一步步缓慢走向浮在半空中的林德:“林德,林得水!”


    盛大的流星雨没有结束,安法达贝还不能关门,他急得大叫:“你想要他留下来就快帮我!快来!”


    奚存青艰难地一步步走近,先抱住了林德的腿,再喘着气一寸寸往下拖,泪流满面:“得水,不要走。”


    “你是我道侣,你是我未婚妻,你不能走。


    “你答应我了的,我们要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奚存青断断续续地说着,可任凭他下拽的力气再大,对抗的虹吸力量仿佛是整个世界的意志,他拖不动了,林德便又在一寸寸地上升,无可挽回、无法停止地上升。


    “林得水,我求求你,你醒一醒……”


    “塞缪尔.林德,你醒一醒!”连十三爷都从藏身处飞来,抵抗着恐怖的空间振动,竭尽所能地大吼,吼出来的声音都有种机械破音的调。


    安法达贝有点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可能他自个儿都得搭进去,流星雨的盛况已经稀少了很多,就算还有些没来得及走,现在也不得不关上了,他开始收束力量,缓缓把“门”关上。


    于是破了的天宛如月蚀过去,异世界的星球巨影一寸寸地从裂口消失,漫天的白色光线归拢于塔,直冲天际的光束振动缓缓减弱。林德的神智在混沌与空明中渐渐找回了一丁点“自我”,感知到腿上有人狠狠抱着,低下头:“奚……奚存青?”


    “林得水!”奚存青不顾一切地大喊起来,“你记得我吗!”


    林德怔怔看着他,不知不觉就落下了泪:“我记得……”


    我怎么会不记得。


    你是引导我的君子,你是我的道侣,你是会和我携手终生的人。


    他伸出手,要去触碰奚存青的脸颊。


    世界之门即将完全闭合,虹吸效应将开启世界门的力量也随着“门”的关合带起,林德猝不及防高高飞起,凄厉地大喊:“奚存青!”


    只是一刹那,声音袅袅未散,恍似还在天际间徘徊,光柱消失,大门闭合,一切空空如也。


    第816章 穿越时空


    “林——德?”


    “还是说, 你更喜欢林得水这个名字?”


    若隐若现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林德浑身一颤,喘着气睁开眼, 霍然坐起。


    “感觉如何?”笑容灿烂的金发美人蹲在他身边, 眼瞳闪亮如金珀猫眼, “现在你的力量都解放了,记忆也都回来了,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林德惊惧地张着嘴,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金发美人身后飘出一模一样的影子:“呦嚯~看来他脑子还不太清醒呢。”


    “一下子恢复了那么多记忆, 瞬间傻掉很正常。”第二个影子一开口威严肃穆,“我就说过, 要顺其自然。”


    “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先恢复理智呢。”第三个影子手搭载金发美人肩上, 目光满是温柔的担忧。


    “哼,要是你们不拖我后腿,他早就恢复了!”第四影说话语气相当冲, 其他三影都哼哼着不理他。


    “元素之神?”林德清醒了。


    元素之神柔和地笑着说:“早就想和你正式见上一面了, 奈何要么你不肯, 要么时机不对,今天正好。”


    林德头脑仍旧发懵:“我现在是在哪?”环视四周, 壮观的高耸入云的白柱连成壮阔的弧形桥廊,延伸向视野尽头的远方, 四个影子姿态各异地在元素之神身上忽隐忽现, 甚是诡异。


    “这是代行者牵引我降于你心中的神迹,并非我真身降临。”祂停顿了下, “你不会觉得冒犯吧?”


    林德定定地瞧了好一会元素之神:“我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像这会这么客气。”


    “那时你也忌惮着我不是么?”元素之神微笑着, “如果你诚心来恳求我来帮你,就算没有用神格做抵押,我也会帮你的。”


    林德压根不信,嗤之以鼻。元素之神干脆把锅甩到土之影上,指出当初面见林德的其实是他,祂认为既然要帮忙必须拿到什么作为帮忙的报酬——虽然到最后那点报酬也被神格的特性要回去了,相当于落得一手空空。


    元素之神甩起责任来如此自然而然,林德再看看他身上攀附的影子,怀疑地问他:“他们到底是……”


    “我是代表自由的风之灵呦~”语气最活泼的风之影抢答,水之影道:“土之影他没有恶意,不过将天平两端看得太过重要而已,对你祂没有任何意见。”


    火之影也来凑热闹:“嗯,我可以作证,祂就是个不懂变通的老古董,早该挨两拳让他长长记性了。”


    四个影子的结盟与针对倏忽而变,作为绝对的主导者元素之神却沉默着旁观,直到四个影子互相调笑够了,蓦地沉寂下来,影子又全部回到了祂体内。


    林德不客气地挖苦:“你有精神病?”


    “你可以这认为。”元素之神宽容地笑,摸摸林德的脸颊,这亲密的举动让他抗拒地往后挪了挪,元素之神笑着说:“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什么意思?”林德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你愿意留在这个世界吗?”


    林德懵懵懂懂,勉强回答:“奚存青在这里。”


    “那太好了,看来我的自作主张没有错。”元素之神笑起来,声音变得渺远而宏大,“快回去吧,他还在等你。命运……还没有出错。”


    “奚存青!”林德哭叫着醒来,浑身颤抖。


    安法达贝转头:“呀,醒了。”


    林德控制不住泪流满面,他擦了擦眼,眼泪宛如洪水开闸,怎么止也止不住。安法达贝看他哆哆嗦嗦地“擦眼泪”,充满同情地叹气:“别擦了,你是灵魂状态,擦有什么用,你想止哭就能止哭。”


    “可是……可是,我停不下来。”林德“哭”得越来厉害,浑身发抖。


    安法达贝郁闷地喝了口珍贵的水,舔舔干燥的嘴唇:“现在我有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林德还在抖筛糠一样哭,停不下来,也无法回答。


    安法达贝揉着脸:“我就直说吧,首先是好消息,第一,这里不是你神格所属的母星世界。”


    林德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如果升变到你神格所属的世界,我们早粉碎成世界的基本粒子了。”安法达贝露出惯常的乐观笑容,“第二个好消息,这地方我来过,第三个好消息,要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只需要再跳转五个世界就可以,我走过一遍,我熟。”


    林德不哭了,害怕地问:“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我们要穿梭的五个世界,时间的流动法则不一定一样。”


    果然林德露出了半懂不懂的茫然神情。


    安法达贝耐心解说:“用东陆的谚语打比方,就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来的时候无法作比较时间,所以不能确定这五个世界时间流动有没有区别。等这五个世界对应的‘门’开启也需要时间,可能你在某个世界等‘门’开感觉只待了一刻多钟,但是在你原本的世界里,已经是好几年过去了。”


