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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1章 原是虫母


    风沙仙尊的庙叫平沙庙, 面积不大,闻着香火还行,还有不少人过来参拜上香。


    半仙儿带着林德步入神堂, 风沙仙尊的塑像乃是雄赳赳的武将形象, 金甲红披, 挽须执刀,虎目剑眉,很是威风。


    神堂里只有一个抱着香的少年, 貌似是许大仙的小徒弟, 见他走进来,先饶有兴致地打量神像, 再环视四周,他认得“师兄”, 想值得让师兄一起过来的必不是普通人,问:“公子看着好生富贵,是外地来经商的吧?”


    林德嗯了声:“此前从未听说过上清仙庭还有风沙仙尊这号人物, 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少年脸色一僵, 随即镇定下来, 为林德讲解风沙仙尊的来历与种种神通。说风沙仙尊乃万年乱虹玉修炼所化,集百种灵气于一身, 慧高识通,对人族极富爱心。至于种种神通伟力, 与半仙儿说的大差不差。


    听着像那么一回事, 然而乱虹玉修炼成精实在有些扯。林德不动声色:“我听闻寺庙主持许大仙法领高强,正好本人有急事想求问, 不知要如何才能见到许大仙?”


    少年歉然:“我师父已经许久不曾为他人卜命占事了,您的愿望怕是难以成全。”


    半仙儿帮腔道:“对这位尊客就不用管那么多规矩了, 去请老太爷,快去!”


    少年既不敢忤逆师兄意思,也害怕师傅事后责罚受打,一时左右为难,林德微微一笑,指尖弹出一块碎银,落进少年怀里,少年见钱眼开,顿时不再犹豫,扭头进屋。


    林德等了好一会,传闻中的许大仙从后屋掀帘子进来了,很干瘦的一个老人,脸颊凹陷,作为功成名就的大仙不缺钱财,理应不该这么干瘦,但许大仙身量离皮包骨头就差那么一点了。


    林德拱手致意:“久仰许大仙之名,今日特来拜会。”


    许大仙口气不咸不淡:“无须多礼,你说有急事想请我卜算,还说有什么希求尽可实现……公子口气不小啊。”


    林德颔首道:“因为事态实在紧急,恳请您出手相助”


    许大仙哦了声,浑浊的吊三角眼扫一眼一边低眉顺眼的徒弟:“怎么,他算不出来?”


    林德含笑:“不是还有风沙仙尊吗?”


    “风沙仙尊地位尊贵,我能搭上关系的不过是他座下一仙而已,没能耐请得动仙尊。”


    林德一抬手:“不如进屋细说?”


    许大仙注视良久,摊手:“请。”


    林德昂然迈步。随许大仙进入待客的茶室。平沙庙神堂虽小,可许大仙在照顾自己方面一点不含糊,待客茶室宽敞又雅致,许大仙使唤徒弟上茶,两人面坐落定,林德先开口:“风沙仙尊的来历,可否告知一二?”


    许大仙眼睛眨也不眨:“我的徒弟想必和你说了,风沙仙尊是乱虹玉修炼万年成仙,有什么可质疑的?”


    林德笑眯眯的:“许大仙不会以为这边陲小镇没有夜庐,教宗就看不到这里是吧?”


    许大仙终于变色。


    “你是教宗的人?”


    林德不置可否。


    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的态度叫许大仙愈发惊疑,最终还是选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面沉似水:“你想干什么?我一把老骨头,没油水可榨!”


    林德可没想到他在意的是这个,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表面依然正色道:“了解所谓风沙仙尊的真面目罢了,你如实说来,及时悔改,教宗宽宏大量,不会计较此事。”


    “……”许大仙低下头,猛地抓起桌上滚烫的茶水向林德泼去,林德一直防备着他,面不改色,茶水在他面前溅开,未伤他分毫,反而把许大仙烫得猛地缩回手,茶杯一下甩了出去。


    “怎么,怀疑我?”林德笑容渐生。


    许大仙坐回去:“没有,只是想试探一下公子的本事,公子确实厉害,在下自愧不如。”


    这老家伙面上服软了。林德笑吟吟的:“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许大仙笼着手,一副认错知罪的模样:“只要大人宽宏大量,不把这事宣传出去,小的就如实交代。”


    林德嗯了声:“那是自然。”


    许大仙老实交代,事实上的风沙仙尊当然不是什么乱虹玉修炼成精,而是生活在北赤原深处的沙虫虫母,这只虫母是真的修炼了千年有余,灵智已高,往年吞吃了不少人类魂魄,对人族的风俗习惯也有一定了解,就想尝尝被人族崇拜进贡的香火味是什么味儿,于是抓了当初还年轻的许大仙,威逼利诱他为虫母办事,立风沙仙尊之名,造像修庙,为虫母挣香火。


    许大仙年轻时郁郁不得志,被虫母抓住为其办事,心里最开始也是老大不愿的,后来接受了虫母赐的法力,在周边打出名气来,人前人后前呼后拥,威风无比,渐渐觉得这样也不错,日子比以前舒服多了,骨头自然软下来,办事也卖力了。但凡事均有代价,他的身体也是肉眼可见地快不行了,明明四十岁出头,貌相老得宛如步入了耄耋之年,天天山珍海味、鳖精鹿茸吃下去,怎么也吃不胖,枯瘦得跟个鬼一样。


    虫母?有意思。林德想着:“那虫巢规模有多大?”


    许大仙神色明显畏缩了起来:“不知道,起码有上万只沙虫吧。”


    “这只虫母长啥样啊?”


    “我……我没见过。”


    “你当时是怎么到虫巢的?记得方向吗?”


    “这……北赤原一片赤岩黄沙,哪分得清东南西北,我就记得当时一阵大风卷过,我被一只大虫子抓到了,颠了半天就到虫巢了,那之后也是虫母派手下的来找我,再没去过虫巢。”


    林德啧了声,也不算太意外,许大仙这样的小角色,八成只能听到虫母的声音,不得见其真容。


    既然说灵智已高,那么应该能化成人形了吧?既为虫巢之母,也不会离自己老家太远才是,应该好找。


    林德心里有了主意,想马上找到奚存青商量。他一脸气定神闲:“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至于风沙仙尊该留还是不留,教宗自会判断。你若想把消息传给虫母,教宗求之不得。”


    “岂敢岂敢,小的绝对守口如瓶,不透露半点风声去。”许大仙神色卑恭,头低得差点碰上茶桌。


    林德笑着,没接话。许大仙恍然反应过来:“虫母每月月中的时候会派虫子过来收东西,到时候您可以尝试跟着那只虫子找到虫母。”


    林德和颜悦色,话语转为安抚,言教宗不会随意定罪,许大仙坦白事实,提供线索,属于戴罪立功,他向长老说说情,许大仙表面的名声不会有任何影响。不过虫母一旦死亡,许大仙依附的法力自然会烟消云散,日后需得安静低调,老老实实过日子,勿再以风沙仙尊之名诓骗钱财,否则严惩不贷。许大仙连连点头。


    教训完了,林德扬长而去,许大仙目送他离开,目光中有畏惧,也有忧虑。


    林德回到客栈,急急找到奚存青,兴奋地向他讲所谓“风沙仙尊”及虫母的存在,虫母想尝尝人间香火的滋味,且巢中徒子徒孙数量庞大,虫巢又在北赤原深处,若是利用好了,绝对是他们在北赤原寻找侍神之灵行踪的一大助力!


    “确实可行。”奚存青赞同林德的想法,“只怕这虫母难缠,提无理要求的话,那就很麻烦。”


    “没事,我来说服。”林德信心十足,“大哥你要去吗?去的话,扮作道童怎么样?”


    似乎有无声的杀意在徘徊,林德浑然不怕,依旧眉开眼笑的:“扮道童嘛,那个最适合你。”


    奚存青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有些无奈地说:“行,我扮道童。”


    事情就这么定了,林德欢欣鼓舞地准备去了,赵小路那边告知一声,同时收拾好到时可能用得上的符箓,就等着看奚存青的道童扮相——


    教宗的道童装与凡世间别无二致,不过奚存青穿的有点紧巴,看得出来很久没穿过了。虽然论身量,奚存青扮道童有点不像,但看他嫩嫩的五官,谁能说不像?


    林德眉开眼笑:“好看,相当好看。”


    奚存青脸色不臭,当然也不好看,很别扭的感觉。


    “大哥就委屈你一会嘛,要是虫母发起飚来要杀我,还是得指望你。”林德拉拉奚存青袖子,眼神纯洁。


    “就陪你走这一遭,不过还有小路也需要照顾,还是要多加小心。”


    “大哥你放心好了,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月中的时候,虫母会派出一只虫子来收香火。至于虫母为何不能直接隔空吸取而非要派只虫子来收,许大仙说不出个所以然。


    真是一问三不知。


    林德和奚存青赵小路蹲在平沙庙的隐秘角落,以符箓法器作遮掩,观察着神堂内的一举一动。


    钟敲半夜,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奚存青微微抬头,扯了下林德衣袖,示意往那边看。


    不知从哪条缝隙爬进来的,是只有儿臂粗的黑甲壳虫,贼像蟑螂,看着极为恶心,触须摆动,探到香炉时,两只前钳爪慢慢往嘴里扒拉香灰。动作很快,一盆将满的香灰大部分吞吃进了虫肚,这时候许大仙从后屋掀帘出来,对虫子恭恭敬敬作揖说:“烦请告知虫母一声,教宗的人盯上我了,可能要对虫巢出手,虫母千万小心啊。”


    虫子不会说话。林德注意到许大仙说话的时候,虫子腹部有块地方在随着许大仙的声音一下下振动,许大仙一说完,那块地方就瘪下去了,虫子无声无息地钻了出去。


    第412章 舌灿莲花


    奚存青抬手一弹, 一点光粒儿飞过去粘上了虫子眨眼即逝的尾巴。过了些时候,他拿出一只青铜水镜,水镜内漂着玲珑精致的镂空青铜指针, 青铜指针在水中打转, 指向虫子离开的方向。


    “不能离得太远, 我们跟上。”


    虫子在赤原上跑得飞快,奚存青就没停下来过,紧跟到下半夜, 青铜指针不再剧烈晃动, 而是指针一头没入水中,左右轻轻摇摆, 奚存青道:“估计那只虫子进老巢了,在往下和兜圈子。”


    过了一会, 指针终于停摆。奚存青不再停留:“走。”往指针指示方向疾飞而去,


    虫巢在地面上压根看不出任何痕迹,若不是此时旭日初升, 微光斜照, 正好能清晰看出虫子刚刚在地上走过的划痕, 顺着划痕走,一块扁平的蘑菇状巨型石头与地面狭窄平坦的空间, 狭小空间尽头有一条无法忽视的漆黑裂缝,林德看着就为难起来了:“这咋进去?把这片炸开?”


    “上门见主没这样的。”奚存青直起腰, 直接在蘑菇石头上坐下来, “虫母要是聪明的话,这会已经发现我的布置了, 而且有许大仙说的那些话,相信没一会她就得派人——虫子出来, 等着就是了。”


    情理之中的事,不过出来接待的虫子不是从他们看着的入口出来的,而是在不远处的乱石滩上出现,通体土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还是无聊至极的赵小路率先发现那边的石头颜色一片不对劲,好像在动,叫嚷起来才发现的。


    土黄的虫子体型相较于黑甲壳虫身形短胖,触须也是短短的一截,在他们面前溜达了两圈,往另一个方向爬起。


    跟着虫子来到一片空地,这片地连石头都没有,平整干净得出奇,土黄虫子开始刨土坑,很快把表层土刨开,硬生生抠起了一片厚重的石板,石板下即是圆溜溜的管道,修得十分圆润光滑,管道口足可容纳百十来斤的大胖子滑下去。


    奚存青说:“我先。”坐在管道口率先滑了下去。


    土黄虫子紧随其后,林德和赵小路先后滑下去,滑道漆黑且长,体验并不良好,屁股很快被摩擦得发热发痛,滑溜到平地时都觉得屁股要烫烂了。


    滑道尽头是一处狭小的空间,不与虫巢其他地方连通,完完全全一间孤室,土黄虫子落到室内就安静地爬到了角落,室内一片寂静。


    “自报身份,教宗的人。”


    虫母的声音嗡嗡的,在室内回音震荡,听着相当不舒服。林德道:“既然虫母已经知道了我们是教宗的人,那还想知道什么?”


