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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1章 战败阴影


    如何恩威并举地敲打三雄小群体, 唐松至今没个头绪,想来想去,真是麻烦。


    林德搓了搓脸, 心想唐松部下现在是还没成气候, 就有了朝廷积年累月的病。“三雄入幕的年轻子弟有多少人?”


    “八十多人。”


    “八十多人?这也太多了。”林德嗤笑起来, 调侃,“文武百官,你这就占了八成了呢。”


    唐松沉默不语。


    “我不擅长管人, 不过小蛇可能有点经验?对吧?”


    乔海印笑道:“大人莫打趣, 我手底下人最多的时候,帮忙处理事务的师爷也没八十多个啊, 养不来的。”


    唐松勉强一笑:“是在下莽撞了。”


    林德没怎么放心上,一笑而过。


    唐松的拜访到此结束, 乔海印习惯性地挽留他留下来吃中饭,被他婉言谢绝,屏退旁人单独会客已经够了, 若还要留下来用中饭, 不知要受鹤避烟多少唠叨, 想想就够头皮发麻的,还是算了。乔海印起身送他出门, 一直送到大门口,在外人面前态度极尽谦恭。看上去就好像唐松突发奇想回到当初被占据当作临时营地的地方来看看, 安抚一下受惊的老板。


    唐松回去不出意外地挨批了, 他本人倒是乐呵呵的,全盘接受, 城里出了这档事,乔海印的名望迅速水涨船高, 再无人敢轻视乔海印,三雄垮台,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现在风头正劲蒸蒸日上的就乔海印一个,可不得好好巴结吗?


    三雄余下的子弟看着还有点崛起重振的苗头,又有风声说他们的气焰被压下去了,相当一部分人被调离了原职,说是因为办事不利索,老是卡着,耽误了军情处理,情况严重的还被打了板子,直接革除,军中上下还是一片叫好。


    不过这都是后话,林德没心思去详细了解唐松如何处理军中人员冗余的危机,整日泡在浣沙堂看书,缠着奚存青给他讲解,在冬雪渐消的日子制备下来年的春酒,静候春归。


    三月来近,春气复苏,浣沙堂里的花草都开始发新芽抽新枝。林德兴致勃勃地向乔海印要了一副小石磨,要磨青汁做青团,转着石磨问奚存青喜欢吃什么馅儿的,“豆沙吧。”


    “不来点别的?”林德刮了下石磨边缘流下的青汁,奚存青认真想了下:“龙井茶糕味儿的,行么?”


    林德乐了:“有创意,行啊。”


    青汁倒进蒸好的糯米中,反复捶打,这活儿林德包圆了,他打起来轻捷又优美,糯米团子在石臼里弹跳,表面越来越圆润光洁,奚存青帮忙蘸些粉或添添水,糯米团子打好了再开始包。


    两人都是第一次干包青团的活,林德对吃的上心,以前也见过白都绿生节时他们怎么包青团的,自己上手很快会了,顺便指导一下奚存青该怎么把馅儿包得皮薄馅大圆乎还不漏出来。


    说到底也不难,奚存青从一开始包得乱七八糟,一手的绿糊糊,后来也能包得圆润饱满,皮馅料一气包了二三十个,接着蒸笼蒸,上汽过后看着白雾一团团从蒸笼顶上冒出来,顺带把青团的香气也抄上来,扑了一身,闻着满心快慰。


    等候青团蒸熟的时候,乔海印过来了一趟,报告他派出的人已经和周明润那边碰上头了,具体如何交易还在商量,谈成的希望很大。


    “估计很快就能接到他想见您的消息了。”


    林德想了一会:“小路他过得怎么样?”


    “还不清楚。谈生意的没见到他,不过小路在军中地位颇高,即便吃了败仗,想来也不会遭太多刁难。”


    “但愿吧。”


    周明润的邀请没有相隔太久就送到了林德手里,信上客客气气的邀请,托了赵小路的名,说赵小路心态心情不算好,多日以来依旧未能从战败的阴影中走出来,让周明润颇为忧虑,想请林德这个师父过来看看,怕出什么事儿。


    林德不太信小路历经百战后还会在心理上出状况,他估计最多也就想不通唐松为何得了“援助”罢了。不过既然有邀约,林德没任何迟疑地准备深入周明润地盘腹地,临走时调侃了下奚存青:“我走啦,你在天宝会不会想我?”


    “净没个正形,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回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林德知道他也就嘴上训斥而已,一笑而过。


    周明润与乔海印代表的秘密商榷尚未敲定好所有细节,又接到林德大驾光临的消息,乔海印派来的师爷知道林少爷的地位更高,马上说细节可以稍后再谈,林少爷地位更高,没准您和他聊着聊着,就能把剩下的全谈成了呢?


    周明润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奈何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现实。林德到来没走正门,他直接出现在赵小路的军帐内,言谈不过一刻钟就让赵小路自破禁足,出来行走了,他一冒头,很快被部下发现,大将军自解禁足的消息迅速传开,众位将士自从三河台吃了败仗后,连日来士气低迷,连将军也自我禁足,忽闻将军出来了,顿感如乌云尽散,大有希望了。


    此时赵小路与林德并肩而行,走在路上漫聊。


    赵小路初期的确有些想不通,甚至经常被三河台之战的梦魇幻影惊扰,着实过了好长一段思绪混沌茫然的日子,直到清珏竭力说服了周明润,突破禁令入帐来耐心开导解说,赵小路才慢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天我们吃了很多肉,喝了好些酒,回去醉了两天。我觉得他应该是看开了,不过心里放下了多少,还说不清楚。而且长孙旭他也在休养。”


    “长孙旭没事,现在我来了,就更没事了,他应该一会就过来了。对了,怎么我感觉后头一直有人跟着?”


    赵小路压低声音:“主公在军中设了夜枭营,夜枭营专司情报刺探一职。”


    林德哦了声,周明润这样做无可厚非,就是屁股后头暗中跟人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罢了。


    如是他还有些不放心:“他们没在你自禁足的时候为难你吧,吃得都还好么?”


    赵小路笑:“他们还没那种胆子呢,真要在饮食上苛待我,我手下第一个不干。”


    林德不语,虽然赵小路笑得轻松,但夜枭营的职责和监视,到底令人心里不舒服。夜枭营在战时或许的确能起到侦查刺探情报的功劳,战后呢?打完天下坐天下之后呢?这帮精通刺探情报的人又会在什么地方发挥余热?


    哪怕周明润以后真的有希望荣登大宝,也不能在其手下久享富贵,不然不知道会被夜枭营整成什么样子。


    现在想这些或许还有些太远,林德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点提点他多加注意,明着说太直白,他略一思索,决定送几本闲话史书给他看看,至于具体的书单,还要找奚存青参谋参谋,相信以他的见识,不难拟出一份让赵小路书一到手就能察觉出用意的书单来。


    闲话间,迎面走来周明润,被监视的感觉如云涌来,好大的排场啊。林德吸了口气,抬眼拱手笑道:“周主公,许久不见,精神不少啊。”


    迎面而来的周明润拱手还礼:“林少爷倒是一点没变,容光烨烨若神人。”


    “过奖过奖。”林德谦逊客气一番,三人同行。


    周明润想要的林德早有预料,会谈极为顺利,顺利得周明润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别有用心别有陷阱,一些讨价还价的条款之前没在乔海印师爷那谈下来,在林德这边轻松拿下了。


    不论如何,周明润对谈成的结果大体觉得还算满意,正好走了这么半天也该坐下来休息休息。周明润请他们进楼吃烤肉,上花雕酒,为了适当解腻,让厨子上了不少爽口的素菜,三人吃喝谈笑,气氛融洽。


    酒酣半途,周明润试探性地问起林德觉得天下枭雄,如今谁最有希望荣登大宝。林德回答十分干脆:“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今之局势,我觉得已经有几分苗头了吧?”


    “其实……”林德脸上多了几分无奈,“事在人为不是么,与其忧虑未来,不如做好当下。”


    “是,是在人为。”周明润笑起来,不过林德觉得,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这场貌合神离的烤肉会终于结束,林德回到赵小路军帐中,半天沉默不语。


    “师父。”赵小路凑过来,“不睡午觉么?”


    林德抬手摸了摸赵小路的头发,赵小路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他问:“他是不是也问过你类似的问题?”


    “问过。”赵小路点头,“我怀疑军衔高一点的将领都被他这么问过,试探和让他们表忠心,我能理解。”


    林德啧了声,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周明润现在表现出来的多疑与打探,实在令人堪忧。


    “师父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他在思考如何遏止住周明润为了打消怀疑产生的内耗上,夜枭营刺探敌人情报还说得过去,监视自家将领言行真不是个好兆头,必须阻止,否则没等承宣先完蛋,周明润这派就要因为内耗而军政体系大乱,周明润横竖才多少人,老派将领下去了,新提拔上来的能否担当得起重任?


    他定定地看着远处很久,强行把思绪拉回来,笑着安抚赵小路没事的话可以先休息了,他不会做蠢事。


    当晚,林德就悄悄离开赵小路军帐,去找周明润。


    第642章 夜影私心


    去往周明润住的地方看守众多, 监视严密。为他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不能说坏,但林德对周遭变化感知敏锐, 这种密密麻麻的窥测着实令人浑身不适。


    夜庐的监视就要强得多了, 很多时候只能感知他们在那儿, 没法感知到监视者的情绪,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好比一团只会睁着眼看人的雾气, 而夜枭营的监视混杂了诸多情绪,等待出事儿抓把柄的恶意极其尖锐。


    林德快步上前, 向站岗士兵说自己想见周明润,消息逐层通报, 林德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接到允许进入的通知,过门前还要检查有无携带武器暗器, 连金铃镯都被要求卸下。


    再见到周明润, 他伏案办公忙得连头都不抬:“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林德笑笑;“看来我来的时候不对, 主公大忙人,中午能陪我和小路吃一顿饭, 真是三生有幸。”


    “哪里哪里。”周明润终于抬起头,笑道:“有些事情必须让我来处理, 有些清珏就可以办, 话说回来,清珏真的办事利落, 没她我这桌子早就放不下了东西了。”


    “所以,主公愿意现在拨冗和我出去走走么?”


    周明润稍感意外:“如果是生意方面的事……”“不是生意。”林德摆手打断, “是关于你自己的事,在此之前,能不能让你的眼线撤下?”


    周明润注视他良久,点头,他抬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在林德本能的直觉感知领域里,那些监视的戒备的目光逐一散去,顿时浑身轻松,笑道:“舒服多了。”


    无论因为什么,被人监视总觉得不爽。


    他笑容轻快:“走吧,再有人跟过来,我可就直接打飞了?”


    周明润哑然失笑:“他们不会这么不识趣的。”


    在第一次看望赵小路的时候,林德和周明润的单独会谈出了点意外的小插曲,现在营地的路整修过一遍,再无沾一腿泥巴水的担忧,


    无人监视的情况下,林德直白地问周明润为什么要设立夜枭营。周明润沉默了一会:“我需要有人去刺探敌人情报,知己知彼。”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去监视自家人的一举一动,你不觉得你操之过急了么?!”


    林德语气严厉起来,周明润看着他,依旧从容不迫:“我当然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但是你不知道,华云府、之前的孟跃冬都有派细作眼线安插进来,有的甚至地位不低,夜枭营也会往别的势力安插眼线,你来我往,能不能查出来全看各家的本事,没什么好说的。”


    “你信任赵小路吗?”


    “我当然信,他心思纯粹,对钱财权色都没太大兴趣,一个武痴,连杀人都不太喜欢。”


    林德目光尖锐起来:“那你还让夜枭营天天盯着他?为何道理?”