    林德脸色煞白。


    不过他很快往好的地方想了:就算时间流逝,也比永远回不去了要强。


    安法达贝观其神色就知道他接受可能的结果:“还有一点风险要强调,就是在穿梭‘门’的时候,你我两个可能会走散。”


    “走散?”林德心一沉。


    “穿过同一扇门,可能会传送到同一世界的不同地点,甚至时间也可能有微妙的差别。世界之间的门就是如此神奇,我只能根据已知的进行利用,无法掌控。”安法达贝郑重地警告林德,“‘门’的特征和开启都很明显,你看过一次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最重要的是,如果你发现我不在你身边,千万不要慌,优先找到‘门’,门与门之间一般不会相隔太远,千万千万不要错过门开启的时间,我会追上来的。”


    他把林德的手牵引按倒自己喉咙上,很慢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名,感受气流穿过声带时的振动,是一门古老而奇特的语言,直到他彻底练会了才满意地点头,“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德用力点头。


    安法达贝轻松地笑起来:“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林德起身跟着他走,这时他才留意起四周环境起来,荒芜,死气沉沉。


    “你打开的不是通往神格世界的门吗,为什么我们会传到这里来?”


    “才教的你就忘记了,在课堂上你是要被打手板心的。”


    林德不好意思地笑,似乎因为才醒没多久,他的情绪有点不太稳定。


    很快,安法达贝就停下来:“门就在里了。”


    地上只有一些散乱的石块,林德蹲下来捡了几个仔细观察,不明白安法达贝是何以判断出这边会开“门”的:“当初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片的石头总体呈现一个圆形。”安法达贝一屁股坐下来,“等一会吧,很快就会开了。”


    林德也坐下来,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仰头看着这个世界陌生的星空,忽然问:“安法达贝,你为什么能开世界门?”


    “种族能力。”安法达贝抱着膝盖晃悠,“我和你世界里被刻意创造出来的元素精灵不一样,更偏近于童话故事里一样的精灵。”


    “离故乡很远,不觉得难过么?”


    “旅行的收获远比在故乡时多得多,没有旅行,我也不可能有现在的能力。”安法达贝笑了笑,“想回去的话当然什么时候都能回去了。”


    林德由衷地羡慕起来:“真好啊,这样强大的能力,可以传授给别人吗?”


    安法达贝摇头:“不行哦,不行不行~”


    林德虽觉可惜,但并未放在心上,看着门还没开,他又问起他那个朋友的故事,“你有预言能力?”


    “并非是我的预言。”安法达贝否认,露出回忆的怅惘神色,“当时他的身份还是一家杂货店的老板……”


    西陆最神秘的元素精灵寿命奇长,可以幻化任何人的相貌,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在人群中隐藏起来,用来生活的身份姓名自然也取得很随意,非常烂大街。为了方便称呼,安法达贝自作主张给这位主动找上门来的元素精灵取名“阿斯莱德”,在他的母语意思里为“飘忽不定的人”。


    在安法达贝踏足这个世界的第一时间,元素之神就察觉了外来者的足迹。阿斯莱德奉神命与他接触,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安法达贝能快速融入此世界的风俗生活,熟悉语言,也是阿斯莱德的功劳。


    异界的访客与此世界的大魔法师碰头,难免会谈到魔法,符文学以及预言术。安法达贝有一点预言能力,但他的血统不够格,无法成为真正能够预知未来的“全知者”。


    阿斯莱德问他:“‘全知’是什么样的状态?”


    “虽然我的族人里有全知者,但是那种感觉吧,不亲身体会我也说不明白。”安法达贝惭然地笑,“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我族的‘全知者’限定的也是所有已知范围内的‘全知’,和概念上无限拔高的全知不一样。”


    林德顿然醒悟:“就是未知的东西当它不存在?”


    “可以这么理解吧。”安法达贝笑笑,“我们讨论了很多魔法符文和预言的原理能力……哎,门开了!事不宜迟,赶紧进去吧。”


    林德急忙进去,一跨过能量流动的门,就好像直直掉进了海上的大涡漩,身不由己地被水流力量疯狂旋转颠打,天旋地转,然后吐垃圾一样掉下来——啪叽!


    “哎呦——”林德撑着站起来,左看右看,目之所及全是白森森的尸骨,似乎身处一片已经荒芜许久的古战场,但草木没有侵占这片肥沃的土地,只看到堆叠的白骨,哪怕林德是灵魂态,经过的骨骼仍会化为齑粉。


    门在哪?林德快速行动,远远望到了一座以骨头撑起的破烂旗帜,不自觉奔过去。在旗帜周边,又插着五六根长骨头,每根长骨头上顶着不一样的头骨,下巴骨全没了,空空洞洞的眼眶看着人毛骨悚然,整体像某种风格独特的祭坛。


    幸好,“门”很快打开了。林德跨进去,重复被大漩涡翻滚的体感,再次跌落。


    他抬头,黑漆漆的一片中嵌着一对对发着绿光的大眼睛,林德调整呼吸,让自己灵魂态散发出来的光亮强了些——我自己也是人形灯了。他如是自嘲地想着,借自身的微光看到眼睛的主体是巨大的昆虫,体型是两头大象垒起来那么大,直勾勾地盯着他。


    看着很恶心,但实体与虚体之间的差别让林德不怎么害怕,镇定地往前走,巨虫碧绿的眼睛跟随他的脚步移动,智商低下的脑子努力思考为什么能听到猎物的气息,但是没闻到任何气味。


    “嘿,这里这里。”在虫族开掘出来的宫殿拐过一道弯就看到身边漂浮着光点的安法达贝,笑呵呵的,“看来我们时间正好啊。”


    林德飘着跟上他:“你和阿斯莱德还讨论了什么?”


    “嗯……剧接上文……”


    一人一“鬼”在幽深漫长的虫族宫殿中行走,途径巨虫路过,安法达贝都会停下来安抚,好像就是它们中的一份子一样。


    “阿斯莱德的预言能力取决于元素之神,也就是说他能看到的都是元素之神能看到的,元素之神看不到的他也看不到。我在走过的地方比较多,能看到的也稍微多一点,不过呢,看这里比较费劲。”


    安法达贝和阿斯莱德着重讨论了预言与星象的关系,安法达贝可以肯定星象的解读各个世界都不尽一样,由此解读出来的命运自然各不相同。


    应阿斯莱德的哀求,安法达贝试图预言深渊恶魔在本世界的未来。


    他看到了阳光灿烂的晴天,开启的世界之门,盛大的逆向流星雨。


    安法达贝立刻意识到,那门就是自己开启的,这个世界里除了他没人能开启世界之门。关键是他并不清楚深渊恶魔所属种族的母世界的方位坐标,那他是怎么开的门?