    虫母沉默了一会。再开口声音依然威严:“你们的来意?”


    “请虫母放心,我们来意其实并非针对你,而是另有其人。”林德对着黑暗笑道,“在数天前,良裕港出了一桩大事,妖神残余意识试图借大儒甘生麒的躯壳复活,被海珠娘娘插手干扰,失败逃亡北赤原,我们来到北赤原,正是为了这桩事而来。”


    虫母瓮声瓮气的:“真的?”


    “此事已经传得天下皆知,您可尽意打听,只要您不是以吃人的方式打听。”


    片刻的沉默之后:“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与您合作,借助您的力量去搜寻妖神残识在北赤原的行踪。”


    虫母发出恐怖的威吓性颤鸣声:“我凭什么帮你?!”


    “凭我可以帮你真正的成为风沙仙尊。”


    林德坦然道:“妖神残识依然保有部分关于妖族血脉力量的神权,您是虫族,也属于妖族,吸纳妖神残识完全没问题,只要您汲取了妖神残识的力量,蜕变升仙大有可能。您想收取人间香火,做风沙仙尊,除了力量,尚需要更广泛的认可,而我代表教宗,教宗代表上清仙庭,只要您愿意合作,协助我们,吸纳妖神残识升仙,风沙仙尊就是上清仙庭的正式一员,届时您的庙宇不会再局限于北赤原,而是整个朝天大陆。”


    他向奚存青伸出手,无须多言,奚存青把自己的弟子身份令牌交到他掌心——放在储物袋里吃灰很久了,今天难得拿出来有用。


    “吾乃教宗宗主记名弟子,这是我的身份令牌,您可以查验。”林德举起令牌,令牌受灵力激发,自然散发出淡淡光芒,令牌上有一丝属于教宗宗主的力量,至强者的气息毋庸置疑。


    “不错。”虫母的声音闷闷的,不过它仍抱有怀疑,“妖神残识……这么强的力量,你们真的甘心愿意给我?”


    “教宗的承诺,童叟无欺,天地可鉴。”林德说得义正词严,奚存青的脸色差点没绷住翻了个白眼。


    虫母沉默良久:“我要怎样才能找到妖神残识?”


    “无需去找,作为妖族的一员,您自然会感知到妖神残识的存在与靠近。您一人绝不是祂的对手,祂如今的状态难以揣测,已经接近疯狂,您探查到消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与我商量后再做定夺。”


    “接近疯狂?”


    “没错,妖神复活不成,现如今的妖族又罕有知晓妖神存在的,祂当然疯狂了,不过即便祂疯了,也是最接近神的存在,对妖族的压制力更是绝对性的,您千万小心。”


    “那么……你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林德从容道:“教宗希望能威胁到整个朝天大陆的疯狂存在去死,这份力量人族无法吸纳,既然您有心回头是岸,做个爱人的仙尊,那不如顺水推舟给您,您正好是妖族一员,再没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番话说服力太强,长久的默然之后,虫母选择了相信。在她对中原有限的了解里,教宗就是爱管事儿,自诩道门之首,身体力行地管事儿,而且真会为了“道义”去做完全是亏本的事,这么想来,他们把妖神的残余力量给自己似乎也可以理解了。


    “我可以帮你们,需要时间,如果有消息,我派手下送到平沙庙。”


    林德点头,“您能同意,那再好不过。”


    “找到他的行踪之后,你们要怎么对付他?我无法与他正面抗衡,你们呢?”


    林德笑道:“我和他还有点交情,他要是疯得不是很厉害的话,还是说会话的,实在交涉不了的,当然只能武力解决了。”


    “但愿你有那样的本事。”虫母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远离。


    目前来看,是桩很划算的买卖。


    她无需亲自去找人,作为她意志与意识的延伸,工虫要多少有多少。到了该打斗的时候,自己可以旁观,作为妖族怎么抗衡妖神的力量,如果他们死了,自己向妖神表示效忠就是,如果他们真的能杀死妖神残识……愿意乖乖交出,那就一切好说,要是临时变卦出尔反尔……虫母心中杀机毕现。


    唯一的变数,大概只有妖神那边了,奇怪,这样恐怖的存在,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林德对奚存青使使颜色:“我们该走了。”


    谈得还算顺利,至于虫母搜查需要的时间,那只能看运气了。


    只是他们来时滑下来的,上去得趴着飞出去,很是费劲,好不容易来到地表,外头太阳已高,照得赤岩像一大片烧起来的火地,红得耀眼,烫得发麻,都顾不上说话,赶紧回到镇子客栈避太阳。林德坐下来便问有无窖冷的鲜食,小二闻言赶紧送来一盘葡萄,果然是冰的,正好消热解暑。


    林德吃着葡萄:“事情到这里算解决一半了,就是不知道她要多长时间才能找到。”


    “林德,你担不担心,万一你陷入劣势,她当场反水,给你来一刀?”


    “这个嘛……”林德吐出一片葡萄皮,目光转向赵小路,“这个交给小路怎么样?小路好久没对上正经的对手了。”


    赵小路闻言马上激动起来:“好!我一定盯紧她!”


    “若她真有了反水的念头,先出言提醒一下,让她尽早打消念头,若要执意而行,那就该你动手了。”林德含笑道,“之前练的还熟吗,不再多准备准备?”


    赵小路腾地跳起来:“我再去练!”


    “哎别急,再拿些葡萄吃啊。”


    赵小路跑去练武了,林德再吃了两粒葡萄:“大哥,你说侍神之灵现在状态会是怎样,这么多天过去,也没见北赤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不会真在这躲个好几年吧?”


    “说不准,也许他会真的在这躲得无法找到,试图休养恢复,但他那个情况……我觉得是不可能好得了了,而且情况会越来越糟糕,等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那更没办法了。”


    “未雨绸缪,小心为上。”


    林德嗯了声,再吃了一粒葡萄,擦擦头上的汗,“这天真是热,吹的风都烫人,要是来场雨就好了。”


    要是来场雨就好了。


    行走在阳光照得有些发白的街道,环境的热流似乎带动得侍神之灵的力量都燥热起来,他拉紧了自己的衣服,防止力量外溢的辉光被人看到——对面那个裸着半边身子的和尚已经看他很久了,几次欲言又止,也难怪,极热的天气,还全身包着严严实实的黑衣,就只露出一双眼睛,任谁见了都觉得怪。


    这个穿法,普通人早热得中暑了,修行人不惧冷热,也没必要这么包着自己啊。


    莫非是逃犯?心里有鬼怕被别人认出来?


    觉衡心里嘀咕着,对方应该也注意到他了,但沉默寡言,没有解释的意图,也丝毫没有被注意到的不安鬼祟,这么坦荡,让觉衡觉得他或许不是个坏人,也许是因为身体外貌上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包起来吧。


    第413章 我为何人


    “要一碗绿豆汤, 凉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似乎只有在深井里冰过的绿豆汤能轻微缓解燥热的力量波动,无时无刻的疼痛感他已经适应了些许, 但问题的本质尚未找到解决渠道。


    一口气喝干净绿豆汤, 侍神之灵把碗推回去, 继续走。


    他还要继续尝试缓解身体状况的方法,身上带的灵材几乎消耗殆尽,他记得自己在北赤原也埋过东西备用, 不过具体地点想不起来了, 这北赤原茫茫赤岩,百年时间风吹沙磨过去地貌变化极大, 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个储藏点。


    对面那个半裸和尚过来了,想干嘛?


    觉衡双手合十行礼道:“这位施主, 如此盛热天气,您还作如此打扮,是有什么身体上的难言之隐么?”


    侍神之灵过了会缓缓道:“是, 我生了病, 很重的病, 不便见人。”


    觉衡第一次听到音色如此奇特的声音,声音低沉而宏大, 仿佛是在空间旷大的密室里说的话一样,似乎带着隐约的回音, 古怪, 却有着让人不得不信的沉重力量。


    “能忍受如此酷热,想必是修行人吧?”


    侍神之灵点头。


    “这样, 我朋友数天在北赤原发现了一处密宫,探明密宫里储藏了大量稀有灵材, 不过密宫外围有沙虫巢穴,密宫本身还有阵法结界阻挡,他正在组织力量,准备去密宫探索一二,我见阁下是位动心忍性的高人,不知有没有兴趣参与进来?”


    储藏了大量稀有灵材的密宫?该不会就是我自己放东西的地方吧。侍神之灵不动声色,“正好,我需要东西来给自己治病。只是你那位朋友愿意让你这么拉人吗?我一个陌生人,这么随便让我加入,不怕我突然临场变卦?”


    “混迹在北赤原的修行者大多不会在这停留太长时间,这里太热,又太贫苦,哪有那么多熟人可以一道同去呢,总会拉一些实力强劲的陌生人参与进来的,只要有天地大誓,不用担心太多,道友是不答应立天地大誓吗?”


    侍神之灵现在最接近神的状态,自然清楚天地大誓的威力,对神来说,誓言许诺不可轻易下,一旦立下必须尽全力实现,违背诺言的后果无比恐怖——本能上觉得恐怖。


    那密宫里的灵材本就属于他,如果立下誓言,到时候他们分赃的时候就要把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分给他们……感觉很不爽。


    算了,大不了让他们在中途多损失些人手。密宫位置不记得了,不过只要能进去,还是能回想起密宫结构机关的,都是自己亲手布置、按着他最习惯的布局来的,到时候引剩下的人去其中一间,分一间内的东西,权当带路的报酬。


    权衡之后:他说“我可以立天地大誓,不知此行需要准备什么?我行游多地求医问药,家当所剩无几……”


    “道友本命法器总是有的吧,只要有一二分战斗和自保的能力就足够了。”


    “那可以,什么时候出发?”


    觉衡告知了碰头的时间地点,自觉做了桩好事,由衷地生出欢喜心,就此暂别。


    侍神之灵随便找了间便宜客栈住下,清点自己身上剩下的灵材,清点得越清楚越觉得自己现在真是穷困潦倒,长叹一声。


    还是觉得疼……他慢慢躺下来,看着粗糙的天花板发呆。


    还有两天……


    他思绪混沌,闭上眼,睡也睡不着,没过一会,他听到了一些古怪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开裂脱落,他马上翻身就地一滚,床正上方一大片石头塌了下来,楼上的床和家具稀里哗啦砸下来摔了个四分五裂,本来躺在床上的人落下来一脸懵,随后怪叫起来。


    店老板来了,倒霉的楼上人家大闹了一阵,侍神之灵默不作声。店老板和楼上人协商退款,楼上的人还想要赔偿,闹着说自己摔下来腰伤了,店家出了这档子破事,不赔钱没完,吵吵嚷嚷。


    道理上受损最严重的的侍神之灵反而一直默不作声,店家好不容易和对方扯皮扯完了,转过头问侍神之灵想打算咋办,侍神之灵言简意赅,退房费就好,别的不计较。


    见他这么好说话,店家喜出望外,赶忙答应退了房费。


    收回了一点钱的侍神之灵远离了小镇子,东看西看,选了一块厚重的大石头,在石下刨坑,躺下来。


    好像给自己安排墓地一样。


    沙随风吹过,日头渐落,滚烫的沙子温度随风一点点凉下来,天穹云彩颜色愈发炽烈起来,天下地上一片耀眼的红。


    直到日沉大半,炽烈的晚霞慢慢混入夜色,观感好了起来。浩瀚星海从夜幕中浮现,壮美的景色与隐约的星辰力量似乎缓解了他些许疼痛——唔,不是错觉,是真真正正的减轻了。


    星空啊。


    他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可是他本能上感觉得到,他想上到星空,现在还远远不够。


    只有看的份儿。


    哎……


    在无边无际的星海中,他不经意注意到了一颗大星,它闪烁的频率很慢,速度比其他星星要快些。侍神之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注意到那颗星上,仔细观察就觉得那颗大星与其他星星颇为不同。


    不会是上清仙庭那帮仙人住的地方吧?侍神之灵漫无边际地想着,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他缓缓呼吸着,汲取星辰散布出来的微弱力量,疼痛感一寸寸地减轻,太惊喜了,也许只有在北赤原这样无边的旷野天穹才能如此清晰目视到如此多的星辰吧,误打误撞,还真来对了。


    环境越来越冷。


    白天热得像火狱,晚上又冷得像地窖,强劲的风送来了一丝不祥的气息,侍神之灵懒得动弹,躺着躺着,风声骤急,凄厉的尖嚎声传过来,侍神之灵皱了皱眉头。


    有风,有云。黑云把部分星空遮蔽了,带着怪异的空间扭曲的力量,阻断了他汲取星辰力量的渠道,是源自幽界破口产生的黑风?