    “为了保护他人身安全。他自己没问题不代表没有细作想从他那窃密,如果泄漏机密的情况真的发生了,终究有他的一份责任。”


    林德深深吸气:“记录其人言行又是为何?”


    周明润此时终于露出一丝丝惊愕,这惊愕的情绪是真的,不是表演。林德刹那间就明白了那些怀着恶意兴奋的目光究竟为何出现,周明润倚仗的影子说到底也是人,会为自己考虑,而且从事见不得光的刺探活动,靠这个频频立功升迁,为了谋取更大更高的利益地位,心理多少有点问题。


    “这事,我不再谈了。”林德扭头,“你的人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别让长孙将军他们寒心了就行。”


    周明润沉默不语。


    “还有,关于未来鹿死谁手的事,就算我有能力看,我也不敢看。”


    他忽然问:“你知道唐松为什么在今年突然反叛吗?”


    周明润想了想:“据我所知,当初唐松部下被孟跃冬调往深山执行一项秘密任务,还没等眼线查出那桩秘密任务是什么,唐松就揭旗反叛了。他们把很多文件都烧了,现在还没查出来。”


    至于那个夜枭营细作是否顺势加入了唐松麾下,林德知道这最好不要问,不动声色:“我可以告诉你这桩秘密任务是什么。”


    孟跃冬计划在深山中雕琢巨大的石碑,伪造成刚发掘出来的古物来伪冒天意,工期完成之后杀灭工匠及委派监工的唐松部队的口,唐松不甘束手就擒迅速反叛——听起来荒唐得很,细思完全符合逻辑,周明润信了,不过仍有疑问:“不是说天道迹象早已有定局了么?孟跃冬还费尽心思伪造天意图什么?”


    “不要错解了探花觅鹿会的用意,真正已经有定局的只有承宣,中原鹿死谁手,玄门都没给出答案,他们也不敢给出答案。而且,孟跃冬这手安排并不是做无用功,天意可以伪造,而且它也可以变成真的。”


    周明润大为震惊:“伪造的天意如何能变成真的?”


    “只要知道的人够多,假的也能变成真的,真天意积累得足够多,就能实实在在的影响到气运凝结,百利无一害。”


    众识之海的运作机制他当然不可能细细剖析告诉他,从宣耘玉能够抵押成功的结果看,联系于众识之海的众生反过来也能对混沌的众识之海产生深刻的影响,进而影响到在众识之海中运作的诸多天道,假天意口口相传变成真天意是完全可行的。


    周明润被这个事实震撼得无以言表,他很快意识到掌握这条讯息之后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助力,一旦围绕这个观点行动起来,所带来的影响力堪比千军万马。


    他已经想好重整后的夜枭营除了安插间谍刺探情报外,还能做到什么了。


    这次长谈后,周明润希望林德能在军营里多留些时日,没有说明要求留下来的具体原因,林德心领神会,笑着答应。


    过了四五日,周明润召集了所有能参与进来的中高级将领进行议政会议,林德作为赵小路的师傅,被破格允许旁听,全军中高级将领上百号人,会客厅桌子全部撤走才勉强容得下,在会议开始前,周明润拿着名册点名,点名流程花费了一刻钟功夫。除去少部分因为在外无法及时赶来的,基本都到了。


    直到周明润坐下来宣布会议开始,在座众多将领不少人都意识到少了一位关键人物:那位夜枭营指挥使郭浩呢?


    自从夜枭营屡建奇功后,其指挥使郭浩被越来越多将领知晓,凡是周明润主持召开什么重要特殊会议,郭浩总在会上,并且往往是最先站出来报告情况的一批。


    有上百号将领参与的重要会议,怎么唯独少了他?


    周明润神色如常,他先说了三河台之战的损失及现在的恢复状况,之前积攒的老底厚实,新兵和武器现在可以补充进那些兵力损失严重的单位,让众将领现在畅所欲言,觉得有什么缺乏的尽管提,他会在统筹兼顾的情况下最大化的照顾到众将领的需求。


    众将士活跃起来,少了个夜枭营头子在场,众人不知不觉比以往放松了很多,各个争先恐后地提出自己的需求,周明润微笑点头,清珏在背后速写记录,等众将领说完,周明润示意安静,再次强调准备的补充资源有限,众将领的需求不一定能全部能满足到,但保证人人有得,只是多少的问题。能分到多少,还会看以往军功记录考量分配,不出两三日,他们就会得到结果。


    人员补充的事宜暂告一段落,周明润吩咐手下挂起地图,谈起新一年的作战计划起来。


    林德还是第一次听人讲如何打仗的,基本是周明润提出大致的方向,众将士起来补充说明具体情况,优化调整战术安排,讨论除了强攻之外有多少地方能够劝降,针对崛起的唐松势力该如何看待。


    商讨了半天,对唐松的态度基本确定为现在井水不犯河水,周明润的武器还没配到位,不能轻易冒进。


    等大致的战术安排和思路通完气,寒暄调侃一会儿将士们的生活近况,会议差不多结束,临到众人散去时,周明润出声留下了长孙旭和肖宜年。


    林德翘着脚没动,伸手暗中推了赵小路一下,抬起下巴示意他凑近点去,赵小路搬着凳子过去,长孙旭和肖宜年见状也搬着凳子聚拢到周明润身边,肖宜年向林德的方向瞥了一眼,迅疾正回来。


    周明润开门见山:“今天会上少了个人,三位应该都看出来了。”


    长孙旭神色平静,肖宜年笑道:“主公给郭指挥使安排什么重要任务了?”


    “我的确给他安排过很多任务,安插在其他势力的眼线细作,绘制地图,都是他在操办。但有些事,是他私下行动。”周明润抄起墙角边的火签,把烤火用的暖炉拉过来,揭开盖子,热腾腾的暖气升腾起来,木炭在暖炉里烧得透红发亮。


    “手冷不冷?”


    “不冷不冷,多些主公关心。”


    “这火还是小了。”周明润说着,从桌上拿下一个木盒,这个木盒一开始摆在桌上,离得近的将领都看得到,不过在会上周明润始终没打开它,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玩意,现在长孙旭、肖宜年、赵小路看到了,盒里放着数沓装订成册的厚厚纸张,周明润随便拿了本从中扯开,一半投入火炉里,用火签用力下压,纸张迅速被点燃,温度升高。


    剩下一半文件还捏在周明润手里,三人都看得到纸上的只言片语,以时间起引,与某某交谈,在进攻某地时□□民女,清点地方财库时瞒报私吞了多少,以及谎报战损人数,顶冒军功等等事迹。


    第643章 八字谶言


    一沓又一沓的册子投入火炉中化为灰烬, 手册的数量着实惊人,周明润沉默着撕毁、焚烧,肖宜年被烟气呛得扭头咳嗽起来。周明润平静撕着手册:“要不要喝点什么, 冰糖雪梨怎么样?正好长孙喜欢吃甜的。”


    长孙旭点头, 肖宜年自然也没意见。周明润招呼勤务兵送上厨子备好的冰糖雪梨, 梨子是冻梨,预先放得微软挖出内空,放入冰糖枸杞插上牙签重新封好。现在在火炉上架上两层蒸笼, 摆上四个雪梨, 底下扔文件添火烧水,上汽后很快透出甜蜜的梨香。出来香气就差不多了, 蒸笼移下来继续温着,直到蒸笼外表慢慢冷却到可以触摸的地步, 揭盖来,冰糖雪梨炖得正好。


    “长孙你爱吃,先给你一个。”


    然后是赵小路、肖宜年, 抬头看向林德:“林少爷?”


    “主公这般好意, 叫我受宠若惊啊。”林德笑着挪过来接过梨子。


    拔出牙签揭盖, 喝一口甜润的冰糖枸杞水,暖和得身心舒畅, 蒸软的梨肉入口即化,托着底就梨口嘬一口差不多就能吸干绵软的果肉。


    吃完果肉的梨皮还是完整的, 丢进火炉一会就烧没了, 手上还残余黏黏的糖渍。


    蒸过冰糖雪梨,一大沓手册也差不多烧完了, 最后一点也懒得撕开,直接摁到火炉里, 火焰腾起,周明润拍拍手:“行了,都忙你们的去吧,我也要开始忙了。”


    三将站起告别,林德也随赵小路离开,对周明润的举动,他早有意料,也和赵小路说过了,其他两位就面色凝重得多。


    接下来的数日,林德见证了周明润为“伪冒天意”紧锣密鼓的行动,在有意促进下,各种有关周明润的流言突然多了起来,说周明润所在军营的天空常有五彩祥云盘桓,这是帝王之气的显化,又有流言说有个农民翻土时,从土里挖出了好大一只石龟,龟甲上排布八卦,解出卦象指的是“清明生雨,润泽万物”,又传某某地方从老河塘中挖出一块爬满了螺蛳的石碑,刻的也是“清明生雨,润泽万物”八字,这八字谶言显然是拆了周明润的名字,就兆示着清明时节下雨,周明润会当皇帝。


    不过林林总总、似假非真的一系列炮制谣言中,以天狐传书的故事最简单明了,说有位落魄书生于梦中得天狐传书,醒来后手中紧握着一枚玉简,镌刻四个鎏金大字;“周氏当王”!


    周明润“听说”了此事迹,重金悬赏寻找落魄书生的去向,并且四处张贴布告,就算没见到书生本人,有消息线索也可拿到赏钱,在利益驱动下,前来报消息领赏钱的人多得踏破了门槛。这么一本正经的阵仗林德听了笑得要死,半天没喘上气来。


    “行,太行了。比孟跃冬那老头子要强太多了。”林德对周明润能如此迅速地张罗起浩大声势来十分赞赏,孟跃冬出身富贵,被自己的学识限制了思路,想搞个文绉绉又冠冕堂皇的玩意来证明自己起事的正当性。而周明润出身微末,直接以量取胜,炮制的八字谶言简单易懂,又切中了春耕农民最关心的春季雨水问题,清明时节本就容易下雨,随便哪个地方下了雨就能证明谶言所说不虚,成本低见效广,怎么算都划得来。


    赵小路对这番行动没觉得不好,就是有点担心:“要是有些地方清明时候不下雨怎么办?”


    “小路,这你就不懂了,清明节气可是有好几天的,本就容易下雨,谶言也没说一定要在清明当天下雨不是?只要谶言流传得足够广,相信的人自然会把谶言的破绽找靠边合理化,这谶言炮制的水平够高,我猜应该是清珏的手笔。”


    林德猜得不假,八字谶言的确出自清珏手笔,天狐传书的故事也来自她的主意。眼看着气氛铺垫足够,清珏就开始进一步炮制周明润麾下大将的来历,定赵小路为七杀,肖宜年破军,长孙旭贪狼,再暗中遣人在各地埋下剑刀枪三把武器,刻上谶言,再用天狐传书新的故事引人去“偶然”发现,将谶言与周明润座下大将对照,说三星聚齐,天下继主已经盖棺定论。


    赵小路听到手下兴冲冲地来报告新发现的谶言愣了下,他知道所有的谶言都出自清珏之手,但是万万没想到传来传去,自己的部下也会信起这一套,虽然……对周明润的大计来说,传言传到自己的人都开始相信,无疑证明谣言传播得极为成功,但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林德安慰他:“也不用这么计较,想开些,至少你名声在外,碰上什么坚城堡垒直接吓得对方不战而降,不也挺好的嘛!”