    他和阿斯莱德讨论了半天,对应世界坐标可能是深渊恶魔自己某位族人提供的,问题是安法达贝对上它们也很憷,根本没有友好交流的可能,他也不想让它们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万一他们别有居心,把它们母世界的生物引到这里来怎么办?


    他们没有讨论出答案,恰好阿斯莱德的身份到了“大限已至”的时候,阿斯莱德假死转生,安法达贝去搜罗这个世界的故事。两人暂时分别了一段时间,这个时间大概是一百年。


    一百年后,阿斯莱德激动地找到他,说元素之神知道那个将引导安法达贝打开世界之门的人是谁了,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不能直说,怕会因此产生蝴蝶效应导致预言无法成真。


    当时安法达贝很想骂他,你这说的跟没说有什么两样!但阿斯莱德又说,他对预言的未来有头绪了,他知道怎么做了,如果安法达贝遇上那个人,也会明白要怎么做。


    预言可以直白可以很谜语,安法达贝觉得他当时说得就很谜语。


    我看到人了我就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可能?


    “从事实上看,他说的确实没错。”安法达贝扭头看着他,“能直接看穿我身份的人不多,你是给我感觉最不一样的一个,你有一点和我相似的味道在里面,而且你身体里隐藏着很强大的力量,我熟悉你后几乎可以肯定,你就是预言中的那个人。阿斯莱德教给我的那些知识,也派上了用场。”


    他停下脚步,努努嘴:“呐,‘门’打开了。”


    第817章 妖魔乱世


    第三个世界是在海底。


    仰头可以看到头顶波光粼粼的水面, 还有大片大片的透明浮冰折射光线,这是在冰海海下。不远处就是泡在冰海里的巨型多层伞骨状金属建筑,多层伞骨平平打开, 伞柄顶部是巨大的旋涡, 冰冷的天量海水源源不断进入建筑内部, 从底部咕嘟咕嘟冒出大量气泡。


    林德飞过去,建筑的金属表面在发烫,估计靠近伞骨建筑的海水温度略高一些, 这东西似乎是在运转, 被此世界的文明扔到冰海深处借天然环境冷却。


    他扒在“伞柄”顶部往下看,“门”就在下面, 奇了怪了,为什么海水没穿过去?纵身跳下, “伞柄”内部密布着惊人多的元器件,运转起来宛如微光泛滥的海洋,“噗”的一下穿过门扉, 扑了一脸沙子。


    离奚存青只差一个世界了!林德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心跳得极快, 他四下张望,茫茫黄沙沙丘, 几丛干枯的草在风中哆哆嗦嗦,抬头一看, 天上有三个太阳!


    林德佩服起安法达贝远渡重天的勇气来, 三个太阳的世界也太可怕了,难以想象他是怎样对付这种恶劣环境的。


    “门”在哪呢?离终点只有一步之遥, 林德心情越发迫切,横冲直撞寻找“门”的踪迹。


    这个世界的“门”比他想象得还难找, 飞了不知多远,既没撞到安法达贝,也没看到石头或祭坛的踪迹,一头雾水,


    三个太阳一个个回到地平线歇着了,林德还不能歇,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撞了半天什么都看不到,即便灵魂态的他不会觉得疲累,面对长时间的一无所获和毫无头绪还是觉得有点疲倦。


    想见到奚存青,要是这个世界比原来的世界时间流速快得多,在这待得越久问题越大。


    林德恐惧起来,他害怕他终于回来了,却看到奚存青青丝变华发,那时候又该如何面对?


    他孤独地抱着自己,又想哭了。


    奚存青……


    奚存青。


    “奚存青!”


    奚存青费力地睁开眼,视野一片模糊,模糊的人脸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奚道子,你还好吗?”


    模糊的视野晃了好一会:“你是……?”


    对方掰着他的眼皮往上掀,看了一会,问:“是看不清么?”


    奚存青想起这个声音是属于谁的了:“梅截春?”


    “是我。”梅截春直起腰,“你吐了好多血,教宗把你送到这休养,差不多有大半年了。”


    奚存青手指微动。


    “你道侣不见了,你大师姐找不到他,更算不到。和他一起失踪的那位,赫德尔说他不是此世之人,占不到他的踪迹,所以他们现在在哪都没法确定。”


    奚存青咳嗽起来。


    梅截春给他渡气,好言安抚:“你道侣是身负神力的人,没那么容易死。赫德尔也说,那位开门人是敢远渡重天的人,碰上这样的情况应该有经验,不必过于忧心。”


    奚存青虚弱得说不出话。


    “跟你说些好消息吧。西陆的深渊恶魔都消失了,统统消失了,幽界里的幽界生物也少了大半,而且幽界似乎变得更稳定了,行云宗门人以后练习自家术法无故失踪的情况会少很多很多。


    “巫云山区上空的乌云彻底没了,应该是被开的门虹吸走了,连那边的诅咒力量都消失了,几家宗门确认现在的巫云山区可以自由出入,再也没有什么三个月后只进无出的诅咒。等冥河对土地的副作用消失,那里可就是最好的良田沃土啊。


    “坏处是,各大宗门利用巫云山区空间做出来的封印大狱全部失效了,跑了好些邪魔妖道出去。”梅截春神色严肃起来,“现在人间邪魔妖道数量激增,各家子弟纷纷出山剿灭妖魔,还是有点捉襟见肘。”


    奚存青再次闭上眼。


    半晌,他声音干哑地问:“我还有多久才能好?”


    梅截春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休养这事急不来,你安心养伤。”


    奚存青微微摇头。


    世间妖魔横行,作为教宗道子,断没有让别人冲在前头的道理。


    奚存青每日按时服药,养气,抄写经书以静心。青囊林的杏花海美极,千年灵气滋养,风送来的花香味闻一口都仿佛能益寿延年。


    梅截春每日过来为他把脉,仔细询问感觉状态,偶尔会多逗留些时刻,谈天说地,东西陆的逸闻皆是信手拈来,比如本宗出名的留学弟子白峻波,前些年与心爱的女孩结婚,现已喜结珠胎。


    雷诺大主教安然逝去,新上任东陆教区的是个毛头小子,人长得颇为俊逸,传道起来比前辈卖力多了,长得一张好脸,又一身洁白飘逸的教士服,靠脸就收获了不少芳心暗许,不知是否别有用心。


    唐松才收拾完四方坐大作乱的地方氏族老爷,各地又流窜出大量妖魔,朝廷上暗流汹涌,皆议唐松非天下明主,不然怎会在本该太平的时候闹出许多妖魔?一定因为天道不满,故遣妖魔警示世人的,要唐松出罪已诏,向天下谢罪。


    不光朝廷上非议重重,民间也是被数量激增的妖魔搞得人心惶惶,流言飞窜。人心浮动,就有人趁火打劫,怀念起前朝的好来,全然忘记了前朝末年时期盗贼响马是何等猖獗,官员如何地里刮油。扯着复兴前朝的幌子做大旗,又有被唐松打击的氏族残党奉上真金白银的支持,迅速成了不小的气候,兴风作浪起来。


    “这唐松,实在是流年不利。”梅截春摇头感慨,“皇帝不好做啊。”


    奚存青气色好了很多,大多数时候只听不说,今天却破天荒地开了口:“那唐松是如何应对的?”