    凄厉尖嚎声变得清楚起来,呜呜如鬼哭,视野内的星空被扭曲的空间波动完全遮蔽,微弱的星辰波动也被干扰得粉碎,侍神之灵依然一动不动。


    黑风伤不了他,他不想动。


    黑风中的幽界生物忽闪忽去,很快聚拢到侍神之灵周边,不成团的灰色雾气围绕着他,没有“目光”,只有细细又尖锐的哨子般的叫声。


    “走开,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东西。”


    蓦的,一个清晰的人声响起:“救救我!”


    我自身都难保还救你呢。侍神之灵都懒得开口。


    “救救我!我在……救救我!”


    呼救声重复了多次,侍神之灵始终一动不动,黑风渐渐消散,尖嚎声远去,侍神之灵终于可以继续汲取星辰力量缓解自身状况,其余的懒得考虑。


    等到白天,又变得难熬起来了,星辰力量更加微弱,几乎没法起多大作用,沙地渐渐滚烫,他不得不起身脱离,返回镇上。


    又见到了那个半裸秃头,盘坐在地上,向围过来的人宣讲佛法,有衣着光鲜的人捧着碗送来一些吃的与财物,他都双手合十微笑接纳。


    和尚过的日子还是滋润啊。侍神之灵莫名地想起自己,林德说妖神难以复活,就是因为绝大多数妖族已经忘记了妖神的存在,即便重新宣扬起妖神之名,残缺妖神意识养起来的新妖神也未必和以前的妖神完全一致。


    我是谁,谁是我?


    觉衡一章佛法讲完,还留下的人向他行礼致谢,分文不给。


    站起来的觉衡也看到他了,笑着冲他点头,侍神之灵一想,索性朝他走过去:“法师,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觉衡颔首:“乐意为你解答,我们到阴凉一些的地方聊吧。”


    侍神之灵要问的自然是自己的问题,故事经过修改与简化,说自己想去找一个冥冥之中是命中注定的人,但兜兜转转,赫然发现一直心心念念的人的部分灵魂就在他身上,并且与他融为一体,他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也没有相关的记忆。那么,我到底是我,还是“他”?


    “想不到你遇上的是这样的问题。”此等奇事,觉衡还是第一次听说,沉吟思考良久,“你对那个‘他’有多少印象?请恕我无礼打听。”


    侍神之灵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自诞生以来,就抱有复活妖神的强烈意念,直觉深处也知道自己的诞生及在人世间徘徊千年的生存意义,乃至现在忍受痛苦,都是因为这个意念,可是对于妖神本身……似乎除了模糊的伟岸威严的印象,再无其他。


    觉衡双手合十:“是小僧冒犯了,您不想回答的话,当然可以不回答。以我浅薄学识来看,既然是您的意识作主导,您当然是你自己,不是你的友人。友人既然与你融为一体,那就好比贴身随带了他的信物,他成全了你,也是希望您能好好的活下去吧。”


    虽然觉衡理解的和所说的侍神之灵想的有所偏差,不过也能理解,他说的本就是经过扭曲的……


    “可是他想让我复活他。”侍神之灵抬头,一脸茫然:“我要怎么复活他呢?让他在我的躯体内复活?他现在也没办法独立出我的灵魂复活。”


    “这……”觉衡瞠目结舌,侍神之灵说的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难道这种奇特的状况就是他怪病的缘由?怪不得行径如此奇特,原来是快要疯了啊。思及此,他不禁心生同情,道:“以公义正理来论,当然要倾尽全力去复活故友;若以私人情利来看,凡世俗人都以保全自己为先。”


    保全……自己……


    侍神之灵无法想象,自己抛弃复活妖神的信念的话,今后该以怎样的心态去活下去。他被这个天地所不容,而星空实在太远太远……


    我该怎么活下去?


    第414章 必死预感


    侍神之灵坐得像个木头, 叫觉衡很是担心,愧对自己学过的佛法,连开解一个人都做不到。


    许久过后, 侍神之灵微微动弹了一下, 宛如大梦初醒:“谢法师开解, 我……我再想想。”


    他心乱如麻,说完就起身离开,踟蹰独行。觉衡目送他离开, 忧色更深。


    不过约定碰头的日子, 侍神之灵还是准时来了,依然是黑衣包身的打扮, 一点异状看不出来,觉衡不禁想, 要是某日他的友人在他体内复活,悄无声息代替了他的身份,是不是也没人知道?


    觉衡友人、此次行动的组织者王兴业稍晚了时候才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玄衣瘦瘦高高的年轻男子, 气度高华, 简简单单一站,就显出尘世独立的冰雪般的傲然, 如此出众的人物……侍神之灵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瘦高的年轻男子,是真的年轻, 修为也算不错。唔, 长得也还行,就是有点鼻孔看人的感觉, 脖子……嗯?脖子有意被幻术遮掩过了,和林德那厮一样, 用幻术掩饰瞳色。


    他仔细看去,从扭曲的光影隐约看到他脖子上有朱红的纹路,像某种镇压妖邪的封印,再往下看,他右手腕有一圈红绳,没看到打结的地方,无缝的一圈红绳。


    侍神之灵知道他是谁了,清宵山山主的得意高徒水空澄,传闻他不日将接任山主之位,成为清宵山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山主。他天资极高,唯一的缺点就是“命不牢”,清宵山山主对他视若珍宝,怕他因命理缺陷中道夭折,不惜耗费大量物力财力为他逆天改命,手腕上看似平平无奇的无结红绳是玄门门主的倾力之作,安魂定神,锁气运,有言道“天衣无缝”,无结无缝的缠绕红绳是世上最接近仙物的东西了。


    这样的大人物不去安心准备接任宗主,反而跑到北赤原这鸟不拉屎还贼热的地方,目的是为了荒原中的一处密宫……呵,怎么可能。侍神之灵有些想笑,能惊动这样的人亲自赶来,真是三生有幸啊,回想起来,第一任养起来的魔王也是被清宵山的人追杀而死的——他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个念头一起,侍神之灵就觉得要糟。


    怎该有这样的想法?!


    在无意的闪现一念中,似乎命运已然注定,万年前造就的因果成了一个轮回。侍神之灵一时间像被一桶凉水从头浇到心里,无法动弹。


    他要活的话,水空澄必须死!


    瞬间爆发的杀意似乎引起了水空澄的注意,他微微转头,看向这边,侍神之灵的装束着实古怪,他蹙眉看了会,又仿若无事发生般转回去,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人陆陆续续都来了,王兴业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想必诸位都清楚,这里不再赘述,诸位在此互报名姓,认认脸,听听音。”


    几人互相通报姓名,也不知是真是假,侍神之灵自己是随口编的,水空澄化名胡澄,报了名姓之后,几人便一同在王兴业的带领下向赤原深处进发。


    侍神之灵飞在最后头,用的是几人间最破烂的飞行法器,他遥遥看着水空澄的背影,想着到了密宫该怎么办,这么大的变数掺和进来,想悄无声息地弄死他可不容易啊。


    直接靠实力差距碾压死他?或许可行,只是一想到那忽如其来的不妙预感,侍神之灵就觉得自己可能没那么轻易碾死他,冥冥中的命运几乎无法反抗既定的结局,一想到这个侍神之灵就怒火万丈。


    即便命运的结局可能早已注定,侍神之灵下定决心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在一切尚且发生之前,或许还有扭转命运的机会。


    水空澄坐在飞行法器上,迎着风,发丝飞扬,感受着身后若有若无如针刺骨的目光,内心毫无波澜。


    今天北赤原风不烈,正好出行。


    路途遥远,中午太阳照得地面砂石都仿佛要化了,蒸笼般的高温哪怕是修行人也不敢随便硬顶,寻觅巨石下的荫凉地暂时休息,等日头斜了再出发。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无人说话。


    侍神之灵默默汲取着微弱的星辰力量减缓自身疼痛,他想等拿到了密宫里灵材,争取尽快给自己布个阵,收集星辰力量以修复自身状态,然后尽全力杀死水空澄,哪怕之后清宵山山主会亲自出动……多活一时是一时。


    也许改善状态的关键就是微弱的星辰力量上,需要大量灵材,还有时间,只要争取到了时间,就有一定转机。


    水空澄无事可做,也没静坐修炼。捏着地上捡来的一片石子在地上画画,画的是远处山曲峰线,看一眼,画几笔。有人对他颇感兴趣,凑上去有一句没一句地搭闲茬,水空澄平淡地回应,既不生疏也不热络。


    他在地上画出了一片远岩,搭话的人夸他手真稳,画得这么好,在儒门可有名气?


    “过奖了,个人爱好,不奢求大名大利。”水空澄石片一丢,呼出匀长的一口气,地上的划痕被风抚平,再无痕迹。


    “哎……?辛辛苦苦画的,干嘛要扫平?”


    “这里的风迟早会扫平这里的一切,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来人半懂不懂地噢了声。


    侍神之灵对他的认知不止于命不牢的粗泛概念了,从他的言行来看,水空澄很接近太上忘情的境界,自己画过的东西早晚被风沙抹去,不过是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主动向他搭话的人并未因他平淡的态度而放弃交流的努力,或许是因为水空澄的态度是平淡而非冷淡,并未有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他有点傲气,但放在他身上就感觉那点傲气是理所当然之事,这样出众的人物怎么可能没点傲气呢?


    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是除修炼之外最有趣的事,水空澄对自己的来历全为编造,在问其目的时,水空澄答曰自己要寻觅一种珍稀灵材,外界太难买,听闻北赤原深处有储藏大量灵材的密宫,想来这密宫里的东西都是经过密宫主人精心搜罗过小心藏匿在这的,价值必定不菲,说不定就有他需要的灵材,故来碰碰运气。


    “你得的什么病?”


    “先天体虚,食用大补之物只是治标不治本,我一直在找可以治本的药方。”


    “你体虚?我看你一点也不虚啊,哈哈。”


    搭话的人又说,像水空澄这样手贼稳还会画画的人,八成是符师,他初入道门的时候也想着学习制符之道,只可惜自己拿起笔就抖,捏不稳当,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般人捏笔学画发抖是正常的,需要长期练习。”


    难得的水空澄主动回答问题,搭话的人又惊又喜,问水空澄是如何练习稳定性的,他以前尝试过悬腕吊物,把手腕皮肤勒出了血痕,没改善太多。水空澄道:“笔多轻的一个东西,上好的符笔都是往轻了做,练习稳定性不应伤害手腕,反而要注意保养。最简单的方法是练习划排线,随手能把线条画得笔直,可算入门,再练习云纹曲线,符头符尾,过渡到符箓符号,水到渠成的事。”


    搭话的人一阵哦哦:“原来是这样啊,只是我年纪不小了,再转道去学符师,怕是有心无力咯。”


    “学符一道任何时候都不晚,练习稳定性,再差的半年也就练出来了,学两年,就可以稳定画一些下品的符箓。哪怕不是为了追求符道更高境界,当一个额外的收入手段也不错。”


    搭话的人没想到水空澄这么好说话,赶忙又问了些关于符道修行的问题,水空澄知无不答,与初见面时的冷然态度差距甚大。


    到了日头渐渐偏斜的时候,气温似乎不那么酷烈了,一行人再度出发,赶路的过程毫无乐趣可言,路边景色单调且乏味,偶尔有大蛇在山岩中缓缓游走而过,几乎与枯燥的背景融为一体。


    即便自己是属于故地重游,侍神之灵飞在这片地带还是丝毫印象都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是选在哪藏东西了。


    王兴业事先踩过好几次点,谨慎又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外围一些危险的沙漠生物集群聚居的地点,密宫灵材对人有吸引力,对沙漠生物也存在本能性的吸引力,即便它们的智商不足以突破密宫的封锁。


    越靠近密宫附近,占据地盘的就是一些智商颇高、性情也凶悍的沙漠生物,它们部分已开灵智,离化为人形只差临门一脚,无时无刻不想过冲破密宫封锁抢夺灵材,这伙妖物智商高,警惕性也高,几乎没有偷偷摸摸避开的可能。


    在靠近这帮妖物的地盘前,王兴业打手势让众人先停一停,面色严肃地告诫了前方存在的危险:“诸位千万小心。这帮妖物在密宫前互相不对付,可要是有人族前来,他们又会一致对外,恶战难以避免,各位切忌恋战,全力冲过去即可!”