    赵小路苦笑。


    周明润如此声势浩大的造势,其他枭雄也坐不住了,纷纷出炉了指向属于自己的谶言,一时间民间各种流言纷飞,今天杀破狼降世,明天七十二煞转生,后天紫微星已经下凡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大后天圣人已来,很快就会海晏河清,还天下一个朗朗太平。在春耕时节,各方空前地没什么大的军事动作,而是把力量投入到“造势”和散播流言上,竭尽全力地想证明自己才是未来的天下共主。


    在纷乱的谣言中,以周明润炮制的“天狐传书”故事传播影响力最广,为了增加天狐传书故事的可信度,周明润不惜拨出专门的人力和经费,让人假扮“天狐”,学狐狸叫,到各地煽风点火,彰显“真迹”。


    不过声势造得再热闹,也比不过真刀真枪夺来的土地实在。春耕农忙刚过,本就岌岌可危的承宣三面受敌,华云府胡氏的攻势猛烈,接连大捷;喘过气来的唐松野心勃勃地重整部队,挥师北上,他的地盘离承宣帝都更近,靠着大炮轻松攻城掠地,很快帝都遥遥在望;周明润大军主力尽出,杀破狼名声在外,一路真有不少城池闻名而降,士气旺盛,战无不克。


    春日正好,博瞻园的草木皆吐芽绿,交错朦胧如淡云,本该是最生机勃勃的时候,一场凄风苦雨打来,满地残芽败绿,珠履踏过,鲜嫩的芽儿咯吱作响。


    微雨濛濛,淳安公主拒绝了宫女继续打伞,这斜风细雨,伞也挡不住。迎面细雨风,冰凉凉的,眉心应景的桃花妆沁湿,眼妆也有些花了,宫女小声道:“殿下,春捂秋冻,您小心着凉。”


    “我身子骨还没弱到那个地步。”淳安睁开眼,微花掉的眼妆刺激眼角有些发疼。


    “殿下……”


    “闭嘴。”


    淳安心气烦闷,在细雨中走了会,衣裙皆被润湿,她才找了个临池的亭子坐下,池上荷叶已绽新圆,个个玲珑可爱,翠绿逼人,红白锦鲤荷下游,常扰池上涟漪万朵。


    当真春日好风光,只是……她心思飘忽,难以排解的忧郁涌上心头,这博瞻园的春景还她能欣赏多久?三路大军逼近,现在帝都内的朱紫公卿都陷入了破罐破摔式的癫狂享乐,还有人几乎是在明着开始策划投降或远逃事宜,皇帝对此无能为力,他整日借酒消愁,掰扯着御花园盆花的花瓣盘算到底是降了哪位还是为了皇家最后的体面自尽,无论花瓣落尽排出哪个答案都不能让他满意,有任何大臣向他提议该为了社稷如何如何都会令他暴跳如雷,他几乎不再理会朝政,任由自己在醉生梦死中消耗光阴。


    时势已经败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自己一个孤弱女子,又能如何?


    承宣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三路大军几乎堵死了承宣所有的退路,关键时刻,华云府胡氏大军忽然止步不前,同时向唐松、周明润发起了邀请函,想请他们在帝都道路要冲的伏庆庄谈谈。


    谈谈?谈什么?


    周明润看了半天地图,觉得胡氏没安好心,或许也是基于形势下不得不装出来的伪善:谁率先攻下帝都,谁就能先抓到承宣末代皇帝,帝都陷落谁手,皇帝降或死于何人,道理意义巨大,而不论是谁先攻下,面对的必然是后方被另外天然联合起来的两势力围追堵截,哪怕自己实力再雄厚也没法以一敌二,不如妥协一下,三方携手共进,等实际控制了帝都及末代皇帝,再来拼个谁上谁下。


    这心思用意昭然若揭,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基于现实考虑,胡氏将面临的困境,是三方共有的,他们必须联手攻入帝都,如此才能保证没有后顾之忧。


    等入主帝都之后,又是如何的血雨腥风,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各怀鬼胎之下,三方头脑带着众多护卫入驻伏庆庄,准备开始谈判。


    如何打进去,打进去之后该怎么分,三方争论激烈,各个笑里藏刀,最终吵来吵去达成的统一意见是尽可能地活捉皇帝,活捉后当庭判罪,再然后如何处置,占下帝都后怎么办,三人吵了半天,神奇地谈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来:从现有的承宣皇室后代中挑选一个血脉邻近更“天资聪颖”的孩子来继承皇位。然后再集中力量去征讨翳云七州,好让这片地带永久平定下来。


    征讨翳云七州的主意是胡氏出的,在场的人都知道翳云七州有多难打,如非必要,光一个巫马氏并不值得如此大张旗鼓,大不了延续旧制,踢倒巫马氏换个对中原态度更温和亲切的氏族势力掌控翳云七州。


    胡氏也知道提议仅仅是提议罢了,盟约对他们毫无约束力,保证打进帝都之前没有太大后顾之忧就行,之后就全看各位本事。


    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情况下,三方首脑谈下了居心叵测的“伏庆之约”,共同攻入帝都。


    第644章 背上契约


    接下来的故事一如史书上所有王朝终未之时的那样, 帝都告破,王朝倾覆,皇帝先是逃跑, 被一干大臣劝着自尽保留体面, 最终服毒身亡, 据说死相极为痛苦。


    至于其他皇亲国戚,大部分选择了投降或潜逃,三方并没有遭遇多么顽固的抵抗, 顺利接收了一个尚且完好的帝都, 至于接收城市之后都发生了什么,林德就无从得知更多细节了。


    天宝还算安定。林德从军营里回到浣沙堂, 混混沌沌过了几日,直觉这时候好像跟还算太平的时候没有区别。


    至于三位枭雄如何打生打死, 那不是他们的事么?


    承宣倾覆后,林德就不怎么打听时势了,混日子, 就打听一下余氏兄弟现在恢复得如何了, 其余一概不关心。直到周明润遣派的秘密特使过来, 说有急事相求。


    林德躺在芭蕉树下乘凉,听闻周明润有秘密特使前来拜访, 愣了下:“还秘密特使?”


    “他是这么说的,说有急事。”


    “有急事就起来吧。”奚存青伸手把他散乱的袍子拉扯回去遮住敞露的大腿:“穿些衣服。”


    林德满是不乐意地起来, 这鬼天一天比一天热, 稍微动一下就能出一身汗,穿多轻薄的纱衣都解不了热。


    纱衣难穿, 还难打理,有奚存青帮忙一件件穿上捋顺了, 走路飘起来倒如流水般轻盈生风,仍觉得热得不行。


    周明润的秘密特使一脸愁容,见到乔海印带着一个人出来,神色恹恹得不见得有多高兴,见面直接问:“他有什么事?”


    秘密特使道:“周主公被奸人所暗害,中了毒咒,性命垂危,招来的医师和大修都束手无措,想请您过去看一看。”


    “中了毒咒?什么毒咒?”林德总算打起了一点精神,“他不是有那么人护着吗,怎么还能中招?”


    秘密特使低着头:“惭愧军中无能人,无法看出主公所中毒咒来自哪派,凶手也不曾抓到过,情急之下,赵大将军说可以找您来看看。”


    “我看什么?我又不会医术。”林德发了发牢骚,但人不能不救,冷静下来询问详细情况:“他病得很严重吗,命不久矣?”


    “确实病得很严重,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又要跑路。林德尽管不耐烦,还是决意起程,去看看周明润到底中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咒。


    在秘密特使的带领下,林德赶到周明润现在所在大营,初见被吓了一跳:周明润表面气色并无异常,刹那间林德以为对方在故意戏耍他,登时怒火万丈。周明润见他赶来,连忙站起来,身子稍微晃了一下,林德瞬间在他背后看到了奇怪的重影。


    他皱起眉:“你出了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说,林少爷,这边请。”


    周明润所在大帐的防卫力量没有减少丝毫,那种怀揣恶意兴奋的窥伺目光没有了,感官上着实舒服了不少。周明润引他进入一片用红线符咒圈围出的来的地,红线稍一推动,即铃铃振响,看布局规格很像林德曾经见识过的八方清音阵,不过显然对周明润的“病症”毫无用处。


    林德坐下来:“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哪些症状?”


    “时间在七八天前出现的,表面看我神色气态并无异常,实际苦楚只有我自己知道……”周明润苦笑着,背慢慢弯下去,脸上爬满了沉重的疲惫。


    林德很少见他含胸驼背的姿态,他为主公,总是昂着头,气度挺拔轩然,弯成这个样子,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骑在他肩上令他不得不弯腰低头似的。


    “被脏东西附身了?”林德皱眉,一般脏东西可附不了气运浓厚的人身上,这脏东西看来是真的着手。


    “对,我感觉就是被脏东西附身了,而且这脏东西来历还不一般,我最近总是做噩梦,梦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醒来就忘了,醒来往往会头痛一整天,总是休息不好。”周明润吁叹着,眉头紧皱。


    林德站起来:“你试试再睡一觉?”


    “这个时候我睡不着啊。”


    林德画了个昏睡咒,周明润眼睛瞳孔突然睁大,似乎有了点迷茫的睡意,马上要闭上眼要昏睡过去了,但他身子一晃,甩甩头,又清醒了很多,一脸不解地看着林德,这下不光他惊讶,林德也惊讶。他万万没想到周明润能抗下昏睡咒,这无疑说明周明润身上凝结的气运已经强到了小门小术已经无法对他造成伤害的地步,如此更显得能够附他身的脏东西来历不一般了。


    他忍不住说:“你配合一点,赶紧睡。”


    周明润嘟囔了句好吧,重新躺下来,林德再放昏睡咒,周明润闭了好一会眼,林德等得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刚准备下一步动作周明润突然诈尸般坐起来:“不行,我睡不着。”


    “草!”林德气得爆了粗口,大老远跑这操心,还不如在家乘凉呢,收敛了下脾气:“行吧,你赶紧忙活去吧,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再叫我。”


    周明润一脸不好意思:“真是抱歉啊,事情实在太多,我放心不下。”


    林德都懒得再说什么,扭过头连连摆手。


    等他终于接到周明润要睡下的消息,已经差不多是半夜了,还是清珏过来通知他的:“他终于说要睡了,你帮忙再催一下。”


    说是要睡了,林德过去一看,周明润还在依依不舍地看最后一份文件。林德干脆强制性地把文书从他手上夺下来拍在桌上,凶神恶煞地扯起他:“睡觉!还要不要命了!”


    “要命,要命。”周明润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林德揪着他把拎到休息的地方:“赶紧躺下。”


    周明润躺下了,还是感觉有点不对味,恳求地看向林德:“要不还是让我把那份文书看完再睡?”


    林德蹲下来笑眯眯地说:“再不睡我就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稀奇古怪脏东西了。”


    “好吧好吧。”周明润扭过头,终于配合了昏睡咒,缓缓入睡。


    他入睡后,林德才有施展的空间,周明润身上无疑有异常的力量,力量层次估计还很高。他先点了他的眉心,扫了一遍他身体内部状况,似乎除了疲惫点,五脏六腑还没出大毛病,异常的力量波动源于后背。


    林德干脆把他翻个面儿,把衣服扒拉下来看他后背到底出了什么情况,被昏睡咒控制着沉睡的周明润闷哼了声,似乎要强行醒过来,甚至反击了一下,啪地打在林德胳膊上,相当清脆响亮。


    林德看了下,嘶,竟然直接打红了,这家伙用的劲儿还挺大。


    他强忍怒火,稍微用上了一点神力去看他后背到底潜藏着何方神圣的力量。


    潜藏的力量漆黑地翻卷着,隐隐约约浮现出怪异的徽图,这张徽图纹路复杂,而且没有一个他认得得的符文符号。


    好像还有点眼熟……林德想了半天,一拍脑袋:这个徽图,好像在狼皮书上看到过!


    如此就说得通了,能附身气运凝结之人的力量位格层次相当高,通天大能都不敢妄自下场干涉人间政局,但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可以小小地推动一下棋子,但是中正之灵来自异域,什么时候这么牛了都能发展跨海贸易了?真先进啊!