    “他上了朱颜山一趟,与你师长谈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不过他现在正忙着调兵遣将,要把各地兴风作浪的毛贼压下去。”


    奚存青垂下眼:“我何日可出去?”


    梅截春笑道:“奚道子,你想强撑着现在就出去,我也拦不住你。”


    “你是医生,我听你的。”


    梅截春无奈地笑:“奚道子,您再等两日,等这边药做好就可以了。”


    奚存青颔首:“多谢。”


    两日后,奚存青下山。


    他先回了一趟朱颜山,回小院看了眼,嗯,意料之中地不在,有宣耘玉留下的信,说他是被师长劝下山的。现在世间妖魔横行无忌,有能力的弟子都下山去斩妖除魔,他煎熬得坐立难安,师长让他放心去,躯壳送到后山交给镇山灵看管,请奚存青原谅他的不告而别。


    奚存青看完信转头就去了后山,后山的镇山灵乃是一只八尾狐,在山门内勤勤恳恳修炼已有千年,指望有朝一日突破九尾境界。


    “你来了?真是稀客。”狐狸大妖音色妩媚莫辨男女,“你的人我看得好好的呢,就是一直都没什么生气。”


    奚存青低头看着林德的脸庞,没一点血色生气,他的灵魂现在还在何方,什么时候能够回家?


    不知道。


    奚存青抬手,像是怕惊扰了他安然的梦境,轻柔的碰了碰头发,再蹭过他的脸颊,竭力压制住语气中的酸涩:“我下山去了。”


    “等天下安定下来,我再来看着你,日日看着你。”奚存青低声道,留恋许久,终于决然起身离去。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下山前先去了夜庐总部,询问何地邪魔妖道出现得最猖狂,得知如帝都天宝良裕港这些富裕地方,在妖魔活动最猖獗的时候受害最深,自然也招来了各大宗门的重点照顾,一番血洗绞杀下来,妖魔从繁华城市向外逃窜,隐蔽到偏僻乡野中,流窜犯案,走一路吃一路,极其残忍狡猾。


    最最麻烦的是,一些邪魔妖道与各地兴起的反贼联合起来,邪魔妖道躲在反贼幕后提供法术支持,怂恿其兵攻打县府,闹得各地乌烟瘴气。


    奚存青面无表情地听着:“知道了。”


    已经游历过一遍天下,那就再游历一遍。


    以他的境界实力,绝大多数费尽心机藏匿于人群中的邪魔妖道都逃不开他的感知。心术不正、气味阴诡、鬼鬼祟祟、欲盖弥彰地掩饰自身实力,以幻术扭曲身形容貌,往往一剑捅下去就刺穿一个空洞的虚假皮囊。


    走走停停,杀。


    闹市上杀过,宴席上杀过,商路上杀过,甚至科举考场开考,他路过察觉不对,信步走入,一把掐死了正低头奋笔疾书的“书生”,四周惊叫,儒士青衫中落下一具断绝气息的狐狸尸体,再淡然离开。


    有时他也疑惑过,为何会突然窜出来如此之多的作乱妖族,各家宗门不慎放跑的邪魔妖道都是些难以杀死灭尽的大魔头,数量不过几百,绝大部分都被各家派出精锐合力重新捉了回去,一些小妖怪也来凑热闹,殊为可疑。


    但杀来杀去,捉不到阴谋踪迹。他也懒得细细探究了,乱世当用重典。


    或许是他杀名太甚,尚未被抓回去的大魔头感觉到莫大危机,决定先下手为强,各自拿出珍藏的宝贝,要合力把奚存青拿下。


    至于引诱奚存青的圈套也非常简单,奚存青一眼就瞧出不对,将计就计,单身赴会。


    到了圈套地点,诱饵小妖扭头就跑,奚存青冷眼瞧着突然窜出来团团围住他的七八个邪魔妖道:“这么大胆子?”


    长着犀牛头的魔头指着他冷哼:“将死之人还敢说大话,杀了本座众多朋友,今天就叫你血债血偿!”


    “正好。”双剑齐出,“一起解决了,省得我东跑西跑!”


    尖脸猴腮的长须道人尖笑:“好大的口气!”拍鼓先攻。


    奚存青心里烧着一团火。


    一路斩妖除魔并未让这团火有半分缓解,反而愈烧愈旺。


    收拾不了深渊恶魔,还收拾不了你们吗!


    第818章 化身为果


    又是一地鲜血。


    试图逃跑的残魂被他遥遥投掷霜山一剑刺穿撕裂, 将手一招,饱饮鲜血的霜山迅疾飞回到手中。


    奚存青坐下来细心擦拭血迹,察觉素来安静的霜山有些颤动, 他以剑为镜, 直直看着自己。


    霜山斗雪跟随他多年, 不是本命剑胜似本命剑。


    剑镜自观下来,他感觉自己气质有了极大变化。他五官没变,然相由心生, 原来自己有点讨厌的稚嫩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阴沉森冷。


    这样不好。


    他猛地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端坐了半晌继续擦剑, 心思不在擦剑上。


    百千妖魔,身染鲜血。


    如果让他看到自己如今的样貌, 会不会很难过?


    从何时起的变故?从他不见了的时候?


    他睁开眼,又端详了一会剑上的自己,喃喃:“我是不是要入魔了?”


    “这门什么时候开?”


    在最后一个世界里, 满是硫磺火雨的世界, 林德躲在安法达贝撑起的保护咒下, 第六次问出了差不多的问题,他心儿焦灼, 安法达贝也无奈得很:“快了,快了。”


    林德左等右等都等不到石门有“门”的波动, 几乎要哭出来了:“怎么还不来……”


    安法达贝安抚:“别急别急, 我给你唱首歌吧。在那美丽的索伦湖上,有振翅的白天鹅……”


    “开了!开了!”林德激动地大叫起来, 一刻都等不了,一头钻进去。安法达贝看着愣住, 无奈摇头笑,也跟着走进了“门”。


    “哇啊啊啊——”林德尽情释放着心中的狂喜,回来了,终于回来了!终于!——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穿过的门后到底是什么地方,一股奇特的吸力拉扯他坠落,噗通仿佛掉进了什么东西,瞬间昏迷过去。


    这是哪里?


    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甚至都失去“四肢”的感觉,一动不能动,这一认知叫林德大为恐慌,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许多可怕的念头:我是被什么法器收了吗?还是被邪魔妖道炼作魂丹了?