    众人齐齐点头,拿出自己最趁手的武器准备恶战。侍神之灵余光瞥到觉衡拿出的是自己的化斋钵钵,紫红的一只厚陶碗,也不知有何神通,水空澄则什么都没拿出来。


    侍神之灵拿出了一把剑——他行囊里品相最差的一把剑,即便如此还是吸引了他人目光:“这剑不错啊。”


    他随口扯谎:“祖传的剑,很老了,没表面看上去那么有用,中看不中用。”


    他这么说了,也没几个人信,目光羡慕之余还有别的危险征兆。


    侍神之灵能说的都说了,这帮人心里怎么盘算的,他也无所谓了。杀不死水空澄,难道还杀不死这群臭鱼烂虾么?


    第415章 清宵空澄


    如王兴业所说, 那群围绕在密宫附近的妖物早已联合起来严阵以待,不论它们之前怎样为争取突破口打生打死,此刻都默契地联合起来, 准备给予不知好歹前来企图染指的人族迎头痛击。


    而王兴业这帮人个个都不是善茬, 毫无畏惧地冲上妖气冲天的阵线, 嘶吼着要杀出一条血路。


    侍神之灵举起剑,很装模作样的划水,他很少直接战斗, 剑术自然不精, 因此挥舞出的剑势软绵绵的,全靠法剑自身品质对妖物的护身法盾造成伤害, 看水空澄呢,甩出来的一沓沓符箓都是低阶下品, 好像是在抛仓库里积压卖不出的东西一样,扔出去一点不心疼,炸开的声势倒很吓人, 炫光乱闪, 也不知怎么做到的, 倏然一下就到了妖物防线之后了。


    看来水山主无意在这浪费太多时间呢。


    妖物们一不留神,谁都没注意到水空澄是如何到了后方的, 顿时怒气上涨,一齐向水空澄扑去, 唯恐被他钻了空漏, 而水空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第一只妖物利爪挥上去时, 身影立刻化作了粉碎的光点。


    连侍神之灵都被他的幻术符瞒住了,登时他心里警钟大作, 慌张起来,现在水空澄在哪?该不会就在某处伺机而动直接偷袭吧?


    他紧张地看看四周,没发觉到任何异常,忽然妖物防线右后方传来一声:“道友们这边来!”


    立马就有妖物回头杀去,亦有妖觉得这是水空澄的调虎离山之计,按兵不动,还有妖直接往相反的方向杀去——既然那边可能是幻象,那么他真身一定在另一个方向!


    一下看似严密的防线自乱阵脚,分成三拨各走各的,侍神之灵正满腹狐疑之际,背后冷不丁传来水空澄的声音:“道友怎么还不进去?”


    瞬间侍神之灵想回头一剑砍了水空澄,强忍住杀人的冲动,回头故作惊叹:“胡公子这手符用得真是出神入化!”


    “借外物之力,小道而已,不过管用。时机稍纵即逝,我们快些突破进去吧。”


    好像除了催促,没有其他意思。侍神之灵禁不住胡思乱想:莫非他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可他为什么不马上动手呢?还是说……他在试探我?


    对,应该就是试探!


    他不清楚我现在实力如何,状态如何,不会一猜度出来身份就冒失地要追杀。他是即将接任山主的人,既然求名,也要惜命……呵。


    “道友说得对。”侍神之灵催动座下法器,加快速度,虽然他的飞行法器加快了也就那么一回事,还有妖物注意到他这边的动向,气势汹汹地振翅飞来——


    水空澄又扔出了大把的低阶符箓,语气不咸不淡:“快走。”


    看他扔出一大把符箓,妖物不笨,用脚指头也能想出来怎么回事了,大叫起来:“兄弟们别上了他的当了!那人在这!”


    话音未落,妖物愕然地张大嘴巴,侍神之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令他无比心惊的一幕:方才与他说话的水空澄身影渐渐淡去,像被水泼浸得颜色越来越淡的墨画,与此同时,尚处于震惊当中还未回过神来的妖物身边突兀地斩下一道剑光,一下砍断了妖物半边肩膀和胳膊,痛得大声惨叫。


    本来分成三拨的妖物再次乱了阵脚,冲向这边,侍神之灵觉得不妙,赶紧全力催动座下法器逃跑,他本来可以直接遁走,但眼下为了隐藏身份,无可奈何地拼命催动这件老破小的法器,不出意外又被速度快的妖物追上,凶神恶煞地大喊:“死来!”


    这也是你试探的一环么,好算计啊!


    侍神之灵心中恼恨万分,不得不抬手抵挡,稍微用了点力气,一下把妖物推出去老远,那妖物素来以力气大称王称霸,万万没想到被一个浑身黑衣的古怪家伙轻松抵挡退后,还几乎没反应过来,不禁愣住了。


    “上啊!杀了他们!”


    妖物们咆哮着一冲而上,率先抵达密宫门口的修士紧张地用携带的器具破坏密宫法阵的循环充能节点,手忙脚乱,负责保护他安全的王兴业焦灼等待,速度最快的妖物已经近在咫尺,他不得不上前迎击,一人一妖俱是焦灼如火,下了死劲你攻我防,第二个妖物也冲过来了,王兴业勉力挡住,胸前被划一刀,痛得面色惨白。


    眼看王兴业就要抵挡不住,水空澄的声音飘飘而来:“我来助你。”


    周围忽然变得五光十色起来,折光强烈,过于闪眼,王兴业忍不住闭上眼,用胳膊挡住:“胡澄你在干什么?!”


    “帮你呀。”平淡的语气中甚至有几分无辜,不光王兴业被闪得睁不开眼,两只妖物也被炫光刺激地嗷嗷叫个不停,


    王兴业想破口大骂,你这一招下来破解机关的人怎么办?怎么看东西?忽然脚下一阵轰隆震动,像铜铁烧透熔化的滋滋声大作,地面几块板砖砰然炸裂,碎块四溅,王兴业遮着眼睛狼狈逃窜,被人扯住衣袖,往另一个方向拉,王兴业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信任,跟着他跌跌撞撞跑。


    什么都看不到,唯能感知到脚下的震动愈演愈烈。密宫大门前的石柱似乎坍塌了,好巧不巧砸到被炫光迷了眼的妖物身上,又是惊人心魄的惨叫。


    王兴业被牵扯着跑到安全平稳的地方,眼睛稍微能睁开视物了,还是疼。水空澄问:“没事吧。”


    王兴业想骂又骂不出口,能保下命还多亏了人家,只得道:“那边怎么样了?”


    水空澄看看密宫门口:“还没炸开,第一层结界没了,想破坏第二层还早着。”


    “害!”王兴业有气无力的,心下恼恨,这帮妖物真是死缠烂打,难办得很,时间又太紧张,“赵齐他怎样了?你看到他没有?”


    “没看到,躲起来了吧。”赵齐是破坏门阵的人,当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引发什么后果,在石柱轰然垮塌下来之前,他收拾东西溜得贼快,盯上他的妖物嚎叫着追上去,一时还追不上他。


    “撤!”妖物后方忽然有人大喊,“大家撤回来!”


    王兴业一愣,随即说:“不是我们当中的人。”


    是妖物那边的声音,当然对方这番喊话没起多大号召作用,依然有妖物红了眼疯狂追杀修士,还是喊声的妖物一个个追上同族强硬地把他们拉回来的。


    莫名其妙就有了喘息时机的修士慢慢聚拢到一块,侍神之灵尤其狼狈,他不敢轻易动用法力,因为会引起妖物的血脉共鸣,当场暴露端倪,只能以自身力量强行把上前的妖物一个个蛮力打飞,把他累坏了,浑身疼痛感愈发强烈,差点无法站稳,一来几乎瘫坐在地上,动都不想动。


    赵齐先开口:“怎么回事?”


    水空澄道:“他应该是看到你破坏阵法的动静,觉得你即便进去了也无法再靠密宫阵法挡住他们,你在前头把阵法破掉,到时候他们直接冲进来就行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王兴业转头问赵齐:“有没有能进去,还不破坏密宫阵法的法子?”


    赵齐颓丧的脸一下振作起来:“当然有了,不过我预计要花不短的时间。方才我看了门阵节点,这密宫起码有五层阵法结界保着。”


    王兴业一咬牙:“只要能破,多花点时间也没什么,带的东西都够吧?”他环视四周,众人都点头。


    “那就好。我问你,破这五层结界,你最少要多长时间?”


    赵齐犹豫了下:“看剩下这五层结界的复杂程度……”他心里也没谱,要是这密宫里面是什么从未见过的古老阵式,以他的水平,大概还不够举一反三,只能暴力破解……可看眼下这情况,众人把希望全压在他肩上,如何敢拍胸脯打包票,这些人都是为求材而来,惹恼了不是闹着玩儿的。


    片刻的沉默,见多识广的王兴业如何估摸不出情况,只是他一开始请赵齐,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能找到的只有这一位,水平有多高?没谱的事儿。


    现在这状况,再不说句话调和气氛,怕是有人当场闹起来,赵齐只有一位,是没办法的办法,眼下没别的人能破,千万不能死了。他道:“你先去门阵那边看看,研究里边该怎么破。诸位战斗了那么久,也该休息休息了,有受伤的来我这领药。”


    气氛松快起来,赵齐闷头坐在已经破坏的门阵前,心里愁得很,要是他没法完整的破解密宫阵法,不等妖物冲进来,那帮修士就能先把他活撕了。


    侍神之灵累得厉害,枯坐很久,觉衡身上绑着绷带,走过来问他情况如何,怪病对他有没有影响——侍神之灵摇头,压低声音:“我无事,很好。”


    “我看道友状态不错。”水空澄顿了顿,“阁下是武修吗?”


    侍神之灵硬着头皮说勉强算是,他天生力气比较大,所以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


    “原来如此。”水空澄露出好奇的神色,“那觉衡法师说的怪病又是什么?”


    “我皮肤有斑纹,遍布全身,怕风怕光,不能见人。”


    水空澄问:“不去找青囊林医治么?想来他们会对你的怪病很感兴趣,会给你免费治呢。”


    侍神之灵勉强一笑:“多谢提醒,青囊林我也去过,不过他们对我的怪病也是束手无措,我只得自己出来寻觅奇方了。”


    “青囊林要是治不了,天底下也没什么人能有奇方秘方能治了。青囊林一向很注意秘方奇医的搜罗,如果真有这样的奇人异士,他们的行动速度一定比你快。”水空澄神色认真,“阁下不再去青囊林试试?”


    侍神之灵简直想骂出声来了,面上勉强一笑:“嗯,说的也对,等我这次顺利,一定再去青囊林看看。”


    第416章 密宫护阵


    时辰入夜, 侍神之灵打起精神,默坐修炼。


    白天耗损的精力格外多,夜晚汲取星辰之力带来的缓解感似乎也更强一些,


    正当他默然修炼时, 忽然察觉到星辰之力的波动骤然变得强烈起来, 星辰之力似乎拢聚得更多了,不过拢聚的对象不是他,而是……他睁开眼, 看到了水空澄, 以及他刚刚布好的阵,三十六块菱形晶柱插在地上, 剔透的晶体映射出星空与幽蓝的光。


    对了,水空澄是符道修士, 与星辰之力打交道是必然的事,有相应的辅助修炼器具也不稀奇……看着菱形晶柱,他嫉妒得牙痒痒。


    不管了, 他修他的, 我修我的。他闭上眼, 继续修自己的,他很快发现, 水空澄的修炼器具只是增强和聚集星辰之力,他靠近水空澄, 相应的也沾了些光, 汲取得更多了。


    水空澄发觉了他近水楼台偷摸鱼的行为:“道友也修星辰之力啊?”