    徽图似乎是为了汲取周明润身上的气运,所谓做噩梦休息不好、背负沉重之感,极有可能是因为徽图寄托的力量太强,于感官上就化成了实际能感知到的沉重负担。


    这该怎么解决?


    林德试着滴了一滴血,没有反应。


    他思考了一会,在他思考的时候,周明润也睡得不甚安稳,眉头微皱,嘴里叽里咕噜嘟囔着什么,还会突然蹬一下腿,看着就觉得怪累的。既然暂时无法用徽图联系上中正之灵,那暂且隔绝徽图的传导与作用或许可行?


    他抬手,仔细检查徽图纹路,气运这东西很难被转手或交易,除非中正之灵钻了什么空子,用什么同等价值的东西与其交换……什么样的东西价值大到可以与天下气运交换?


    林德在周明润身边守了一夜,硬生生把徽图拆解画了好几张图,凭着直觉和从众识之海的几次接触摸索到的规律,靠蛮力暂时切断了徽图的气运交换。


    切断气运交换后,周明润明显睡得安稳多了,开始打呼。


    林德疲惫不堪地走出大帐,找最近的水井用冷水洗了把脸,清晨的寒意刺激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呼出一口气,略微整理了下仪表,去了赵小路那边看看。不巧的是,赵小路出征有一段时日了,帐里空着,林德将就着合衣沉沉睡去。


    直到被剧烈的外力晃醒,睁眼一看是秘密特使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他身后还挤挤挨挨的一大群人,各个凶神恶煞,刀光晃晃,“干什么啊你们?”


    “主公他醒不过来了!”秘密特殊脸色煞白地盯着他,那目光恨不得把他杀了:“你对他干了什么?”


    “我他妈能干啥!”林德满腹怨气,折腾得一晚上没睡,小眯一会还被打扰,坐起来理了理因睡觉乱成一团的纱衣,拉扯半天拉扯不顺,反而越来越乱,整个人快成了一团纱衣球,周围人的目光已经可以杀人了,他只好放弃:“得得得,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在一大帮人的簇拥下,林德重回中军大帐,走到周明润休憩的里层时,他忽然发现他们都在距离门口一丈开外就止步不前,疑惑地回头:“你们怎么都不跟过来?”


    秘密特使说:“主公之前有令,在他休息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林德一下火了:“那你们怎么知道他醒不来了?!”


    “我们在这叫了好半天呢!”


    第645章 异域神祇


    林德服气了:“行, 等着。”走进去先试探了鼻息,呼吸平稳,脸色正常, 扭头吼:“活着呢!睡太死罢了!”


    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唯独秘密特使依然满面愁容:“这可怎么办, 还有好多事等着主公批复呢。”


    “事情是做不完的,叫他休息会怎么了,把他累死了, 谁来当主公?你来?”林德瞪他, “他醒了再叫我一声。”困了,还没睡饱, 他打着哈欠离开。


    周明润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没有乱七八糟的破碎梦境, 醒来后神清气爽,肩膀上沉重的负担感消失了,仿佛已经回到了刚起家时那段精力充沛的日子。


    这感觉太过美好, 他咂摸着有点不太愿意醒来, 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探头一看:“我草!”


    他三步并两步冲出账外, 太阳不光能晒屁股,还是正晒屁股, 炊事房升起的烟火细细,好像刚熄炉灶没多久, 军营中除他都吃过饭了, 他用力拍了下额头,然后拍了三四下。


    门口的侍卫向他行礼:“主公, 林少爷走时说他还想在您醒来的时候再见您。”


    周明润深深吸了口气:“现在中午了?”


    “是中午了。徐先生叫您起来没叫成功,林少爷说就让您好好休息一阵。”


    “嘶……”周明润放平心态, “叫他过来吧,再来点吃的。”


    他转身,侍卫余光瞥到周明润里衣后背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撕裂的布条耷拉在裸露的后背上飘飘荡荡,背部皮肤还有几道交错的直直血痕,而他本人暂时。


    炊事房一直温热着给周明润的饭菜,得知周明润已醒马上送了过来,睡了这么长时间着实饿坏了,一通狂吃,吃着吃着感觉后背有点不对劲,反手一摸:衣服怎么破了?


    他暂时放下饭碗,把衣服脱下来一看,破口看样子是用刀划的,要补的话很轻松。


    他把里衣扔到一旁的凳子上,疑惑地思索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衣服怎么破了——侍卫进来通报林少爷来了,他哦了一声:“叫他稍等一会,我整理下。”


    他赶紧从衣柜里找出了一件干净衣裳,简单收拾了下出来,满面笑容:“林少爷久等了。”


    “不久,进去说吧。”


    “请。”两人并肩入帐,林德瞥到不远处的饭菜:“你还在吃饭?先吃饭吧。”


    “不着急,林少爷要谈什么事可以先说,吃饭缓缓也没事……”“吃饭!”


    周明润屈服了,他端起饭碗,喝汤咽菜,吃的速度不快,因为感觉吃快了他又会说,吃了半碗问:“林少爷你吃了吗?”


    “早吃了,你不用急。”


    周明润以正常速度吃完,出声吩咐勤务兵过来收拾碗筷。桌面清洁干净后,周明润正色道:“林少爷,我的身体情况你可以说了吧?”


    “首先,附在你身上的不是什么脏东西,而是来自异域的神祇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你签订的契约,这项契约我没办法直接毁掉,只能暂时阻隔契约的力量,不是长久之计。想彻底解除这项契约,首先要把那个异域神祇召出来问清楚这个契约是怎么订下来的,交易内容又是什么。”


    周明润张了张嘴:“异域神祇?”


    林德干脆地给了答案:“是西陆的中正之灵,这位是见证契约效力与交易公平的神祇,可以付出某些巨大的代价让祂帮忙做一些事。你背上的契约在汲取你身上凝结的气运,至于换来的是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问过了那个中正之灵才知道。”


    周明润严肃起来:“林少爷需要什么,请全部道来,我全力配合。”


    林德说出了自己早已打好的腹稿:“我需要你给出一个承诺,怎么说呢……这应该算是以权谋私吧?还望主公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我请林少爷您过来帮忙,正愁不知事情解决后该如何答谢您,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出来。”


    “我在西陆有一个朋友,他是青囊林的外派学子,可以帮忙找来召唤中正之灵所需仪轨的具体资料。而我要求的报酬很简单,他需要一份官职和爵位,不需要真正掌权,赐一个荣誉虚名即可。他在西陆有心许之人,女家位高权重,是源远流长的贵族家庭,没有官职爵位,他难成好事。”


    周明润抚掌笑道;“这个有何难以启齿的!林少爷放心,若我能握住这天下,赐他个大大的爵名官位不成问题,成人姻缘这等美事,哪能说是以权谋私呢。”


    “有主公如此承诺,在下放心了。”林德点头,“事不宜迟,我会尽快联系我的那位朋友,这段时间,请主公不要过多思考背上契约之事。”


    “谨记医嘱。”他应答的话听得林德哑然失笑。


    笑过之后就要办正事了,林德花了一笔不菲的加急钱给白峻波传信,让他尽快帮忙找齐全有关中正之灵召唤仪轨的资料,事关他将后的爵位官职问题。


    收到信的白峻波有点不能理解这事为什么能和未来的爵位官职有问题,不过既然林德需要,那就办吧,他向导师请了三天假,说自己要去忙点别的事。


    “白,我还是第一次接到你的请假,你不会家里出了什么事吧?三天够用吗?”导师在请假条上签下名字,有点担忧地问。


    白峻波笑了:“我家里没出事,就是需要我去腾出时间去帮忙,三天足够了。”


    “好吧,记得好好休息。”


    “谢谢老师。”


    中正之灵的名号,白峻波以前也听说过,商人协会里进行大宗贸易或与银行签下贷款条约,都会举行仪式在中正之灵的见证下签订契约,保证契约文字的法律效力。在契约履行之时,若有一方想钻契约上的语言漏洞规避掉不利自己的地方,最终的条文解释权也归于中正之灵裁决。


    传说祂是一位身穿黑袍的神秘老者,不在乎交易契约是否邪恶,对祂来说,天平的两端必须持平,契约文本必须一字不差地实现,祂精通从古至今所有律法,洞彻人性贪婪。祂的双手手心手背各有一只眼睛,方便在拿起契约条文时仔细阅读斟酌过每一条字句,他能在瞬息间察觉契约上所有陷阱漏洞,并看在契约者的品性与供奉上决定作何最终解释。


    传说,如果花费某些极大的代价,也可以请动这位世间之神去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但“极大的代价”不包括契约者本人的生命或是余生所有的财富,中正之灵与恶魔不同,祂对凡人微渺的灵魂力量没有兴趣。


    要弄到召唤中正之灵的仪轨资料,白峻波先跑到图书馆找了一些神学资料,翻阅抄写下来,中正之灵的召唤仪轨似乎各有各地的不同风俗流程,甚至仪轨所需要绘制的魔法符阵也不尽相同——虽然形状上都差不多,穿插的字符可不一样,这让白峻波看得书越多就越迷惑,东西陆的符文符号学各成体系,不过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写错了一个字意义与效力就千差万别,一着不慎甚至有可能崩毁已经半成的作品,错不得的。


    再闭门造车没有意义,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了德斯蒂尼,如果她没有被女伴读寸步不离地跟随的话……再想这些没有意义,白峻波摇摇头。


    他决定找诺思帮忙。


    诺思少爷早从哲学系毕业了,选择在学院里留下来当了一阵子哲学系老学究的助教,说是助教,其实他并不参与课堂,甚至那位老学究也没把他当助手看,搬书都是叫自己原来那些已经当上了老师五六十岁的学生来。


    他的助教名头更像一个挂在学院的空名,可想而知,以后他会突然发表一些行外人看不懂的学术着作,顺利从助教升到正式教师,然后运作运作,拿下个荣誉校友荣誉博士的名称,开开心心去做家族的中流砥柱去。


    诺思少爷现在主要精力都放在从政上,学院很少回来,这月刚好是百年校庆月,诺思作为名义上的助教,千里迢迢赶回来,已经待了两天了。


    白峻波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看能不能再见到诺思,人家现在是从政的大人物了,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新星,就和蒂尼差一点要被嫁给的佩德罗一样……想到这事,他微微失神了会。


    诺思这次回来带的侍从很少,还算好见,老同学再聚,诺思态度热切,坐下来茶和礼节备足,白峻波没有太多拐弯抹角的意思,寒暄了几句便说起正题,他找到的中正之灵仪轨资料各不相同,这是为什么?


    诺思调着手中红茶笑道:“你还真问对人了,这个问题我以前没事的时候找我家顾问问过,说中正之灵的仪轨有人专门研究过,魔法阵内写的魔法符文是赞美称颂之语,赞美语没有定式,写满即可,有些知道这一套的魔法师故意把魔法阵写得密密麻麻,看起来厉害,要的钱多。”


    原来如此。白峻波恍然:“这样岂不是随便抄个仪轨就可以了。”


    诺思神色好奇:“白,怎么突然询问起中正之灵的事,该不会你想和祂做交易契约吧?”