    他拼命挣扎起来,依旧“没手没脚”,也没脖子,魂魄好像固化成了一块。


    数次努力尝试无果,他绝望了: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试着喊话,连声儿都不能出了。


    再试图使用神格力量,“灾厄”居然一动不动,好像也变成石头,他尝试融合,仿佛“灾厄”只是埋藏在他灵魂内的异物,根本与他毫无关系。


    林德彻底没了主意,什么活动都做不了,疲惫又无奈地放弃了挣扎,期盼着安法达贝来救一救。


    人一安静下来,他发觉自己还有微弱的听感,能听到很小、节奏规律的声音,琢磨了好半天,拼命思索,最终醒悟:那是水滴声!


    可是单一的水滴声对判断周遭环境到底是什么情况也毫无用处。林德只好听天由命,听着孤独、微弱的水滴声,一声声地数着。


    大诗人你什么时候来啊?


    大诗人快来救一救啊!


    一百,一千,一万。


    林德在黑暗中数着水滴声,百无聊赖。


    他自暴自弃地想,就算安法达贝现在就在他面前,他也不一定瞧得出来他现在在这。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林德又陷入了“我是谁”的思考里。


    连水滴声都懒得数了。


    昏沉地睡过去,再醒时被浑身奇异的体感激醒,像有水珠泼在身上。


    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传来:“师兄,你看这果子几日不见,就长得这么大了。”


    “长势确实可喜,水肥务必注意,无需浇灌过勤。记得把顶上的新芽掐一掐,果子才能长得更好。”


    “是师兄。”


    这都谁?林德迷迷糊糊地想着,没一会,水珠滚落的体感消失了,浇水的人缓步走远,又恢复了无聊听水声的日子。


    浑浑噩噩的一日一日过去,林德发现自身确实有了微妙变化,他能“舒展”的空间变大了,微弱的听感也能听得更清楚,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浇水人一步步走来的声音,然后用葫芦舀水,细心地浇灌。


    林德能伸展的空间一日一日地大了,开始对四周环境有了一点朦胧的感知延伸,能“看”到地上的石头子儿,缓缓流动的活水,不定期来照顾的人个子不高。


    “果儿啊,你越长越大了。”某日,照顾的人剪了顶芽老叶就开始叹气,“师父们要把你摘了送到婆娑法会上卖,说你能换好些东西来,这样大家几辈子都吃喝不愁了,但是……但是……哎。”


    他叹着气,伸手抚摸自己悉心养护照料的果子。果子近期长得极快,颜色也从青涩往成熟诱人的朱红转变,等彻底成熟的日子,师父们就会把它摘下好好封存,然后卖个好价钱……


    到底是自己悉心照料了这么多天的宝贝,一想想要卖出去,就怪难受的。


    他对着硕大将熟的果子絮絮叨叨,浑然没发觉安静无风的洞内,果子自己轻轻摇晃了起来。


    原来我变成了一个果子。林德终于明白现在的自己是什么状态了。


    可是,我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果子?


    难道也是“门”的问题?


    还是想不通,但听照顾的人倾诉,他这枚果子很快要被摘下来送到什么婆娑法会上去卖,还能卖不少钱,看来自己就算成了果子也不是一般的果子。


    然后呢?被炼成丹药?吞吃入腹?


    不要啊!林德瞬间毛骨悚然,焦急地思索着该怎么办——没有办法。


    一个果子,没手没脚的,能有什么办法?


    除非想办法化成人形……


    我既然是能卖出大价钱的珍稀果子,应该能化出人形吧?


    怀揣着无限希望,林德开始努力汲取母体营养——这种感觉很怪,但是没办法,不能不接受。


    果子成长速度越来越快,大半都已熟透。婆娑法会的日子也快到来,生长的山洞前前后后来了几拨人。师父们在何时采摘的问题上起了争议,有说现在就要摘下的,省得果子成精土遁走了,一腔心血付之东流;亦有人坚决反对,认为必须等果实完全成熟再摘下,方能卖出最好的价钱,不然半熟不青的时候摘下,不到最好的药性,就是平白给买家杀价的借口,不可如此短视。


    两拨意见不一的人互相指责,吵得脸红脖子粗,从最开始的指指点点,推推搡搡,到大动肝火,挥舞拳脚全武行,看顾果子的人吓得不知所措,拼命喊着:“师父们,别打了,别打了!”毫无用处。


    打得好,再打得热闹些。林德在枝头上摇摇晃晃,幸灾乐祸。还没乐一会,他感觉头一“凉”,“啪叽”掉了下来,落地上滚了一圈。


    明明是极微弱的声音,扭打成一团的师父们齐齐停手扭头看去,呆滞一秒争先恐后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把看顾的小和尚都挤到了一边去,爬得最勇猛最迅速的人抢先捧起了果子,声情并茂地大喊起来:“果子啊!”好像捧的不是果子而是他心尖儿上的好大儿。


    林德被捧在手心上,起了一身恶寒。


    上一刻还打得难舍难分仿佛不共戴天,这一刻就互道恭喜,满面春风,仿佛吃的沙包拳头压根不存在,欢欣鼓舞就差手挽着手转圈跳舞了。狂喜了一阵,师父簇拥着来之不易的珍贵果实离开隐秘的山洞,首先抬上佛前香案,跪下来念念有词一番,再用之前准备好的法器小心封存,接着互相警告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字,如此重宝,若被有心人盯上直接来抢,对全寺人就是灭顶之灾。


    躺在水晶盒子里的林德感觉很好笑。


    盒子被红布盖上,又不知被塞到了哪里,这下滴水声都没了。林德适应了一下作为独立果子的感觉,再开始找化成人形的感觉。


    植物怎么成精的,兽类怎么成精的?


    林德听过狐狸或黄鼠狼讨口封的故事,也知道山间采参人唯恐百年人参成精土遁的传说。无论是植物还是兽类,他们成精,或是修成个半兽人的样子好像都是自然而然,根本不需要什么思考。


    他有点后悔以前没向手下的大妖询问成精是什么感觉了,不然也不会像这样一点头绪都没有。


    先长出手脚?


    他想想原本光滑的果皮破开,果肉里慢慢伸出“手”和“脚”,再慢慢长大长粗……噫!好可怕!