    侍神之灵硬着头皮道:“是,这也是起无意间发现的, 若是不小心见风见光了,星辰之力可以缓解我怪病带来的痒痛。不过只是缓解而已, 想根治还不能指望这个。”


    水空澄道:“我知道御甲门近些年设计出产了一种法器,名为留星晶,将留星晶于夜空明朗地放置,可以自动汲取星辰之力并储存起来。道友说星辰之力可缓解不可根治,或许是因为汲取的量不够多,可以尝试多买些留星晶,一并释放出来。”


    虽说侍神之灵是为了隐瞒才硬扯谎,不过水空澄的提议似乎真的可行,一次性汲取大量星辰之力,或许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变化?只是需要时间……时间!


    “胡公子好建议,不过不知御甲门设计的这般好东西价值几何,大量购买的话……我怕是供不起。”


    “无须担心,密宫里的灵材足够买十几个留星晶了。”


    侍神之灵的目光转到他布的阵上:“这是留星晶吗?”


    “不是,是我用一些材料自己做的小玩意,适合我自己的修炼方式。”


    “胡公子真是技多不压身,还能自己做小法器啊。”侍神之灵干巴巴地夸奖,忽然想到,“你做的和留星晶是不是有几分相像?”


    水空澄否认:“我自己做的只起聚集作用,没有储存星力的功能。储存的技术被御甲门盖得很严实,外人没法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侍神之灵听着有些失望,还是御甲门出产的留星晶对他来说更实用,要是这次能活着走出北赤原……


    “道友好像有心事。”


    侍神之灵语气怆然:“奔波劳苦这么多年,忽然就有了一点希望,心生感慨而已。”


    水空澄点头:“也是,但愿你能好起来。”


    侍神之灵说了声谢谢,忽倍觉讽刺。


    还无法确定水空澄是不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此时却聊得好像已经亲近起来了的好友,等一切暴露,他会怎样对自己下手?


    还挺想见识见识这位年轻山主的手段。


    “道友饿了吗,我这里有点吃的。”


    侍神之灵连忙回绝:“不用不用。”又道,“我看你修为到家,平时也不需要饮食吧,怎么还备吃的?”


    “北赤原太热,水还是要备的,天热气燥,性寒的小食也是要备的。”水空澄摸出一个纸包,“要吃梅子吗?青囊林产的上等梅子,生津去火。”


    侍神之灵越发觉得事情荒唐起来了,他现在无法确定水空澄是真的心思单纯想请他吃梅子还是试探——一个梅子能试探出什么?真是见了鬼了!


    碍于说不清楚的礼节,侍神之灵说:“我尝尝吧。”


    水空澄打开纸包,两拳头大小的纸包就包了四五粒梅子,梅子个头真的大,腌渍过还能这么大的梅子属实罕见,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散发着淡淡的玫瑰气味。


    侍神之灵挑了最小一个,如他所言确实是上等的梅子,果型硕大,果肉饱满绵软,甜酸合口,挂霜的甜度恰如其分。


    “道友不用这么客气,再吃一个?”


    总感觉再吃他的梅子就好像欠了他人情一样,侍神之灵坚决拒绝:“不了,这么大个梅子吃多也会咸口,不吃了。”


    水空澄自己吃了个,慢慢咀嚼:“那继续修炼?”


    侍神之灵嗯了声,尴尬程度似乎增加了:他蹭着人家法器的光得了不少星辰之力,现在还要继续么?


    “道友急需这个,我可以借你一些,你要多少?”


    侍神之灵本想拒绝的,但星辰之力着实诱惑力太大,到嘴边就变成了:“那……谢谢胡公子了,我要五个。”


    “给你八个吧,听着吉利。”水空澄手一扬,八根菱形晶柱拔地飞起,落在他手心,“给。”


    这下是真的欠人情了。侍神之灵心情很坏,怎么回事呢,明明应该是不共戴天的对立之人,怎么现在还欠了欲杀之人的人情?


    但是……星辰之力真好!


    有水空澄的自制小法器辅助,他状态恢复迅速,比自己之前一点点费劲汲取要容易多了,也快多了,要是这些小法器再多来些,再修个四五天,他有把握完全压制住自身因力量不受控制外溢带来的疼痛感,到时候想杀死水空澄也多了几分把握——啊?


    怪起来了。


    侍神之灵罕见地纠结起来,水空澄明显是来杀他的,你死我活,没得商量,可现在……嗯?难道他不是来杀自己的?


    他故意表露的这些善意,是不是拉拢他的一种手段?


    侍神之灵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接近了真相,海珠都没能留住他,水空澄哪来这么大自信能留住他的命?或许是在看他神智尚且清楚,还可正常交流的情况下,想拉拢他为清宵山助力罢了……哼,打的好算盘,可惜那些想利用他的,大多下场都不怎么好。


    思及此,侍神之灵心安理得地吸纳星辰之力,纾解己身,静心修炼一晚上,充裕的星辰之力缓解了大半疼痛感,自从强行融合妖神神格后少有的轻松,甚至有了飘飘欲仙之感。


    一晚上修炼,受了伤的众人都恢复得不错,唯独赵齐还在门阵附近捣鼓,几人正聚在一块小声谈论时,对面传来阵阵诱人的肉香,而来赤原深处的修士即便带食物带的也是一些耐储存的干粮,味道好不到哪里去,骤然闻到如此诱人的食物香味,本来在啃的干粮更不香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这群妖怪还会耍攻心计呢。”王兴业嘀咕着,有点憋屈。


    不光是肉香,还隐隐约约能听到妖物们豪放的大笑声,大鼓咚咚地敲,好似钟鸣鼎食之家,吃饭奏乐,热闹得很。


    再飘过来的香味,是烧烤的麻辣鲜香味,香料放得足,烟气滚滚冲上云霄,王兴业听到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自己肚子也想叫唤,他揉了揉腹部,恼道:“都出息点吧!平时又不是没吃过肉,在这里被馋到了?!”


    没人敢反驳他,说出来实在有点丢人,大家都是默不作声。


    侍神之灵休养得不错,也不在乎妖物那边的动静,他在考虑要不要去帮那个姓赵的半吊子一把,省得妖物虎视眈眈,在这里拖太久对他自己也不利。至于这群人……哼,密宫里的机关足以让他们折损一半人以上,假装误打误撞撞开其中一间密室,让他们拿了东西离开就差不多了,更多的别想。


    主意已定,接下来就是实施。侍神之灵靠近坍塌成废墟的门阵,遥遥看到了水空澄的背影,他身边蹲着的就是赵半吊子,正说着什么。


    侍神之灵凑过去,水空澄扭头:“道友也对破阵有兴趣吗?”


    “哪里,我看不懂这个,闲来无事,过来看看热闹。”


    赵齐说:“没事别在这附近晃悠,破阵的动静一般小不了,会出什么事儿我可不保证。”


    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侍神之灵心中鄙夷,水空澄道:“做事旁边有人看着确实不太好,我们走远点吧。”


    赵齐听到这句似乎起来了下,欲言又止,侍神之灵心里头更恼了,这是区别对待,看水空澄是修符道的,所以高看了眼,说不定还指望水空澄如指点他人中途修符道一样指点他,哼!


    这废物能指望个屁,到头来还是得靠我“误打误撞”解开密宫。


    “胡公子方才和赵先生聊了半天,对破阵有什么头绪吗?”


    水空澄道:“我不精于阵法之道,只觉得符与阵有些相通之处,所以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目前已经找出了大阵的几处节点,但不能再像破门阵一样阻断了事,赵先生他还在摸索无害控制大阵的方法。”


    “那还要多久呢?”


    “里面还有四层,有得找的。”


    侍神之灵哎了声,面起焦虑之色,一言不发。


    密宫门阵被破,前厅石柱大多开裂,侍神之灵仰头看看天花板,随手摸了一下路过的石柱:“这密宫修得还挺结实的,门阵被破,前边石柱子都塌了,这里边还没塌。胡公子,你看这前厅有没有塌下来的风险?一塌下来的话,赵先生可就危险了啊。”


    水空澄看了下柱子:“看着裂得挺深的……这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水空澄招呼赵齐过来看看,赵齐拎着工具走过来,先敲了敲,再拿出一个琉璃灯罩般的器具,往灯罩里涂匀粉末,呼出一口气点燃起荧绿的火苗,灯罩罩向破口,石柱破口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闪烁起白亮的流光。


    估摸出石柱内的闪光规律,最终确认:“这是门阵的一个冗存柱,门阵遇到灵力破坏,会有专门的小阵把暴乱的灵气收集转移到这里来,并且转化成门阵运转的动力。看颜色和闪烁频率……这根是快充满了。”


    第417章 错误回路


    赵半吊子还不算很笨。


    得到如此线索, 赵齐开始检查其他石柱的状况,有的开裂了有的没开裂,没开裂的也要想办法敲个口子看一看, 有些石柱子确确实实是根石柱子, 是大殿承重柱, 他没看到闪光还在下狠劲儿敲,侍神之灵被他的举动看得几次欲言又止,真恨不得给他脑袋一拳。


    所幸密宫修造的时候质量够好, 经住了赵半吊子的摧残折磨。测试出了所有冗存灵柱, 三根充满,四根尚有大半存量空间, 闪光频率活跃。


    “这应该是一座以八百年为存限标准的密宫。”赵齐心情激荡,语气不自觉多了几分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规模如此庞大,设计年限如此高标准的密宫,这意味着密宫主人寿命极长, 希望密宫里的东西能够长久保存, 内里储存灵材的条件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能值得放进密宫里的灵材有多好自然可想而知,要是真能进去, 百分百发了啊!


    德性!侍神之灵瞥到赵齐脸色,暗暗翻了个白眼。


    “那, 赵先生对破阵有头绪了吗?”


    “有了, 有了。”赵齐侃侃而谈,“既然这是一座以八百年为标准修建的密宫, 有冗存灵柱,就一定有灵阵出错重启修复的机制。如此我便可以利用这一点, 在几个关键节点中制造错误回路,让灵阵的运转不稳,紊乱到一定程度,控制阵法的上层阵法便会将整个阵法关闭准备重启,在这个关闭的过程里,维持灵阵运转的灵气会注入冗存灵柱,阵法停止运转,等大阵准备重启后再从灵阵抽出储存灵力,完成重启,这重启的时间足够我们轻松破解各类机关冲进密宫最深处。


    “几个节点我已经找到了,现在冗存灵柱的存量还有些不够,得想办法放出几根柱子储存的灵力,为大阵停转腾出足够空间。胡公子你可愿助我?”


    水空澄颔首:“举手之劳。”


    侍神之灵感觉不妙,真要按赵齐这个法子来的话,所有杀人机关直接停转,那还怎么让他们损失人手?岂不是想去哪就去哪?而且洗了一间室内东西,阵法重启了还可以如法炮制,再去洗下一间……这怎么行?!


    “我有异议。”侍神之灵道,“阵法全部停转了,那外围的妖物要是发觉了什么,岂不是也会跟着冲进来?”