    白峻波急忙摇头:“不是我,是另有其人。”


    诺思噢了声,若有所思地喝了口茶:“如果照抄他人仪轨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绘画仪轨法阵除了赞美语不定式,有一项是必须定式的,阵内必须有契约双方的名字及主持契约的魔法师名,如果连魔法师名和契约者名都照抄,中正之灵是不可能出现的。而契约者名与魔法师名的符号化转换,只有精通符号学的魔法师才能担当此任。”


    白峻波对魔法符号学只掌握了自己平常要用的,要深研整个体系学问没个三四年学不成,况且也不知道林德要找的契约者是谁,这名字真不好写。


    第646章 龙气化物


    白峻波向诺思道过谢, 他急匆匆回屋,把自己搜罗到的仪轨阵法全部仔细照描了遍,分析整理出书写契约者及主持者姓名的魔法符号板块, 带上说明情况的信纸, 花了不菲的急送费。


    行云速递效率再高, 白峻波的回信回来也是四天后了。在这段时间周明润该忙的还是在忙,身体状况好了不少,就是开始有点依赖昏睡咒, 不放咒翻来覆去入睡困难, 别人施咒还不放心,必须要林德来, 林德勉强来了一次就让军中医师赶紧给他开安眠定神的药方,他是没想到世上还有吃昏睡咒成瘾的人。


    等白峻波的回信终于送到, 他马上仔细阅读起来,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契约者姓名还要魔法符号化, 白峻波符文学不甚精通, 只圈出了魔法阵内签下契约者见证者姓名的地方。


    两方契约者无疑有周明润, 另一人还不得知,林德冥思苦想了半天, 自己的真名轻易写不得,还是要写上林得水, 至于另一方契约者姓名……就写清珏吧!


    说干就干, 林德照着白峻波开列的清单还是准备仪轨必需的魔法材料,再让周明润提前安排好事务腾出时间, 等他画好了魔法阵,就叫周明润赶紧过来, 放空思绪,别老想着他桌上那堆文件了。


    契约姓名不会用魔法符号转换,林德干脆就写上东陆文字,周明润过来一看,看到魔法阵内的文字居然东西结合,本能地觉得不靠谱:“这……真的能行?”


    “能行!”林德笃定地在自己手心上划一刀,以血写上见证者之名,这样哪怕文字东西结合,有他的名字在,他就不信不能召出中正之灵那个老鬼头来。


    照着白峻波给的神学资料,林德满是不乐意地念起称颂赞美之语,末了加上一句“赞美拥有崇高智慧的公平之神,契约之神,前来见证即将定下的契约。”


    魔法阵开始发光,开始运转,运转得相当不顺畅,光芒暗弱,林德想了想,暗中拍下去了一点神力,魔法阵终于开始大放光明,强劲的魔力波流吹成循环不息的风。周明润盘坐在阵外,有点不安:“我要做什么?”


    “你坐在这里就行。”


    林德屏气凝神地等待,魔法阵上空凝结出淡淡的黑色人影,过了一会,黑影传出缥缈神秘的苍老声音:“是何人呼唤吾之尊名……”


    林德冷冷瞧着他:“老鬼你装什么装呢?”


    中正之灵确实装不下去了,魔法阵内光芒涌动,涌现出来的虚幻身影立刻换了语气:“是你啊。”一股意料之中又有点心虚的味儿。


    “你早有预料?”林德语气更冷了。


    “不是早有预料,而是从我见证签下这条契约之前,我就看到你必然会出手来找我。”中正之灵人影飘忽,隐约可见抱着胳膊笑道:“也算是我牵线搭桥,给了那个小家伙一个契机不是?一石三鸟,皆大欢喜啊!”


    “什么叫一石三鸟?”


    “这就得从契约本身说起了,这契约其实对他没什么损害,只是让他分担了一些东西……”“不要说谜语!”


    中正之灵终于肯把事情说清楚了,契约的另一方签订者是承宣王朝的钦天监监正,他设阵召请中正之灵,请祂从中作法,拿去三方枭雄气运去镇压诏狱镇底之物即将狂暴的怨怒灵气。


    “诏狱镇底之物?那是什么玩意?”


    “嗯……据我了解,这个诏狱镇底之物应该从燕朝开始形成,承宣王朝政局稳定后被压到诏狱底下,承宣皇帝怕它到处乱跑,颠覆了辛苦打下来的基业,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镇压下来。”


    林德听糊涂了:“所以到底是啥玩意?你压根就没说!”


    “我这不是先讲它的来历形成吗,不要急!你们中原不是最讲究风水龙脉什么的吗,这个诏狱镇底之物就相当于龙脉气的具现化。燕朝皇室走山访水,采取各地龙脉龙头之土,集合起来当神供拜,慢慢形成了它的意识,直到承宣时期才正式成型。”


    历代钦天监皆知这个秘密,日复一日矜矜业业地镇守,传到这一任监正手上,眼看着王朝即将倾覆,他感觉大事不妙,先向教宗求援,教宗在原有的镇压基础上做了修补和防卫措施,并一手制定了承宣倾覆时的计划:借西陆中正之灵的手,与倾覆王朝的势力首领定下契约,用势力首领身上的天道气运去镇压净化龙气化物的怨愤,同时全力运转阵法,削弱其力量。作为被汲取气运的补偿,势力首领会分到从龙气化物身上分化出来的力量,简而言之,就是增寿。


    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疑惑接踵而至:“为什么他们还要找你帮忙?你还真的肯出这个力?被汲取气运用增寿补偿就完事了?那损失的气运怎么办?”


    “莫急,听我一一道来。他们之所以找我,还不是因为我最适合做这个嘛,我是西陆的,东陆的天道规则对我约束力比较弱,而且跟契约很沾边,有能力去代替枭雄首领定下契约。至于他们开出的报酬,嘿嘿……”“不要嘿嘿了,快说!”


    中正之灵的得意语气再也掩饰不住:“他们承诺事成之后会给我安排修庙,许诺保我当上新的财神爷。”


    林德这次真正惊到了:“啥?财……财神爷?”


    民间的财神爷本是一位青囊林出的升仙之士,形象信仰已经流传千年之久,现在教宗居然对中正之灵许诺保祂成为一个新的财神爷?这怎么可能?


    中正之灵信心满满:“有什么不可能的?只要由来编得真,我再表现出一些神迹来,多一位财神爷又能怎样?”


    “可是,他们……还是你?”问题太多,林德一时都不知该怎么问


    “他们开出的条件正好对上了我的胃口而已。”中正之灵语气轻快,“日后东西陆的交流会越来越多,此时不拓展业务更待何时?而且我早就想换个新形象了,普通的白胡子老头多亲切多可爱啊,非要我披个黑袍子,还手心手背长眼睛,拿什么东西都不方便,痒痒的……”


    林德绷着脸一下下鼓起掌来:“真行,真行,好算盘。那被汲取的气运损失怎么说?”


    中正之灵耸耸肩:“损失?这根本不能算为损失啊,一切都是合情合理,既然是想要执掌天下之人,为即将到来的大危机付出一点怎么了?而且该属于他们的气运还是属于他们的,只是暂时从这个地方,挪移到了这个地方。”祂比划着,“天道日后自然会慢慢弥补回损失的气运,他们是这么说的,叫我不用担心。什么都没损失,还能增寿,这不是天大的好事?”


    既然什么都不会损失还能增寿,确实是没得挑的好事。林德无言以对,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条不好的:“那承受的压力怎么办?你设下的契约差点把他整崩溃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实在不行,你给他下昏睡咒啊!”


    “我擦!”林德气得一拳挥过去,中正之灵的身影一忽,渺渺散开:“我该说的都说了,句句属实。对了,我给我自己取了新名字,在东陆,请叫我平章先生。”


    这老鬼!林德又气又好笑,淡渺的人影彻底消失无迹。


    魔法阵的光亮也暗淡下去,彻底熄灭。


    在中正之灵与林德对话时,魔法阵内交谈的一切被中正之灵有意遮蔽了,周明润只看到林德背对着和从魔法阵中窜出来的人影叽叽咕咕,但说的话絮絮嘈杂如噪音,只能听到隐约的语气转变。


    光芒暗淡,人影消失。林德站了会,转头说:“没事吧?”


    周明润站起来:“我无事,林少爷谈得如何?”


    林德一摊手:“此地不方便细谈,进去说。”


    教宗的计划安排实属惊人,林德觉得奚存青或许早就知道这回事了,但是一直没说。啊,以他的性子,不问就不会说,他掌握的秘密太多了,不可能事事都向他坦白,这次也属实是特使催得太急,又神神秘秘不肯当面详说,来不及和奚存青沟通才瞎跑了这一趟。


    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计划开始执行了也没任何通知。林德觉得周明润不一定能接受如此事实,本来已经位居高位,天下即将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突然被更强大的势力轻易摆布,没有通知,无法拒绝,是个有点野心的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林德在向周明润解释时抹去了教宗的安排,只说这是钦天监监正所为。为了镇压龙气化物,消解力量,免得那存在出来破坏人间,造下生灵涂炭的惨剧。虽无礼了些,但终究是为天下着想,而非一己之私,且熬过这一时,消解龙气化物的力量还会反哺到他身上,为其增收,损失的气运也会回流到他身上,可谓两全其美。


    周明润初听到自己被如此安排确实不高兴,不过听到会得到额外力量可以增寿,些许不满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的兴奋:“可以增寿?”


    “对。龙气化物本质是山川龙脉之气,修士都无法炼纳为己用,消解后的力量对普通人自然大有益处,至于能增寿多少,保守估计有一二十年吧。”


    周明润点头:“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林少爷之前的布置岂不是要撤掉为好?”


    “自然,只是阻断手段撤去,周公就又得承受之前的状态了,身负沉重,难以正常入睡……这个除了接受昏睡咒,其他无法可解。”


    第647章 等量交换


    “没事!”周明润豪迈地一挥手, “为了苍生平安,吃这点苦头算什么!”


    林德顺口捧了他一句:“周公大公无私,在下佩服。”


    周明润看着林德笑道:“林少爷, 放昏睡咒他人我还不太放心, 我觉得……”


    林德正色起来:“我还有我自己的事。”开玩笑, 留在这就为了天天给你放昏睡咒?


    周明润也知这么要求过于大材小用,退而求其次,希望林德帮忙安排能自动释放昏睡咒的法器, 这样他临睡前摸一摸法器就可以了, 比让人来对他施咒更放心。


    用法器代替人力听着似乎可行,不过林德也不晓得有没有这样的法器, 干脆修书一封,问奚存青去, 顺带问问镇压龙气化物的事,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当事人,若哪位枭雄登得大宝后得知了真相, 岂不要对教宗心生怨恨?周明润这边有他擦屁股打圆场, 唐松估计也没什么问题, 华云府胡氏打算如何?


    奚存青的回信信封里带了一条手持链,手持链珠木纹不显, 闻着有淡淡香气,九颗木珠浅刻嵌金灵文符号, 悬玛瑙叶黑穗。看信上的使用方法是手上盘着手持链平心静气转九圈就能安然入眠, 期间不得思虑杂事,否则无法起效。


    “这怎么看着就是起个心理安慰作用骗人的呢?”林德嘀咕着继续看信, 信中简单说明了下龙气化物的事,如果龙气化物真的闹起来, 它能带来的破坏损失程度教宗有把握降到最低,不过直接杀死龙气化物,对山川龙脉有所影响,教宗采取了更温和的方式:消解分化。


    新皇迟早会知道真相,不过他们没打算在他登基之前告诉他而已。目的是为了让新皇发现龙气化物、得知真相后不继续把其当作“神”来看待,承宣镇困龙气化物几百年,如新朝皇帝不再视其为神,龙气化物失去维系的基础,其凝聚的力量会自然会慢慢散回到龙脉之地,更一劳永逸,需要的仅是时间。


    至于怨不怨恨教宗,其实并不在意,就算他再怨恨,维系各地夜庐运转的费用该交的还是要交,有的是办法让他交。


    林德看完扶额,这理所当然的霸道作风,真是叫人一点都反驳不了啊。


    “你提前和他说明了也没什么事。就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请他帮忙,老莫带着蒲念星躲起来了,夜庐都没找着他人。他愿意理解的话,张贴一下公告表示会优待前朝官员,说不定老莫就会出现了,他不愿意也没什么。最后,事先没告诉你这桩事,实在抱歉,教宗实施计划,确认过每位人选的承受体质,一般不会产生大碍,受契者只会觉得身体略有劳累,作为一方首脑,事务操劳,怀疑上来可能性很低。周明润警惕心高,实在是有点出乎预判。劳累辛苦,盼尽快了结此事,早日归家。”


    看完信,林德啧了声,随手焚烧干净,拿着手持链去拜访周明润,使用方法说了遍,忽然问:“周公对钦天监监正此人如何看待?”