    肯定不是这样,兽类如此转化还情有可原,但是植物……林德脑海中灵光一现,想起了小红药,她也是植物幻化而成的小精怪,虽然小得不比一只鸟儿大多少,照样五脏俱全,不过头顶顶朵小花儿。这么一想,植物类精怪要化成人形,可能真是直接化成人形了,不成功也就身上多点叶子。


    思及此,他精神一振,既然植物类精怪化成人形就讲究个自然而然,他也不能刻意索求,反而不美,化出人形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


    一想通这个,林德就放弃了马上化成人形的执念,睡大觉。


    婆娑法会明日就开,师父们珍而重之地将装着至宝果实的水晶盒从密匣中取出,再次向佛祖叩首请求保佑,林德睁开眼刚见了一会光,又被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个严严实实。


    婆娑法会原是佛门晒佛说法、开大型水陆道场、接受信众请求超度冤亲债主的重大法会,也是一些寺庙定的传承主持之位的日子。不过如今的婆娑法会由浮摩教主持。浮摩教信众在婆娑法会期间净身熏香、着灰衣、禁火食、七日茹素、虔心颂祷,在浮摩教庙宇里焚烧手抄经书纪念家中死者,经书一烧起来,迦娜全城乌烟罩气。


    寺庙师父们一早起来上街赶集,好像一头扎进了灰蒙蒙的雾中,都是烧经书烧的。富裕的大户不仅烧海量的经书,还烧香草香花和上好香料,因此朦胧的雾气中又掺杂着花草与金钱的香味,呛人。


    第819章 化身为人


    几位师父抱着宝贝, 小心谨慎地敲响了事先千挑万选才定的商家。这户商家有信誉有实力,从未有昧下宝贝的事,哪怕要抽一笔不小的中介费, 为了人身安全也是值得的。


    “你们掌柜在吗?”


    “今日自然是在的, 几位师父, 你们要看什么东西?”


    “我只跟你们掌柜谈,把你们掌柜叫出来。”


    “可是……”


    师父牛眼一瞪:“叫你一下掌柜有什么难的,婆婆妈妈, 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


    小厮颇感无奈, 踌躇一阵道:“好吧,我去通传一下掌柜, 不过我家掌柜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待会几位师父要是听到了什么污耳朵的话, 切莫往心里去。”


    师父神色和缓了些,点头:“富贵商行的老板脾气暴躁我们早有耳闻,不打紧, 你尽快去通传。”


    富贵商行!好直白的名字。林德心里哂笑。


    师父抱着宝贝坐下来, 热茶还未吹凉喝上一口, 富贵商行的掌柜就大步过来了。


    能碰上商行掌柜不发脾气的时候真是难得一见,师父赶紧起来向掌柜拱手, 说本庙无意间从河里捞着了一个宝贝果子,奇香无比, 神光熠熠, 一眼看去便知绝非凡品。费尽辛苦打捞上来,怕引来贼人屠庙, 听说富贵商行开价大方,实力强劲, 还从不昧宝,故把宝贝送过来请富贵商行在婆娑法会上代拍出去。


    掌柜一抬下巴:“什么宝贝,打开看看。”


    师父扯开里三层外三层花花绿绿的布匹,露出水晶盒:“请看。”


    掌柜拿起果子仔细看,那随便的动作看得几位师父心口一跳,生怕一个用劲宝贝果子的果皮就捏破了。


    掌柜左看右看,果子明显既不奇香无比也不神光熠熠,这群秃头和尚真会胡吹法螺。


    不过果子内确实蕴含着奇特的高度凝聚的力量,要凑近一点闻也能闻出一点淡淡的果实香味,闻之令人心神安定。


    “光看果子我看不出是什么。”掌柜说,“既无叶子,也无藤蔓,果皮颜色就是红色,这你要我辨认是什么果子,好比指着一条虫子问我破茧出来的蝴蝶会是什么花色。没办法认出来,不过确实有一些价值,估价……”掌柜掂了掂果子分量,“就估个六万的价吧。”


    六万对贫穷得屁股生火的僧人来说也是梦中才敢想想的巨额财富了,感激涕零之情难以言表,纷纷赞美掌柜真是慧眼识珠,慷慨大方,活该挣大钱,一番屁话说得天花乱坠,说得掌柜烦躁不已,都懒得客气,吩咐小厮点清楚钱数,拿了果子扭头就走。


    原来我是价值六万的果子。林德感慨万分。


    掌柜对六万的果子没当太大一回事,但毕竟花了六万,还是给了更好的玉盒温养。


    林德舒舒服服在玉盒里躺着,玉不愧是石中之精,蕴含的天然地气让目前身为果子的他很喜欢。


    汲取着天然地气,不知不觉他又开始睡大觉。


    这一觉睡得很美,或许因为他不再是以被“吊”着的状态睡觉,躺在环境舒适的玉盒里格外滋养肉——啊不,果身。


    他舒适地伸懒腰,尽力抻直身体,浑身舒爽——咦?!


    我伸懒腰?


    他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躺地上了,还是赤条条的状态,顿时大惊失色,紧张地缩到角落往外看,外边正是夜色最浓稠的时候,寂静无人。


    林德琢磨着赶快给自己准备身衣裳穿,不得不抱着怀一跳一跳到门口,先往外看,估计短时期内不会有人闯进来,轻轻一推,门在外头是锁着的。


    他在屋内四处搜寻,屋内珍宝无数,独独没有衣物布匹。饶是他法力无边,也不敢赤条条地行于空中,左看右看,猛地抬头看到月洞门两边缎带束着的帘子,上手一摸,柔软厚实,就算不成体统,遮蔽身体足够了,果断扯下来,费劲巴拉缠在身上,撕扯布条系紧,如此忙活了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天光微亮的时候,外头鸡叫起来了。


    对不起啊欠你半条帘子。林德心里叨咕着主家莫怪,摸到一扇窗户,一巴掌拍碎,直接飞出去了。


    拍碎窗户的声音不小,看家狗被这动静惊醒,汪汪狂吠起来,迅速招来睡眼惺忪的小厮前来查看情况,看锁还是原样,先安抚了一顿狗子,再去请掌柜的起来看是什么情况。


    掌柜尚在静修,小厮大清早过来打搅,惹了好一顿噼头盖脸的大骂,骂完掌柜跺着脚恨恨地去开宝库门锁,进去一打眼什么也没看到,刚欲发火,一眼瞥到门边似乎缺少了什么,仔细一看,是半边帘子没了。


    他信步走到宝架附近,看到地上的玉盒,弯腰捡起,回忆了老大一阵这玉盒装过什么东西来着——哦!装过一枚果子!


    他顿时有了不妙的感觉,莫非这次自己真看走了眼,平白失去了一件好宝贝?再追到门边失去帘子的半边看了看,扭头就发现了破碎的窗户。


    这下掌柜醒悟过来:这枚果子化出人形从宝架上落下,知羞扯下布帘蔽体,然后打碎窗户逃了出去……


    不知道是什么果子,但是能化出人形的果子,一定是枚好果子!