    “我猜动静不会很大,那帮妖物围着密宫住了那么多年,把冗存灵柱都充满了三根,密宫阵法真要重启了,估计他们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说不定还以为我们又在暴力破阵了呢。就算有动静也很好掩饰,在这边炸些石头,搞出点大动静出来,误导他们就足够了。”赵齐信心十足,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口若悬河,“暂时还不确定里面五层护阵是统一重启还是各有独立的重启机制,不过只要有路子,就不怕时间长短。”


    侍神之灵愈感不妙,这赵半吊子好像不止半吊子,是赵三分之二吊子,说得头头是道的,完全超出的预料,他心思急转:“要是妖物它们发觉了冲进来了,那该怎么办,岂不是前不能进,后不能退,被堵死在中道了?不要小瞧了妖物,他们是因为出生偏僻,见识少了所以一直破不了阵,可要说笨的话,他们绝不笨,万一他们察觉到不对……”


    “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五层护阵都是独立重启的前提下。”水空澄忽然插话,“如果真是各层独立重启,那么相应的给我们突破机关的时间不会太长,我们在来路上略作布置和干扰,拖延妖物脚步,哪怕漏进来一两个,我们这些人联合起来足够对付。”


    赵齐点头:“胡公子说得对,你看嘛,事情要往好的方向想,办法总比困难多。”


    侍神之灵憋不出话来,只能讪笑着点头称是。


    所有破阵的难点和预案赵齐与水空澄讨论充分,便开始动手了。第一步放出充满的冗存灵柱灵力,腾出冗存空间。两人小心地剥开冗存灵柱表面的石皮,利用特制的荧光粉均匀涂抹其上,拓下冗存灵柱的运转回路,几张纸拼在一起,探讨研究把导出装置切进哪里。侍神之灵看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自己一句话插不上,甚至有一半的术语听不懂。那个主动和水空澄搭话想修符道的修士也参与了进来,给两人打下手,乐颠颠地跑来跑去,赵齐会给他讲一下这冗存灵柱的符文刻画原理,水空澄将拓印下来的灵柱回路符文拆解分析的时候,也会给他讲符号对应的意义与布置结构的规律,侍神之灵不修符道,但是莫名地看着很生火。


    他一点插不进去。


    行,这边看来是没法故意引导他们了,只能引入外力因素……


    那帮妖物,一盘散沙,终究力量强大,是一枚可用的棋子。机关用不了,只能用他们了。


    水空澄三人很快确定了导出装置的初步安置点,第一次是试验性质的,所以只设置了很小的出口,导出量不大,验证可行后,上了正式的导出装置,导出的灵力在灵柱上形成密密的液态灵珠,外围休息的修士都跑来靠近灵柱修行。


    侍神之灵两边收益,白天靠柱子,晚上靠水空澄做的小法器,状态恢复得越来越好,就等着他们正式开始重启大阵。


    在靠柱修炼的几天里,前殿角落里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沙虫,连在北赤原摸打滚爬已久的王兴业也认不出来,只能猜可能是被源源不断放灵气的冗存灵柱吸引过来的,沙虫在北赤原分布广泛,种类繁多,王兴业认得几种负责探查情报的工虫、负责战斗的大个头凶虫,出没在门殿附近的虫子认不出来。新出现的虫子没什么战斗能力,也无长长的触须,个头也很小,一脚就能踩死,除了突然出现吓人一跳,似乎没什么大用。


    不过出于谨慎起见,王兴业吩咐队员见到这种虫子就踩死,并要记得用法术清洁鞋子衣裤,用火法术烧掉虫爬痕迹,在帐篷周边洒下驱虫药粉,以防万一。


    三根满充状态的冗存灵柱渐渐放出了储存的灵力,赵齐觉得腾出来的量足够了,开始执行重启计划,错误回路事先都和水空澄一块做好了,在关键节点上即插即用,一并启动。


    起初,护阵并无异常,随着时间推移,空气中漫开古怪的焦糊味,体感温度亦有所上升,地底仿佛有一大群蜜蜂嗡嗡鸣叫,忽的不知从何处传来“嗤”的悠长的一声,宛如蒸汽强行顶开水壶盖子,喷薄出来,声势渐弱,涂抹在冗存灵柱上的荧光绿粉开始闪烁起光亮。


    赵齐惊喜道:“开始重启了!”


    一切如他所料,维持阵法运转的灵力开始陆续抽回冗存灵柱,他叫喊着赶快收起错误回路,趁大阵重启的功夫赶快往里跑,时间不等人——


    “哇啊啊啊!”门殿外一个大汉怪叫着冲过来,众人刚跑出去没几步,惊愕地回头向他。


    赵齐大吼:“别管他了,快跑!”


    他这么一吼,众人都不敢耽搁,急哄哄地往里冲。


    侍神之灵随大流跟着众人跑,忍不住回望,心里恼火万分:怎么回事?怎么就来了一个?


    他欲要借刀杀人,为确保这群妖物相信他传递的消息为真,特意选了化灵入梦的方式。在梦里他引动妖物的血脉共鸣,化作它们潜意识里认为的“祖先”形象,给予告诫与情报,每个妖物他都传达到了,他觉得大阵重启那日,动静绝对小不了,感知能力不弱的妖不可能毫无发觉,哪怕妖物中只有几个选择相信梦中“祖先”的告诫,追过来的话足够拖住这一行人的脚步。


    然而现实让他大跌眼镜,真正接受了他的情报前来的只有一个,而且看起来脑子还不太灵光,看到众位修士压根没因他停留脚步,个个跟没命似的往里跑,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怀疑有诈,犹犹豫豫起来,身边也没啥同伴,胆气不足,在侍神之灵焦灼的目光注视下,他居然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


    侍神之灵一时间气得想吐血三升。


    护阵停转重启,众人拼了命地往里跑,一路飞跃过因护阵停转而失去幻术掩盖的种种机关陷阱布置,争分夺秒顺着大路冲进淹过腰的水渠通道,前方是一块圆形的光亮,正当众人铆足了劲往前冲,踩得水花乱溅之时,前方水域表面传来不同寻常的波纹,细细的风从通道那头吹过来,水渠通道内的光线在逐渐黯淡,赵齐爆了句粗口:“重启完成了!”


    整个重启时间一刻钟不到,水渠后路是彻底被封死了,前路出口尚不知在何处。


    这下咋办?众人目光一齐投向赵齐,赵齐点了个明光术,吹胡子瞪眼:“看我做甚,都把亮点起来啊!不然黑灯瞎火的,这水沟渠子有没有蛇蝎蜘蛛什么的还两说呢。”


    众人纷纷称是,点起明光术,照得封闭水渠内一片辉煌,有光亮,才看清了这长长水渠内部的细节,水渠十分宽敞,可容一俩四马拉动的大车行驶,整体为红砖砌成,砖缝之间抹着灰泥,严丝合缝,没生一点青苔。


    一人道:“这应该是翳云七州那边工人修的,翳云潮湿多虫,当地人修房子会在黏合砖块的灰泥中拌入特制的毒药,驱虫赶蛇,所以连青苔都不生。”


    “修密宫的主人还能把翳云的泥瓦匠弄到这来修水渠?”


    最先开口说话的人道:“肯定不是那么一回事,能造出规模如此大的密宫,不差钱,实力也不差,他可以让翳云的泥瓦匠修好水渠,再连水渠带地基搬到这来,搭积木一样修起这座密宫。”


    第418章 身先士卒


    侍神之灵确实是这么做的, 不然隐蔽性无法保证,但他听到众修士感慨这样得有多厉害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得意。


    “既然他是这么个修法, 那说明他本人要是进密宫深处的话, 肯定不会进这道水渠。”


    赵齐升高明光术, 道:“这水渠是专为冲进密宫的人设计的,不能照着水渠的路走,不然只会被鬼打墙。胡公子, 这些东西你接着。”他扔过来一包东西, 琅琅的响。


    水空澄掀开包裹一角,侍神之灵瞥到包里是好几个尖锥一样的琉璃瓶, 金属瓶塞封口,瓶塞似乎还嵌有灵石。


    赵齐说:“我专走左边, 你专走右边,每到一个岔路口就放出来一只,这是荧光笔, 记号画高点不要断, 记得不要弄到自己身上, 这个很难洗的。哎,那个小刘, 你拿这个。”


    赵齐拿出了一盘怪模怪样的方盒子,和小刘讲解这玩意儿该怎么用。听他的说法, 怪方盒子可以显示出所有“传声之灵”游走的轨迹路线, 鉴于这片水渠可能极度复杂,不需要他画下路线图, 而是重点记录传声之灵途径路线时信号突然格外衰弱的地方,因为信号骤然衰弱, 意味着有大型灵阵器具自身散发出的波动干扰了传声之灵的回传信号。“你要做的就是及时点住,然后按一下这个按钮,有一个按一个,听明白了吧?”


    小刘连连点头,王兴业主动问:“你们需不需要派人护送?”


    “废话!”


    王兴业马上回头点人数,分成三拨儿,一队跟着赵齐,一队跟着水空澄,剩下的人王兴业带着守小刘。


    侍神之灵自然跟着水空澄走,虽然水空澄实际上一点都不需要人护送。


    在砖砌水渠中涉水前行,个子高的修士拿着记号笔在渠壁上画线,遇上岔路口拿出一个琉璃瓶,放出传声之灵,一直往右——走到了死胡同。


    水空澄毫不惊慌:“退回去。”


    沿着荧光几号退回,中途走在前头的水空澄忽然停下脚步,用力跺了跺脚,脚底下传来铁门被敲击的声响。


    水空澄举起手:“散开,你们都尽力飞离水面。”


    水空澄把兜着传声之灵的包裹交给侍神之灵,侍神之灵催动法器飞上去,背顶在洞壁,俯视着水空澄的动作,看一眼怀里的包裹,想着要不想法子让传声之灵失去作用,不过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传声之灵表面毫无异状而实际已失去作用——他对这东西的原理和运作机制完全不了解,贸然破坏的话太容易暴露了。水空澄自己不可能不随便弄坏这东西,到头来只会怀疑到经手过包裹的他头上……嘁!


    水空澄站在水里,毫不顾忌形象地拉起袖子,弯腰摸索着水渠底下的铁门,像是水稻田里插秧的老农,与他的高华形象格格不入。


    摸索一阵他抓住了铁门把手,抽出一把桃木符剑,那把符剑让侍神之灵眼睛一亮:难得的宝贝!符剑木色紫红,纹理漂亮不逊于上等紫檀,显然是经过特殊手段处理过,锋利程度应绝不逊色锋锐的铁质长剑。


    果然,水空澄执剑下噼,一下准确噼中了铁门缝隙,铁门迸出被巨力挤压的咯吱声,水空澄压着剑柄,用力下压——这里他用了自身法力,外表上看他憋红了脸,实际上应该花不了多少力气,想不到啊,你演技不错啊!


    符剑下压到一定长度,水空澄拧起湿淋淋的衣裳下摆,拧出水来,压在腰上,忽的原地跳起,一脚狠狠蹬在渠壁上,半空翻转,所有力气一并踩在剑柄上向下重压,封闭的铁门迸出更大的咯吱声,符剑被当作撬棍,在水下生生撬飞了铁门,咣的一下把对面墙砸出了一个蛛网状的坑,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渠道内回荡,所有人都不禁面露痛苦之色,耳朵嗡鸣。


    铁门被撬开,齐膝的深水顺着铁门下的洞口湍急流去,形成咆哮的漩涡,水位急速下降。侍神之灵明白他为什么要亲自动手了,这队人里只有他有能力扛住铁门打开后的暴烈漩涡且不被带下去,一般人就算有力气撬开铁门,在大量流水冲进铁门下时未必能抗住,极有可能被漩涡和洞口推挤折成两半,非死即伤,也只有他会如此奢侈地拿一把坚韧的上等符剑当撬棍……


    水空澄抓着湿漉漉的衣服飞起,轻松写意,等水渠水位下降到一定程度,水位却没再下降多少,淙淙的流水在洞口垂成小瀑布。


    “活水。”水空澄轻声念叨了一句,率先从洞口跳了下去。


    其他人纷纷紧随其后,侍神之灵夹在中间,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小东西唰的飞过去了,速度奇快,一定神想再去找早已不见了,简直要怀疑是错觉——是传声之灵吗?


    下层水渠是方正的构造,比上层水渠略窄,这里更湿冷,弥漫着腐烂生霉的气味。


    依然是放传声之灵,画记号,走了很长时间,水渠内回荡起巨大的爆破声,震得水面都都跳起水花。


    赵齐那边没有能扛住漩涡之力的人,只能采取更暴力的手段,直接将铁门周遭的砖块炸开,造就了轰然巨响。侍神之灵皱皱眉头,心里暗骂再让赵三分之二吊子折腾下去,自己辛辛苦苦修的密宫迟早会塌。


    等嗡嗡的回音消弭殆尽,水空澄继续走,这次走着走着,和赵齐那帮人迎面碰上了。


    两拨人都是一愣,赵齐先说:“我是一直往左边走的。”


    “我知道。”水空澄看了看四周,“我们退回去,不要急着走别的岔路口,多往上边看一看。”


    “往上边看?那不就回到上层了吗?”