    周明润稍愣了下:“监正……为世之平安着想,尽职尽责,为旧朝臣子,无可挑剔。不过他私下行事,若图谋再深一些,我可能就没命了,要是我,最多给他个体面善终吧。”


    “钦天监监正私行暗事,谋害性命只在一念之间,确实做得不当。”林德应和道,“周公觉得,父辈犯下的罪过,子辈是否要连坐承担?”


    无事不登三宝殿。周明润就知道他此次前来必有其他的事要谈,答道:“那自然要看罪过之大小,若是民愤极大,叛国卖友,既斩其长辈,为免报复,当一起解决了未好。”


    “那钦天监监正呢?”


    周明润笑起来:“监正之罪,可大可小。林少爷想问什么,不妨直说吧。”


    林德道:“监正有一掌上明珠,芳名念星,尽得监正家传绝学。现如今旧朝倾覆,她忧虑惧遭污辱,隐匿避世,而我正好需要请这位帮我一个忙,找不着她人。想请周公能否对旧朝官员宽容一二,引她出来。”


    周明润稍一思索:“滞留在帝都的旧臣不知凡几,人员众多,不好直接全部赦免,需一一排查清楚方可行事,还请林少爷见谅。”


    林德客气地说:“理解周公难处,但凡其中一个有复辟谋反之心就够头疼了,我的事说起来并不急,可以延缓一二。”


    周明润自然又是说一通你来我往的客气话,好不容易结束了话题,林德起身告辞。


    在这边的事务基本打理完毕,赵小路还没出征回来,看样子是等不到了。林德先全速回了浣沙堂,回来时奚存青在院里扎竹席,应该是乔海印提供的原料,他慢慢地整理编平。林德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还有这门手艺,凑过来看了一会,大哥编得好快,细竹片一翘一翘飞快,时不时敲打压平整,看了半天看出了编织的手法,很枯燥,飞翘迅速的竹片边缘锋利,感觉一着不慎会被划伤,有点担心:“大哥休息会吧?”


    “还没编多久呢。”奚存青手上的工作未停,“熟练了不会有事的。”


    “竹席外边有卖的啊。”


    “编着打发时间的。”奚存青终于放下了半成品竹席,先问他离开这些天的经历,得知他还找了远在西陆求学的白峻波帮忙,不由得哑然失笑。再问起请周明润网开一面优待旧朝臣子的事,林德托着脸嗤笑:“他要先摸排过底细才肯放过旧臣呢,”


    对此奚存青不觉得有多意外:“他要这样做也是情理之中。”


    林德则好奇起他要找莫天纵的缘由起来,现在还没有具体的征兆吗?


    “现在肯定有,但是玄门其他人太难联系上,莫天纵是去向最清楚的一个,他肯定带着蒲念星藏起来了,风声过去他才敢探头。”


    “他在帝都不是有个宅子,叫天纵居?”


    “早人去楼空了,在帝都破门的的时候我派人保了一下,不然天纵居已经烧没了。”


    林德嘶了声:“帝都刚陷落时那么乱?”


    “嘘,可别乱用‘陷落’这个词。刚开始确实秩序很差,□□没办法避免的事,差点要把皇宫烧了。”


    林德“噫”了声:“没烧成吧?”


    奚存青揉了下手指,重开始编竹席:“烧了一些偏殿、花园的地方,博瞻园听说破坏得很厉害,周明润有支肖姓将军带领的兵驻扎在那了,园里养的鹿全杀了烤肉吃,还有养的白牛、孔雀什么的,锦鲤倒是逃过一劫,因为真的不好吃。”


    林德被逗乐了:“那鹿肉好吃吗?”


    “没吃过,不过博瞻园的鹿死没了,味道应该不差,想吃吗?”


    林德犹豫了下,听他的语气第一时间想起了鹿梅谷的鹿。奚存青本人很少食荤。南雪谷的寒鸦都放开了让海音阁弟子随便杀,鹿梅谷的鹿似乎也不比寒鸦高贵多少,属于可以捕杀但是一般人想不到去捕杀的类型,脑子一热,点头:“想吃!”


    奚存青弹了他一个不重的脑瓜崩,露出笑容:“行,等着吧,过几天就有了。”


    林德一听大胆地询问:“鹿梅谷的鹿?”


    “不然呢?”奚存青轻描淡写地瞥他一眼,“放心,杀一只吃没什么。以前也有用鹿肉做牲祭的,胆子大想尝个鲜的也可以打,鹿梅谷又没狼,人不吃的话那片地方养不活那么多鹿,放心大胆地吃。”


    林德活跃起来:“大哥以前吃过鹿肉吗?!”


    “以前应该吃过,不过具体什么味道,没太大印象,忘记了。”奚存青拉了拉半成品,“要炖的还是要烤?”


    “我全都要!”


    奚存青答应的鹿不到两天就出现在了乔府门口,被拴在大门口旁的松树上惊慌地呦呦鸣叫,门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阵仗,摸不着头脑,看样子就像什么人不声不响地送礼来的,赶紧上报管家询问怎么处理。管家早接了林德的通气,把鹿直接牵进浣沙堂。


    林德没料到是直接牵了一头活的来,这鹿看样子刚长大没多久,身量尚小,惊慌地叫个不停,圆圆鹿眼闪着光。看着觉得好可爱,对它一点食欲都没有了,好奇地摸摸鹿角,揉揉鹿头,皮毛光滑,被他摸了一会,小鹿情绪稍稍安稳了些,温柔地拿湿乎乎的鼻子蹭掌心,被摸头摸得眯起眼睛,尾巴欢快地甩来甩去。


    奚存青一出来就看到林德在摸鹿,用喂马用的一把苜蓿草逗小鹿玩,一点要吃的意思都没有。走过去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要养它?”


    林德真新舍不得吃掉这么可爱的小鹿,对吃鹿肉也没太大兴趣了:“算了吧。”


    林德说算了,奚存青想了下,暗中吩咐牵了头年轻鹿来,这次直接送到厨房去做成煎烤大菜,直到菜端上来了,林德才发觉不对:“咦,今天怎么多了这么多肉菜……”


    他第一反映是看小鹿还在不在,小鹿还在临时扎起的圈子里好端端地吃草,他转头问奚存青:“又牵了一头新鹿来了?”


    奚存青浅笑:“尝个鲜罢了,答应你的不会半途而废,吃不吃?”


    如果光看外表,烧鹿肉看着和猪肉没啥区别,好奇心占据了上风,林德张嘴“啊”地接受投喂,嚼嚼,鹿肉口感似乎与猪肉有点差别,不过也没好吃到令人异常惊喜的地步,普普通通,为了这点微妙的口感不同大张旗鼓,千里迢迢先后从鹿梅谷牵了两头活鹿,油然生出了铺张浪费过于奢侈的罪恶感。


    第648章 君心我心


    “不吃了。”也就吃个鲜, 林德尝了尝不同的菜就放下筷子。菜撤了,林德没事干,又闹着让奚存青教他怎么接着编竹席, 奚存青知他是一时兴起, 编烦了肯定会放弃。不过耐不住他恳求, 教了他一些小技巧,林德很快学会了,编着编着和奚存青聊他为什么连这个都会, “其实我很多东西都会, 平时不想起来的话就不会去做。”


    “一个人真的可以学到那么东西吗?我看你好像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啊?”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分魂学习到东西, 就等于我学到了,所以我会很多奇奇怪怪的手艺活, 哪怕不当教宗道子,当个匠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林德思绪飘飞,“大哥, 你有想过不当道子的日子吗?”


    “不当道子?”奚存青想了会, “现世谈这个没意义。如果是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世界。我可能没有那么强的修炼天赋, 也学不会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手艺活,没背景没势力的普通人在这个世界是很难过的, 我可能就是个普通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 终生为了吃一口饭忙忙碌碌, 永不停歇,根本没机会遇到你。”


    林德沉默下来。


    他还真有点无法想象没遇到奚存青的世界线, 是不是有另一个“道子”来取代奚存青的位置?


    不过也和他说的一样,现世谈这个没意义, 在这里奚存青就是道子,尽管他从没真正说出口,因为他不轻言许诺,他不会跑,他会陪在他身边,直到他真正继任成为宗主,他才有能力说出誓言。


    这么一想,就觉得怪幸运和幸福的。


    林德继续重复编了好长时间,手指痛,开始偷懒。奚存青就知道他会这样,摸了摸他脑袋说我来吧,继续编。


    林德看着他熟练的重复动作,细竹片规律地平翘飞起,光影切换,看久了越看越困,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眯着眯着,混沌的思绪想起方才的问题,突然有了新灵感:“如果在另一个世界,你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我可能也会遇到你。”


    “嗯?”奚存青暂停了手艺活,眼含笑意。


    “因为我遇到的是奚存青,不是教宗道子。教宗道子是个身份,可以是任何有天赋的修行人,你是你。”林德托着腮笑道,“如果真是命定的缘分,我觉得不论是什么身份,都会走到一起,不会修炼什么的……没关系!没修炼天分我也能硬造出一个来。”


    奚存青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继续编凉席。


    了却心事,林德靠着他沉沉睡去。


    奚存青干了一段时间活,扭头看看他安然的睡颜,低头亲了亲。


    值此一世,何其有幸。


    能和奚存青在一起又没什么其他的事总是悠然自在,感觉过得好快,什么事都没干一晃日子就过去了。余氏兄弟身体神智状态都恢复得差不了,奚存青手编的凉席就差收边,要事在前,只好先放下。


    再见余凯风,他精神状态还算不错,弟弟余自南气质变化明显,不怎么跳脱了,乖乖坐在哥哥身边,沉静得甚至有些郁郁,看着就好像死了爹娘样的不高兴。


    林德瞅着他,对余凯风笑道:“怎么看你们两位好像都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天降机缘还不是件好事?”