    他冷静下来,先把一大把钱塞给小厮叫他切勿声张,他自有主意,婆娑法会的代拍就让他来主事儿,按合同上的契金收钱就完事了,他要去忙追果子。


    小厮得了钱,一早上受训斥的阴霾一扫而空,东家虽然脾气爆了点,但是给钱也是给得真大方,一再保证绝对会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吩咐完这边的事,掌柜的立刻去追果子。


    变回人形了的果子林德裹着不伦不类的布帘,思考要不要偷件衣裳。


    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他觉得他现在这个境况,衣服迟早是要偷的,不然以自己价值六万的身份,衣着再古怪,被人抓到岂不是轻而易举。


    勿怪勿怪,以后让夜庐的人查出来给你钱。林德心里默念着,潜进一户人家里偷了一套衣裳,这衣裳看着好生古怪,乍一到手林德还不大会穿,整理着稀里糊涂套上了,不过穿得松松垮垮,像个不务正业的街溜子。


    就算穿得像个街溜子,也勉强能出去见人了。他从穿衣的暗巷里走出,东张西望一阵,觉得此地人不仅衣着风格与中原不同,连街上行走的人相貌都与中原不尽相同,眉眼骨骼有点西陆人的味道,听街上的叫嚷声跟听天书一样,一句不明白。


    这里不是中原,也不是西陆,我这是掉到那片山旮旯了?


    还灰蒙蒙的地笼着淡雾,好像烧煤炉呛了大烟,不过烟中又有香料的味道……这是烧的什么呢全城都是?


    林德现在身无分文,也不清楚此身在何地,想回教宗山门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要是能找到中原人就好了……只可惜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了半天,走得脚又干又痛,都没看到一个中原人。


    等等,干?


    他感觉有点不对,偷偷拐到无人的僻静处,脱鞋一看,自己的脚干巴皱缩如同一把老朽的树枝,是真的“干”了!


    林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鞋子穿回去,惊恐地往左看右看,幸好没人看到他可怕的脚,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恍然大悟:自己现在是果子,果子离开母枝和土地久了,可不就得失水嘛?


    既然缺少水,那我往水里泡一泡不就成了?


    主意一定。林德赶紧去找水源,不然继续干下去,人怕是也要干成树枝了。他听不懂当地人语言,只能拉着路人指手画脚的比划,比划半天对方居然真的明白了,一通哌唧哌唧地指路,林德稀里糊涂地点头,笑着道谢,然后回忆着好心路人打的方向手势,心焦地快步寻找,迷了半天路,终于找到一条河流,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惹得路人一阵惊叫。


    林德泡在河水里狗刨,这条河委实不算太干净,河面上飘着烂白菜叶子和焚烧经书飘散坠落的灰片,但事急从权,只能委屈一下了。


    一边狗刨,他沉痛地思考目前的状况:听不懂本地话,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而且这副果子身躯,走了不到一时辰的路就腿脚就发干,要是此地离教宗山门极远,飞到半路上人成了葡萄干掉地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奚存青还怎么能找人?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个中原人,先搞清楚此地情况,再想办法解决这副果子身躯的致命缺陷——带一大缸水,发现自己在发干就浇一头水?


    那也要不小的法器来容纳足够保驾护航到山门的水,有容物功能的法器一向价值不菲,他身无分文,衣服都是偷来的,除非把自己卖了——卖了也只值六万块。


    悲从心中来。


    不知不觉游到河道尽头,林德叹口气,感觉自己干枯的双已经恢复饱满,湿淋淋地爬上岸,一身河水的水腥臊味让路人掩着鼻子对他敬而远之。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林德第一次对这句话有了如此深刻的理解,抹一把脸,呸呸两下,打算找个避风干爽的地方将就过一夜。


    也亏得现在是一枚果子,无需饮食,不畏寒畏冷,湿哒哒的衣服挂在身上也不如何难受。在偌大的城内走了半天,挑了个看着还行的地方坐下来,茫然凄切,不知明日该往何处去。


    安法达贝在哪呢?


    这么多人,他怕是也找不到自己吧?


    “唉……”他望着头顶星空,长叹一声,没钱哪儿都不好使。


    城市的晚上依旧飘荡着烟雾,林德睡不着,怕经过一晚上自己又发干了,也怕城中有巡逻的夜卫,睁着眼,无眠到天明。


    第820章 凶名在外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天亮前,林德又去河里泡了泡脚。


    今天去哪里?


    要不……去看看烧东西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吧?也许会有好奇的中原人跟着本地人凑热闹呢?


    怀着这样的念头,林德注意到街边一些行为独特的人, 三步一拜, 十步一叩首, 他们旁若无人,径直往前,即便如此麻烦的行动让速度极为缓慢, 但哪怕最华丽的马车都不敢迎面碾上, 而是绕路而行,绕不过去就停到街边等候这些人过去。


    林德慢慢跟着, 好奇他们会前去哪里,有如此虔诚叩拜风俗的, 似乎只有佛门,叩拜的终点要么是大寺庙要么是什么圣山,这方向, 应该是去往大寺庙的吧。


    耐心跟了半天, 中途又感觉自己脚发干了, 要赶紧找水泡一泡,正欲拉住路人询问, 忽觉攘攘人群中,似乎有人正在注视自己, 回头一看, 一张略有几分眼熟的面孔一闪而过,又淹没进人群中消失不见, 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不对。


    我被人盯上了?林德皱起眉,再仔细一看, 那危险的感觉直接来到身边:“感觉如何?”


    林德一惊,往后退了两步,看到陌生的面孔对着自己笑,却无不怀好意的感觉,相反十分亲切,声音也有几分耳熟。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你是……”


    “啊,真是贵人多忘事。都要嫁进教宗了,老熟人还听不出来?”对方说话时恢复了本音,林德睁大眼睛:“你是……浮竹!”


    林德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浮竹。


    更没想到,浮竹现在就是“富贵商行”的掌柜。


    “花六万买到道子的媳妇儿,真是非常划算了。”浮竹心情甚好地拿他打趣,“这一身衣服,莫不是偷来的吧?我那帘子也是用好绸缎做的,你扔了?”


    林德很没底气地说:“是偷的!帘子……帘子早扔了,要我怎样,要我蹲大牢?”


    “道子哪舍得让你蹲大牢呢。”浮竹笑眯眯的,“这里人多眼杂,先回去再说吧。”道罢,架起林德一步踏出,林德眼前一花,转瞬就回到了富贵商行。


    浮竹招呼小厮过来,吩咐照林德的身量拿差不多合体的干净衣服来,又问他要不要洗漱,林德犹豫了下:“你多准备点水吧。”


    “嗯?”


    “我……我要喝。”


    浮竹似是想到了什么,恍然,笑道:“水有的是,管够。”


    水先送过来,一大茶壶凉白开。林德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了一大半壶,喝完真有灵魂开窍般的痛快感。小厮捧着衣服来为他更衣,还甚至贴心地指导该怎么穿,林德终于晓得这些衣服怎么穿的了,整装妥帖再出来见浮竹,不禁疑问:他是怎么找上他的?