    “都走出回环来了,这层肯定与上层结构不一样,况且你自己打破出的口子,你自己还能认不出来吗?”


    赵齐噢噢:“也是。”


    两拨人往回走,水空澄一直注意上边,画记号的继续画记号,直到走到一处拐角,已画的记号与之前画下的记号中道重合——“又回来了!”


    “看来通往上层的入口并不明显。”水空澄喃喃,“往回走。”


    折返回去的速度很慢,走到半途有人喊着要不要休息下,从上层水渠下来,及腰深到及膝深,涉水前行消耗了不少体力,都有些累了。


    水空澄恍然:“是我考虑不周了,那就在这歇一会吧。”


    众人松了一口气,水空澄结印念咒,湿漉漉的衣摆飞扬,及膝深的水被法力推开,推出一片圆地,烈火烤干之后湿乎乎的地砖后,便可席地而坐了。


    在水里走了长时间的路,着实累得不轻,坐下来一片捶腿揉腰的哎呦声,要不是因为地方窄小,都恨不得躺下来歇着。


    水空澄在揉动手腕,侍神之灵凑过去:“胡公子,感觉你挺会走迷宫的,好像很有经验?”


    水空澄没有回避:“以前走过类似的。”


    “类似的?”侍神之灵随即想起,水空澄说的“类似的”应该是上古大能设计的迷楼遗境,迷楼遗境的发现曾经如太阿巫地的开启一般轰动了整个修士界,无数人争相前去,却被困进了无数由屏风、晶镜和园景回廊制造的迷宫里,最后只有少数人突破了回廊回旋的视觉陷阱,登上迷楼顶层,至于迷楼顶层究竟藏了什么宝贝,也只有登上迷楼顶层的人知道了,余下在回廊里兜圈子的人,统统被渐渐隐入幽界的迷楼“吐”了出来。


    侍神之灵最开始听到迷楼遗境的消息,没怎么注意,也没兴趣。后来涌进迷楼的人越来越多,进去就困住的人数激增,修士界到处都是讨论迷楼遗境的,引发了他一些兴趣,偷偷潜入过里面。不得不说,设计迷楼遗境的大修的确是个天才,不光是个造迷宫的天才,更是个修园设景的天才,在迷楼廊园中兜圈子,把移步换景的要诀设计施展得淋漓尽致,若要在回廊里兜圈子逛风景的话,观感也不错。


    北赤原密宫二层护阵内水渠的设计,多多少少参考了迷楼遗境里的晶镜设计,迷楼遗境里的晶镜通道光线强烈,过于闪眼,一般人辨出方向就很吃力了,根本无从分辨哪块晶镜是真是假,又有哪些晶镜可以打破,侍神之灵模仿设计的水渠相对于晶镜材质上的天然优势就少了那么一些,不过齐腰深的流动活水、与砖壁外表一模一样的暗门设计,以及为了防止靠回声判断暗门的伪音回馈小法器的设置,都是侍神之灵自觉不错的设计。


    一行人休息好了,继续前进,走了好长一段路,都快走回与赵齐碰面的地方了,敲动头顶的回声仍是实的。


    有人心浮气躁起来:“到底行不行啊,都兜了几次圈子了?!”


    “两次。”水空澄波澜不惊,“我们再回去试试。”他唰的一下把那柄当作撬棍的符剑抽出来,心浮气躁嚷嚷的人顿时吓了一跳,“你想干嘛?内讧不成?”


    水空澄有点莫名其妙:“当然是再试一遍屋顶啊。”


    侍神之灵心里一下打鼓起来,要糟了,水空澄是走过迷楼遗境的人,难不成他已经察觉出这片水渠的设计是模仿迷楼遗境的了?迷楼遗境的晶镜通道上层设计的出口有些不在正上,而在边角棱线处,有些活动出口还必须将一些机关摆放到正确位置,利用灵力反射激活翻动晶镜门板。限于材质与墙体厚度,水渠这边没法做到如此复杂,不过有假音回馈的装置在,想摸索出真正的暗门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水空澄会怎么做?


    众目睽睽之下,水空澄祭起符剑,拿出两张普通符箓,一张清风符,一张乱烟符,一点符剑剑柄,符剑剑尖流光,激活了两张符箓的力量,符剑剑体光纹闪现,原本只能刮起三月春风的清风符、田野炊烟的乱烟符各自的效果无限放大,呼啸的风与滚滚浓烟冲进水渠深处。


    第419章 迷楼遗境(倒v结束)


    烟气充斥了视野内的水渠, 朦胧犹如雾中,水空澄手执符剑往前平平一递,符剑脱手飞出, 将弥漫的烟气斩为两段。


    下半的烟气自然沉降, 上半的烟气被剑风扰动, 大片缓缓向下沉降,犹如溶洞顶向下生成的钟乳石。


    “你们先在此休息一会,我去看看情况。”


    水空澄纵身飞起, 穿过界限分明的双重烟雾, 在他身后,上下两层的烟气界限逐渐模糊。


    想靠烟气流动的方向判断暗门出口?想法很好, 只是这水渠有些暗门通往的是死胡同,鬼打墙, 就算你一个个试错,也要试上半天!


    前方传来砖块碎裂坠水的噗通声,水面震荡不平, 然而是第二声, 第三声……


    侍神之灵的脸色难看起来:怎么你也学起赵三分之二吊子了?!


    更猛烈的风与烟气从水渠深处返溢出来, 侍神之灵道:“大家伙儿往外边走走吧,里面烟太浓了。”


    不消他说, 已经有人扭头往外边走了,瞧着人走出来大半, 侍神之灵心里暗暗冷笑, 催动阵心——


    水渠那头响起轰然的震响。


    “怎么回事?”留下的这帮人顿时惊慌起来,然而轰隆巨响盖过了他们的谈话声, 直到一时半会过去,震动平息, 身边水流流向明显有所改变,这群人彻底不安起来:“不会吧,我们被困了?”


    人还跟丢了。侍神之灵心里默默补充一句,原定计划老是变化受挫,这次终于舒心了一回,大有扬眉吐气之感。


    “哎,要我说,我们现在也不要慌,我们还有记号,说不定还能碰上赵齐他们呢,就这么大点地方,有鬼打墙还怕遇不上?”


    他的话让心生慌乱的人稍稍镇定了些,点头:“说的也是。”


    眼下鬼打墙成了他们遇上他人的最大希望,侍神之灵走在前头,不知不觉就成了这支队伍的领头人。


    机关轰响,原本看似平整无缝的墙壁中平行移出一堵厚厚的墙体,水花颤动,身后退路被堵死,幽暗的渠道内烟雾缥缈,犹如鬼境。


    “麻烦。”水空澄吁了口气。


    唯一的好处是不用再顾忌别人了,他甩了甩手,身边的积水涌动,冲向四面八方,他闭上眼,细细感知,水流承载着他微缈的意识,从无法彻底封死的缝隙中穿过,跃进一片新的地带,流水带来讯息,变化后的水渠通道,在通道中艰难前行的人,还有……沙虫,乱窜的沙虫,有点恶心,不想看。


    再往前,往前——


    噫,老朋友来了呀。


    “这地方是故意搞成这样的吧?”


    林德走得有些累了,这淹水的沟渠明显是为了故意折腾人的,强行穿墙的话奚存青说可能会引起此地护阵的反击,把本已变动过的沟渠通道变得更加复杂,这片沟渠还有他人在走,贸然行动是害他们。


    林德知道这片沟渠有人刚刚进过,破坏后的门阵,画得高高的颜料还未完全干涸的荧绿记号,他们刚进这不久,如果后果真如奚存青所说,那确实不好暴力突破,问题是……“大哥你怎么知道会引起护阵反击啊?”


    “以前走过类似的?”


    “类似的?”林德好奇起来,“详细说说?”


    奚存青便讲起迷楼遗境,迷楼遗境的设计者至今未能知晓其名字,不过作为亲历者,他对迷楼遗境的评价是:“非常好玩。”


    相当高而且有点奇特的评价了,林德缠着要奚存青多说说,奚存青也不讳言,将迷楼遗境从发现到名气高涨的故事娓娓道来。


    迷楼遗境最开始是当地一个农夫发现的,他的羊走丢在里面了,敞开的大门口后是一道花窗影墙,花窗后景色殊丽,春意盎然,像大户人家精心布置好的后花园,而与墙内春光花色截然相反的是,这片突兀出现的建筑群附近天气阴沉沉的,犹如妖怪诱人进去的鬼屋,他不敢贸然进去,一溜烟回了村子,向村长讲述自己的发现。


    村长引来了族长,族长引来了县上的官员,官员引来附近最大一所禅院的师傅,迷楼遗境正式进入修士界人的视野。


    那位禅师进入迷楼遗境许久未曾出来,禅院弟子极其担心,先后进去了两拨人,皆如石沉大海,生死不知,这下禅院剩下的人彻底慌了,向名气更大的寺庙及邻近道观求援,消息传开,吸引了一些散修进入迷楼遗境,统统像扔进水里的银子一样不见了消息。


    一传十十传百,修士界的人都知道了有个地方出现了一片奇怪的建筑,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更多的修士进去一探一二,而迷楼遗境亦如来者不拒的貔貅,来多少吞多少。


    一位炼虚大修也被名气吸引过来,进去也石沉大海了,迷楼遗境的名气进一步发酵,后来御甲门的长老确认这片建筑群实际是一个罕有的洞天法宝,不过建筑群内并没有探测出有变化杀人的阵法,维持迷楼运转的大阵主要功能是维续洞天法宝内幻境的变化,换句话来说,洞天法宝的主人留下这片地方,并不是为了死守住自己留下的珍宝,而是有意利用幻阵来考校闯入者,至于迷宫的终点会有什么,还是未解之谜。


    迷楼遗境之名也是在这时确定的,有了好听的名字,迷楼遗境被天下人所知,街头巷尾谈的都是遗境里到底有什么稀奇东西,甚至有想挑战一把的凡人带足干粮与水闯进了迷楼遗境。


    “你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快后期的时候,在迷楼遗境刚出名的那会,我在闭关,第一个登上迷楼顶层的是青若绿,是他把我从闭关的地方强拉出来,说我刚上去了,你也得过去看一看,不然等迷楼遗境回到幽界,你就再也看不到这么好玩的地方了!”他模仿着青若绿当时的语气,表情有点诙谐又无奈。


    青若绿的极力推荐确实引起了奚存青的兴趣,而且他作为最先登顶之人,却对自己登顶后看到了什么神神秘秘的绝不肯说,只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对你大有裨益,保证不亏。


    去的半道上他遇到了清宵山水空澄,两人都是同时代的天才,在教宗五百年一办的祭仙大典见过,有几面之交,就同道而行。


    进入迷楼遗境后,奚存青便觉青若绿所言不虚,确实很有意思。


    “里面风景很好,就算兜圈子,也不会觉得腻烦。”


    迷楼遗境里的天色和四季是会变化的,昼夜之景截然不同,四时之景亦各有特色,奚存青和水空澄在回廊里走了很久,才走到回廊的尽头,进入迷楼主楼是一片奇特的多层晶镜通道,晶镜通道观感就不太好了,因为晶镜并不绝对平整,有些许肉眼看不出的微小弧度,经过晶镜扭曲后的自身影子遍布四周,与自己的动作不会完全一致,久而久之便会产生晶镜里的人会从镜子里走出来的错觉,而且这错觉攀升到强烈时,错觉会变为现实,即便是幻阵模拟出来的幻相,也足够吓坏大部分修士,进入晶镜通道后的几天,时常能听到不远处晶镜被心理崩溃的人猛力砸破的声音,而他们亦困于晶镜内,无力救援他人。


    “真正的晶镜如果被强行打破,镜中存在的幻影便会走出来,能完全复制本人的能力,虽然会弱化很多,还是很麻烦,假晶镜打破了背后也未必是出口,总之在晶镜通道里走极其考验耐心,花的时间比在外面的回廊还多。”


    奚存青在进入迷楼遗境之前还和水空澄讨论过,为何青若绿会成为第一个登上迷楼顶层的人,海音阁在以声探物方面的法术优势、青若绿本人极其敏锐的听力等等,后来进入晶镜通道之后觉得,可能青若绿对本人美貌的自信在晶镜通道里也属于一个优势,他根本不怕照镜子,这漫天漫地的镜子一点动摇不了他的道心。


    穿过晶镜通道,进入迷楼主楼,主楼内是屏风、竹帘、天井小院组成的迷宫。相较于园中回廊的乱花渐欲迷人眼和晶镜通道对心理的压力,主楼内的迷宫更具生活气息,仿佛真的有人在这座庞大的迷楼里居住生活,有书房卧室小厨房,有听雨地,有观星井,有凭望栏,从某间侧屋能看到修在迷楼屋顶巨大的缓缓转动的水车,下“大雨”的时候,水车将迷楼各地的雨水抽上来,在这间卧室的窗户附近泼成瀑布,那是奚存青印象最深的一间屋,雨声与人造的瀑布声一并鸣响,屋内一灯如豆,湿气略重,就着屋内的东西生火炉烤火祛湿,燃温醇的沉香,并不觉得吵,反而自身到心觉得慰藉。


    说得林德都心驰神往了:“这么好呀?”