    余凯风苦笑:“我无所谓,还是自南不高兴,他野惯了,忽然有了修炼的基础,家父高兴得要疯了,反复叮嘱一定要他跟着鸦羽好好练好好学,他一听就摆臭脸,也不待见鸦羽,摆了好几天了,别理他,我们说正事。”


    余自南坐在旁边摆臭脸,余凯风谈起正事。接受了大巫传承后,很多知识还只是存在脑子里,没有真正实践过,在天授结束、混沌迷茫的日子结束,余凯风在休养的日子里先把神石与巫术流派的知识理了出来。呼摩神石对应的呼摩山本为一体,若召集力量足够强可以感应到呼摩山具体方位,甚至撕开空间裂隙,要么把呼摩山拉出来,要么呼摩神石飞回去,无论哪种情况,神石激活力量一定会与呼摩山在一起。


    “问题是,我不确定这个足够强的力量究竟要多强,就算巫术成功了,也大概率会是后种情况,撕开的空间裂隙能不能容人进去都会是个问题。”


    “这个不成问题,我们有温行远,我也会帮忙撑开空间裂隙,你就直说你需要多少东西,准备什么。”


    余凯风一一道来,因为担心一次不成功,他每样材料都多要了两份,奚存青慷然应允,只让他尽力准备,一时不成功都不打紧,有的是时间和原料。


    准备材料花费的时间不太长,教宗财大气粗,量翻三倍都调得轻而易举,备足了材料,余凯风开始准备尝试巫术,第一次准备还是有些不足,巫术举行到一半力量断档了,准备的全部废掉被迫休息几天又重来。


    第二次吸取经验准备得更充分,神石与呼摩山共鸣的力量终于撕开了人间与小幽界的空隙,即将合为一体,余凯风不熟练地强控住颤抖的神石,等待奚存青和温行远合力将空间裂隙撑开到人能够挤进去的地步,浮竹率先踏过了裂隙,身形消失在撕裂的黑暗中,奚存青紧接着催促宣耘玉赶快进去,他和温行远撑不了太久,这条裂隙太不稳定,强行撑开还要维持形态消耗力量极大。


    宣耘玉没来得及进去,被宁疏抢了先,等了那么久早就有些不耐烦了,随即是林德,一旁安安静静提供力量支撑的余自南也猛地跳了进去,让余凯风大感意外,差点站起来要拉住他,当然拉不住,奚存青当机立断,扯住余凯风:“走!”一下闪身消失在裂隙之后。


    林德冲进缝隙里就一阵乱滚,根本控制不住身形,空间乱流的力量把人颠得跟炒菜似的,也看不清前边到底是什么情况,颠了半天颠得七荤八素,突然跌落下来,真正着地摔了个难看的狗啃姿势。


    下巴剧痛。林德感觉腰眼要断了似的,扶着腰爬起来,看看四周,景象分外熟悉,就是没有人、灰黑的旷野空空荡荡,比他早进的浮竹宁疏二人本应该在不远处,但他举目眺望,没在远方看到任何人影,地平线附近倒是能隐约看到城池的轮廓,那是熟悉的梦境之城。


    真就直接到小幽界了,但人完全走散,根本不知道从哪找起。


    他坐了一会,振起金铃镯,振了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连金铃镯的共鸣都不管用了?林德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思来想去,干脆冲天空大喊:“阿昌!你搞什么呢!”


    他们几个大活人闯进来祂不可能毫无察觉,按理说在这里等了那么久,早该笑嘻嘻地出现在他面前了,但是祂没有。


    仔细想想,呼摩神石的出现从来历上就透着一股古怪,祂不可能随便丢出来这么重要的东西,现在他们带着神石的实际使用人都进来了,祂还是毫无反应。


    明明知道有问题,但是联系不上祂,什么也不知道。这种因为信息掌握不足毫无头绪的感觉真不太好,林德一时间有些暴躁,暴躁了会强压下激烈的情绪安定下来,不能这么待在原地,先去梦境之城看看,如果能遇到一两个鬼官,或许就能问出什么线索来。


    梦境之城距离遥远,林德费了半天功夫才抵达,远望梦境之城面积不小,近看整座城池的形状极其诡异,城底像飘在半空中,中间错乱地搭建起一些建筑。互相重叠交错,在梦中徜徉的灵魂在错乱建筑里各自行走,互相穿透,完全不影响。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林德目睹此情此景被震惊了好一会,绕着走走看看,没发现什么鬼官,腾空而起围绕查看,仍是没看到什么鬼官。


    这个不行就找下一个,在茫茫荒原中一连找了三四个梦境之城,仍是一无所获。


    在荒芜得没有任何多余景象的空旷地带长时期飞行实在枯燥乏味得要命,总让林德想起跨海那段日子,折腾得实在累了,干脆坐下来休息会。


    坐下来没歇一会,林德就不受控制地进入了梦境,说来奇怪,他坐下来休息打算眯一会的时候,很清楚地瞬间感知到自己会被拉入梦境,对此坦然接受。


    入梦后他才在错乱的梦境之城中就见到了此地的鬼官:“你是?”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披着衣服的骷髅架子下巴开合,声音空洞,“吾乃这座梦境之城的鬼官,你一个活人为何能踏入这里?”


    “走了旁门左道。”林德回答得坦荡,大大出乎了骷髅架子的预料,它卡了半天壳:“什么样的旁门左道能走进小幽界?”


    “这我就不方便说了,跟我一样进来的还有几位,进来就失散了,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


    这位骷髅大哥思绪比较直,林德没回答它的问题也没细想,说:“如果他们也进了梦境之城,对他的名姓容貌记得比较熟,可以直接在梦中见到。”


    林德觉得自己运气真不错,遇到的鬼官好说话得很,在已经入梦的情况下帮忙教导如何进入更深层的梦境,回忆最想见的那个人的容貌及生活上的事情,就可以在梦中感会到他的位置。在梦境之城里,梦到想见到的人会比在人间界更容易。


    鬼官说的技巧很玄乎,真躺下来试了一会,恍若掉进了混沌的海水里,好一会才拨开混沌的色彩露出清晰的人面。


    “大哥!”


    第649章 梦中春色


    奚存青睁开眼看到林德极为吃惊:“得水?你怎么在这?”


    “现在只是做梦啦?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奚存青本是坐下来静修, 用心体察小幽界的环境,研究小幽界与人间界广义上的幽界到底有何不同,林德忽入脑海, 又说此为梦境, 当即警惕起来, 询问一番才放下心来:“原来如此,你一路过来有没有遇到什么不一般的东西?”


    “没有,都没看到其他人。”林德讲了从鬼官口中得来的消息, 在梦境之城心念入梦即可准确见到最想见的人, 他第一想到的是先找到奚存青:“大哥你现在在哪啊?”


    奚存青第一次进太阿巫地,对其了解仅限于之前阅读过的纸面知识, 无法准确形容出自己所在方位,地理参照物只有梦境之城, 没有日月指正东南西北,连金铃镯的共振都在此地失效,就算梦中相见了, 也难以知晓方位实际汇合。


    “既然现实难碰到, 就不强求汇合了。”奚存青放宽了心态, “不如试试在梦中找到宣耘玉他们,我觉得……或许可以约定大家都知道的印象深刻的事物, 一起入梦,在梦中完成汇合, 各自完成自己想要做成的事, 或许可行。”


    林德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可是什么样的事物才能引得远距千里的几位共同入梦?


    两人商量了下, 觉得让所有人印象深刻的,是在圣山上见到的那块燃烧神火的神石, 收缩汇聚一切空间棱线,景象壮美绮丽,亦或是倒悬之塔塔顶仙庭祖师像面前,两人很快定了后者,在仙庭祖师像下梦中汇合,再合适不过。


    奚存青负责找回宣耘玉、浮竹、宁疏,林德负责找余氏兄弟和温行远,花了大半会时间,几人终于在梦中汇合完毕,坐着面面相觑,都不知从何说起自己的位置。


    余凯风最先联系上自己弟弟,在汇合之前就唠叨了他好一阵子,汇合之后不唠叨了,就是气氛依然尴尬。


    几个人进太阿巫地各有各的目的,林德想找到阿昌,当然明面上绝不能说。奚存青进来是为了弥补年轻时错过太阿秘境的遗憾,能得到机缘最好,不能得进来走走看看见识一番也不虚此行了。余氏兄弟为了找到呼摩山,浮竹宁疏和宣耘玉都为了碰机缘,温行远不知道干啥的,他也没什么目标,最大的心愿大概是能平安活下去。


    简单商讨了一番,浮竹先表态说,愿意全力帮助余氏兄弟先找到呼摩山。


    浮竹如此表态,心里盘算的是呼摩山作为天帝的“战利品”,存放地点肯定不一般,说不定还摆着其他失落的翳云巫术神山,这一片山不长点什么珍奇药草什么的说得过去吗?可能吗?


    在太阿巫地,普通的共鸣呼叫手段不再起效,但唯独余凯风控制的神石与呼摩山仍有联系。余凯风说,他能明显感知出呼摩山位置,但位置奇异得忽远忽近,方向一直稳定,距离却无法断定,再者,他也担心会有强大的鬼官为天帝看守无价的宝藏,光靠自己一个人肯定是应付不过来的,必须先设法与众人实际汇合才行。


    如何实际汇合?这个问题难倒了所有人,林德想了会,最先找到破局:“问鬼官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吧!”


    余凯风惊疑:“问鬼官真的能行?我们是直接闯进来的活人,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盘问来历并驱逐吗?”


    “也不一定,至少教我的鬼官挺好的,可能是死太久,思维方式没有活人那么灵活,你试试抢先提问,它说不定就回答你了,这个鬼官不行,就换一个,总会有办法的。鬼官之间难道就没有沟通交流了?”


    有林德这般提议,几人从梦境中苏醒后都行动起来,约定仍是以仙庭祖师像为梦境共聚之引,各人尽力询问鬼官找联系方法与出路。


    林德遇上的鬼官大哥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询问,对他来说,不存在“实际见面”的问题,梦里的沟通不算沟通吗?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管辖的梦境之城去别地鬼官地盘呢?万一自己地盘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林德立刻发觉鬼官在平常可能根本用不着与其他鬼官见面,本身已经死亡,思考能力退化,除了忠于天帝给安排的命令外,几乎不会做多余的事。它们守在这一百年是守,守一千年也是守,梦境炫丽多姿,沉浸其中几百上千年都没出去和其他同事交流的必要。


    “那鬼官如果要送什么实体东西,要怎么送?”


    鬼官答不出来,有点稀里糊涂地说:“不知道,我没送过。”


    林德觉得这么多鬼官,不可能没一个都不需要用到传送实体东西的时候,就拿太阿巫地开启的时候,那些令牌也全是假的吗?


    林德不死心地跑了好几个梦境之城,有差点打起来的,有的干脆不出现,就算勉强问到一两个,回答也是“不知道”。


    昏天黑地跑了好几个地方,无边之地飞得累得要死,还没什么收获,下一个目标远在天边,小幽界的光线似乎比刚进时更昏暗了,分不清时间过去了多久。


    太累了就想坐下来歇息一会,这样毫无结果的失败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次,也不知道其他人问得如何了,想来也是和自己一样一无所获吧?


    他坐下来闭眼休憩,想着奚存青,他的耐心可比他大多了,也许他会有什么收货?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沉入了更深沉的梦境。


    在梦境之城入梦能清醒地梦到想要见的人,林德休憩了没一会,扭头一看,身边躺着熟悉的人,还是熟悉的卧室,熟悉的地方。


    “大哥?”他努力探头,一般来说,等他醒来的时候,奚存青早早起处理事务去了,一觉醒来他还躺在身边这场景固然浪漫,也太罕见。


    能在梦中如愿见到,感觉还不错。


    他伸手戳了戳他幼嫩的脸颊,嘿嘿。


    还闭着眼的奚存青一把捉住他手腕:“别闹。”睫毛微颤地睁开,默然地抚摸着他脸颊。忽然翻滚把他压了回去,林德只当他是在开玩笑,搂着他脖子笑嘻嘻地回敬亲了他一下,反正是梦嘛。


    奚存青回敬的方式是相较于他的玩笑的上百倍,旖旎得极尽温柔,林德迷迷糊糊觉得好像玩笑开大了,但是好像又觉得没什么事,大哥素来耐心十足,说一不二,在船上那次,他自己都差点以为奚存青要来真的了,心里还慌了那么一下,现在看来,不还是克制住了?


    直到不正常的温度贴过来,林德猛地一哆嗦,奚存青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对劲,林德恍然这次玩笑是真他么的开大了,一下子慌乱得手足无措:“大哥你清醒一点?不是说现在还太早不是时候?咿,你别拽我啊,啊!我……呃,呃唔唔,呜呜……”


    奚存青堵住他的嘴,他进来的力道猛烈而直接,林德瞬间一片空白,好半天反应过来。


    床在晃,好像在一下下地往床头上蹭,快蹭到床头板了。身下的床单被激烈的动作皱巴巴地层层推挤到肩膀下,堆褶得很快闷出了一背的汗。奚存青拉起枕头抵在床头,枕头绵密厚实,有枕头抵着,脑袋瓜还不算疼,就是思绪有点懵。


    虽然在浣沙堂乘凉避暑的时候,奚存青也没少摸过他,但是……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虽然没有实战过,但是现实肯定不是那么一回事啊!哪有这么顺利的?应该会很疼吧?事先不得做点准备么?这不对!