    浮竹笑道:“当然是去跟那几个秃驴了。我看过藤蔓才知道,原来你是无极藤结的果子,无极藤除非有灵魂恰巧附上,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开花结果的,只结叶种。我挖了整株无极藤,摘一枚叶子占果子的去向,顺藤摸果,自然找到你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朗,怎么你……”他上下打量,“道子对你不好?”


    “莫乱猜!”林德差点呕出一口血来,“是出了意外,意外!具体原因……说来话长,要我长话短说,还是细细说来?”


    浮竹兴致极浓:“详细讲讲吧,有的是时间。”


    林德略一思索,便详细讲了。从他们准备帮白峻波的忙进入东陆起始,到发现“老板”阴谋踪迹,追查来追查去,被记录官掳走,从此灵肉分离,费了好一番波折才从异世界返回到这里,过“门”的时候误打误撞,不知怎的就被无极藤收纳了,因祸得福,成了现在这样子。


    浮竹轻轻鼓掌:“你这运气真是无可匹敌了。无极藤世上极其罕有,又十分娇贵难养,据我所知现在地点明确的两株活藤,一株在青囊林,一株在玄颜山。不知怎的这西域也来了无极藤叶种,还能成活,真是运气太好了。”


    林德听着莫名心一动,无极藤一株在青囊林,一株在玄颜山,不会西域的无极藤正好来自玄颜山上那株藤的叶种吧?


    虽然不能肯定,这缘分也让他感觉太过奇妙,妙得不似偶然。


    “烦请浮竹前辈为我讲讲,现在唐松还活着吗?新朝几年了?近些年天下出了什么大事?”


    浮竹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一一解答。唐松自然还活着的,现在是新朝五年。要说天下出了什么大事,也就是新朝三年的时候,忽然好多妖魔从各家宗门的大狱中逃脱,惹得天下大乱,各大宗门也几乎是倾巢出动,斩妖除魔,处处灭火。浮竹当时感觉气氛不对,各家全力出动,如他这种流窜在外已久的堕修经不住宗门一波又一波的盘查,迟早会暴露的,果断带着全部身家远离中原,跑到西域,在迦娜城开起了这家“富贵商行”。


    虽然远离中原,但中原上的风吹草动经过个把月也能吹到这里来。说亲眼目睹了修士如何斩妖除魔,当时情况如何惊天动地,如何荡气回肠。最最出名的,还是奚存青,奚道子。


    “他杀的妖魔最多,最快,而且毫不顾忌场合。有商人说,他上一刻还干得好好的,一抬头血已经喷了他一身了。”浮竹嘴角的笑容慢慢回落下来,半是感慨半是说不清的复杂喟叹:“太狠了。”


    林德半晌没说话。


    他再问:“我现在要去何处才能找到他?”


    “你不用去寻他,中原偌大,他一时半会又不会回山门,你撞不上他。”浮竹重又笑起来:“相反,我觉得他有可能朝这边过来。”


    林德急切地问:“何出此言?”


    “因为有两个逃出的大魔头,在中原甚是胆大包天,偷了慈航宫的千宝相轮,往西域来了。他们的目标正是还留在西域的佛门重宝千宝罗网。有这两门重宝在身,这偌大天下就没人能抓得住他们。”


    林德将信将疑:“这两门法宝有这么厉害?”


    浮竹点头:“一点不夸张。千宝相轮可让人化出千百种相貌,而且见者则信,哪怕教宗的探心法术也无法看出破绽,至于千宝罗网,有希叶吠昙高僧大智慧加持,极具灵性,一直隐藏在西域,神出鬼没,无人知其具体踪迹。”


    教宗绝不容许这么大威胁逍遥在外,作为道子,他必然会来西域探查情况。


    林德心怦怦跳:“可是,西域那么大,我也不一定能撞上他……”


    浮竹抚掌而笑:“这你就错了。千宝罗网以前就在这里出现过!如此重宝,那两个魔头不会错过一丝一毫的线索,同理,前来追杀的正道子弟亦是。”


    “现在正是佛门最大盛会婆娑法会,持续一月多。魔头来得早,八成已经混入人群。正道子弟不日即会赶到,到时候你看着天上的剑光,等着就行了!”


    林德心头豁然,涌起了无限希望,直觉浮竹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救星,不枉在华船集会上结下的微薄善缘,再三致谢。


    浮竹连道不用客气,再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当初那宣姓小子如何了?”


    林德知道他需要这个,把当初的治疗计划和过程详细地告诉了他,除却他出手帮忙的真相外。现在宣耘玉应该也是无事,修为进度也会比寻常弟子快上许多。


    “因祸得福,是个好苗子。”浮竹抿嘴轻笑了下,林德看着他,不由得劝道:“浮竹前辈,既然这条路被验证可行,那你有没有意……回归山门?我会帮你的。”


    浮竹呵呵一笑:“这就为山门考虑了啊。别忘了我现在还是名副其实的堕修,手上更不干净,真要回归山门,至少先蹲两百年的大狱再说。就算你是道子媳妇为我作保,你也说不动他的。”


    浮竹一口一个道子媳妇,听得林德耳尖发烫,不自然地扯开话题:“怎么不见宁疏修士?”


    浮竹瞬间没了笑容:“他病死了。”


    林德一愣,修士病死?但见浮竹的神色,怕他下一息就会情绪爆炸,赶紧岔开话题:“温行远那家伙呢?”


    “他跑得快,这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里蹦跶呢。”浮竹微微后仰,像是疲倦极了,微阖着眼:“也许疯了,也许死了,我没他的消息。”


    气氛沉重,林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虽是手上绝不干净的堕修,可是现在林德居然有点怀念那个有点疯疯癫癫的家伙。


    还是怀念过去他知道得不那么多的天真时刻?


    “哎呦!疼疼疼疼疼疼——”


    宣耘玉毫不留情地把挣扎中的温行远捆了个结结实实,温行远被捆严实了还在努力地鲤鱼摆尾:“我说,再怎么我们也是老熟人,熟人见面不必行此大礼吧?”


    宣耘玉冷哼:“你这厮,罪恶滔天,没一剑结果了你的性命,是因为你是行云宗的堕修,要交给行云宗处理,我还要去西域追查魔头,你老实点!”


    “老实,怎么敢不老实。”温行远缓慢翻身,“凶名在外、杀人如麻、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七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无情霜雪剑、道侣跑了找邪魔妖道泄怒的教宗道子——”他拖长了音调像金銮殿上宣告退朝的太监,“奚存青奚大人~”


    宣耘玉想给他两巴掌:你他妈嫌自己活得命太长了?


    端坐在火堆前的奚存青不以为怒,扫了他一眼:“这么多称号,都是从哪听来的?”


    温行远放松手脚,笑嘻嘻:“中原各地都传着您的故事,我走过的地方多,各种故事耳熟能详,当然越积越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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