    “再美好的地方,也终有出去的一天。”


    在迷楼主楼如果只顾着走的话,其实不会花费太长时间,但迷楼内大大小小的房间内,遍布着修造迷楼的大修主人遗留的零散书信笔记,那才是迷楼主楼里最有价值的东西,记述了很多制造迷楼的缘由、想法,设计过程,还能看到他设计幻境景色的布置草稿,也唯有通过总的图纸,才能窥到园中回廊及晶镜通道的设计原是如此的狡猾与精妙,很难不怀疑这些笔记是故意遗留的,目的是为了向进入迷路主楼的人炫耀自己的天才想法。


    “相比于晶镜通道,这里的设计不能说一般吧,有些回路能看出一些模仿的味道。”奚存青环视四周,“不过这里就不好玩了,方才渠道变化明显不对劲,要么是有人误打误撞碰到了什么机关,要么是这座密宫的主人有执掌变阵的阵心,故意改变了此阵的通路,沙虫指引我们到这里来,这座密宫的主人是谁,也很清楚了。”


    第420章 法螺声声


    渠道又变了一次。


    刚刚变化后的阵道流水送来了一截残肢, 奚存青及时捞起,断口不太整齐,有酸蚀的发泡痕迹, 在顶上爬行的沙虫触须探过来, 他眉毛一扬:“一边去。”


    触须缩回去了。


    “麻烦起来了, 我们不能再拖。”奚存青掌心燃起火焰,将断肢焚烧殆尽,他拉起林德和赵小路, “跟我走。”


    “怎么现在才用行云宗之法……”林德吐槽的话来不及说完, 就被奚存青拉进了一片奇妙的空间,幽暗的渠道水光在身边扭曲, 头顶落下一道白光,奚存青顿时一滞, 霜山出鞘,爆发的寒冰剑气直抵白光,扭曲的幽暗景色刹那间恢复正常, 又瞬间破碎, 渠道再次轰隆变阵。


    “第三次了。”水空澄脚步一顿, 这动静十有八九是他弄出来了,这股寒气……真冷啊, 墙上的青苔都结起了冰花,似乎又精进了些?


    水空澄呼出一口气, 呼出的气流化作细小的冰屑, 沉重坠地。


    既然如此,也不便在这里继续走下去了, 他点了下自己的眉心,指尖泛光, 在空中快速画符,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画完符尾,收回结印,喝声:“起!”符文猛烈放光。


    “这里面……动静有点大啊。”


    王兴业有点哆嗦,这是第几次爆炸声了?一次比一次大,进去的两拨人任谁也没带这么多火药啊,况且在有水的狭窄渠道里,点炸药不是坑自己吗?要是法术的话,这动静着实大得离谱了……王兴业寻思着自己也没炸出这么大动静来。


    顶上的天花板簌簌落灰,众人抱头蹲防,小刘抱着怪方盒子憋红了脸:“王哥!这下咋办?!”


    王兴业现在着实没啥好办法:“还能咋办,等他们出来呗!”


    小刘抱着方盒子,忽然间脸色变了,极度惊恐,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大大哥……虫……”


    王兴业回头一看,大吼我操他妈的,一下蹦跶出去了老高老远去,这辈子都没跳着么高过。目睹海量的虫子流水一般冲进渠道,更可怕的是,它们能在水面上漂起来!和水虱一样能在水面上走!


    这么虫子太吓人了,吓得一干大老爷们触电似的跳起来嗷嗷地叫,都差不多窜上屋顶了,战战兢兢俯瞰地上的虫河涌入护阵水渠。


    “总感觉……这密宫里的东西,咱怕是拿不到了……”


    小刘抱着柱子,胳膊累得哆嗦也不敢放手:“能活下来就万幸了。”


    “对对对,活下来就万幸了!”众人哆哆嗦嗦的应和。


    渠道内,水空澄打量着奚存青身边的林德和赵小路:“你收徒了?”


    “没有,我朋友。”


    水空澄打量林德,林德也在看水空澄,水空澄有一对让女子都羡慕的天然好眉毛,细长,眉尾微微上扬,浓淡过渡相宜,正是这对眉毛衬得他凤眼活起来,不显得神色过分冷峻,一身玄衣白底,黑白映衬,清淡得如从水墨画中走出来似的。


    “你的修为……似乎有些不凡。”


    “哦?哪里不凡?”


    “你的力量掺杂了不明不白的东西,很强……但是很混乱,很杂。”


    林德一惊,随即兴趣上来了:“还有呢?”


    水空澄没再说下去,而是问:“你来这的目的,是为了那个狐仙?”


    “是,难道阁下不也是为了这个而来吗?”


    “你打算怎么制服那位狐仙?”


    “天机不可泄露。”


    水空澄看向奚存青:“你知道那位狐仙现在在哪吗?”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那位现在早已脱离了这层护阵,往密宫深处去了,他急需密宫灵材调养自身,不可能在这停留太久,现在阵法内所有的变化,都是我们强行突破引发的护阵自动反击。”


    “把支撑护阵运转的灵柱砸了,就没那么多事了。”水空澄接道。


    两人对视一会,达成了无声的共识,为防意外伤亡,奚存青作为教宗成员是最好出面的,他也有相应的法具。


    奚存青拿出了一只法螺,这只法螺有成人大臂那么长,当他吹响法螺之际,离得近的林德耳朵都被震麻了。法螺声在幽暗的长渠里扩散开,第一声未完,第二声再起,第三声直到渠内回音渐渐消失才吹起。


    这是教宗在逆飞赤星无法被更多人看到的情况下的警告手段,凡是在修士界摸打滚爬有一定年岁的修士,即便没亲眼看过或听过教宗的警告手段,也或多或少听说过。第一次听到如此浩大悠长的法螺声,王兴业这帮人都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不会吧?”


    间隔时间最长的第三声法螺声吹起这下不信也得信了,因为与前辈说过的一模一样,再加上之前渠道内异常大的爆炸动静,仿佛可以理解了——教宗的人进来了嘛。


    “走走走,我们快走。”看地上的虫河涌进来的差不多了,剩下还有几个零散的虫子到处乱爬,眼看着就快爬上顶了,不能总待在柱子上等死,他率先跳下去,招呼:“小刘,下来,快走!”


    小刘哆哆嗦嗦溜下来,双臂累得几乎无法再抱稳怪盒子,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下来打算快溜,那些零散乱爬的虫子倏然像接收到了什么命令,静止不动,这细微的变化让一些人马上又窜上了屋顶,就王兴业和小刘两个在地上僵住了。


    门阵外走来了一个小女孩。


    在这样的地方,忽然来了一个衣着花花绿绿的小女孩,怎么看都是绝对诡异的一件事。


    王兴业上下牙磕个不停,小刘脑子也很乱,“完了完了”不停飞过脑海,几乎丧失了所有运动能力。


    衣着奇特花哨的小女孩并没理他们,昂着头高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犹如凝固了般的虫子此刻活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近,保持谦恭的距离,那种卑微感无须人类的肢体才能表达,当女孩要踏进水渠时,虫们自然而然在她脚下连结成紧密的浮桥,景象怪异又可怖。


    直到女孩的身影在水渠尽头彻底远去,王兴业才重重喘出了一口气,惊魂甫定地摸着胸口:“吓死老子了!吓死老子了!快跑,快跑啊!”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拉上身边的小刘就往外狂奔。


    门阵外围的妖物早已死了,全死了。


    他们狂奔出去几里地,喉咙焦渴得像着了火,汗出如浆,王兴业呼哧呼哧喘着,慢慢坐下来:“不行了不行了,不能再跑了,坐下来……歇会,歇会。”用力呼吸着,吐出含着丝丝缕缕血味的唾沫。


    他们坐在稍高的坡地上,还可远眺到密宫的屋檐一角,坐下来没一会,密宫屋顶突然冲出一团灿烂的光束,随光束四散开来的是……符文?光辉灿烂的符文字在空气中破碎,密宫护阵全力开启,席卷了符文字破碎的力量要纳为己用,光束也随之渐渐黯淡下去。


    “王哥……我觉得……”小刘心里有些不安,可说不出哪里不安,词穷的感觉,王兴业头也不回:“别问我,我也不知道那边是个啥子情况。”


    “我……我想问,那个胡公子,你是从哪请来的呀?”


    密宫骤然绽开寒白的冰华,凛冽的冰风瞬息之间吹到两人面前,刹那间冰火两重天,小刘感觉好像被人泼了一脸水,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了,冷得打了寒战,胡乱擦了把脸,再看王兴业,王兴业头发上挂满了细小的冰粒子,眉毛也是,好像一瞬变成了白眉高人。


    再看密宫那边,原本能看到的屋檐炸得看不到了,只有莫名的光辉还盘桓在属于密宫的上空。


    “终于能看到光了。”水空澄眯了眯眼,环视四周,“狐仙他人呢?”


    林德抬手:“那边。”


    水空澄有些意外,瞥了他一眼,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林德指的是一片废墟,断裂的灵柱抽搐似的闪着不稳定的光。狐仙不可能就这么被埋在里面,“有地道?”


    “大概。”


    奚存青伸出手,坍塌的建筑碎块一块块悬浮飞起,往前一拍,所有废墟残块立刻被甩到一边。


    水空澄走过去看了眼:“还真有地道……在下先行吧。”轻轻一跺脚,地门轰然破碎,旋身飞下。


    奚存青三人紧随其后,地门下的通道先是一直往下,到底转向,先到底的水空澄看来看去去,只在墙底下发现了一个极其窄小的洞口,满月婴儿都爬不进去的窄小,像只是用来通风的管道。


    水空澄皱眉,奚存青落下来,底下就有四个人了,稍微有些挤——“你确定他是从这跑的?”


    林德也看到地面上那个窄窄的洞口,毫不犹豫地肯定:“那当然了,你以为他在乎什么狗洞不狗洞的?他是灵体,自然可以化形过去。”


    “那我们不能挤在这里。”奚存青接道,后半句是问水空澄的,“你来炸?”


    水空澄拿出一张符箓:“那当然,我东西多,用几个不心疼。”


    于是远在数里之外的王兴业和小刘又看到了一朵盛大的烟花,这次炸得半边山都塌了下来,山石崩裂的巨响犹如雷霆,阻挡视野的小山被炸翻,又能看到密宫了,不过是断裂的大柱子,有些柱子还在剧烈闪光,看久了眼疼。


    “这也太强了吧……”王兴业喃喃。


    “胡公子一定是高人吧?”小刘心跃动起来,想当初他上前忍住尴尬干巴巴地搭话,没想到他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好,现在猜出对方来历不凡,回想他教导的那些,愈发觉得不真实起来,这么厉害的人,还曾认真教过自己该怎么入门练基本功?


    “高人不高人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以后他跟咱们没关系了。”王兴业拍了下小刘肩膀,“人家厉害是人家的本事,拿别人的厉害吹牛,那是废物干的事,小刘,以后可别这样。”


    “我哪会干哪种事。”小刘不高兴地回瞪了他一眼,虽说他年纪比王兴业小,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王兴业这么说,好像把他当成了不谙世事的孩子般。


    但是……


    以前修符道只是想想,忽然遇上符道上厉害的大人物,还接受了他的教导,他就想……想真正的去试一试。


    我也可以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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