    梦境的内容是根据已知的信息打乱重组的,任何梦境都不会出现完全超出想象与见识的事物。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哪怕梦到,梦到关键一步也会断片,因为没有经历过。


    而且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林德思绪慢慢冷静下来,想清楚梦中被草是什么原理后,他的心态变得更平稳了,如果更准确的形容,或许应该叫“麻木”?快感不能说没有,或许是之前的亲吻抚摸带来的更大一些。他有些痴呆地看着上下晃动的天花板,心想真他么的草儿子回家,草到家了。


    似乎因为他反应出奇地有点平淡了,让梦中的奚存青感觉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动作猛烈起来。林德挠了下他的背,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哎……哎?好像有什么东西灌进来了……莫名的力量从丹田下三寸升腾而起,直冲而上,将意识瞬间冲了七零八碎,一片空白。


    恍恍惚惚不知过了多久,等林德回过神来的时候奚存青已经停下来了。两人相拥在一起,汗水发干有些黏腻。奚存青伏在他耳边轻轻喘气,心跳很快,他回头咬了下他耳垂。


    奚存青似乎有些惊讶,林德有些好笑:“干嘛?干完不想认账?”


    瞬间他脸红了,林德第一次见识到原来一个人可以脸红得那么快,眼睛也睁大了。林德看着更好笑了:“怎么,以前没做过这阵仗的梦啊?”


    奚存青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扭头翻滚下床,也就是在这一刻,林德从深沉梦境中苏醒过来。


    醒来脸还是烫的,衣服也汗湿了。林德揉了半天脸,懊恼自己真是狼狈得太不像话。


    现在就很想找个冰块冰一冰自己滚烫的脸,都能煎鸡蛋了。


    刚才那是……算是神交吗?


    他捂住脸,好半天都没从震惊与羞郝中走出来,也不知道再汇合时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他。


    他蹲在地上好半天才清醒过来,脸颊的滚烫程度似乎轻了些许。他站起来,看到不远处地面上立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透明冰块,和他在浣沙堂纳凉消暑用的冰块一模一样。


    第650章 一夜好梦


    天帝是已知神仙中唯一能创造出“无中生有”奇迹的神, 在太阿巫地里,林德就已见识过祂的手段,不过当初只是见其表象结果, 并未深究背后原理, 直到浮竹将从众识之海的秘密告知于他, 这才揭开了“太阿巫地奇珍异宝应有尽有”的真相,无非是应心而生罢了。


    眼前的冰块让林德意识到,小幽界“心想事成”的力量仍在, 不因太阿巫地关闭而消失。这个特性还在就好办了, 他坐下来默想了半天,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巍巍然足有数百丈宽,连林德自己也被光柱囊括了进去, 照得视野一片晃明,赶紧退出了光柱范围,仰头看着自己默想出来的杰作, 心想这应该够明显了吧?


    巨大的光柱接天连地, 于四散各方的几人眼里, 是天际线升起了一束细细的异样光束,很奇怪, 自从进来后就没在荒芜幽野看到任何标志性的事物,此时突然多了一个略显眼的笔直光线, 当即判断出有问题。


    浮竹看着远处地平线上升起的光线, 默默思忖了一会,坐了下来。


    小幽界名字带个小字, 实际地域依旧广阔得吓人,如此强大的光柱线, 只有通天可以长久维持,甚至……甚至闪起了红光?浮竹遥望着光柱线闪烁的颜色变化,哭笑不得。


    单凭进来的几位个人力量是做不到维持还能变色的,浮竹静心尝试了一番,在自己的位置同样升起了庞大的光柱,光芒闪烁,他不知道对方看到了没有,等待许久,遥远地平线上的光线变绿了,还在闪烁。


    浮竹心里有底了,毫不犹豫熄灭了自己创想出来的光线,这道光线哪怕只是被创想出来,继续维持依然需要消耗不小的意志力,更奇怪的是,要维持光柱形态还会分走自己的思绪精力。


    既然对方有强大的意志力供得起精力消耗,那何不去找对方汇合呢?


    与此同时,其他几位也注意到冲天而起的光柱,纷纷向林德升起的光柱汇合。


    观想出光柱的林德不觉得稳定维持光柱强度有什么费劲的,就是有点担心真见到了奚存青,啊不,是私底下他如果要问起来那个梦的话……该怎么回答?


    他心砰砰乱跳。


    第一次找上来的居然是温行远,其次浮竹,余氏兄弟紧随其后,照他们说他们进来没有失散,仍是在一起,只是因为一点小矛盾,故来晚了。


    就连宣耘玉和宁疏也慢慢赶到了,奚存青仍未出现。林德咯噔一下,怀疑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假若真的不好意思见,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在人前表露半分的,顶多会私底下问问,他为何迟迟未还?难道是真出事了?


    虽觉以他的境界,几乎不可能出事,但不可能之外的可能还是让他坐立难安,差点沉不住气。浮竹瞧他一脸焦虑的样子,还笑话了他一顿。


    奚存青终于姗姗来迟,他神色并无异样,只是告歉说是路遇一只食梦貘,停下来问了些事才耽搁那么久,让各位久等,实在惭愧。


    好不容易汇合到一起,下一步当是让余氏兄弟确定呼摩山方位,好一起赶过去。为防生变,一干人都打能打架的玩意全拿出来做准备。


    路上浮竹问奚存青和食梦貘交谈谈出了什么信息,奚存青将交谈得来的信息一一道来。食梦貘自言是小幽界内平时唯一可以四处走动的实体活物,它们就像游荡于各个梦境之城的旅客,抵达哪个城市就在哪一段时间住会儿,沉浸游赏于各式各样的瑰丽梦境,饿了就以梦境为食。在太阿巫地关闭的时候还能有活人进来,很意外,但是有先例,所以也不算很稀奇的事。


    浮竹大感意外:“有先例?”


    “可能是哪位前辈吧,食梦貘说它对这个先例只是有点模糊的印象,时间太久远,记不起来了。”


    “它还有说别的吗?”


    “我问了关于有没有见过山的事,它说我们所见到的这片坐落无数梦境之城的平原,食梦貘称之为猎梦平原,猎梦平原中心才有属于天帝的珍宝,它们称为神珍之地,猎梦平原还有机会进,神珍之地没有方法进去,至少它不知道。”


    “这么说来,呼摩山应该就在那个什么神珍之地了?”浮竹眉头紧锁,听这名字来头就太大了,堆积神明珍藏的地方没那么好进。


    奚存青意态从容:“难进不难进,看了才知道。再说就算这边难进,也不妨碍里面的东西自己飞出来吧?”


    浮竹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笑道:“也是。”


    一行人紧赶慢赶,只听余氏兄弟两个指引方向。不知日夜轮回的漫长相处中,看兄弟一个忸怩闹脾气,一个耐心地顺毛摸又哄,给了无聊的赶路日常一点热闹看。


    余自南也不是存心不想让自家老哥好过,他是看余凯风必然会选择与朋友同行,也肯定会转过头劝他不要跟进来省得出什么意外,他思索一下索性先下手为强,进了再说。


    真进来了才知道,修行中“奇遇”、“秘境”一点都不如何惊险刺激,放眼望去,猎梦平原灰蒙蒙的一片,看久了就觉得压抑得要疯了,什么都没有。


    负面情绪积压,同行的人看着个个都不好惹,熟悉的人就哥哥一个。凡是得空闲,他都会情不自禁地找哥哥说话,不知不觉诉了许多苦水,满脸丧气。余凯风也不说他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话,对他倾吐的埋怨之语全盘接纳,还耐心地劝哄放平心态,早点休息安稳睡觉。


    没日没夜的一路赶来,精神绷得再紧也有松懈的时候,坐在地上休息,点几点孤独的篝火,就算猎梦平原的光线再昏暗也没到必须要用火焰来照明的地步,但是无规律跳动的火焰落在眼里,还是给了无生气根本看不到别的东西的路途上添了些趣味。


    “得水。”在林德看着火焰发呆时,奚存青轻轻叫了他一声,林德心突地一跳,唔,该来的还是要来。


    林德起身跟着他慢慢走远,背后火堆的照耀范围越来越小,奚存青忽然牵住他的手,掌心温暖,林德心里突突打颤。


    “再走远一点吧。”


    林德没有意见,直到营地的火光缩小成一个微弱的点,奚存青终于停下来:“坐?”


    两人坐下来,奚存青先开口了:“前几天那件事……”他压低了声音,“真的是你?”


    林德抿着嘴:“是,是我,我就是想见见你,可没想到你想……”“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奚存青罕见地羞恼起来,极快地堵住了他的嘴,“别说了,我知道怎么一回事了,你……别放心上。”


    “别放心上?林德挑着眉毛,“这话什么意思?”


    奚存青瞬间笨嘴拙舌了起来,他忧虑的是林德暗恼他的梦中所为,那实在……太前后不一了,想想都觉得惭愧得要死。


    林德展颜一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你说实话,你平时是梦什么?”


    “我很少做梦。”奚存青正经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偶尔你不在的时候会梦,我发誓从未有逾越之举。”


    “我信,我信。”他这样子,林德也不好继续再嬉皮笑脸地逗他了,“其实无需挂怀,我……”他想了想,也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事实:“其实那些事真做起来不是那样的。”


    奚存青抿着嘴,眼神很奇怪:“你就知道什么了?”


    林德知道点儿,但在他面前不好说那么多,哼哼:“你堂堂道子,连那方面的事都不清不楚?”


    奚存青涨红了脸:“哪有!我也看过房中术的!就是……就是书上都是男女……”他声音越说越小,深吸一口气止住了话头,因为林德快憋不住笑了,气恼得奚存青拍了两下他肩膀:“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你就很有经验了?”


    林德马上摇头:“我没有,我哪有,我就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没那么简单……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好吧?”


    两人互相妥协,商谈起到了神珍之地该如何设法进去。尽管呼摩山可以自己飞过来,奚存青还是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独立破开神珍之地的结界,无关其他,想挑战而已。


    他问林德当时是怎么角逐中心的,林德琢磨了会,先把当时太阿巫地试炼的规矩说了遍,他自始至终都没去硬夺他人令牌,而是驱使无尘剑境强行破开了裂隙才挤进去,虽然事后总感觉阿昌放了大水,不过当时能进去了,就没考虑太多。


    “无尘剑境能破神珍之地的结界?唔……我知道了。”奚存青陷入沉思,林德笑问:“教宗里肯定有不逊于无尘剑境的密法吧?”


    “有是有。”奚存青抬起头,“那麻烦你再解释一下,你怎么学来的无尘剑境?”


    林德说自己悟出来的,奚存青打死不信,笑闹着你追我赶一阵子,缓下脚步慢悠悠回到篝火营地。余自南枕着自家老哥的大腿睡着了,其他人沉默地注视着火堆,气氛相当凝重。


    林德坐下来休憩了一会,半梦半醒,不敢真正入眠,怕又和奚存青共梦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头脑昏昏沉沉的。


    浮竹是所有疲惫的人之间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偶尔还能听到他发出哼哼的笑声,嘴角微翘。


    浮竹做了个很长很美好的梦,与中了翳云幻术不同,梦中的一切细节模糊又自然,没有一丝不合理的地方。


    只可惜好梦再绵长终究要醒,他坐起来,还不太愿意立刻起程。


    宁疏轻哼:“等了你老半天了,这么多人等你一个!”


    浮竹现在什么都不计较,乐呵呵的:“是我不对,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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